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秘密

關燈
第88章 秘密

向前向後

姜浮從來不害怕路途遙遠, 她只害怕這條路上沒有最後的目的地。

現在有了目標,即便路途再怎麽艱苦,她也堅信自己能夠到達。當極度寒冷後, 冷就不再是一種觸覺,而是一種痛覺。露在外的臉頰像被刀割似得,姜浮卻不敢停下。

她好像出現了幻覺, 總聽到有人在叫他。

有張淩霜的、有張賈的、甚至還有白飛光的。

白飛光仿佛就在她的耳邊,輕輕地壓在她的耳廓,柔軟溫暖的唇呼喚著她的名字, 讓她回頭。

姜浮拒絕了。

“不能回去。”

“都到這裏了, 這麽多年, 她等了我這麽多年,我怎麽可以回去呢。”

姜浮拒絕了他們,也拒絕了溫暖。

漩渦模樣的迷宮,像解不開的謎題, 但無論多長的路,只要邁出步子,就有到達目的地的一天。她走一步, 腳下的路就少一步。

風像刀刃, 一下下刮著姜浮的肌膚,讓她仿若遭受淩遲, 臉凍得麻木,好像所有的皮肉都被割掉了,只剩下裸露在外的骨頭, 但那骨頭那麽硬, 什麽刀刃也割不斷——

姜浮的眼角眉梢上, 全是冰霜, 她睜著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裏燃著火焰。

可以將一切焚燒的火焰。

又是一陣風,吹得她幾乎快要站立不穩,姜浮腦子發蒙,毫無防備的被吹倒在地,她重重地咳嗽幾聲,想踉蹌著爬起來,可風實在是太大了,吹得她只能蜷縮成一團。

終究是要爬起來的,姜浮對抗著風,也對抗著命運,她用盡力氣,扶著墻壁,一點點的爬起來了。

風更大了,腦子卻被風吹得清醒了,姜浮瞪大眼睛,突然意識到,怎麽會有風——她看向風來的地方。

不知何時,光又出現了。

在黑夜裏,一輪明月當空,風聲嚎嚎,姜浮不敢眨眼。

不知何時,眼前的道路消失了,她的眼前出現了一望無際的平原,明月高懸,月光冷白如死人的瞳孔,冷漠地凝視著所有的一切。

寒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要卷走一切的狂風,地平線和天連在一起,入目所視之物,都被模糊。

姜浮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畫面,卻並不覺得陌生,她已經無數次,無數次的夢到過這樣的場景。

她終於撥開了層層迷霧,到達了夢境。

姜浮踏入平原,天地之間,空空蕩蕩,唯她一人。

她聽到了哭嚎,似乎來自人類,卻又比人類的聲音更加淒厲,姜浮突然感到什麽東西冰冰涼涼,落到了自己的臉頰上,她起初的反應是下雨了,她伸手在臉上一抹,卻什麽都沒有摸到,指尖觸碰到了奇怪的東西,姜浮一楞,隨即意識到自己摸到了什麽。

她摸到了,無數的絲線。

天空之上,盡是凝固的雨滴,此時此種奇觀,展露在姜浮的眼前。

無數的絲線從半空中垂下,密密匝匝,仿佛無聲的雨,姜浮呆滯的看著,她聽到了哭聲,風又吹起來了——絲線層層疊疊,蕩起波瀾,姜浮仰著頭,看向遙遠的天穹,她想看看絲線的盡頭是什麽。

什麽也沒有,姜浮那麽好的視力,也無法捕捉線的那頭到底有什麽。

遠處的月亮也越來越近了,不,姜浮從未見過那麽大那麽亮的月亮……

姜浮慢慢走近,她好像走近了一個原本屬於“他們”的世界。

“姐姐。”有人叫她。

姜浮回頭,看到了一個女孩。

“姐姐。”女孩身上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這衣服姜浮再熟悉不過,是張淩霜一針一線織出來的,自己一件,姜芙一件。

姜浮凝視著她的臉,她記得,在妹妹失蹤的那天,她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連腦後兩根細細的麻花辮,也是姜浮記憶中的模樣。

“姐姐。”女孩撒著嬌,她還是失蹤時的模樣,稚嫩的臉龐微微仰著。

姜浮伸出手,輕輕觸碰著她的臉頰。柔軟、溫熱,是人類才能擁有的皮膚。

女孩抓住了姜浮的手,她的手那麽小,那麽軟,讓姜浮仿佛回到了童年,她們也是這樣牽著手。

“姐姐,跟我走。”女孩牽著姜浮的手,往前走,“這邊。”

姜浮踉踉蹌蹌的跟著她往前,突然刮起的風,將頭頂上的絲線全都吹散,原本空曠無垠的平原盡頭,出現了一棵美麗的蘋果樹。

它枝幹挺拔,茂盛的樹冠展成一把巨大的綠傘,層層疊疊向四周舒展。枝頭掛著碩大飽滿的蘋果,晶瑩剔透,在月光下,散發著迷人的光華。還沒有到樹下,卻好似已經嗅到了獨屬蘋果的芬芳,風讓它的葉片沙沙作響,將它的氣息,送到了姜浮的鼻間。

姜浮怔怔看著蘋果樹,這棵樹如此的熟悉,以至於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間,無數記憶蜂擁而至。

恍惚中,她看見兩個步履踉蹌的小孩,一個牽著另一個,走在漫天風沙的戈壁上。

“姐姐,姐姐,那裏有棵蘋果樹。”小女孩紮著兩個馬尾辮,臉蛋因為疾病變得幹癟,顯得眼睛過分大,裏面卻有欣喜之色。

姐姐牽著妹妹的手,到了蘋果樹下,那麽多的果子,壓彎了枝幹,只消她踮起腳尖,就能摘下一顆最飽滿的果子。

姐姐摸摸她的腦袋,小小的腦袋上,紮著枯黃的辮子,就好像在說,你要的,姐姐都會給你。

“姐姐。”女孩說,“我等了你好久。”她咀嚼著蘋果,含糊不清地說,“一直一直都在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她把小小的腦袋靠在姜浮的胸口,像小貓一樣蹭著姜浮,充滿了眷戀:“你要帶我離開這裏嗎?”

姜浮看著她,輕輕地撫摸了她的頭。

“它可以實現你的願望。”女孩說,“如果你想帶我走的話……”

她眨巴著眼睛,手指向身後,那裏,一輪月亮靜靜地懸在地平線的盡頭。

那不像月亮,更像是一枚冷冰冰的瞳孔,毫無感情地凝視著平原上的一切,當然也包括姜浮和女孩。

女孩說:“姐姐,帶我走好不好?”

“這裏好可怕。”

她的眼眶盈滿了淚水,那張和姜浮幼年時一模一樣的臉上,充斥著濃得化不開的哀愁,她說:“姐姐,為我許個願,好不好?”

“就像當年,我在蘋果樹下為你許的那樣。”

姜浮凝視著她,嘴唇翕動。

**

王珰一度天真地以為,白飛光和姜浮相比,更好相處一些。

但此時此刻,當姜浮再次化身一條山間的野狗,在白飛光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噌地一下就消失了。白飛光當時那個臉色——王珰成了被殃及的池魚,隨時隨地會被白飛光宰了祭天。

這荒郊野嶺,冰天雪地。別說沒有攝像頭了,連個隨機刷新的釣魚佬都沒有,死了屍體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被發現。

被白飛光眼神冷冷盯著的王珰,此時深刻理解到了什麽叫作如芒在背,連記憶中姜浮的耳光都變得溫柔了。

“那個,殺人是犯法的。”王珰垂死掙紮。

白飛光笑了,和對著姜浮時那種溫柔的笑不大一樣,冷颼颼的:“被我殺了的都不算人。”

王珰:“……”虧我還誇你素質好。

白飛光:“別廢話,趕緊說。”

“到底為什麽到這裏來,還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們。”

王珰本來還想打哈哈,但白飛光刀刃一轉,寒光乍現,配著那看牲畜般毫無感情的眼神,他居然絲毫不懷疑要是他再多說一句廢話,那刀能把他卸掉點什麽。

王珰重重地咽下一口口水,顫顫巍巍、不情不願地開了口:“你聽過……桃花源記嗎?”

白飛光:“初中課本,誰沒聽過。”

王珰:“我小學肄業……”

白飛光:“沒人關心你的學歷,別說多餘的話。”

王珰心想雖然姜浮才離開十幾分鐘,但他已經開始想念姜浮了……沒媽的孩子像根草,不,不對……

“其實,我在文字記錄裏,見過娥神的。”王珰說,“真正的娥神,能編織出真正的萬物,不是那種切開會出現絲線的假貨,而是真正的,萬物。”

“你能看到的一切,山川、樹木、甚至包括魚蟲鳥獸——”

“它都能編出。”

“就像桃花源一樣。”

王珰說:“我以前就聽過這種說法,一直不信,但現在不信也得信了。”

白飛光靜靜地聽著,他對王珰的這些說辭並不感到驚訝,從一眠二眠三眠之類的話語中,他就能感覺出娥神的變化。

越靠近神,它的能力越完善,制造出的世界,也越真實。

白飛光閉了閉眼,他看到縫隙裏的光線熄滅了,姜浮現在身處全然的黑暗之中,她能到達目的地嗎?能回來嗎?最後留給他的那個吻,還有……續寫嗎?

答案全然不知,只有風聲呼嘯,一如夢中。

白飛光說:“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

王珰訕笑:“是,是的。”

他剛說完,守山就很不給面子的叫了起來,像在罵王珰撒謊似得。

霎時間,一道寒芒閃過,王珰只覺得頭上一涼,被刀刃割斷的發絲簌簌落下,他驚恐地看著白飛光。

白飛光笑的冷颼颼:“你當我是傻子?”

“最後一次機會,你再撒謊,刀割斷的就不是頭發,而是你的脖子。”

王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