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蟻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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蟻穴(三)

褚又時將嬰兒推出病房,左右看了看,被一走廊長的完全相同的房門晃花了眼,憑記憶按了一個頭盔上的感應鍵,竟然沒按錯,啟動了指引功能:“請輸入目的地。”

“能讓熊孩子安靜點的地方。”褚又時飛快地說,生怕多待一秒吵到隔壁病房,到時候一層樓都鬧起來就完蛋了。

頭盔快速分析完他的需求:“已定位社管室,右轉,十個病房後左轉。”

頭盔在可視狀態下沒有淺藍光束引路,只有語音指導,頂級文明孕育出的高科技十分克制,調高音量也壓不住小兒夜啼——小朋友頭回坐快車,哭起來十分用力,聲浪拖出了尾巴,風一般刮過一間間病房。

到目的地的時候褚又時一口氣差點松到底,眼神不由自主的瞟到墻邊,門牌上寫:社會化練習托管室。

社會化?托管?

褚又時對著門牌上的幾個字瞪眼,難以置信地確認了一遍又一遍。

剛出生的孩子,大腦還沒發育呢,做什麽社會化練習,從小培養牛馬精神嗎?

這破頭盔是壞了吧,怎麽把他引這兒來了。

但腹誹歸腹誹,理智上褚又時對醫療區的高科技還保留了信任,況且“蟻穴”裏沒別人,除了牙牙學語的嬰兒,誰還需要托管。

褚又時半信半疑地推開社管室的門,略微低頭,就看到三個小孩在地上爬。

幾條機械手從地毯開的洞和墻壁伸出來,很人性化地陪小孩子玩玩具。旁邊守著個哺育員,聞聲轉頭,指著褚又時說:“嬰兒床留在外面。”

原來他指的是門外。褚又時反應過來,退出去將車停好,單手抱著孩子進來。

他將胳膊墊在孩子屁股底下,一只手環抱著腿,半扛著進來。這姿勢恰好卡住胸膛,哭了半天的混世魔王被壓住了出聲通道,抽噎幾下試圖掙紮起身。

社管室裏的地毯也吸音,走在上面幾乎無聲,褚又時任由孩子自己瞎動,思考了一會,托著他的背放到地上,推到其他小孩身邊一起玩玩具。

機械手立刻過來關心,兩只手抱起羅莎的孩子,輕輕搖晃。

這孩子不知是真累了還是被扛起來折騰的,放開後還是哭得斷斷續續,碩大的淚珠攢在眼眶裏,要掉不掉地看著褚又時。

褚又時詭異地沈默一會,實在招架不住,問旁邊的臨時工:“我能走嗎?”

既然是托管室,按理來說交給機械手管著就行。但見到其他哺育員在,褚又時就沒法毫無心理負擔地走開。

醫療機器人交代的語焉不詳,這裏的“病人”又很特殊,褚又時謹慎得幾乎到了畏手畏腳的地步。

對方似乎沒想到他會求助,身子動了動,沈默片刻才說:“可以。”

褚又時頓時如獲大釋,徹底放下心,將孩子留給機械手,然後邊在心裏嘀咕羅莎交給他的任務和栗森,邊轉身離開。

沒想到時機卡的正好,更加聒噪的哭鬧聲逼近,豁然掀開社管室,擠了進來。

同病房的哺育員慢他幾步,此時出場,仿佛搬來了一整座菜市場,哭嚎此起彼伏,屋裏的的孩子被嚇到一動不敢動,攥緊玩具呆呆地看著黑色巨人一個接一個湧入。

褚又時被迫避到一邊,有點心虛地摸摸鼻子——畢竟最早哭起來的小孩是他負責的,造成這場面的直接責任在他,而他正準備開溜。

他貼著墻根慢慢挪到門口,見其他人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抱著孩子哄,甚至打開了光屏,好像打算長留。

原本還算寬敞的社管室一下擁擠了許多,褚又時越發覺得不對勁,於是拍了拍旁邊的哺育員:“請問,要哄完孩子才能回去嗎?”

被拍的那人回了頭,但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似乎在判斷褚又時的聲音:“新來的?”

長期工作就這點不好,新人問個問題還得先走固定流程,褚又時默默嘆了口氣,平靜道:“是,我今天剛來報道。這裏不是托管室嗎,為什麽大家都不走?”

“不想走唄,你願意離開隨時都可以。”那人低低地笑了一聲,穿過頭盔,變得又悶又重,充滿了戲謔的味道。

褚又時皺了皺眉:“哺育員的工作到底是什麽?”

他答:“照顧產婦,照顧孩子。”

“照顧處於生育周期的女性和孩子”,醫療機器人也是這麽說的,產婦排在孩子之前——也許是褚又時想太多,這順序不代表優先級關系。但以他這段時間裏看到的,種種跡象都表明,女性居民的遭遇並不好,她們理應獲得更多關註。

最大的疑點就是如何受孕。地堡中從未出現女性居民,“蟻穴”的進出也非常嚴格,她們是怎麽懷上孩子的?而且從嬰兒的年歲來看,同一間病房裏的產婦都是同一時期生產的。

褚又時基本可以確定,地堡缺少的女性全部被困在“蟻穴”中,長年累月不見天日,只能啼哭的嬰兒和看不清面容的哺育員相對,光是精神上的摧殘就足以打垮一個人。跟孩子比起來,顯然他們的母親更應該被人圍起來照顧。

可因為孩子集體大哭,哺育員一窩蜂全出來了,順理成章地守在社管室不願離開,那那些產婦該怎麽辦?

正當他想不通的時候,光屏中的影片已經加載完了,薄薄的光屏逐漸虛化,同時全屋燈光跟著調暗,隱去了原本的陳設。

投影打在空地上,逼真地還原出荒漠——放的居然是裸眼3D片。

光一個開頭看不出片子的類型,但褚又時皺著眉,忽然明白了:“留下是為了摸魚吧。”

哺育員轉頭,明明看不到頭盔下的表情,但褚又時能感覺到他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無知者:“不是偷懶,是自保。”

遠離病房就叫自保?

或者說……遠離產婦?

可醫療區的危險評級是中危,隔離服比高危輻射區都要隆重,理論上,即便存在危險的輻射,臨時工的人身安全也是有保障的。

他剛要追問,忽然感覺肩膀被人拍了拍。

對方拍的力道又輕又軟,再被隔離服卸掉大部分力氣,大概拍了好幾下才引得褚又時註意。

他本能地扭過頭,結果迎面撞上了一只小短手。

被扒住頭盔擋住視線的褚又時沒爆發,很客氣地捏著罪魁禍手,從臉上挪開,看了眼動手動腳的小孩。

這是栗森的孩子,但他趴在另一個哺育員肩頭,而原本應該帶他出來的明序站在更後面,看熱鬧似的盯著他。

“你在小孩眼裏的形象還真是兩極分化,”明序靠著墻,說話卻通過私聊頻道,“不過在產婦眼裏倒是壞的很一致。”

就因為他惹哭了一個嬰兒。

褚又時無聲吐出一口濁氣,很滄桑地說:“明明大家穿的都一樣,怎麽就我倒黴,這下想回病房也回不去了。”

他被熊孩子吵得頭疼,雖然在沈浸式影片的作用下哭聲漸漸變小,但後遺癥威力無窮,到現在,他的腦殼還在嗡嗡響。相比之下,他寧願回去面對未知的危險。

但他的反應落到明序眼裏神奇地變了味,他說:“那太好了。”

滿腔愁緒的褚又時提起耷拉的眉眼:“?”

“栗森女士有話對我們說,”明序慢條斯理地解釋,“但其他產婦不願意,聽上去是因為栗森有私聯哺育員的前科,現在對你我意見都很大。你想回去就太好了,應該能忍受吧。”

褚又時:“……”

他好像知道明序來這麽晚的原因了。

明序不給他後悔的機會,讓開身位:“走吧。”

*

社管室被虛幻又真實的投影充斥,角落裏少了兩個人,一分鐘後,他們出現在了沒有孩子的病房裏。

大病房裏的空氣像是凍住了,仍有生機的事物只剩下柔和的樂曲,連額外的呼吸都會破壞這幅優美的畫卷。

可惜褚又時和明序進門的陣仗實在做不到太小,一出場就被羅莎盯上了。

她給自己倒了杯水,單手撐腰喝了兩三口,餘光掃到兩個哺育員走近,當即放下杯子,冷笑著哼了一聲,轉身回去躺著。

栗森站在窗邊——據褚又時觀察,那大概是個假窗戶,只是看著像透明玻璃,實際上是特質光屏,實時模擬日升月落的自然光線。

現在快天黑了,黯淡的光襯得栗森整個人都很灰敗,對著羅莎欲言又止,直到對方氣呼呼地用被子阻隔視線,她才沈默地將目光轉移到明序和褚又時身上:“我想請你們找個人。”

她兩只手緊緊捏著一塊仔細疊好的花布,向前遞了遞:“我只知道她叫芮初,住哪間病房就不清楚了,不過你們找起來應該很容易,到時候請把這個轉交給她。”

明序接過布包,指尖搓了搓,隔著隔離手套很難發現其中小小的方片,栗森算準了這一點,但沒想到站在她面前的是仿生人。

裏面是一塊芯片。

栗森說完,褚又時發現其他人明顯松了口氣,甚至露出點近乎欣慰的笑意,好像終於勸走上歧路的好友回了頭。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送東西當然沒問題,只是我有個疑問。”

栗森擡眸:“我不能說這是什麽,你們也最好不知道。”

“這是您和芮初女士的秘密,當然不應該問,”褚又時笑了笑,“但為什麽一定要讓我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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