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熊形棺槨

關燈
熊形棺槨

天剛破曉,晨霧還沒褪盡,刑偵支隊的燈光在灰白天色裏顯得格外刺眼。

謝晏洲靠在辦公椅上,指尖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得他猛地回神,才發覺通宵加班的疲憊正順著脊椎往上爬,眼皮重得像墜了鉛。桌上的咖啡杯空了大半,殘留的褐色液體結了層薄垢,電腦屏幕上還停留在昨晚未整理完的盜竊案卷宗,密密麻麻的文字在視線裏模糊成一片。

他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扯了扯皺巴巴的警服外套,領口沾著的灰塵簌簌落下。

通宵審訊加排查,神經緊繃了十幾個小時,此刻只想癱倒在宿舍的床上,睡個天昏地暗。剛站起身,腰間的對講機突然急促地響起,刺耳的電流聲劃破清晨的寂靜:“謝隊,星港市發生命案,現場已封鎖,請求支援!”

謝晏洲的倦意瞬間被抽得一幹二凈,眼神驟然銳利起來。他咬了咬牙,壓下喉嚨裏的幹澀,對著對講機沈聲道:“收到,馬上到。”

掛了通訊,他沒有絲毫猶豫,轉身抓起椅背上的警帽扣在頭上,指尖劃過手機屏幕,熟練地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得很快,那邊傳來夏饒溫和清晰的聲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

卻依舊沈穩:“餵,晏洲?”

“夏饒,”謝晏洲的聲音帶著通宵未眠的沙啞,腳步已經邁向門口,“城西老巷,命案,需要你出現場。”

電話那頭頓了頓,隨即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夏饒的語氣多了幾分關切,卻沒有多餘的寒暄:

“又通宵了?聽你聲音都啞了,沒來得及喝口水?”

謝晏洲腳步一頓,心口莫名暖了一下。通宵加班的疲憊、突發命案的焦灼,在這句簡單的關心面前,似乎淡了些許。

他靠在門框上,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晨氣,聲音放柔了些:“沒事,老樣子。現場情況不明,你盡快過來。”

“知道了,”夏饒的聲音裏帶著篤定,“我已經在拿裝備了,二十分鐘到。路上註意安全,別著急,我到了咱們再細查。”

“好。”謝晏洲掛了電話,將手機揣進褲兜,快步走向停在樓下的警車。

引擎發動的瞬間,他瞥了一眼天邊漸漸亮起來的晨光,眼底沒有絲毫遲疑。疲憊尚可忍耐,命案當前,他與夏饒,從來都是隨叫隨到。

情人節的晨霧像一層揉碎的薄紗,裹著星港市特有的濕潤氣息,遲遲不肯散去。星港市最大的私家花園“鏡花緣”裏,千株玫瑰在霧中舒展著花瓣,紅的似火、粉的如霞,甜膩的香氣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裏,本該是浪漫繾綣的清晨,卻被一聲刺破霧霭的尖叫攪得支離破碎。

園丁老李提著灑水壺,正沿著迷宮的冬青回廊往裏走,準備給中心區域的珍稀玫瑰澆水。

腳下的青石板路沾著露水,濕滑冰涼,他走得格外小心。轉過最後一道彎,迷宮中心點的圓形花壇映入眼簾,而花壇旁的玫瑰叢裏,一只半人高的白色玩具熊正靜靜地趴在那裏。那是昨晚情人節派對的限量款伴手禮,綢緞面料光滑柔軟,此刻卻被一種暗紅色的汙漬浸透,像是幹涸的血跡,在潔白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老李心裏咯噔一下,好奇地走上前。玩具熊的腹部鼓脹得異常,遠遠看去像是塞了什麽東西,拉鏈沒有拉嚴,露出一道半寸寬的縫隙。

他彎腰湊近,借著朦朧的晨光往裏瞥了一眼,瞬間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縫隙裏赫然露出一截蒼白的手指,指尖圓潤,指甲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粉色指甲油,像是剛經歷過一場精心的打扮。

“啊——!”老李嚇得魂飛魄散,灑水壺“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清水濺了一地,混著泥土浸濕了褲腳。他連滾帶爬地往外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死人了!迷宮裏死人了!”

警笛聲劃破晨霧時,謝晏洲剛把車停在“鏡花緣”的大門外。他一夜未眠,通宵處理完一起跨區盜竊團夥案,眼睛裏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眼底泛著青黑,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密密麻麻,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警服外套皺巴巴的,袖口沾著一點幹涸的墨水,領口還殘留著昨晚咖啡的淡淡苦味,他擡手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指腹按壓著突突跳動的青筋,試圖驅散那股沈甸甸的倦意。

剛推開車門,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勘查箱滾輪在地面滑動的輕微聲響。

謝晏洲回頭,就看見夏饒快步走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沖鋒衣,拉鏈拉得嚴嚴實實,領口立起,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澈冷靜的眼睛。頭發利落地束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被晨霧打濕,貼在鬢角,顯得幹練又幾分柔和。她的手裏提著一個銀灰色的法醫勘查箱,另一只手緊緊攥著一個米白色的保溫杯,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顯然是一路快步趕來,生怕耽誤了時間。

“晏洲。”夏饒走到他面前,氣息微喘,說話時帶著一點淺淺的呼吸聲。

她擡眼看向他,目光掃過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和發青的眼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關心,“又熬了一整晚?看你這狀態,怕是一口熱的都沒顧上喝。”

她說著,將手裏的保溫杯遞了過來。

謝晏洲下意識地伸手去接,指尖觸碰到杯壁的瞬間,一股溫潤的暖意順著掌心蔓延開來,驅散了指尖的涼意。保溫杯的外殼帶著夏饒手心的溫度,還有一層薄薄的水汽,顯然是剛買不久,特意保溫著的。

“剛路過巷口的老字號,特意讓老板煮的溫姜茶,放了點紅棗和枸杞,不辣,還能補補氣血。”

夏饒的聲音放得很柔,“知道你胃不好,通宵之後不能喝太涼的,這個溫度剛好,你先喝兩口墊墊。”

謝晏洲低頭看著手裏的保溫杯,米白色的杯身上印著一個小小的貓咪圖案,是他之前隨口提過喜歡的款式,沒想到她竟然記在了心裏。他擰開杯蓋,一股濃郁的姜香混合著紅棗的甘甜漫了出來,順著鼻腔鉆進喉嚨,熨帖得讓人心頭發暖。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幹澀的喉嚨,帶著淡淡的甜味,疲憊似乎都被這暖意沖刷掉了大半,連太陽穴的脹痛都緩解了不少。“謝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柔和了許多,眼底的倦意也淡了幾分。

夏饒看著他喝完,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她沒再多說什麽,轉身從勘查箱裏拿出乳膠手套,動作麻利地戴上,白色的手套緊緊貼合著手部的曲線,指尖沒有一絲褶皺。

“現場情況怎麽樣?”她的語氣瞬間切換成專業模式,目光投向不遠處被警戒線圍起來的迷宮入口,眼神沈靜而銳利。

“報案人是這裏的園丁,在迷宮中心發現的屍體,藏在玩具熊裏。”謝晏洲將保溫杯擰緊,揣進警服的內兜,那裏貼近胸口,能一直保持溫度。

他擡手示意旁邊的警員拉開警戒線,“昨晚這裏舉辦情人節迷宮派對,入場者三百多人,玩具熊是限量伴手禮,加大號的只有五十只。”

他邁步往裏走,青石板路的露水打濕了鞋底,傳來冰涼的觸感,“中心區域是迷宮最難到達的地方,兇手特意把屍體藏在那裏,恐怕沒那麽簡單。”

夏繞跟在他身後,腳步輕盈而穩健,勘查箱的滾輪在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走進迷宮回廊,冬青樹高達兩米,枝葉繁茂,交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綠墻,晨霧在回廊間穿梭,能見度不足五米,空氣中甜膩的玫瑰香越來越濃,卻隱隱夾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腐敗氣息,兩種氣味交織在一起,怪異得讓人心裏發緊。

走到中心點的圓形花壇旁,那只白色玩具熊赫然躺在玫瑰叢中。

夏繞停下腳步,蹲下身,目光仔細地打量著玩具熊。綢緞面料上的暗紅色汙漬已經幹涸,形成深淺不一的斑塊,有些地方還凝結成了硬塊,邊緣微微發黑。

她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玩具熊的腹部,觸感堅硬,顯然內部被填充得十分緊實。

“死者女性,年齡初步判斷在25到28歲之間。”夏繞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從屍斑的顏色和分布來看,死亡時間應該在昨晚十點到淩晨兩點之間。”

她小心翼翼地拉開玩具熊的拉鏈,拉鏈滑動時發出“嘶啦”的聲響,打破了現場的寂靜。隨著拉鏈拉開,一股混合著玫瑰香、綢緞布料味和腐敗氣味的怪異氣息撲面而來,比剛才在回廊裏聞到的濃烈數倍,旁邊的年輕警員忍不住皺起了眉,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夏繞卻像是毫無察覺,眼神專註地看著熊腹內部。玩具熊的內部被徹底掏空,原本填充的棉花被換成了厚厚的泡沫板,泡沫板被切割成契合人體的形狀,形成一個簡易的夾層,將屍體牢牢固定在裏面,手法精細,顯然是經過精心準備的,絕非臨時起意。

“屍體保存得相對完好,沒有明顯的外傷。”她的指尖輕輕拂過死者裸露在外的手腕,皮膚蒼白冰涼,毫無血色,“等等,頸部有痕跡。”

謝晏洲蹲在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死者的脖頸處有一圈暗紫色的淤青,呈不規則的帶狀,邊緣模糊,深淺不一。

夏繞用鑷子輕輕撥開死者頸側的頭發,露出完整的扼痕,“扼痕深淺不均,左側的痕跡比右側淺,力度明顯偏弱。”

她擡眼看向謝晏洲,眼神篤定,“兇手大概率是男性,而且左手力量稍弱,可能有舊傷,或者平時習慣用右手發力。”

她繼續檢查屍體,手指在死者的口袋裏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裏面裝著半張撕碎的迷宮地圖。地圖紙質光滑,上面印著迷宮的路線圖,用一支粉色的口紅圈出了三條不同的路線,痕跡新鮮,應該是死者生前不久圈畫的。

“死者口袋裏只有這半張地圖,另一半沒找到。”夏繞將證物袋遞給謝晏洲,

“另外,你看她的手腕。”

謝晏洲湊近,只見死者的手腕上有兩道平行的勒痕,比頸部的扼痕要淺一些,邊緣整齊,不像是窒息造成的。

“這不是扼痕,更像是被繩索或者膠帶束縛過留下的痕跡。”夏繞的指尖沿著勒痕輕輕劃過,“痕跡比較淺,說明束縛的力度不大,或者時間不長。”

她又檢查了死者的鞋子,黑色的高跟鞋鞋跟處沾著一點青綠色的東西。

“還有這個,鞋子上沾著一種罕見的藍色苔蘚,我剛才在回廊和花壇周圍看過,迷宮裏種植的都是玫瑰和冬青,沒有這種植物。”

謝晏洲接過證物袋,指尖捏著地圖的邊緣,仔細觀察著上面的口紅印記。口紅的顏色和死者指甲上的粉色指甲油很像,應該是同一支。

“三條路線,其中一條是通往中心點的正確路線。”他擡頭看向錯綜覆雜的回廊,“死者為什麽要圈畫三條路線?是在和別人約定見面,還是在躲避什麽人?”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地面,忽然指向花壇旁的一處草叢:“這裏有拖拽的痕跡。”只見青草被碾壓得倒向一側,地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拖痕,寬度和玩具熊的尺寸吻合,拖痕旁邊還有幾個模糊的腳印,被露水打濕後顯得格外清晰。

“兇手應該是拖著玩具熊來到中心點的,從腳印的深淺來看,他的體重不輕,而且當時可能很緊張,腳步有些雜亂。”

夏繞蹲下身,從勘查箱裏拿出鑷子和透明樣本袋,小心翼翼地挑起一點拖痕處的泥土。

泥土裏夾雜著幾根細微的白色纖維,和玩具熊表面的綢緞材質一模一樣。“泥土裏有綢緞纖維,證實了你的判斷。”她順著拖痕往回廊方向走了幾步,忽然停在一處冬青墻的墻角,“這裏有劃痕。”

謝晏洲走過去,只見墻角的青磚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大約兩寸長,深淺不一,像是被什麽堅硬的東西刮擦造成的。劃痕的凹槽裏嵌著一點藍色的粉末,顏色和死者鞋子上的苔蘚有些相似。

夏繞用鑷子挑起一點藍色粉末,裝進樣本袋裏:“這應該是兇手留下的,可能是他拖拽玩具熊時,不小心被墻角刮到了衣物或者工具,留下了這個痕跡。粉末的成分需要帶回實驗室檢測,看看和死者鞋子上的苔蘚是不是同一種物質。”

謝晏洲點點頭,拿出對講機,沈聲道:“通知下去,第一,立刻排查昨晚情人節派對的所有入場人員,重點核對領取限量版玩具熊的五十個人的身份信息和活動軌跡;第二,調取‘鏡花緣’園區內所有的監控錄像,尤其是迷宮入口、出口以及周邊區域,時間範圍擴大到昨晚八點到今天淩晨四點;第三,派人在園區內搜查藍色苔蘚的來源,以及可能造成墻角劃痕的工具;第四,詢問園區工作人員,尤其是昨晚負責派對安保和後勤的人員,有沒有發現可疑人員或異常情況。”

對講機那頭傳來“收到”的回應,謝晏洲收起對講機,轉頭看向夏繞。她已經完成了初步的現場勘查,正站起身整理勘查箱,發間不知何時沾了一片玫瑰花瓣,紅色的花瓣落在烏黑的頭發上,格外顯眼。

夏繞擡手,輕輕將花瓣摘下,指尖撚了撚,然後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初步勘查差不多了,屍體需要運回法醫中心做進一步解剖,詳細的屍檢報告明天早上給你。”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你在這裏協調,註意別太累了,保溫杯裏的茶記得喝完,涼了就不好了。”

謝晏洲看著她,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眼底的疲憊被暖意取代了些許。“知道了。”他輕聲應道,目光落在她手裏的勘查箱上,“路上小心。”

夏繞點點頭,沒再多說,提著勘查箱轉身走向迷宮出口。晨光漸漸穿透晨霧,灑在她的背影上,黑色的沖鋒衣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腳步堅定而從容。謝晏洲站在原地,摸了摸內兜裏依舊溫熱的保溫杯,擡頭望向迷宮縱橫交錯的回廊,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甜膩的玫瑰香依舊彌漫在空氣中,卻再也掩蓋不住那一絲血腥氣。這場情人節的血色迷局,才剛剛拉開序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