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線（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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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線（七）
褚又時和明序剛找到黑箱矩陣的時候，沒有發現某個黑箱中，血紅的肉塊在膨脹，就像進氣多出氣少的絕癥病人，很快頂住箱子，越來越強的壓力首先摧毀了血肉，深紅的水霧像蘑菇雲一樣在營養液中擴散，終於沖破桎梏，從縫隙中擠了出來。
最初不起眼的幾滴迅速連貫成洶湧的血河，明序註意到異常，第一反應是傳送帶接口有破損，本想試試能不能堵上，結果過去一摸，才發現不對勁。
他摸到了均勻的起伏，但隔著一厘米厚的金屬層，起伏非常微弱，可是節奏很快，像是劇烈運動時的急促呼吸，血水從明序的指縫流過，竭力想為裏面的生物提供推力。
接口確實快裂了，但不是自然老化，而是被裏面越發暴躁的力量沖撞出了裂隙。
起伏越來越明顯，在達到頂峰的前一秒，明序反應極快地躲到相鄰的黑箱上。
他剛挪開腳，無數看得見看不見的裂紋終於承受不住內部壓力，猛地炸開，黑箱嘩地吐出模糊的血肉，很快堵住矩陣間隔。
如果這時候有人站在高處往下看，漆黑的格紋被令人不安的紅色染了一筆，光線僅在這一處被反射，顯得更加明亮。
事情發生的很突然，血水迅速蔓延到褚又時觀察的黑箱邊，不過他已經不在那裏了。明序動的一瞬間，褚又時就迎了上去，抓著他一連後退數米，躲過飛濺出來的血點子。
“這些都是蟻穴送進來的孕婦，”明序嘴角抿出上揚的尖銳弧度，諷刺地說，“難道白塔覺得這副鬼樣子能提高生育率嗎？”
明序頭一回想站在輻射源這邊，想把白塔也拉進這片地獄，想讓蟻穴的創始者在所有活著的和死去的女性面前炸成一萬塊。
褚又時難得比明序冷靜一點，蹙眉看了一會洶湧而出的血水，目光在漂浮著的器官中逡巡：“沒有眼球。”
黑箱中的孕婦或產婦從外形上很難被稱之為人了，表層皮膚完全消失，器官泡在又紅又黃的液體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沈，直至徹底不見。
明序靜了一秒，率先反應過來：“器官都融化了，眼球或許已經……”
器官沒有沈底，而是徹底消融成血，皮膚可能是最先化掉的部分。
褚又時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猜測——白塔不是故意把她們弄成這樣的：“是輻射在蠶食身體，她們畸變成輻射源後這個過程被加快了，應該過不了多久還會有其他黑箱被撐爆。”
褚又時頓了頓，感覺到深深的無力：“也就是說，687殺完一批覆制人後輻射值飆升，是因為輻射源要加大生產量。”
“輻射源的運行邏輯是人口平衡嗎？”褚又時猜測，“要控制蟻穴生產線內的覆制人在一定數量內？”
這個猜測也可以解釋輻射值居高不下的原因，是因為687離開後一直在不停地殺覆制人，輻射源就開始獻祭似的生產。
褚又時意識到他們做了一個錯誤決定，那就是放任687離開，現再想找到他無異於大海撈針，幾乎不可能成功，而覆制人數量上升後，687還會繼續殺，然後重覆前面的過程。
惡性循環。
這一個個黑箱原本是供養孕婦和剛降世的嬰兒的保溫箱，現在是棺材，而生產線還將輸送管道伸入棺材，抽取其中的最後一絲生命力。
明序默默觀察周圍，生育環節的檢定儀器在傳送帶上，現在沒有啟動，明序冷靜下來思考了一會後，否定了褚又時的猜測：“不是人口平衡。”
褚又時：“嗯？”
“這不符合常理，一輩子都活在生育的陰影下，她們肯定不希望最後一次爆發還在為傷害自己的人做貢獻，”明序低聲說，“所以不是保持人口平衡，應該是一個特殊的檢定條件。”
“而且，這個條件是白塔設置的。蟻穴是人為設計的輻射區。”
*
白塔S234層，這一層可以說是一位高級研究員的個人財產，所有研究都是單人完成的。
都說房子越大越不適合一個人住，但泛虹從來不這麽覺得，因為S234層每一寸空間都得到了妥善的利用，他的生活空間只占很小一部分，或者說他的生活就是各種各樣的實驗，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區域度過。
泛虹搭建了一套蟻穴的微縮模型，此時此刻，他正站在上帝視角欣賞精妙的樹狀結構——普通病房是葉片，覆雜冗長的走廊是枝丫，寄生物一樣長在核心的生產線空間上。
模型裏還放置了泥塑小人，這東西很脆弱，但也是模型裏唯一只起觀賞作用的部分。
泛虹的手穿過“葉叢”，在“黑土壤”上按了一下，兩個全息影像彈出來，一邊是輻射區的分析報告，一邊是黑箱矩陣的光屏傳回來的影像。
褚又時身上裹了一圈光暈，是全息影像的智能追光，是泛虹特別為他設置的，但過去的一整天裏，泛虹打開全息影像看褚又時的次數很少，幾乎都是面無表情地盯著明序。
他知道有個仿生人從白塔跑出去了，仿生人出現反人類思想的情況沒有先例，S101層以上都有很多研究員對此感到恐慌，但泛虹沒把這事看太重，全權交給管理層和原能機械層去處理。後來聽說折了一波又一波正式工，甚至發出見面就殺的死令，也沒抓到那家夥。即便如此，明序的名字依然沒被泛虹記住。
他只是從眾多象征性送到他這裏來的報告中看到了褚又時的影子，這個仿生人很幸運地和他弄來的珍貴樣本混到了一塊，怪不得抓不到。
一直到昨天晚上，泛虹為褚又時量身打造的捕撈計劃開啟，他在全息影像裏看到那個閃爍的模糊身影，才意識到他錯過了鏟除反抗勢力的最好機會。
泛虹在關聯整個蟻穴輻射區的全息影像上點了點，然後轉身去專屬電梯，按下S90層。
幾秒鐘後，黑箱矩陣產出了褚又時和明序來以後的第一個嬰兒。
仿佛是噩夢的開端，隨之而來的，又一個黑箱破裂了，血肉像開了閘的水庫，嘩啦啦沖出來，拍到相鄰的黑箱頂上。
褚又時和明序都強迫自己不去看分崩離析的黑箱，緊鑼密鼓地分頭找線索。
新生兒雖然從母體繼承了一些輻射抵抗力，但依然很脆弱，傳送帶上加了一層隔離罩，嬰兒又裹在特殊材質的包布裏，好在臉是露出來了，褚又時湊近了仔細看小嬰兒的五官。
另一邊，明序在擺弄光屏，覺得很奇怪，上面不僅顯示了環節和運行狀態，甚至還出現了檢定條件：
“與完美體比較：不合格。”
完美體？
明序輕輕滑動光屏，居然能看到歷史記錄。
現在的生產速度是大約二十分鐘誕生一個新生兒，通過檢定節點時，一半與“完美體”比較，另一半與“理想體”比較。
比較對象不同，結果卻出奇一致，每個都不合格，但每個都被送上了通往下一環節的傳送帶。
很顯然，這些不合格的孩子被了培育到成人，這跟687說的不一樣，也有悖常理，如果不合格品可以繼續培養，那合格品應該是什麽待遇？
明序陷入了沈思，就在這時，褚又時隔著點距離喊他：“明序。”
明序循聲望過去，褚又時擡手指著向上走的嬰兒：“那應該是照著舊模板培養的，跟我小時候長的不一樣。”
明序點了點光屏，分享自己的發現：“舊模板的最終方向叫完美體，你的基因組是理想體。”
褚又時並沒有因為被誇做理想而高興，五官有點猙獰地扭曲了一下：“大泛生命科技想要覆刻一個我嗎？”
褚又時停頓片刻，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他們想要制造一個半神。”
他不是理想體，半神、或者上仙都可以是大泛生命科技的理想體，只不過來到548世界線的恰好是褚又時。
新模板是造神計劃，是理想，那舊模板的完美體是什麽？編輯人生產線在大泛生命科技的計劃裏又起到什麽作用？
明序一言不發，對著光屏操作了一會，果不其然，檢定條件無法更改，這是權限更高的白塔設置的。
砰！
又一個黑箱炸了，這回褚又時沒忍住扭頭看了一眼，輻射源崩潰的速度越來越快了，這不是什麽好兆頭。
結果這一看簡直要了命，褚又時瞳孔驟縮，想也沒想就撲過去揪住明序，將他從原地扯開。
明序只感覺到後頸一陣狂風，被褚又時拽著踉蹌兩步，悚然回頭，一個血淋淋的人赫然立在他剛剛站的位置。
血人上半身蜷縮，是一個低身擁抱的姿勢，可是雙手都殘缺不堪，碎肉裹在血裏滴滴答答地下落。
血人擡起頭，動作間露出撞斷的骨頭，然後張開雙臂，絲絲縷縷的血線像是鳥類的翅膀，晃晃悠悠地吊在半空，血人猛地朝褚又時和明序撲過來！
準確來說是沖明序去的，倆人反應極其同步，二話不說掉頭就跑，幾步竄上了傳送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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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又時和明序剛找到黑箱矩陣的時候，沒有發現某個黑箱中，血紅的肉塊在膨脹，就像進氣多出氣少的絕癥病人，很快頂住箱子，越來越強的壓力首先摧毀了血肉，深紅的水霧像蘑菇雲一樣在營養液中擴散，終於沖破桎梏，從縫隙中擠了出來。
最初不起眼的幾滴迅速連貫成洶湧的血河，明序註意到異常，第一反應是傳送帶接口有破損，本想試試能不能堵上，結果過去一摸，才發現不對勁。
他摸到了均勻的起伏，但隔著一厘米厚的金屬層，起伏非常微弱，可是節奏很快，像是劇烈運動時的急促呼吸，血水從明序的指縫流過，竭力想為裏面的生物提供推力。
接口確實快裂了，但不是自然老化，而是被裏面越發暴躁的力量沖撞出了裂隙。
起伏越來越明顯，在達到頂峰的前一秒，明序反應極快地躲到相鄰的黑箱上。
他剛挪開腳，無數看得見看不見的裂紋終於承受不住內部壓力，猛地炸開，黑箱嘩地吐出模糊的血肉，很快堵住矩陣間隔。
如果這時候有人站在高處往下看，漆黑的格紋被令人不安的紅色染了一筆，光線僅在這一處被反射，顯得更加明亮。
事情發生的很突然，血水迅速蔓延到褚又時觀察的黑箱邊，不過他已經不在那裏了。明序動的一瞬間，褚又時就迎了上去，抓著他一連後退數米，躲過飛濺出來的血點子。
“這些都是蟻穴送進來的孕婦，”明序嘴角抿出上揚的尖銳弧度，諷刺地說，“難道白塔覺得這副鬼樣子能提高生育率嗎？”
明序頭一回想站在輻射源這邊，想把白塔也拉進這片地獄，想讓蟻穴的創始者在所有活著的和死去的女性面前炸成一萬塊。
褚又時難得比明序冷靜一點，蹙眉看了一會洶湧而出的血水，目光在漂浮著的器官中逡巡：“沒有眼球。”
黑箱中的孕婦或產婦從外形上很難被稱之為人了，表層皮膚完全消失，器官泡在又紅又黃的液體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沈，直至徹底不見。
明序靜了一秒，率先反應過來：“器官都融化了，眼球或許已經……”
器官沒有沈底，而是徹底消融成血，皮膚可能是最先化掉的部分。
褚又時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猜測——白塔不是故意把她們弄成這樣的：“是輻射在蠶食身體，她們畸變成輻射源後這個過程被加快了，應該過不了多久還會有其他黑箱被撐爆。”
褚又時頓了頓，感覺到深深的無力：“也就是說，687殺完一批覆制人後輻射值飆升，是因為輻射源要加大生產量。”
“輻射源的運行邏輯是人口平衡嗎？”褚又時猜測，“要控制蟻穴生產線內的覆制人在一定數量內？”
這個猜測也可以解釋輻射值居高不下的原因，是因為687離開後一直在不停地殺覆制人，輻射源就開始獻祭似的生產。
褚又時意識到他們做了一個錯誤決定，那就是放任687離開，現再想找到他無異於大海撈針，幾乎不可能成功，而覆制人數量上升後，687還會繼續殺，然後重覆前面的過程。
惡性循環。
這一個個黑箱原本是供養孕婦和剛降世的嬰兒的保溫箱，現在是棺材，而生產線還將輸送管道伸入棺材，抽取其中的最後一絲生命力。
明序默默觀察周圍，生育環節的檢定儀器在傳送帶上，現在沒有啟動，明序冷靜下來思考了一會後，否定了褚又時的猜測：“不是人口平衡。”
褚又時：“嗯？”
“這不符合常理，一輩子都活在生育的陰影下，她們肯定不希望最後一次爆發還在為傷害自己的人做貢獻，”明序低聲說，“所以不是保持人口平衡，應該是一個特殊的檢定條件。”
“而且，這個條件是白塔設置的。蟻穴是人為設計的輻射區。”
*
白塔S234層，這一層可以說是一位高級研究員的個人財產，所有研究都是單人完成的。
都說房子越大越不適合一個人住，但泛虹從來不這麽覺得，因為S234層每一寸空間都得到了妥善的利用，他的生活空間只占很小一部分，或者說他的生活就是各種各樣的實驗，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區域度過。
泛虹搭建了一套蟻穴的微縮模型，此時此刻，他正站在上帝視角欣賞精妙的樹狀結構——普通病房是葉片，覆雜冗長的走廊是枝丫，寄生物一樣長在核心的生產線空間上。
模型裏還放置了泥塑小人，這東西很脆弱，但也是模型裏唯一只起觀賞作用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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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又時身上裹了一圈光暈，是全息影像的智能追光，是泛虹特別為他設置的，但過去的一整天裏，泛虹打開全息影像看褚又時的次數很少，幾乎都是面無表情地盯著明序。
他知道有個仿生人從白塔跑出去了，仿生人出現反人類思想的情況沒有先例，S101層以上都有很多研究員對此感到恐慌，但泛虹沒把這事看太重，全權交給管理層和原能機械層去處理。後來聽說折了一波又一波正式工，甚至發出見面就殺的死令，也沒抓到那家夥。即便如此，明序的名字依然沒被泛虹記住。
他只是從眾多象征性送到他這裏來的報告中看到了褚又時的影子，這個仿生人很幸運地和他弄來的珍貴樣本混到了一塊，怪不得抓不到。
一直到昨天晚上，泛虹為褚又時量身打造的捕撈計劃開啟，他在全息影像裏看到那個閃爍的模糊身影，才意識到他錯過了鏟除反抗勢力的最好機會。
泛虹在關聯整個蟻穴輻射區的全息影像上點了點，然後轉身去專屬電梯，按下S90層。
幾秒鐘後，黑箱矩陣產出了褚又時和明序來以後的第一個嬰兒。
仿佛是噩夢的開端，隨之而來的，又一個黑箱破裂了，血肉像開了閘的水庫，嘩啦啦沖出來，拍到相鄰的黑箱頂上。
褚又時和明序都強迫自己不去看分崩離析的黑箱，緊鑼密鼓地分頭找線索。
新生兒雖然從母體繼承了一些輻射抵抗力，但依然很脆弱，傳送帶上加了一層隔離罩，嬰兒又裹在特殊材質的包布裏，好在臉是露出來了，褚又時湊近了仔細看小嬰兒的五官。
另一邊，明序在擺弄光屏，覺得很奇怪，上面不僅顯示了環節和運行狀態，甚至還出現了檢定條件：
“與完美體比較：不合格。”
完美體？
明序輕輕滑動光屏，居然能看到歷史記錄。
現在的生產速度是大約二十分鐘誕生一個新生兒，通過檢定節點時，一半與“完美體”比較，另一半與“理想體”比較。
比較對象不同，結果卻出奇一致，每個都不合格，但每個都被送上了通往下一環節的傳送帶。
很顯然，這些不合格的孩子被了培育到成人，這跟687說的不一樣，也有悖常理，如果不合格品可以繼續培養，那合格品應該是什麽待遇？
明序陷入了沈思，就在這時，褚又時隔著點距離喊他：“明序。”
明序循聲望過去，褚又時擡手指著向上走的嬰兒：“那應該是照著舊模板培養的，跟我小時候長的不一樣。”
明序點了點光屏，分享自己的發現：“舊模板的最終方向叫完美體，你的基因組是理想體。”
褚又時並沒有因為被誇做理想而高興，五官有點猙獰地扭曲了一下：“大泛生命科技想要覆刻一個我嗎？”
褚又時停頓片刻，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他們想要制造一個半神。”
他不是理想體，半神、或者上仙都可以是大泛生命科技的理想體，只不過來到548世界線的恰好是褚又時。
新模板是造神計劃，是理想，那舊模板的完美體是什麽？編輯人生產線在大泛生命科技的計劃裏又起到什麽作用？
明序一言不發，對著光屏操作了一會，果不其然，檢定條件無法更改，這是權限更高的白塔設置的。
砰！
又一個黑箱炸了，這回褚又時沒忍住扭頭看了一眼，輻射源崩潰的速度越來越快了，這不是什麽好兆頭。
結果這一看簡直要了命，褚又時瞳孔驟縮，想也沒想就撲過去揪住明序，將他從原地扯開。
明序只感覺到後頸一陣狂風，被褚又時拽著踉蹌兩步，悚然回頭，一個血淋淋的人赫然立在他剛剛站的位置。
血人上半身蜷縮，是一個低身擁抱的姿勢，可是雙手都殘缺不堪，碎肉裹在血裏滴滴答答地下落。
血人擡起頭，動作間露出撞斷的骨頭，然後張開雙臂，絲絲縷縷的血線像是鳥類的翅膀，晃晃悠悠地吊在半空，血人猛地朝褚又時和明序撲過來！
準確來說是沖明序去的，倆人反應極其同步，二話不說掉頭就跑，幾步竄上了傳送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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