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線（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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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線（六）
“可能是孕婦，也可能是687，”明序說，“光聽他一個人說的還不夠充分。”
褚又時和明序對蟻穴生產線的了解大多來自687，現有的信息將輻射源指向孕婦沒錯，但假如687是真正的輻射源，那這些話很可能是他為了隱藏自身而刻意設計的，而“不計一切代價停下生產線”很可能也是687刻意在他們倆面前營造的印象。
褚又時聽出了明序的顧慮，然後回想了一下687那瘋瘋癲癲的狀態：“還是前者可能性比較高……你也這麽覺得吧？”
假如明序認為孕婦和687是輻射源的可能性一樣高，最快捷的驗證方法就是先讓褚又時殺了687，根據輻射區的變化來判斷他是不是輻射源，而不是把人趕出去，這相當於把自己和褚又時困在控制室裏。
明序很緩慢地點了一下頭：“我想測試一下他的反應。如果是輻射源，他想利用你的基因組停止生產，現在目的達到，被拒之門外的第一反應應該是自己暴露了，就沒有理由跟我們和平相處。如果他不是……會是什麽反應就不好說了。”
明序猜兩種情況的結果可能是一樣的，687殺完覆制人後回來敲門，但獵人和獵物是完全不同的心態，很好分辨。
於是褚又時和明序在控制室裏等，隨時側耳聽門外的響動有沒有平息。
光屏上飆升的數值始終沒有降落的意思，重物墜地的悶響時不時響起，漸漸變遠。
不知道過了多久，幾乎可以確定不會有新的聲音產生，687都沒有回來，生產線空間好像恢覆到褚又時和明序剛進來時的安靜狀態。
但輻射值依然居高不下，同時饑餓感開始侵占褚又時的理智，他忍耐了一會，很納悶地起身：“不行，這鬼地方沒有能吃的東西，照這麽耗下去我得被耗成凡人。”
明序看著他略顯焦躁的反應，不知道想到什麽，皺起眉：“你感覺很餓嗎？”
“是啊，”褚又時自己也覺得奇怪，“餓得好快。”
明序選擇動手的時機在晚飯前，孕婦們都沒來得及吃上飯，更別說他們這些打工的。但褚又時也就少吃了這一頓，而且沒有過去多久，餓得有些不正常。
褚又時暫時想不通為什麽，但留了個心眼，懷疑是輻射區的某種機制在起效，那更加不能坐以待斃。於是他過去打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堆在流水線上的無數碎屍塊，傳送帶高低起伏，仿佛被血洗過，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尚未凝固的猩紅液體還在緩慢往下滴落，拉成珠簾一樣的細絲。
鋪天蓋地的腥氣如有實質，慢半拍鉆進褚又時鼻腔，他頓時很後悔，早知道就把打爛的頭盔收拾收拾再利用了。
“687不見了，應該不是輻射源。”他努力忽視極具沖擊力的視覺和嗅覺體驗，環顧四周，看著步行平臺上規律成串的腳印說，“那邊可能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明序跟著走出來，果斷做出判斷：“我們反著走。”
“他現在最害怕的就是生產線的源頭，那些殺不死、冬眠了還會繼續生產的孕婦。”明序偏頭看了眼褚又時，很意味深長地說，“而且，我可能知道輻射源的運行邏輯是什麽了。”
褚又時跟明序想法一致，行動非常迅速，背對一連串腳印走了會，聞言有些莫名其妙地跟明序對視了會：“怎麽這麽看著我，跟我有關系嗎？”
明序不答反問：“你會餓死嗎？”
褚又時一時間不知道這是關心還是基於現狀提出的疑問：“……不至於，只是會影響仙力自然恢覆而已。”
被這麽一問，褚又時越發確信這事跟他有關系了——至少明序推測的答案跟他有關系，他眼前登時浮現出無數張帶著詭異笑意的臉，那原本是只在鏡子裏才看得到的面貌，在上一次打開控制室大門的時候活生生出現在褚又時面前，他一想起來就跟螞蟻爬滿全身似的起雞皮疙瘩。
鏡子照人會有細微失真，當活生生的“自己”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那種完全覆刻的恐怖感才真正具象化。
而且他的覆制人還不止一個，算上被687拍扁的，恐怕夠站滿一個標準足球場。當地堡臨時工還在提心吊膽自己能工作多久的時候，白塔拿覆制人當機器人量產，卻從不流入真正有需求的市場。
褚又時將人山人海的自己從腦中清理出去，緊接著就想起687修改了生產模板，並且將最初的那一版也加入了生產計劃，如果他們迫不得已在這裏待夠五天，那麽會見到兩種覆制人。
記憶走馬觀花地閃回至此，褚又時忽然被點透了一般，瞳孔微微放大，腳步暫緩。
“我知道了，”褚又時抓著明序像抓著標準答案，“是時間，這裏的時間流速變快了，所以我才會餓得這麽快！”
“687說的進化其實就是輻射源的進化，她們利用調快的時間流速來提高生產量！”
在明序看來他就是沈默了一會，然後莫名其妙就想通了，短暫的詫異過後，他沒掙開被攥緊的手：“應該是這樣……但問題是我們還不知道輻射源為什麽要瘋狂生產覆制人。”
蟻穴隸屬於醫療區，但事實上這裏已經成為了人造輻射區，被壓榨生育力的孕婦畸變成輻射源，其中有高輻射的推動，也有自身無法實現的執念，輻射區的一切現象都是為那個念頭而服務，這就是輻射源的運行邏輯。
清理輻射源的正常流程是用原能石粉末吸收輻射，推理運行邏輯大多數時候是為了確認輻射源，但褚又時和明序手上沒有可用的粉末，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先找到輻射源再說。
687的腳印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可見範圍內，褚又時和明序先後跳上一個相對比較高的步行平臺，這裏有個檢定產品是否合格的中間節點，X光安檢儀一樣的金屬罩子突兀地架在流水線上，傳送帶載著不透明的保溫箱被安檢儀一頭吞沒，再從另一頭吐出來。
安檢儀本身就是臺超級電腦，有人靠近就會自動亮起來，顯示當前環節的運行狀態：“覆制胚發育期三，運行良好。”
胚胎發育到一定程度才可以移入母體，這一環屬於前期的體外培育，他們還得繼續向前。
褚又時感覺自己在走盤山公路，流水線呈之字形向下深入，一層層燈光照不透黑漆漆的深淵，褚又時很吝嗇地調動一些仙力增幅視力，發現下面根本不是什麽能吞掉生產線的黑洞，而是無數黑箱鋪成的地底。
幾十個黑箱組成一個大矩陣，矩陣間有狹窄的間隙，容傳送帶通過。大部分傳送帶都是進入黑箱的，它們將胚胎送入，但每個矩陣只有一條傳送帶接收產出的嬰兒，空蕩蕩的，沒有孩子出現。
黑箱和傳送帶之間有高度差，從上往下看像是被踩了幾格的棋盤，又像切割得橫平豎直的蛋糕。
褚又時和明序先後跳到黑箱上，褚又時蹲在傳送帶旁垂下頭，嘗試通過黑箱連接外界的小缺口看清裏面的情況，而明序摸著嗡嗡振動的箱頂說：“是熱的。”
明序思考了一會：“可能是模擬人體內環境。”
光摸是摸不透的，明序往旁邊挪了點，目光凝在某處上。
褚又時不得不跪在黑箱頂部，像是磕頭一樣慢慢將頭低下去，通過出口處一小片透明玻璃看到裏面混濁的液體，應該很粘稠，像是某種組織液。浸潤在朦朧的液體環境中的，是一團被模糊了原本顏色的東西，靜靜地漂浮在其中。
褚又時的頭幾乎要倒過來，這個方向看東西會經過一段茫然期，要仔細辨別才能大概在腦海中描繪出正向的樣子——也沒什麽形狀，好像只是一團生肉，褚又時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盯的時間一長，褚又時感覺那團肉在有規律地搏動，因此產生了一點旋轉的動力，因為形狀不規則，有時會撞到黑箱，轉動狀態就會改變。
過了一會，褚又時看到的東西表面出現了很多小氣泡，舊的破裂新的重生，生生不息地循環。
仿佛在……呼吸。
這一幕絕對稱不上唯美，但褚又時莫名其妙沒挪開眼，維持了十幾秒難受的姿勢，眼睜睜看著黑箱中的東西慢慢變換方向，然後出現了一抹白色。
其實被混濁液體浸染過，在外面的人看來那根本不是白色，但很快，白色球體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圓圈，是渙散的，背面垂下無數纖細的管狀物，這是個相對獨立的部分，通過那幾根極細的小管要斷不斷地牽連著主體。
褚又時瞬間明白這是什麽了，猝然直起上半身，膝蓋因為突然增加了受力，很快泛起一陣鈍痛。
“這些是……”
褚又時一擡頭沒看見明序，惶然無措地朝四下張望，很快在同一塊黑箱矩陣稍遠一些的位置看到了他，剛要松口氣重新組織勇氣，就見明序將手擡起來，他剛不知道摸了哪裏，滿手都是怪異又粘膩的血粉色黏液。
褚又時視線下移，找到了源頭，明序下方的那個黑箱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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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孕婦，也可能是687，”明序說，“光聽他一個人說的還不夠充分。”
褚又時和明序對蟻穴生產線的了解大多來自687，現有的信息將輻射源指向孕婦沒錯，但假如687是真正的輻射源，那這些話很可能是他為了隱藏自身而刻意設計的，而“不計一切代價停下生產線”很可能也是687刻意在他們倆面前營造的印象。
褚又時聽出了明序的顧慮，然後回想了一下687那瘋瘋癲癲的狀態：“還是前者可能性比較高……你也這麽覺得吧？”
假如明序認為孕婦和687是輻射源的可能性一樣高，最快捷的驗證方法就是先讓褚又時殺了687，根據輻射區的變化來判斷他是不是輻射源，而不是把人趕出去，這相當於把自己和褚又時困在控制室裏。
明序很緩慢地點了一下頭：“我想測試一下他的反應。如果是輻射源，他想利用你的基因組停止生產，現在目的達到，被拒之門外的第一反應應該是自己暴露了，就沒有理由跟我們和平相處。如果他不是……會是什麽反應就不好說了。”
明序猜兩種情況的結果可能是一樣的，687殺完覆制人後回來敲門，但獵人和獵物是完全不同的心態，很好分辨。
於是褚又時和明序在控制室裏等，隨時側耳聽門外的響動有沒有平息。
光屏上飆升的數值始終沒有降落的意思，重物墜地的悶響時不時響起，漸漸變遠。
不知道過了多久，幾乎可以確定不會有新的聲音產生，687都沒有回來，生產線空間好像恢覆到褚又時和明序剛進來時的安靜狀態。
但輻射值依然居高不下，同時饑餓感開始侵占褚又時的理智，他忍耐了一會，很納悶地起身：“不行，這鬼地方沒有能吃的東西，照這麽耗下去我得被耗成凡人。”
明序看著他略顯焦躁的反應，不知道想到什麽，皺起眉：“你感覺很餓嗎？”
“是啊，”褚又時自己也覺得奇怪，“餓得好快。”
明序選擇動手的時機在晚飯前，孕婦們都沒來得及吃上飯，更別說他們這些打工的。但褚又時也就少吃了這一頓，而且沒有過去多久，餓得有些不正常。
褚又時暫時想不通為什麽，但留了個心眼，懷疑是輻射區的某種機制在起效，那更加不能坐以待斃。於是他過去打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堆在流水線上的無數碎屍塊，傳送帶高低起伏，仿佛被血洗過，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尚未凝固的猩紅液體還在緩慢往下滴落，拉成珠簾一樣的細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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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7不見了，應該不是輻射源。”他努力忽視極具沖擊力的視覺和嗅覺體驗，環顧四周，看著步行平臺上規律成串的腳印說，“那邊可能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明序跟著走出來，果斷做出判斷：“我們反著走。”
“他現在最害怕的就是生產線的源頭，那些殺不死、冬眠了還會繼續生產的孕婦。”明序偏頭看了眼褚又時，很意味深長地說，“而且，我可能知道輻射源的運行邏輯是什麽了。”
褚又時跟明序想法一致，行動非常迅速，背對一連串腳印走了會，聞言有些莫名其妙地跟明序對視了會：“怎麽這麽看著我，跟我有關系嗎？”
明序不答反問：“你會餓死嗎？”
褚又時一時間不知道這是關心還是基於現狀提出的疑問：“……不至於，只是會影響仙力自然恢覆而已。”
被這麽一問，褚又時越發確信這事跟他有關系了——至少明序推測的答案跟他有關系，他眼前登時浮現出無數張帶著詭異笑意的臉，那原本是只在鏡子裏才看得到的面貌，在上一次打開控制室大門的時候活生生出現在褚又時面前，他一想起來就跟螞蟻爬滿全身似的起雞皮疙瘩。
鏡子照人會有細微失真，當活生生的“自己”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那種完全覆刻的恐怖感才真正具象化。
而且他的覆制人還不止一個，算上被687拍扁的，恐怕夠站滿一個標準足球場。當地堡臨時工還在提心吊膽自己能工作多久的時候，白塔拿覆制人當機器人量產，卻從不流入真正有需求的市場。
褚又時將人山人海的自己從腦中清理出去，緊接著就想起687修改了生產模板，並且將最初的那一版也加入了生產計劃，如果他們迫不得已在這裏待夠五天，那麽會見到兩種覆制人。
記憶走馬觀花地閃回至此，褚又時忽然被點透了一般，瞳孔微微放大，腳步暫緩。
“我知道了，”褚又時抓著明序像抓著標準答案，“是時間，這裏的時間流速變快了，所以我才會餓得這麽快！”
“687說的進化其實就是輻射源的進化，她們利用調快的時間流速來提高生產量！”
在明序看來他就是沈默了一會，然後莫名其妙就想通了，短暫的詫異過後，他沒掙開被攥緊的手：“應該是這樣……但問題是我們還不知道輻射源為什麽要瘋狂生產覆制人。”
蟻穴隸屬於醫療區，但事實上這裏已經成為了人造輻射區，被壓榨生育力的孕婦畸變成輻射源，其中有高輻射的推動，也有自身無法實現的執念，輻射區的一切現象都是為那個念頭而服務，這就是輻射源的運行邏輯。
清理輻射源的正常流程是用原能石粉末吸收輻射，推理運行邏輯大多數時候是為了確認輻射源，但褚又時和明序手上沒有可用的粉末，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先找到輻射源再說。
687的腳印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可見範圍內，褚又時和明序先後跳上一個相對比較高的步行平臺，這裏有個檢定產品是否合格的中間節點，X光安檢儀一樣的金屬罩子突兀地架在流水線上，傳送帶載著不透明的保溫箱被安檢儀一頭吞沒，再從另一頭吐出來。
安檢儀本身就是臺超級電腦，有人靠近就會自動亮起來，顯示當前環節的運行狀態：“覆制胚發育期三，運行良好。”
胚胎發育到一定程度才可以移入母體，這一環屬於前期的體外培育，他們還得繼續向前。
褚又時感覺自己在走盤山公路，流水線呈之字形向下深入，一層層燈光照不透黑漆漆的深淵，褚又時很吝嗇地調動一些仙力增幅視力，發現下面根本不是什麽能吞掉生產線的黑洞，而是無數黑箱鋪成的地底。
幾十個黑箱組成一個大矩陣，矩陣間有狹窄的間隙，容傳送帶通過。大部分傳送帶都是進入黑箱的，它們將胚胎送入，但每個矩陣只有一條傳送帶接收產出的嬰兒，空蕩蕩的，沒有孩子出現。
黑箱和傳送帶之間有高度差，從上往下看像是被踩了幾格的棋盤，又像切割得橫平豎直的蛋糕。
褚又時和明序先後跳到黑箱上，褚又時蹲在傳送帶旁垂下頭，嘗試通過黑箱連接外界的小缺口看清裏面的情況，而明序摸著嗡嗡振動的箱頂說：“是熱的。”
明序思考了一會：“可能是模擬人體內環境。”
光摸是摸不透的，明序往旁邊挪了點，目光凝在某處上。
褚又時不得不跪在黑箱頂部，像是磕頭一樣慢慢將頭低下去，通過出口處一小片透明玻璃看到裏面混濁的液體，應該很粘稠，像是某種組織液。浸潤在朦朧的液體環境中的，是一團被模糊了原本顏色的東西，靜靜地漂浮在其中。
褚又時的頭幾乎要倒過來，這個方向看東西會經過一段茫然期，要仔細辨別才能大概在腦海中描繪出正向的樣子——也沒什麽形狀，好像只是一團生肉，褚又時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盯的時間一長，褚又時感覺那團肉在有規律地搏動，因此產生了一點旋轉的動力，因為形狀不規則，有時會撞到黑箱，轉動狀態就會改變。
過了一會，褚又時看到的東西表面出現了很多小氣泡，舊的破裂新的重生，生生不息地循環。
仿佛在……呼吸。
這一幕絕對稱不上唯美，但褚又時莫名其妙沒挪開眼，維持了十幾秒難受的姿勢，眼睜睜看著黑箱中的東西慢慢變換方向，然後出現了一抹白色。
其實被混濁液體浸染過，在外面的人看來那根本不是白色，但很快，白色球體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圓圈，是渙散的，背面垂下無數纖細的管狀物，這是個相對獨立的部分，通過那幾根極細的小管要斷不斷地牽連著主體。
褚又時瞬間明白這是什麽了，猝然直起上半身，膝蓋因為突然增加了受力，很快泛起一陣鈍痛。
“這些是……”
褚又時一擡頭沒看見明序，惶然無措地朝四下張望，很快在同一塊黑箱矩陣稍遠一些的位置看到了他，剛要松口氣重新組織勇氣，就見明序將手擡起來，他剛不知道摸了哪裏，滿手都是怪異又粘膩的血粉色黏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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