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蟻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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蟻穴(四)

“為什麽一定要我們來送?”褚又時朝明序的方向歪了歪頭,半開玩笑地說,“難道在您眼裏,我們兩個跟其他哺育員不一樣嗎?”

“蟻穴”臨時工的隔離服是統一款式,從外面看不到裏面的人長什麽樣,唯一有辨識度的特征就是身高。

通過身高來篩選跑腿小哥嗎?肯定沒這麽簡單,送東西有腿就行,不用很長。

被兩顆頭盔註視著,栗森笑得有點勉強,似乎理由很難以啟齒,需要做足心理準備才能說出口:“你們關系很好。”

她想了想,補充道:“我以前聽一個哺育員說過,戴著頭盔可以建立私聊頻道,休息的時候下點電影,別人都不知道你在偷偷看別的……但其實,真正這麽做的人很少。”

她觀察過很多哺育員,新人和老人很容易區分。剛進蟻穴的臨時工還有好奇心,時間久了,眼裏就只剩下必須要做的,不會再多看別的東西,更別提吃力不討好地做一件不知道多遙遠的事。

褚又時眨眨眼,不是很明白。

乍一聽,栗森說的跟他的問題八竿子打不著。細品之下,這位看著很溫柔的姐姐貌似在暗指他倆上班摸魚。

因為私聊太頻繁,就覺得他們關系不錯,所以將送東西的任務交給他們。

這算什麽理由,布包裏的東西非得好朋友手拉手才能送嗎?

褚又時一頭霧水,無端聯想到社管室裏,那個哺育員說的話——為了自保。

難道產婦真的有問題?神神叨叨會傳染嗎?

褚又時一時沒接上話,冷場了,栗森眸光漸漸變暗,本就牽強的笑意徹底崩潰。

在難以言喻的沈默擴散開來之前,不遠處蒙著被子的羅莎突兀又生硬地打斷所有人的思緒:“說完了嗎?”

她不耐煩地轉向窗邊,眉眼往下墜,臉上淺淺的皺紋加深了幾分:“說完了就趕緊滾,站這影響我休息了。”

其實馬上要到晚飯時間了,休息不了多久就會被叫起來,羅莎就是不願意再看到哺育員,隨便扯了個借口趕他們走。

栗森被她喊回了魂,抱歉地對褚又時和明序點點頭:“麻煩你們,一定要看著芮初收下。現在沒有其他事,如果還有需要,我們會按鈴的。”

她這麽說算是給褚又時和明序一個臺階下,顯得不是被羅莎惡言惡語趕走的,他們倆就非常配合地走了,離開後順手帶上門。

走廊有哺育員在巡邏,剛才栗森說有需要會按鈴,褚又時猜測應該和他印象中的醫院差不多,病床旁有緊急呼叫鈴,遇到突發情況也可以立刻叫來護士……在這裏應該叫哺育員。

於是褚又時和明序也加入了巡邏隊伍,一本正經地目視前方,私下用頭盔偷偷聊天。

“你能入侵病房的監控嗎?”褚又時問,“總不能一間一間找過去,鬼知道這裏一共有多少病房。”

明序搖搖頭:“這裏沒有監控。”

很稀奇,一般越是重要的地方,越要用天羅地網一般的監控網絡包裝,“蟻穴”不對外開放,臨時工名額也相當有限,理論上應該是需要嚴加看守的秘密,但但這裏好像對標的是真蟻穴,藏在陰暗的角落裏,除非外力將其掘地三尺、徹底打破,否則不可能窺探到其中的奧秘。

往極端了講,如果有臨時工仗著沒有監控,肆意傷害虛弱的產婦怎麽辦?

查監控的路是走不通了,褚又時只好絞盡腦汁想別的,明序卻一點都不著急完成栗森的委托,反倒有些古怪地問褚又時:“你要找的……”

“嗶”

頭盔裏在響鈴,褚又時看到眼前浮現起數字:326-15。

有病人按鈴,這裏沒有所謂的護士臺或者辦公室,緊急按鈴會就近發送給哺育員,褚又時往側邊看,326號病房離他們很近。

明序話沒說完被打斷了,直接拐向326病房,褚又時腳步一轉,也跟過去,順口問:“我怎麽了?”

頭盔本身是隔音的,對外有外放器和收音器,算是公屏。對內可以單獨跟醫療區系統對話,所以延伸出了私聊功能,實用性非常高,完美滿足了邊上班邊閑聊侃大山的需求。

私聊頻道安靜片刻,明序說:“算了,回頭再說。”

這事一時半會說不清楚,得先解決眼前的突發狀況。

褚又時摸不著頭腦地“啊”了一聲:“話說一半吊死人啊,跟誰學的壞習慣。”

剛說完,褚又時就在此時看清了326病房的全貌,臉色微微一變,忽然想到了一個不好的猜測。

這間病房都是大月份孕婦!

上一個病房是生產完、孩子都能簡單爬兩步的產婦,這間又是即將分娩的孕婦,嬰兒出生後需要接受社會化練習……

“蟻穴”其實是地堡居民的集中生產地吧。

隔離服很好地掩飾了異樣,褚又時艱難地呼吸,過濾後的空氣仿佛沾染了血腥味。

被子下高高隆起的腹部像小山丘,牢牢壓住脆弱的軀體,親眼見到這畫面,就更難想象如此沈重的負擔居然是正常的生理過程。

明序掃了一圈,迅速找到15床,走過去。那名孕婦很吃力地坐著,指了指隔壁床:“她要提前生了。”

15床說這話其實還算冷靜,只是有些催促意味的著急,但毫無經驗的明序反應極快地去摸頭盔感應鍵,而褚又時倒抽一口涼氣,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14床孕婦大口深呼吸,雖然五官痛苦地糾結著,但並不慌亂,將糊滿汗濕頭發的臉轉過來,嗓音是隱忍的嘶啞:“快通知主治機啊。”

然而明序已經得到冷冰冰的“已接收,正在處理”的回答,沒敢直說,和褚又時一左一右站在14床邊,絞盡腦汁思考還能做什麽。

所有人都很緊張地盯著14床的狀況,但最手足無措的反倒是哺育員。

“保持鎮定,”褚又時幹巴巴地安慰,“您剛剛受什麽刺激了嗎?”

在他生活過的那條世界線也有預產期,但沒有準到指哪天就一定哪天生的地步,前後波動幾天屬於正常。但這個世界就不一定了,白塔把科技樹點那麽高,說不定已經能精確預估生產時間,所以才會引得大家那麽緊張。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早產的原因就很值得重視了。

14床本來沒力氣說話,但褚又時的問題不知道怎麽戳中她的雷點,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急促地說:“我哪知道,說不定就是你們突然增加主治機巡房次數惹的禍,這兩天隔幾個小時就有小崽子被趕出來,天天哭天天哭,誰受得了啊!”

她額頭滾滿了汗珠,明知道主治機巡房不是哺育員能決定的,卻還是一股腦將怨氣發洩到褚又時和明序身上,罵的有氣無力。

褚又時一動不動地挨罵,突然明白了一直以來的怪異之處——主治機巡房的時候,哺育員要在樓下等待,巡房結束後通過天梯直接進入病房,如果不是立刻需要哺育員的話,為什麽要這樣打擾病人?

現在看來不是設計師腦子有病,而是褚又時趕上了特殊時期,原本巡房結束後產婦和孕婦可能需要哺育員立刻出現,但增加次數後就不一定了。

怎麽套出話呢?褚又時想。

另一邊,明序已經情緒穩定地開口:“可能是巡房檢查時出了岔子,您好好想想,是不是在哪些環節感覺到和以往不同的不適感?”

褚又時用盡了理智才沒當場給明序叫個好,煞有介事地猛點頭,附和道:“對,了解清楚這些有助於主治機判斷您的身體狀況。”

14床的表情越來越痛苦,沒有多餘意志力跟他倆扯皮,周圍孕婦忍不住代為發言:“下午巡房查輻射變異系數的時候她就不舒服,但結果沒有異常,主治機特意標記過,收到消息應該馬上就來了。”

褚又時漸漸融入了548世界線的思維,聽到輻射變異幾個字心跳加快了幾分,有些懷疑這項檢查是出事以後新增的。

就在這時,滾輪快速前行的動靜迅速逼近,褚又時聽到聲音沒多久,一臺比他見過的醫療機器人更大的白色機器滑了進來。

主治機的主體是一個立方體,四面都有顯示屏,大概是功能不同的檢測儀器,正面和兩個側面還長了一對機械臂,跟線條極其簡單的本體相比,這三雙手都非常精細,頂上自帶可以活動的燈,功能非常齊全。

褚又時皺眉,聽到明序說:“兩分鐘。”

從匯報到主治機出現只有兩分鐘,這機器是在門口守株待兔嗎?

主治機充分發揮了急救第一的觀念,沖進病房後先是非常不禮貌地擠開褚又時,占據了床尾的中心位,接著左側機械臂伸向呼痛的孕婦,按住她。

與此同時,右面機械臂伸長,按了一下床旁某個按鈕,墻面內隱藏的簾子推出,自動環繞病床轉了一圈。

褚又時本能地上前,伸手想拉開簾子,手卻碰到了堅硬的阻礙,好像簾子後突然多了一堵墻,14床孕婦的痛叫也聽不見了。

“等等,”他難以置信地問,“要在這裏接生嗎?”

明序皺了皺眉,按住褚又時往外推。

主治機不可能回答褚又時的問題,他不可思議地轉頭,卻沒看到其他孕婦的反應,而是跟明序的頭盔磕到一起。

“砰!”

“你留在這裏也沒用,”明序很冷漠地說,“馬上要給病人們送晚飯了,我們還得找芮初。”

“找到她才能知道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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