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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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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一)

捏臉是技術活,尤其是二次搭配的仿真人皮,很容易因為定位不準導致上頭以後五官亂飛。所以聽到褚又時自告奮勇,明塗第一反應是這倒黴玩意又要來霍霍他的家底了。

“想的美,”明塗擺出誓死捍衛庫房的架勢,擋在褚又時和勤勤懇懇端盤子的小機器人中間,“用成倍的材料當試錯,傻子都能學會捏面人,完事你拍拍手滾去醫療區,我找誰討債?”

褚又時三口兩口吞下毫無口感可言的純添加無天然土豆泥,上半身微微後仰,躲過激烈的口水:“怕浪費啊,那更得讓我來了。”

說著,他伸手一拉,憑空掏出個本子,明塗見狀很刻薄地一挑眉:“喲,上古遺物啊,哪個年代的行為藝術表演?”

褚又時剛翻開無形書,被明塗擠兌得突然不敢下筆了,就他那幾百年不如初學者的繪畫功底,不敢想象會被評價成什麽。

但流程都走到這了,不露兩手更顯得他腦子不好。於是褚又時非常忍辱負重地權衡再三,邊思考構圖邊慎之又慎地落下第一筆。

明塗表情詭異地一頓:“還有設計草圖呢?”

他剛說完,褚又時畫技的初步顯露水準,見多識廣的明塗老板頓時陷入了難以言喻的沈默中,無比後悔將這張圖評為設計草圖,太擡舉了。

褚又時沒有多餘心思可以分給周圍,無比專註地勾出極簡人頭外形,粗略估計了一個黃金比例點上五官,筆墨顏色隨心中所想自由切換,但也只是把簡筆畫往彩色簡筆畫的方向拉了一點,並沒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效果。

明塗試圖用有限的知識去理解此時畫圖的用意,但大獲失敗,發自內心地困惑:“……這什麽東西?”

“你可以叫它人皮面具,”褚又時很欣慰地看著小有進步的畫作,“戴上以後形象不會發生變化,但其他人會將佩戴者認成別人。”

“不,我的意思是……算了,”明塗糾正了一半,覺得沒有意義,自暴自棄地順著褚又時的話頭問,“會認成誰?”

“誰都有可能,反正不是本人。”

這個人皮面具的靈感來源不是褚又時上水課無聊時候看過的各種武俠玄幻作品,而是仙界一位上仙根據自己的本命仙器改造出的通用仙器,褚又時曾經買過一個玩,因為沒有開小號四處浪的需求,所以很快堆到角落裏吃灰,久而久之他就忘了自己買過這麽個小玩意兒。

這次照搬了百變上仙的設計,有些細節或許不夠還原,但缺點被刻意保留了——人皮面具只要被戴上,就會持續消耗仙力。

明序不是仙,人皮面具也不會強行吸他的血,而是追根溯源向褚又時索取。也就是說,他可以依據人皮面具有沒有消耗仙力來判斷明序的狀態,某位孤狼型仿生人想神不知鬼不覺地獨自前往白塔是不可能的,這張面具相當於一個定位器,會隨時匯報他的動向。

修理專線車的時候太兵荒馬亂,褚又時一時沒想起來這麽好用的道具,現在想想也不需要後悔,正好可以將明序蒙在鼓裏。

褚又時邊想邊把人皮面具抽出來,交給小機器人,拍拍它的頭讓它去找明序。

機器人拿他當客人,而自家老板看到這一手“畫成精”,被震撼的不輕,一下子沒想到阻止,於是它屁顛屁顛地滑去找明序了。

“……這是你的異能?”明塗艱難地找回理智,代表人類智慧向神秘的玄學發出質疑,“將想象力豐富的青春期變為現實?”

褚又時神秘地豎起一根手指抵住唇,特意等到人皮面具被戴上,才舒展開嘴角,說:“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關子賣的太生硬,明老板險些掀桌子,還好隔著一堵墻的明序不知不覺中救了場,黑市高人的包袱才重新落回原位。

明塗堪堪克制住直接喊明序過來亮個相的沖動,指揮小機器人替他跑腿,順便趕人:“去送送他們,順便把賬單結了。”

“謝謝招待。”褚又時見好就收,跟著移動攝像頭出門,手腕貼了貼它的光屏腦袋,30勞時悄無聲息地被劃走,而他本人絲毫不在意變得更窮,像是被異極磁鐵吸引一般,準確無誤地在門口抓住了欺負低智能機器人的仿生人。

明序正按著送人皮面具的員工,把光屏調成鏡子,皺著眉審視自己完全沒變化的樣貌。

褚又時冷不丁開口:“哇,你是誰啊。”

雖然面具也會糊弄他的視覺,但只要知道仙力灑在哪,找到明序就不是難事。褚又時毫無驚訝之意地蹭過去,趁明序猶豫不語的空當,猛地低頭靠近。

明序沒想到他搞突然襲擊,反應神速地後退,但仍然敵不過早有準備的褚又時,才動幾厘米就被捏住下巴固定在原地。

褚又時左右看了看,卡在仿生人跟他同歸於盡的前一秒松了手:“效果不錯,看不出來。”

明序張口就想罵街,但該死的主仆意識程序迅速駁回了太直白的詞匯,和本體代碼左右腦互搏,導致他卡殼了好一會才組織完語言:“……你沒病吧?”

褚又時面不改色:“明老板剛給我下了診斷,是青春期不是病。正好我們要去醫療區,順便看看他的判斷對不對吧。”

明序認為他的癥狀更像返祖,而且是具體年代不可考的原始猴時期,否則解釋不了這上竄下跳、東摸西扯的毛病。

他緊鎖著眉,摸摸自己的臉:“又是你那本書畫出來的?為什麽還是原來的樣子?”

“只有你看到的是本來的樣子,”褚又時拉過一旁的小機器人,捧著它的腦袋轉了個圈,對準明序,“不信你問明老板。”

躲在攝像頭後面裝神的明塗湊的很近,因為機器人角度不好加某人刻意阻擋,這下措不及防看到一張陌生的臉在眼前放大,當場應激,一巴掌按下光屏,切斷了連接。

明塗不挖苦,就很能說明問題了。但明序依舊覺得不自在,就好像裸奔的時候被路人洗腦說明明就穿了衣服,很難辨別究竟是真的還是看笑話。

褚又時看他依舊是半信半疑的樣子,聳聳肩,作勢要走:“那好吧,你再去找明老板要一張仿真人皮,我先去醫療區了。”

哪有輔助工具不跟著臨時工一塊的,這不是把“我有問題”烙在臉上等白塔來抓嗎。明序只好忍辱負重地跟上:“等等!”

*

地堡任何一層都有直達醫療區的平行電梯,快得褚又時都沒來得及熟悉立體圖,就直楞楞地闖入了頂天立地的高大迷宮。

人形導航明序視若無睹地別開臉,不打算引路。

好在醫療區的人文關懷無處不在,潔白如雪的機器人在他們踏入的那一刻就改變了方向,褚又時很快從它身上聞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似乎還混雜了奇異的香氣,但揮發的差不多了,被頑固的消毒水鎮壓。

“未查詢到二位的預約就診信息,”機器人立正,面向褚又時和明序中間那道看不見的隔閡,公事公辦地宣布,“請問是否需要入院引導?”

褚又時在它眼前拉開抽獎憑證,展示道:“我是來打工的。他是我的輔助工具。”

明序欲蓋彌彰地垂下頭。

機器人偏移了視線,好像因為輔助工具的身份而無視了他,立起一只手,用掌心掃描抽獎憑證,錄入信息後再虔誠地交握光滑的白手放在胸前:“醫療區感謝您的獻身,請跟我來。”

醫鬧大概隨著機器人取代人類醫護而永遠成為了歷史,整個醫療區仿佛按下了靜音鍵。涼絲絲的消毒水味將空氣洗得一幹二凈,從微生物到哺乳動物都不敢出現。

褚又時環顧左右:“沒有人嗎?”

“病人大多需要隔離,”明序沈著聲音說,“但臨時工在哪,我就不清楚了。”

醫療機器人不知道是沒有智能聊天功能,還是需要避諱這個問題,總之保持了緘口不言,渾身上下只有滾輪在嗡嗡嗡。

因此,褚又時和明序都沒想到,他們的目的地居然是一片花園。

花園很大,不知道位於安全區第幾層,反正沒有開天窗,只在棚頂裝了光照燈,均勻地向所有生物灑下聖光。

每一株植物都力求最純粹的色彩,連綠葉都極其濃郁,處處都艷麗得很囂張,爭先恐後地長成參天大物,看著就非常吵。

褚又時一時間有點恍惚。見多了人口密集的地堡和一毛不拔的荒野,突然來到這麽絢麗的花園,甚至有點醉氧。

他頭暈目眩地挪開眼,好巧不巧,跟同樣被辣到眼睛的明序撞了個正著,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語。

醫療機器人沒有審美的煩惱,盡忠職守地趟過泥濘坑窪,語速均勻地介紹:“歡迎進入‘桃源’,這裏是醫療區為精神脆弱的病人們準備的放松之所。”

“在主治機允許的情況下,病人可以無看護地來到‘桃源’舒緩心情。護理工的職責就是陪伴,盡可能讓病人保持平靜的心態,如果發現有人存在攻擊傾向,無論對自己還是對他人,都請立刻拉響警報。”

醫療機器人停在一顆巨大的蘑菇前:“這是你的桃源小屋,一日三餐會定時送達。在這裏,請忘記過去的工作經驗,按照主治機們的指令作息。”

“祝您工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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