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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的車廂(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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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的車廂(八)

輻射雷達圖上,鮮紅色再次布滿整片屏幕,可視玻璃在恐怖的力量壓迫下崩碎,碎渣星星點點,在光線驟減的環境中黯然失色。

高輻射警報越發刺耳地尖叫,但此刻無人在意,所有清醒的人,腦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

那真的是人手。

就像是幻想故事中的超大型巨人,掌心寬度足以丈量十數米長的車廂,四指像石鐘乳一樣倒掛。因為常年不見天日,皮膚顏色是不健康的慘白,幾乎透出了貧瘠的血管,奔湧的血液卻支撐起搏動,線條有規律地起伏。

強烈的失重感沒有持續很久,車廂被卡在了半道,就好像跳樓機落回起點,準備重新開始蓄力。褚又時看著露出一小半的巨人手指,猜測這應該是左手。

“……現在這是什麽情況?”

編號A7-7112的正式工抖著聲音開口:“它怎麽不動了?”

“你還想讓它動?”光頭男緊跟著罵了一聲,“我們都被埋起來你就高興了?”

褚又時出聲打斷無意義的指責:“閉嘴。”

“憑什麽讓我閉嘴?都是你害的!”

褚又時沒理會他的謾罵,反而招了招手:“都過來,到我旁邊。”

雖說場面嚇人了一點,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受傷。出於某種心理,褚又時還挺樂意看看這奇怪的地下巨人究竟想幹什麽。但明序和正式工顯然沒法陪他,所以他得做好準備,在事情即將無法挽回的時候,使用回溯把所有人都帶回去。

然而正式工們不打算領情,一方面是因為有編制對沒編制的天然瞧不起,覺得褚又時肯定解決不了這麽棘手的場面。另一方面,在他們眼裏,這局面是褚又時一手造成的,招他們過去能有什麽好事。

於是誰也沒動,甚至還有人想罵。但剛吸了一口氣,那慘白的五指就伸進了車廂中。

內外交換困難的氣流被攪動,帶來少量的新鮮空氣,冷箭一般鉆進肺泡,刺激心臟跳動得更快。

惡毒的咒罵在嘴邊拐了個山路十八彎,出口時變成了驚恐的尖叫:“擦!它進來了!”

車廂被壓扁了至少四分之一空間,褚又時懷疑巨人其實收著力氣,沒有當場殺掉他們的意思。但伸手指進來就讓人摸不著頭腦,想確認裏面有什麽東西嗎?

他立刻帶著明序和“預言”使用了回溯,穿回正式工被貼春聯的位置。

剛落地,除了褚又時和陷入休眠的明序,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巨手也頓了頓,不知道在想什麽。

七嘴八舌的驚呼詢問中,褚又時靈光一閃,說:“發現了嗎,他反應很慢。”

其實巨人的行動和思維一樣,都很慢。但因為體型差異實在太大,誰也代入不了巨人的視角,所以沒人發覺那堪比樹懶的動作。

而一旦他們做了什麽讓巨人不得不改變行動的事,其思維緩慢的劣勢就體現出來了。

其他人聞言都是一陣毛骨悚然,先後察覺出褚又時此話中蘊藏的危險信號:“它能感覺到我們在動!”

“恐怕不止這麽簡單,”褚又時像在敘述今天去找哪個朋友玩,“他要找我們當中的某個人。”

有了前面的結論,“巨人在尋找他們”不難想到,大家本能想要逃避的事被捅破了扯到明面上,難言的恐慌立刻蔓延開來。

最害怕的當屬“預言”。巨手停頓是因為褚又時突然把他從那邊挪到了這邊,有一半可能是沖他來的!

但褚又時看上去完全沒有大難臨頭的意思,於是這份恐懼全部轉嫁到了“預言”心中。

他牙關緊閉,瘋狂思考自己被盯上的原因……不對,當務之急應該是想想該怎麽逃脫,那只巨手說不定什麽時候就——

退出去了?

慘白的皮膚和汩汩流淌的鮮血一並遠離,“預言”呆住了。連褚又時都楞了楞,但緊接著他就聽到了不算陌生的怪異聲響,回過神後不管三七二十一,揮手將所有人圈在一起,拖家帶口地用回溯閃現出去。

在他們沒看到的下一秒,另一只慘白的半透明巨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26號車廂旁邊,從破損處鉆入,疑惑地摸索。

而此時七個人已經回到了地面上,褚又時馬不停蹄地修覆起遁地術搞出的大洞,邊填坑邊想這幾個正式工該怎麽處理。沒想到尚未理出個一二三,就聽見身後接連“撲通”了好幾聲。

他應激似的一激靈,光速扭頭一看——五個正式工無一幸免,全都跟他懷裏的明序一樣閉眼暈死過去了。

褚又時:“……”

什麽鬼啊!

被嚇暈也得分場合吧,這荒郊野嶺的,讓他一個瘦弱的半神扛六個嗎!

雖然這裏算不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旁邊就是零號安全區和西方安全區的軌道線,每隔一定距離就有通往B3層的電梯,交通非常方便,但是……

褚又時沒錢。

而且不是普通的沒錢,他的資產到現在還為負呢,臨時工作也岌岌可危,屬於踏進軌道線就得被禮貌地請出來。

更何況明序現在是原皮出鏡,再加上五個莫名其妙陷入昏迷的正式工,褚又時作為唯一一個清醒的人,嫌疑已經不能用極大來形容,簡直是板上釘釘的罪大惡極。

前路走不通,後路還蘊藏未知的威脅,褚又時只好先把一幫人帶到軌道邊的陰影處,隔開明序和正式工,然後謹慎地將掌心貼近地面。

極深處傳來微乎其微的震動——剛才他果斷用回溯離開地下,就是因為察覺到不同尋常的震顫在靠近,和巨人朝他們伸出手時的體驗差不多。

那可能是巨人的右手,或者是頭,甚至可能是另一個地心巨人,反正都能在地下生存運動。對被困在狹小車廂裏的褚又時來說,很難保證在正面沖突中占據優勢。

確認了巨人沒有破土而出的意思後,褚又時稍稍松了口氣——總算有個好消息。

但這並不能解決其他難題,褚又時剛放下的心又懸起來了,犯難地搓了搓臉。幾番猶豫之下,還是一邊抱歉一邊朝“預言”伸出了魔爪。

先弄醒一個再說。

挑“預言”下手是有原因的,這家夥的異能傾向於精神方面,從他過度使用異能會暈眩虛脫來看,應該比較敏感。

越來越強勁的電流從褚又時指尖躍出,刺入裝載了芯片的手腕,再順著精密的連接直戳腦神經。“預言”起先還無動於衷,兩三次以後就有反應了,猛地抽搐一下,彈簧似的蹦起來,嘴角溢出了可疑的白沫。

雖然沒有天雷那麽狂暴強大,但這兩下讓人類承受也挺夠嗆,“預言”瞪著茫然的雙眼望向四周。

“我天終於醒了,”褚又時欣慰地拍拍他,“再沒動靜,我就是虐待屍體了。”

“預言”抗拒地縮了縮肩,然而剛從極度興奮中恢覆又慘遭電擊的肌肉非常不聽使喚,他自以為用盡力氣,其實只挪了半寸,反倒被褚又時拍成了一邊高一邊低的斜肩。

“預言”疼得倒抽一口涼氣,空氣鋒利地刮過黏膜和肺部,刺得他渾身發抖,繃成警惕的備戰姿勢。

他喘了半天,才壓抑著劇烈的喘氣聲問:“……你誰?”

“請你幫個忙。”褚又時嘴比腦子快,說完才回味過來不對勁,欲言又止地眨了眨眼,“你不記得我是誰嗎?”

“預言”莫名其妙地上下掃視他一圈,再看看周圍,空曠的灰沙土地上躺了一片昏睡不醒的陌生人,再灑點血就能偽裝案發現場了。

而褚又時看上去是唯一一個清醒且沒受傷的人,很難不讓人懷疑是兇手。

但當“預言”看到地上躺著的人都戴著白塔胸牌,鈍痛的大腦被迫理出個出任務遇險的思路,下意識把褚又時當成了隊友:“今天是幾號?”

褚又時心沈到谷底,不動聲色地從半蹲改為坐下,好像要長談,其實是為了屈起一條腿擋住空蕩蕩的胸口,順便擋住明序的臉。

“預言”看到其他人都戴著胸牌,根深蒂固的等級思想讓他下意識將褚又時也當成了正式工——畢竟臨時工不可能跟那麽多正式工混在一起。

而他的記憶顯然不是從出生開始遺忘的,所以要確認時間,確認自己遺忘了多久。

褚又時潦草地做了個偽裝,下巴隔空點了點“預言”的手腕:“你看看白塔助手,我們已經出輻射區了。”

“我知道,”“預言”聲音低沈,猛然警惕起來,“回答我,今天幾號?這是哪裏?”

褚又時心想糟糕,他本意是想趁對方精神不好,強化一下“輻射區遇險”的概念,沒想到話題偏得太過,被懷疑了。

他若無其事地指了指旁邊的軌道:“五月四號。我們現在應該更靠近西方安全區,如果還不相信我們是一起的……你的異能是可以看到某個人是否在附近出現過。”

“預言”面色倏地一松,能知道異能顯然是極其親近的關系,於是放松下來,一邊自行按摩緩解肌肉酸痛,一邊問:“好,我相信你了。所以到底發生什麽了,為什麽這麽多兄弟都暈倒了?”

褚又時直直地盯著他看,心中快速做著權衡,直到把“預言”看得渾身發毛,才古怪地扯了扯嘴角:“大概是因為出車禍了……我們需要重新叫個專線車。”

“預言”現在的心率亂七八糟,分辨不出是創傷後的正常生理反應還是直覺在預警,他下意識反問:“早該請求支援了,你的白塔助手壞了嗎?”

“我一醒來就看到你們還暈著,這不是著急嘛。”

褚又時隨口扯了個借口,盯著“預言”喚醒白塔助手,然後趁他短暫失神的瞬間,沒有任何征兆地揮出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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