凡煙小說

第92章 大起成蝶

關燈
第92章 大起成蝶

娥神

很久以後姜浮才意識到, 這根拉回了姐姐的風箏線,並不是姐姐用來自救的工具。她只是害怕妹妹獨自一人迷失在旋渦模樣的迷宮裏,才留下了那根最重要的線。

姜浮從來都不是那個姐姐, 她是被姐姐救下的妹妹。

姐姐代替她被娥神吞噬,付出的代價讓她必須保守這個秘密,於是從此姜芙變成了姜浮, 同根同源的姐妹二人合二為一。

時隔如此之久,兩人終於再次相見,姜浮應該是要號啕大哭的, 但她的眼眶幹幹, 沒有一滴淚水落下。

她哭不出來, 只能顫抖著身體半跪下,伸手抱住她,用那幾乎要將她嵌入身體的力量,抱住她——

“我來了。”

姜浮說:“抱歉, 讓你等了那麽久。”

姐姐輕輕地拍著姜浮的腦袋,像幼年時安撫哭泣的妹妹,雖然現在, 妹妹已經比她高了太多。

“總是不聽話。”姐姐嘟囔。

“那麽多人都讓你別找了, 怎麽不聽勸。”

“一點也不乖。”

姜浮說:“我乖,我乖, 和我回家吧,姥爺在家裏等著我們。”

姐姐沈默,沒有回答。

“她回不去。”女孩笑了, 笑容裏帶著些嫉妒, 她當然是該嫉妒的, 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 她就已經被降下種子,成了“它”的載體,永生永世也無法離開此處。

姜浮:“因為它?”她看向月亮。

月亮還掛在那兒,就像圓月十分最普通,最尋常的月亮。

女孩說:“當然。”

“但你其實是可以離開的吧。”姜浮說,“這也是你非要引領我到這裏的原因。”

聰明人,一點就透,甚至都不用點,一點細枝末節,便能抓住解碼的密匙。

“從一開始,你就想引我過來,如果只是想吃掉我,根本無須到這裏,所以你一定有什麽必須我到了這裏,才能做到的事。”

“所以是什麽呢?”

“是你需要,我為你許下這個願望嗎?”

女孩本來輕輕地搖晃著腿,在聽到姜浮的話語後,腿不再動了,她盯著姜浮,那雙黑漆漆的眼眸,要在她身上盯出個洞。

女孩說:“我想離開這裏,有什麽錯?”

姜浮:“當然沒錯。”

“我從來沒有說你有錯。”

女孩:“所以你也不怪我?”

姜浮:“我沒什麽好怪你,我本來就要來這裏,不但不怪你,我還應該謝謝你,只是可惜。”

她吸了吸鼻子:“很抱歉,我不能把你想要的願望,許給你。”

她溫柔地看向姐姐憂郁的眼睛:“我是為她而來。”

女孩緊緊抿著嘴唇,看起來要哭了。

“或者我能為你們兩個一起許願望?”姜浮說,“我……”

她話還沒說完,嘴就被捂住,姐姐搖著頭皺眉:“不要再說了,小浮。”

“無論什麽樣的願望,我都不會允許你說出來。”

“乖乖地離開這裏,好嗎?”

姐姐還是小時候的模樣,神情如大人般嚴肅,這裏本來就不是姜浮該來的地方,她親愛的妹妹排除萬難,終於到達深淵深處,兩人相見,心中的喜悅之情也只是剎那,此時更多的是恐懼和擔憂。

突然起風了。

姐姐和女孩,同時安靜,兩人齊齊回頭,看向月亮。

月亮變了,它在輕顫,無數雙眼睛出現在了月亮上,但那其實不是眼睛,而是蛾人翅膀上的圖案,就像姜浮當時在糯尕村見到的那樣——無數的蛾子層層疊疊地包裹成一團,它們重疊交錯,身體不斷地蠕動。

又一陣風刮過,吹得姜浮幾乎快要睜不開眼,視線再次凝聚時,天空黑了,雨滴一樣冷颼颼的觸感落在姜浮的臉頰上,但她很快意識到,這不是雨滴,而是絲線,天空上,無數蛾人扶風而動,每一根絲線上,系著一個人。

不,那不僅僅是人,那是一個個破碎的家。

恍惚中,姜浮甚至好像看到了白栩,她揮舞著翅膀,咧開嘴,對著姜浮露出一個笑容,隨後又消失了,還有章善雪……丁曼汀……

幾乎像出現幻覺了。

嘩啦啦,是翅膀拍打的聲音,天空中,蛾人的翅膀揮舞,鱗粉簌簌落下,下了一場紛飛的雨。

站在雨中的姜浮呼喚:“姐。”

姐姐偏頭,看向姜浮。

姜浮說:“我必須許願。”

姐姐還來不及說話,姜浮就已經開了口:“我希望所有的風箏都能完好無損地回家。”

果決的、在姜浮心中翻滾了無數次的話語,以輕描淡寫的姿態說出了口。

不知這句話,在姜浮心中口中,翻湧了多少次,以至於說出口時,變成了這般平平無奇的語調。

姐姐聽聞這話,眼睛瞬間瞪大,姜浮也屏息凝神,等待著變化發生。

可想象中的變化沒有出現,姜浮的身體沒有融化,願望根本沒有實現。

“為什麽?”先提出疑問的最小的妹妹,她從地上跳起來,“為什麽沒實現?”

怎麽什麽都沒發生。

“它沒有接受你的願望?”女孩尖叫,“不,這不可能——”

“它不可能會舍得拒絕你的願望。”勇氣就是養料,那姜浮對於它的誘惑程度,她不信它能拒絕。

姜浮也跳起來了,姐妹二人的反應幾乎一模一樣:“怎麽回事?怎麽沒實現??”

姐姐反倒是最平靜的那個,她還是幼年時的模樣,聲音也細聲細氣孩子般的模樣,但是調子卻很沈穩,她看向姜浮,問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蘋果好吃嗎?”

姜浮沒明白:“什麽?”

姐姐:“失蹤時,那顆樹上的蘋果好吃嗎?”

當然好吃,那是姜浮吃過的最美味的蘋果,姐姐的語氣也不是責問,而是純粹的好奇,於是姜浮老老實實地回答:“好吃的。”咬完第一口,就想把剩下的都分給姐姐。

姐姐勾勾手,示意姜浮彎腰,姜浮彎下來,被一把掐住了臉頰。

“哎哎哎。”姜浮,“掐我幹嘛?”

姐姐大聲地說:“蘋果那麽好吃,我也沒嘗到一口,你還想許願?”

姜浮楞住,怔怔地看著姐姐,突然意識到,當年的那個願望,是自己許下的。

也就是說,她許了願,是姐姐付出了代價,所以唯一一次的機會,早就用掉了。

最小的妹妹也反應了過來:“什麽,什麽?!”

姜浮和女孩面面相覷。

“所以現在你沒辦法許願,我也沒有。”姐姐說,“離開這裏吧,小浮,你已經什麽都沒辦法改變了。”

姜浮呆呆地看著姐姐,她說:“我不要。”

她又哭了,根本沒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淚,她抱著姐姐,臉上被眼淚和鮮血糊作一團,渾身發抖,像個絕望的孩子:“我不會再離開了姐姐,如果,如果不能把你帶走,我……寧願一輩子,一輩子都待在這裏。”

“和你一起。”

“和你們一起……”

“我絕對不會,再拋下你離開了。”

這是姜浮的誓言,更是她的決心。

姐姐感受到了,她凝視著姜浮,這個已經長大的女孩。她心愛的妹妹本可以忘記那段糟糕的記憶,連帶著她也忘掉,抓住風箏需要耗盡全力,可是松掉手上的線,卻只需要稍微楞神。

“你知不知道這裏有多可怕?”姐姐說,“它不是月亮,他們也不是風箏,他們是活生生的人,這裏什麽什麽都有,但什麽都是假的,是用絲線編織出的幻覺。”

“你以為你留在這裏,就能保護我嗎?”

“我保護不了你。”姜浮給了她最後的答案,她說,“我只是不想有第二個十年,每天夢裏,都在夢到你孤身一人,站在那什麽也沒有的荒原上。”

大風吹啊吹,吹到大深淵。

大水流啊流,流到大深海。

那裏是什麽也沒有,是荒蕪,是歸墟,是夢的盡頭。

姜浮終於尋到了她夢境的終點,她也絕不會選擇留下姐姐一人,再獨自離開。

這是從故事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事。

“我知道了。”姐姐擡頭,看向月亮,她說,“我知道了。”

姜浮已經下定決心,帶不回姐姐,就死在這裏,死在姐姐的懷中。

可姐姐怎麽舍得呢,她撫摸著姜浮破損的臉,那張原本完美無缺的臉上已經和漂亮扯不上什麽關系了。

從繭裏爬出來,又用身體硬生生地將她拉回,姜浮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但眼睛依舊是亮的,她趴在姐姐的腿上,像幼年時她最喜歡做的那樣,撒著嬌。

“姐,我想吃蘋果。”

“這裏哪有蘋果。”

“那天晚上送我的那個,就很好吃,是你織出來的嗎?”

“不是。”

“那是哪裏來的?”

“是從附近鎮子上偷來的。”

“啊?我以為是你織出來的呢……”

“傻子,不都告訴你了,現在還沒把你吃了,我還沒成神呢,織不出能吃的蘋果……”

“哦,哦……”

“姐,我有點累。”

“……”

“姐,我還是很喜歡吃蘋果。”

“……”

“姐,你走了以後,我就再也沒吃蘋果了。”

“……怎麽不吃?”

“吃不了,我看見蘋果,就會想起你。”

“……”

“這裏真冷,但我喜歡這兒。”

“喜歡這兒?”

“嗯。”

“你在的地方,我都喜歡。”

許久的沈默,姜浮感到自己的身體逐漸僵硬、寒冷,但這並不難受,因為她身體被姐姐緊緊擁抱著,這便足夠了。

恍惚中,姐姐的聲音再次響起。

“小浮,姐姐把最後一個願望,送給你好不好?”

“……”

“可是姐姐,你能許願嗎?”

“本來是不可以的,但你現在來了,就可以了。”

原本錯位的願望和代價,只要合二為一,就能辦到。姐姐當然不願將妹妹永遠留在這兒,但和死亡相比,她終於還是做下了決定。

三眠亦未醒,大起還需時。

最小的妹妹吞不掉姜浮,但姐姐可以。

娥神終大起,可編織最真實的萬物,也可收回高飛的風箏。

姜浮的視線逐漸模糊,她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輕,她好像飄到了空中,飄向那美麗的月亮。

“別指月亮,小心給你耳朵割了。”

“啊啊啊,媽媽騙人,月亮上又沒有人,怎麽會把我耳朵割了。”

“謔,你怎麽知道沒有,我告訴你,有人躲月亮上呢。”

“等你睡著了啊,就悄悄地下來把你耳朵割了。”

“姐,月亮好可怕。”

“不怕不怕,姐姐在這兒,誰敢割你耳朵,我先把它耳朵割了。”

以前,姜浮不怕,她知道姐姐會護著她。

再後來呀,姐姐沒了,姜浮更什麽都不怕,因為她知道,該輪到她為姐姐勇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