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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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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二)

蘑菇屋大得不合理,長在精心設計的花園中卻仿佛渾然天成,毫無違和感,而一旦進到裏面,又會被天翻地覆的人造科技割裂思維,懷疑自己一腳踏進了穿越時空的蟲洞。

褚又時坐到軟度剛剛好的大床上,不真實感更甚,語氣飄忽不定地問:“剛才機器人是不是說了一日三餐免費,那住在這裏還需要花什麽錢?”

明序巡視著接下來不知要住多久的房間,溜溜達達地四處開箱,順手拉開衣櫃後很意外地挑眉:“還有工服呢。”

褚又時扭頭,明序恰好拎出一套搭配齊全的“麻袋”,材質不明,看著像顆粒比較大的木屑搓在一起,只是遠觀就有一股原始氣息撲面而來,活像病態追求返璞歸真的邪教制服,而且全部采用寬松的均碼,穿上大概會立變木桶。

可是在仿生人身後,開放大衣櫃裏一排都是同風格但不同款式的褐色樹皮衣,不仔細看還以為捅了樹精的窩。

褚又時很難想象穿上以後的效果:“這跟給我一套草裙有什麽區別?”

“區別在於,如果輔助工具也需要統一風格,我不會陪你穿草裙,”明序說完,意思很明確地看了眼褚又時幾天不換卻依然光潔如新的短袖和休閑褲,“對你來說也算福利。”

行動永遠比語言更誠實,雖然明序誇下海口說願意陪褚又時一塊穿這些,但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這什麽玩意”,虛虛地往身上比了一下,就迅速把手裏那套塞回原位,眼不見心不煩地關上衣櫃。

整間屋子都被他翻的差不多了,他像到死敵家裏做客,無比細致謹慎地排除完可能存在的隱患,終於將目光投向已經坐了一個人的大床。

蘑菇屋比以往輻射區提供的宿舍大得多,但很顯然“輔助工具是自主度超高的仿生人”這種事還沒到爛大街的程度,所以房間在設計之初就只考慮了單人入住,床雖然大,也不夠兩個成年男性擠一塊。

理論上仿生人沒有睡眠需求,在椅子上坐一宿、或者靠墻角當美人竹都可以。但某位非常尊重仿生人人權的天真臨時工完全沒有這個意識,不知道什麽時候翻出了換洗備用的枕頭和被子,規規矩矩地把床對半分,鋪成了雙人份。

明序:“……”

醫療區是有不犯病就不能進的規定嗎?

褚又時坦坦蕩蕩地迎上仿生人覆雜的目光,相當自信——他用仙術鋪的,拿游標卡尺來都量不出錯。

“別杵那了,”褚又時還以為明序不好意思當著他面上床,就決定去洗漱,給他留點空間,“你不用休眠嗎?”

明序一言難盡:“你還知道我需要的是休眠,不是睡覺。”

“什麽意思?”褚又時腳步一頓,用看珍稀國寶的眼光瞄他,好像聽到了什麽驚天動地的消息:“不睡床嗎?可是你每次休眠都找個地方窩起來,我以為有特定姿勢要求呢。”

明序:“……”

他這麽說,某種程度上也沒錯。

仿生技術經過無數次疊代升級,一直致力於更貼合人類習性,休眠狀態對標的是深度睡眠,實踐中跟昏迷差不多,需要特定方法喚醒,也沒法自動保持平衡。不論姿勢的隨地大小眠很可能把仿生人摔壞,所以有條件的情況下,金主和仿生人自己都會找個適合“睡覺”的地方再閉眼。

現在條件比較尷尬,這房間不知道按什麽邏輯布置的陳設,劃分成客廳的區域有茶幾卻沒有沙發或椅子,從床退而求其次就只能睡地板——那跟找個角落演盆栽沒區別。

明序陷入了人性和反人性的鬥爭之中——和褚又時共享一張床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倆不需要考慮道德問題。但要是順應人性,他現在應該為了前一天到今天早上那場莫名其妙的別扭而遠離褚又時,選擇反人類的休憩方式。

簡直是無解的循環。

褚又時永遠想不到在這段宕機時間裏明序思考了什麽,自動將沈默翻譯為默認。心胸比“桃源”還寬廣的半神不在意他嘴硬,按住明序的肩,推著他往床挪了兩步:“別不好意思,嫌小一會我給你放大一點。”

“嘖,”明序穩住身形,“我不是這個……”

褚又時打了個響指,放大咒應聲落下,膨脹的床堵住了明序後半截話茬,他無力地張張嘴,然後自暴自棄地接受了現狀。

等褚又時安心洗完熱水澡,換了套衣服出來,明序剛好收起添加了花花綠綠一大堆筆記的醫療區立體圖,一言不發地躺平。

時間還早,但報道日沒什麽事要幹,褚又時撲進屬於他的一半床,借著微微窒息的時機,清空了一腦袋紛雜思緒,

明序沒有立刻進入休眠,褚又時也不是沾枕就著的先天睡神,漫無盡頭的醞釀階段就這樣漸漸升騰起莫名的情緒。

“‘桃源’離住院區很近。”明序突然說。

褚又時沒有邊走邊在腦子裏勾勒自己處於哪個角落的神技,雖然大致能回憶起整個醫療區的構造,但具體哪個區叫什麽他實在記不住,只好像個一知半解的學生,不管老師說什麽都肯定:“嗯。”

明序一邊規劃路徑,一邊通知:“明天我會嘗試在工作時間離開,去找‘蟻穴’。”

“蟻穴”應該就是明序蜻蜓點水指過的目標點,褚又時覺得這起名風格和“桃源”一樣,非常沒有醫學風範。他翻過身,自然而然地接上了沒吵完的冷戰:“跟我說幹什麽?不是打算一個人勇闖白塔嗎?”

明序不甘示弱,一句話把冷戰打成水深火熱的十八層地獄:“跟你通個氣,如果我被抓了,就說是你派我去采購控制情緒的藥物,這樣醫療區說不定會把你抓去住院,我們就離‘蟻穴’更近了。”

“計劃通啊,”褚又時感嘆,“但你大概連‘桃源’都走不出去。這鬼地方跟生態瓶似的,看著漂亮又純天然,其實就跟裝進博物館一樣,動也動不了。”

話音落地,一臂距離以內的另一個可交流存在卻沒有動靜,褚又時在黑暗中疑惑地睜開眼,想轉頭看卻又僵硬地克制住。

在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的關頭,明序冷不丁出聲:“是啊。”

“這麽壓抑的地方怎麽能讓病人放松呢?”

褚又時倏然瞪大眼睛,轉頭,黑色短發在枕頭上被碾壓,發出沙沙的動靜——但旁邊的仿生人已經悄無聲息地進入休眠,單方面強硬地結束了話題。

“……哈?”褚又時剛剛清出去的思考量卷土重來,攪的他不得安寧,只能憤憤又無助地盯了一會黑暗中的側顏。

覺睡的再不安穩,工作任務也會隨著無情流逝的時間如期而至。褚又時的上下眼皮應該沒合攏多久,就被扁平又機械的聲音叫醒了。

醫療區上下用的可能是同一套音源數據,褚又時驚醒的時候還以為指路的那個醫療機器人又來了,起身張望半天才發現是光屏配套的揚聲器在嘰嘰喳喳。

“今天天氣很好,出去活動活動吧。”

褚又時看了一圈——明序不在,不知道什麽時候走的,人皮面具大概還在“桃源”裏,他能感覺到那沒有規律的移動,心裏稍微安定一些,快速收拾完自己,就走出蘑菇屋。

“桃源”面積很大,而且沒有平行電梯,走起來很要命。褚又時住的這間蘑菇屋算是偏遠地帶,所以進來的時候沒感覺要多久,現在卻要跋山涉水。

幸虧病人也靠兩條腿倒騰,而且倒不過肉身經過無數次強化的半神。褚又時散步散了倆小時,總算趕……偶遇了幾位病人。

不過他們旁邊已經有幾個護理工了,應該聊了挺久,不遠處有兩條毛發幹凈油亮的狗互相追著玩。所有人看到褚又時也不驚訝,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你就是新來的?”一個蓄狂野絡腮胡的臨時工問。

褚又時看向他脖頸間,眉尖動了動:“嗯?”

“‘桃源’是無定期工作,臨時工互相認識多容易啊,”絡腮胡自以為很了解新人的想法,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說道,“安旗……就是你的上一位,他被調去其他崗位了,然後你就來了。”

已經聊了一會的眾人十分自然地接受了新人加入,褚又時也很自來熟地找了個木墩子坐下,面帶微笑地聽他們聊。

“我倒是覺得這裏最好,”褚又時沒回應絡腮胡,反倒是一個病人接了話,眼帶艷羨地看著四周,“聽說前文明覆滅前,這樣的自然花園只有富人才能享受——你們知道富人嗎?我隔壁的隔壁住著個正式工,他說白塔不跟地堡用一套經濟體系,沒有勞時,用的是功勳點,一點能換我們一千勞時!你敢想象嗎?同樣幹一個小時,人家的收入快趕上我們不停幹三個月了。”

他苦笑著嘆了口氣:“有的人活的就是容易些,命裏都註定了吧。”

絡腮胡看著粗獷,安慰起人卻出人意料地和婉:“個人的命運或許有限,但全人類的未來就靠無數個有限積累。你以為活在前文明、活在白塔的人比我們更輕松嗎?可原本被富人獨占的‘桃源’現在落到了地上,這是過去的我們共同為現在創造的。”

這段飄飄欲仙的空話比白塔還能登高,連同樣作為心理疏導員的臨時工都沒人能接茬。褚又時沈默半晌,說:“可我們不擁有這裏。”

“世界擁有這裏,”絡腮胡說,“我們在為世界而創造。”

他按著衣領,銀鏈子繞過脖子,隱藏在淺褐色的統一制服下。他說:“一個人的努力太小了,只有化作世界的一部分,才能被清晰地看見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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