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蟻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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蟻穴(二)

輔助工具池是臨時工作大獎池的附屬,每次抽取工作的時候有很低的概率從中獲得一件工具,理論上,這屬於臨時工的個人財產,任何工作區都無權強行征用。

就是因為這一點,同為非人類機械的醫療機器人甚至沒將明序當作和它平等的獨立個體,都是越過他直接與褚又時溝通,而一旦褚又時較起真,醫療區的理虧就暴露無遺。

醫療機器人無言以對,屏幕臉上打出兩短一長三條橫線,是個沒有表情的表情。

明序眼神覆雜地盯著褚又時的背影。

他沒想到這家夥不僅站出來替他說話,而且張口就是一天一噸原能石的天價。給仿生人充能不屬於白塔規定的合法用途,普通臨時工沒日沒夜幹一周都不一定買得起一噸,這哪是爭取合理權益,根本就是敲詐。

褚又時對明序的心理活動一無所知,見機器人沒動靜,就用手指戳戳它的臉:“考慮好了嗎?”

醫療機器人後退,躲開沒禮貌的動手動腳,態度上也讓了步:“醫療區只能按照正常臨時工的報酬給予你額外補償。”

意思是明序幹一小時活,褚又時會得到一勞時。

褚又時堅定否決:“不行,這點錢還不夠買仿真人皮的保養品,仿生人多嬌貴你不知道嗎?我帶他進來可不是來打工的,如果不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去,留在家裏我不放心,怎麽可能帶他過來。”

明序:“……”

簡直胡說八道,他說的待遇哪個落實了?

醫療機器人直接連接醫療區主系統,經過評估後大概也覺得褚又時在扯淡,但又沒有理由強逼他命令仿生人多幹一個人的活,進退兩難地權衡半天,再次妥協:“給你開放額外權限,輪休時可以在宿舍裏給仿生人充能。”

褚又時:“不行,他也得占一個宿舍,住我隔壁。”

明序:“……”

醫療機器人:“……”

周圍臨時工偏都沒偏一下頭,雕塑般釘在工位上,好像人性中愛看熱鬧的那部分被完全剔除了。

過了大概一分鐘,醫療機器人臉上的線條終於閃了閃,這下連三根線的簡易表情都沒有了,變成跳動的音頻:“可以。”

撂下這句話,機器人快速轉身,速度比先前提高了許多,好像迫不及待要擺脫身後的大麻煩。

褚又時滿意地直起身,轉頭對明序比了個大拇指,露出個大獲全勝的笑。

明序深呼吸,看上去冷靜的過了頭:“別高興太早,它不是同意了你的要求,是到時間了。”

一大盆冷水澆下來,褚又時嘴角笑容收斂:“什麽意思?”

“剛才屏幕右上角有彈窗,是條空消息,”明序走到與他並肩的位置,稍稍轉了一點頭說,“應該是事先約定的信號,就是不知道誰——”

“唰啦——”

明序話音未落,一半臨時工忽然站起來,連褚又時也擡手扶著半邊頭盔,朝反方向歪了歪,好像被嚇了一跳。

厚重肥大的隔離服摩擦出聲,浪潮一般從四面八方壓近,被攪動的空氣擦過頭皮留下麻意,明序意識到只有他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麽,下意識環顧四周,警惕起來。

而此時,褚又時的頭盔裏響起了醫療區獨特的冷漠ai聲音:“主治機巡視病房已結束,你被分配為哺育員。”

“啥?”

褚又時一臉懵圈,而站起來的那一半臨時工已經做出下一步動作,集體往外跨了一大步,離開工位。

與此同時,天花板突然裂開好幾條縫,在眾人眼皮子底下變形成樓梯,落到地面上,黑壓壓的臨時工隊伍訓練有素,齊齊走了上去。

褚又時和明序正站在一條天降樓梯不遠處,見這陣仗立即閃身到一邊。

褚又時隨便抓了個坐在原位不動的臨時工,緊急求教:“前輩,請問現在這是在幹嘛?”

臨時工被他碰的晃了晃,沒說話,但褚又時聽到背後有滾輪咕嚕嚕滾近,一扭頭,醫療機器人立在明序面前,腹部抽屜沒關,裏面是一整套隔離服。

“應你們的要求,仿生人與臨時工同待遇,現臨時修改你的分配職位,”醫療機器人終於會跟仿生人說話了,“你們都是哺育員,請上樓。”

明序被強行塞了一套隔離服和頭盔,表情很木,被熏得閉上眼——這套隔離服可能是剛取出來的,消毒劑的氣味更濃,褚又時隔著點距離都皺了皺眉,更不用說貼臉感受的明序,他幹脆封閉了嗅覺,閉著眼睛往身上套。

褚又時蹭過去幫著一起穿,嘴上閑不住地問機器人:“哺育員是幹嘛的?沒有工作手冊嗎?”

“沒有,多向其他臨時工學習。”

褚又時鉆牛角尖:“學不會怎麽辦?”

“充分發揮人類天性,”醫療機器人用那冷漠無私的平板聲線說,“照顧處於生育周期內的女性和嬰幼兒是你應該做的。”

褚又時楞了楞,手上動作一停,忽然又被明序拽住,然後強行拖起來。

“樓梯要關了。”他很快弄懂了頭盔的全部功能,接通私聊頻道,外人聽不到,“我發你一份育嬰指南,照著辦吧。”

樓梯來的快去的也快,這麽一會功夫已經開始往回縮,跟電梯似的載著人上升,幸虧他們離得不遠,拖著隔離服趕到時,最後一級臺階才離地半米。

這個高度放平常肯定輕輕松松就上去了,但他們倆現在的狀態跟半身不遂差不多,擡不動腿只好跪著上,折騰半天才狼狽地站起來。

剛站穩,褚又時就點開了明序發來的文件,沒細看,直接打開了自動朗讀。

然後頭盔就沒有感情地朗誦:

“兒童成長和發展的關鍵時期是0-3歲,這一時期——”

明序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挖出來了一篇純理論無實際作文,鋪墊又長又臭。自動朗讀才起了個頭,褚又時就把快進鍵按爛了,卡帶半天的ai人聲又半死不活地念:“養育人需有針對性地對兒童大腦和神經系統進行科學幹預,主要措施是為嬰幼兒提供回應性照護和早期學習機會……”

褚又時費力追上隊伍,從私聊頻道問明序:“你從哪搜索出來的?”

明序:“前文明某東方國家政府頒發的育兒服務指南。”(註)

“……註意觀察嬰幼兒的眼神、表情、動作等,積極予以回應……”

褚又時表情空白:“我覺得……這個不一定適合我們。”

說話間,樓梯恢覆水平,從天花板變成腳下的地板,他們來到了一個寬敞的大病房。

病房裏大約二十來個病人,全是女人,統一穿著淺色長裙,或坐或躺在床上,眼裏的光凝固,不聲不響地看著湧入病房的不速之客。

她們的床邊各有一個嬰兒車,隨著輕音樂小幅度搖擺,掛在上面的小風鈴之類的玩具悅耳地響,哄著嬰兒伸手去夠。

地堡從來沒有女性,褚又時見過的正式工中也沒有。

後者可能是因為他見的不夠多,畢竟白塔保留了傳統家庭模式,且異能可以靠遺傳獲得,照道理也應該有女異能者。但沒有一對畸變的父母,正常降生的女孩——現在看來也不是很正常——大概全都在這了。

夕真看望的女兒從何而來?現在就在這裏嗎?

褚又時艱澀地深呼吸,盡量掃去可怕的聯想,但也只是把自己變成個僵硬的黑色木乃伊,很難欣賞眼前溫馨甜美的畫面。

離樓梯最近的嬰兒坐著,圓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瞪大,眼睜睜看著地板張牙舞爪地吐出一坨黑乎乎的東西——居然沒哭。

這有些出乎褚又時的預料,他原本以為裹成這樣指定能嚇哭一屋嬰兒,沒想到連大人帶小孩,全體都習以為常。

這反而讓人不知所措,連第一步怎麽邁都不確定。

好在有經驗豐富前輩們,臨時工們安靜地分散開,各自走到某個女人床邊,抓住了嬰兒車。

褚又時有樣學樣,趕緊拉著明序占了倆床位,然後隔著頭盔跟他選定的病床上的女人對視。

頭盔從外面看無論何時都是全黑的,所以只是碰巧,女人很快移開了視線,煩躁地別開頭。

她皮膚很白,是常年不見陽光的那種蒼白,皮膚已經顯出松弛的跡象,眼尾和鼻翼兩側都有淺淺的皺紋,標志著她年齡已經不小了。

“把他拉出去。”她說,“然後告訴負責配餐的機器人,我今天想喝魚湯。”

其他人也領到了命令,褚又時第一次聽到那麽多人說話,稍稍松了口氣,悄摸偏頭瞅了眼明序。

隔壁床的女士看上去精神不錯,從床頭桌的水果籃裏拿了個很漂亮的蘋果,仔細向明序交代切水果的要求。仿生人乖順地低著頭,若無其事地擡了一下頭。

大概對視了,想吃蘋果的女士略微停頓,好奇地瞥了眼隔壁,沒來得及更仔細地看看褚又時,手裏的蘋果就被接了過去。

“沒問題,栗森女士,”明序看了看床旁的信息表,說,“需要幫您拿點藥膏嗎?”

栗森將纏著繃帶的右手藏到被子裏,微笑著搖搖頭。

“看夠了嗎?”

褚又時猛地驚醒,回過頭,他負責照顧的女人帶著怒意看向他:“還是需要給你叫一臺能治耳朵的主治機?”

他當機立斷低頭認錯:“馬上帶走。”

“那把我的孩子也帶走吧,”栗森插嘴,“羅莎,不介意的話,我能和這位哺育員說幾句話嗎?”

褚又時剛把嬰兒車推走,小祖宗不知道抽的哪門子瘋,剛剛沒哭,盯著褚又時看了半天,突然毫無征兆地癟嘴,哇一聲哭出來。

有一就有二,羅莎的孩子哭了一秒,全病房都沸騰了,幹嚎一聲追著一聲,幾乎能穿透防護性能絕佳的金屬頭盔!

羅莎一下子應了激,立刻捂住耳朵蜷縮成一團,一下一下揪自己的頭發:“出去!出去!全部帶出去!”

褚又時二話不說撒開腿就跑,肺活量深不可測的熊孩子被漂移甩倒了,只頓了一個呼吸,隨即更加響亮地嚎。

這簡直要人命,褚又時慌不擇路地沖到門外——幸虧不是樓下那種中央電梯,否則這屋子非被掀翻不可。

羅莎崩潰之下的大喊傳入每個臨時工耳朵中,所有人快速解決掉手頭能處理的任務後,各自推著一兩個小孩兒離開。

哺育員其實相當於月嫂型護工,照顧孩子是次要,畢竟搖籃都有程序管著,滿足大人的需求才是重中之重。

所以不管哪個病人有需要,他們都得行動。

明序一手拿蘋果一手推嬰兒車,正要走的時候,背後忽然傳來氣力不足的一聲:“等等。”

他回頭,栗森說:“麻煩你和那個哺育員一起過來。”

明序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繃帶從指尖裹到小臂前半截,大部分都在欲蓋彌彰,重點照顧區域是手腕。

“好的,”明序說,“希望他不會打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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