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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上獵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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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上獵場(一)

褚又時自上而下穿過濃密的樹冠摔到地上,刮下一片雪花似的綠葉,枝椏搖晃碰撞,吸走了山呼海嘯一般的歡呼,唯獨天邊的廣播不受影響,他一個字不落地全聽見了。

他頭回遇到表演欲這麽重的輻射區——雖然統共也沒遇到幾個——自己愛演點沈浸式小劇場就算了,居然還把他也拖進來互動。

什麽獵場游戲,什麽獵手,褚又時一點也不想在森林裏跟野豬玩捉迷藏,就想弄清楚是誰把他扯下來的——他可沒出幻覺,剛才分明是一個實力不俗的上仙對他動的手!

褚又時察覺到那個上仙的存在之後,當機立斷隔空跟他對了幾招,逼對方洩露了行蹤,他調整姿勢安穩落地後身子一轉,朝著源頭飛掠而去。

然而他竄出去沒多久,餘光瞥見一處灌木叢在他經過後劇烈抖動,草葉低伏時,露出裏面藏著的人。

褚又時經過時帶起的那陣風不僅吹倒了灌木,還刮飛了那人頂在頭上的草,他就瑟瑟發抖地從灌木叢裏滾出來。

這人穿著能以假亂真的迷彩衣,脖子上戴著黑色頸圈,前面垂下一個銀色方牌,綠色光點閃爍,組成幾個字,這居然是個科技感十足的名牌。

但名牌的樣式褚又時實在不敢恭維,也不知道這是哪門子的審美,做的跟項圈似的,加上名牌吊墜就更不像給人用的了。

褚又時遲疑地停在那人十米開外的地方,一邊反省自己是不是嚇到人家了,一邊舉起手跟對方打招呼:“嗨?”

那人身體蜷縮,但脖子努力折起來,擡頭用呆滯又驚疑不定的目光望著褚又時。

他看上去不超過十五歲,兩頰瘦得凹下去,科技發達的時代居然沒給迷彩衣加點保暖黑科技,十多歲的少年被又冷又濕的空氣一吹,凍成了一團顫抖的假草。

褚又時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現場觀眾熱烈歡迎的獵手了。

說森林是獵場,習慣上都會覺得是人來獵殺動物。但褚又時遇到的這個少年沒有半點來打獵的樣子,反而更像躲避獵手追殺的獵物。

而他見到褚又時的時候,眼裏雖然有恐懼,但那並不是沖著褚又時來的,好像認出了褚又時是他的同類,卻又因為不同尋常的裝束而不敢貿然靠近。

褚又時主動打招呼未果,冥思苦想了一圈,覺得是隔離服顯得他不夠平易近人,於是緩緩蹲下,順手打開頭盔面罩,沖迷彩少年溫和地笑:“別害怕,我……”

不等他說完,迷彩少年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渾身營養不良的毛都炸了,細成竹竿的四肢瘋狂倒騰,異常熟練地鉆進灌木叢裏把自己捂好。

褚又時伸出的手十分寂寞地握了一把空氣:“……”

緊接著,廣播響了:

“補給點已刷新。”

“補給,給誰的?”褚又時摸不著頭腦地想,“問題是在哪啊?”

這問題恐怕只能問藏進草叢的小少年了,褚又時焦慮地在遠處打轉,思考怎麽和平地跟小少年達成合作。

可迷彩少年不知道是害怕褚又時還是打定主意不搶補給,十分沈得住氣地窩著沒動。

褚又時在挖出小少年詢問補給點,和直接去找那個上仙之間猶豫了一秒,決定先選後者,臨走前故意大聲宣布:“我先走了。”

然而天意不想他走得這麽輕易。

褚又時話音剛落,灌木叢裏突然傳出一聲慘叫,接著木杈子以自然不可能達到的幅度向兩側分開,褚又時眼睜睜看著後邊到他膝蓋的草用力拍了一下小少年,他本來就不明原因地痛苦嗚咽,被這麽一扇,直接滾了出來。

褚又時立刻沖過去撈起小少年,摸到的皮肉貼著骨頭抽搐,褚又時將仙力匯於指尖註入他的身體,強行捋平了神經和肌肉,心有餘悸地問:“怎麽了?”

他扭頭看了眼慢慢合攏的灌木叢,難以置信:“不會是它電了你吧?”

這人造的假森林!

小少年沒有回應,渾身上下繃得跟塊鐵板似的,好像叛逆期的孩子掙不開還非要較勁,逼急了就嘶啞變調地“啊啊”兩聲。

褚又時楞了楞,放輕聲音問:“你不會說話?”

那小孩跟褚又時大眼瞪小眼,試探性地交流——但他說話和喘氣都是一個調調,褚又時比劃了兩下,發現沒用——小少年不是啞巴,就是沒正經學過說話。

褚又時放開了迷彩少年,他大概也看出來這個黑色大坨坨沒有惡意,戒心稍減,爬起來站到一邊,看了褚又時一會之後,朝著某個方向跑了。

折騰了老半天,褚又時發現那個上仙一點不避諱他,雲上獵場中湧動著濃郁的仙力,源頭似乎一直沒挪窩,於是他不著急了,幹脆不遠不近地跟著迷彩少年,打算先弄清楚這個輻射區的運行規則。

跟了沒一會,密集的樹木出現了一個缺口,一臺非常不貼近自然的大保險箱出現在眼前,迷彩小孩警惕地躲在一棵樹後查看四周,確定沒人後小跑過去。

原來這就是補給。

褚又時對雲上獵場游戲有了點模糊的推測——

本質上這就是個生存游戲,把人往森林裏一丟,定時放一些補給,觀眾通過大屏幕欣賞求生者瀕死的恐懼和掙紮。剛才迷彩少年躲在灌木叢裏,可能是真的被電了,操控游戲的主辦方不想讓他消極怠工。

褚又時不清楚是不是所有參加游戲的生存者都跟迷彩少年一個樣,至少在他眼裏,這個孩子很不尋常,他沒怎麽學過說話,但對特定的話語或者動作能做出反應。比如他出現在森林,就知道要找個地方躲起來,聽到廣播說補給點刷新,雖然一開始不願意動,但被人為懲罰以後,立刻就明白不能停在原地,主動出來尋找補給。

就好像是為雲上獵場游戲特意訓練的,只對游戲中可能出現的情景有反應。

褚又時心情很覆雜,那邊迷彩少年已經輕車熟路地打開補給箱,時不時擡頭張望一下,手上動作極快地掏出了箱子裏的東西,先挑出一件衣服裹住自己,然後意意思思地看了眼褚又時。

補給只有一套衣服以及一點點食物和水,褚又時沖他擺擺手,表示自己不需要,迷彩少年就將剩下的東西攏進衣服裏,弓著背鉆進草叢。

褚又時大喇喇往他旁邊的灌木叢一坐,自說自話地嘮起嗑:“補給多久刷新一次?這點東西不夠吃吧。”

說起這個,褚又時覺得很奇怪,這個孩子也太瘦了,當獵手或者做獵物都不合適,難道真的只是生存游戲這麽簡單嗎?

聽到問話的聲音,迷彩少年看向褚又時,不知道理解成了什麽意思,有些不情願地往深處縮了縮。

褚又時忽然想到,他的世界裏只有“找補給”,剛才那一大段話,他大概以為褚又時叫他再去找一個補給點。

偏偏這個孩子是個保守派,非必要不主動出擊,當然會退縮。

褚又時頭疼地嘆了口氣,想先走一步去找對他出手的上仙,但又擔心放這孩子一個人待著會出事,心裏天人交戰,結果就煎熬地坐了很久。

*

雲上獵場燈光不滅,褚又時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從灌木叢裏走出來的,現在他身邊拖家帶口地跟了五個半大少年。

他們看上去都只有十二三歲,一概瘦脫了相,看不出男孩女孩,而且沒一個說話利索的,摸補給摸了個空,轉眼就看到人高馬大地戳在樹叢裏的褚又時。

然後不知道為什麽,隊伍就發展壯大到了現在這樣。

褚又時實在受不了一幫未成年小崽子眼巴巴看著他,雞同鴨講地比劃了半天,終於帶著五個孩子踏上找補給的路。

然後他就發現,這幫小孩腦子裏可能有地圖。

他找補給是沒頭蒼蠅亂撞,走了沒多久就被小崽子發現不對勁,於是第一個跟著他的迷彩少年小心翼翼地捏了捏隔離服,漸漸反客為主開始帶路,一找一個準。

褚又時徹底淪為了保鏢,護送他們找補給,但不是每次都有收獲,也常常撲空。

如果補給箱沒空,褚又時也不參與瓜分,很自覺地承擔起大家長的責任,五碗水端得那叫一個平。可補給的份量本就餵不飽一個人,五個正在長身體的孩子吃完一輪就用眼神無聲催促褚又時繼續走。

很快,他們又找到一個補給點,五個少年撲上去翻找,可惜是空的。褚又時估計第一批補給差不多瓜分完了,奈何他們溝通隔著一條銀河,這麽簡單一句話他都不知道從哪裏開始比劃。

正愁著呢,周遭突然有異動,一股血腥氣裹著邪風從靜謐的密林中飛出,略過褚又時,直沖孩子們去。

褚又時背對著襲擊來的方向,沒看到是什麽東西,先反手探到身側,沒刻意瞄準,強橫的力量直接將襲擊者吸到掌心牢牢揪住,抓了一手毛。

襲擊者不遺餘力地瘋狂掙紮,換個人來恐怕都抓不穩,褚又時一把將襲擊者按到地上,這才有空仔細看,驚奇地發現這是只狗。

銀灰色的毛發沾上了泥土,一綹一綹地打結,但也掩蓋不住以往精心打理過的光彩。褚又時按著狗,它就齜著尖牙,涎水混合成紅色,腥臭氣撲得褚又時眼睛發酸。

褚又時施法把狗固定在地上,從狼犬沖出到被制服,前後也就一兩秒的功夫,五個孩子楞頭楞腦地看褚又時神速鎮壓了惡犬,集體呆成了石像,片刻後,忽然尖叫著跑開。

褚又時:“……”

不是,他好不容易養熟了五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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