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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花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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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花惹草

祁安在家門口的樓梯上站了很久,直到手機屏幕熄滅,又被他下意識地點亮。那個傻笑的狐貍表情靜靜躺在對話框的末尾,像在嘲笑他此刻兵荒馬亂的心跳。

“知道了”……知道什麽了?是知道擦藥,還是知道了……那句“我從不拿重要的事開玩笑”背後,那呼之欲出的、燙得他心尖發顫的潛臺詞?

晚風拂過,帶著夏日夜晚特有的、微醺的暖意,卻吹不散他臉上和耳後的燥熱。

他伸手摸了摸被許朝潯揉過的發頂,那裏仿佛還殘留著對方指尖的溫度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寵溺的觸感。這感覺太陌生,像羽毛輕輕搔刮著心口最隱秘的角落,帶起一陣酥麻的戰栗。

“混蛋…”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卻軟綿綿的,沒什麽力道。轉身,單腳蹦上臺階的動作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家裏依舊一片冷清。母親黎谙大概又加班了。祁安打開燈,光線驅散一室黑暗,卻填不滿空蕩。他習慣性地把書包甩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自己依舊微腫的腳踝上。

疼痛感似乎減輕了很多,腫脹也消下去不少。他盯著腳踝看了幾秒,又從口袋裏摸出那個小藥瓶。冰涼的玻璃瓶身,在掌心慢慢焐熱。他擰開瓶蓋,那股熟悉的、有些刺鼻的藥油味道彌漫開來。他沒有嫌棄地皺眉,反而湊近聞了聞。很奇怪,這味道似乎…沒那麽難聞了。

祁安把藥油倒在手心,搓熱,然後覆上腳踝,不輕不重地揉按起來。

動作依些笨拙,但比之前好了不少。指尖按壓著皮膚,帶來微微的刺痛和熱意,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閃過醫務室裏,許朝潯蹲在他面前,低垂著眼,專註上藥的模樣。那時的他,也是這樣的溫度嗎?

“祁安你他媽腦子真的被門夾了!” 他猛地停下手,用力晃了晃腦袋,想把那張臉從腦海裏甩出去。可越是想忘記,畫面越是清晰——他講題時微蹙的眉頭,遞水時骨節分明的手指,還有夕陽下,那雙映著暖光、深邃得仿佛能把人吸進去的眼睛……

心跳又不爭氣地加速了。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把藥瓶擰緊,扔到茶幾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不能再想了。他沖進浴室,打開冷水,狠狠洗了把臉。冰水刺激著皮膚,稍微壓下了臉上的熱度。他擡起頭,看著鏡子裏那個眼神閃爍、耳根泛紅的自己,咬了咬牙。

“清醒點!那是許朝潯!許朝潯!” 他對著鏡子裏的自己低吼,仿佛這樣就能堅定信念。

可鏡中的人,眼神裏的慌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卻騙不了人。

這一夜,祁安睡得依舊不安穩。夢裏不再是光怪陸離的爭鬥或疏離,反而是一些零碎又溫暖的片段——是許朝潯遞過來的、面包;是他撐傘時微微傾斜的角度;是他講題時低沈平緩的嗓音;還有最後那個,落在他發頂的、輕柔的觸碰。

他在清晨的陽光中醒來,有些怔忪。夢裏殘存的溫度似乎還停留在皮膚上。他坐起身,嘗試著動了動腳踝——咦?疼痛感幾乎消失了,腫脹也消了大半,只有用力按壓時還有一點酸脹。

好了?不能吧。

他有些不敢相信,小心翼翼地把腳放在地上,嘗試著施加一點重量。輕微的鈍痛,但完全可以忍受。他扶著墻,慢慢站起來,走了幾步。雖然還有點跛,但已經不需要單腳蹦了。

真的快好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莫名地松了口氣,卻又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失落。好了,就意味著……不再需要“人形拐杖”了,不再需要那種別扭又親密的攙扶,不再有理由接受那些“理所當然”的照顧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洗漱、換衣服。今天他沒賴床,甚至比平時還早了一些。換好江北校服,他走到窗邊,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窗簾。

晨光微熹,小區裏還很安靜。樓下那棵老槐樹下,空無一人。

心裏那點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氣球,悄無聲息地癟了下去。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看吧,果然只是“售後服務”而已。傷好了,服務自然就結束了。昨天那些……大概也只是他一時興起,或者……別有用心?

他甩甩頭,背起書包,決定自己走去學校。腳踝還有點不得勁,但慢慢走沒問題。

走出單元門,清晨涼爽的空氣撲面而來。他深吸一口氣,沿著熟悉的路往學校走。腳步比平時慢,心思卻比平時亂。路過那家常去的早餐店時,他頓了頓,還是走了進去。

“阿姨,兩個肉包,一杯豆漿。” 他習慣性地點了單。

“好嘞!咦,小安,今天怎麽一個人?你那個同學沒一起啊?” 老板娘一邊麻利地裝袋,一邊笑著問。她記得這個長得俊、脾氣卻有點沖的男孩,最近總是和另一個高高的、帥帥的男孩子一起來買早餐。

祁安楞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聲,接過袋子,付了錢,轉身快步離開。走出好遠,還能感覺到老板娘帶著笑意的目光。

同學?他和許朝潯,在別人眼裏,已經是可以一起買早餐的同學了嗎?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有些異樣。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往學校趕,仿佛想甩掉身後那些無形的視線和揣測。

走進教室時,人還不多。他的座位旁邊是空的。許朝潯還沒來。

祁安放下書包,拿出課本,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旁邊的空位。桌面上很幹凈,只有一支黑色的鋼筆靜靜躺著。他想起昨天許朝潯就是用這支筆,在草稿紙上畫下清晰的輔助線。

“祁哥!早啊!” 朱程傑的大嗓門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抱著籃球風風火火地沖進來,額頭上還帶著汗,“咦?你腳好了?能走了?”

“嗯,差不多了。” 祁安收回視線,淡淡地應了一聲。

“可以啊!恢覆挺快!” 朱程傑一屁股坐在前排的椅子上,轉過身,擠眉弄眼,“哎,祁哥,你跟許哥……到底啥情況啊?昨天我看他扶你來上學,今天怎麽沒一起?吵架了?”

“吵什麽架,我倆本來就不熟。” 祁安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拿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不熟?” 朱程傑誇張地瞪大眼,“不熟他天天給你帶早餐、扶你上下樓、幫你記筆記、還……還給你挑菜?” 他掰著手指頭數,越數眼睛越亮,

“祁哥,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哈!兄弟我都看出來了,許哥對你那絕對是……”

“絕對是什麽?”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朱程傑的聲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到許朝潯正站在教室門口,手裏拎著熟悉的早餐袋,目光淡淡地掃過他,最後落在祁安身上。

“絕、絕對是好同桌!模範同桌!樂於助人!雷鋒精神!” 朱程傑舌頭打結,語無倫次地拍了一串馬屁,然後迅速抓起籃球,“那啥,我去放球!你們聊!你們聊!” 說完,火燒屁股似的溜了。

“……”許朝潯走過來,把早餐袋放在祁安桌上,裏面依舊是面包和豆漿。他自己手裏拿著一個簡單的三明治。

“腳好了?” 他看向祁安的腳,語氣平常。

“嗯。” 祁安應了一聲,沒看他,也沒碰那個袋子,“差不多,能走了。”

“藥擦了嗎?”

“擦了。”

簡單的對話後,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沈默。只有早到的同學窸窸窣窣的翻書聲和低語聲。

許朝潯在他旁邊坐下,拿出課本。祁安用眼角餘光瞥見他撕開三明治的包裝紙,慢慢地吃起來。動作依舊優雅從容,側臉線條在晨光裏顯得清晰又安靜。

祁安看著自己桌上那個孤零零的早餐袋,又看看許朝潯手裏那個看起來就很敷衍的三明治,心裏那點別扭又翻騰起來。他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用指尖把袋子往許朝潯那邊推了推,硬邦邦地說:“我吃過了。這個你吃吧。”

許朝潯動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他。祁安立刻扭開頭,假裝認真看書,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

“我吃過了。” 許朝潯說,聲音聽不出情緒。

“再吃一個能撐死你?” 祁安忍不住嗆聲。

許朝潯沒說話。過了一會兒,祁安聽到塑料袋被拿起的窸窣聲,然後是他撕開包裝、小口吃東西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教室裏,卻清晰可聞。

祁安繃緊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一些,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他拿起包子,繼續吃,味道似乎比剛才好了一點。

早自習鈴聲響起,教室漸漸坐滿。許朝潯沒有再主動說話,但也沒有像昨天那樣刻意無視。他像往常一樣,該看書看書,該寫字寫字,只是在祁安不小心把筆碰到地上時,很自然地彎腰幫他撿了起來,放在他桌上。

“謝謝。” 祁安小聲嘟囔了一句。

“嗯。” 許朝潯應了一聲,目光沒離開書本。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某種正常的軌道。但祁安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那種無形的、繃緊的弦似乎松了一些,但空氣中又彌漫著一種更微妙、更難以言說的東西。像是暴風雨過後的平靜。

課間,祁安起身想去接水。他下意識地扶了一下桌子,試探著走了兩步。腳踝還是有些許不適,但走路基本無礙了。他看了一眼旁邊正在做題的許朝潯,對方沒有擡頭,也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第一時間把水杯遞過來。

祁安抿了抿唇,自己拿起杯子,慢慢走向飲水機。接水回來時,許朝潯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仿佛對他的行動毫無察覺。

祁安坐回座位,心裏那點莫名的失落感又冒了出來。他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他楞了一下,看向許朝潯。許朝潯的杯子放在桌角,杯口還冒著絲絲熱氣。

是他提前接好的?還是巧合?

祁安沒問,許朝潯也沒說。

數學課上,老師講解一道覆雜的函數題。祁安聽得有點吃力,眉頭不自覺地皺起。正走神間,旁邊推過來一張草稿紙,上面是許朝潯清晰的字跡,寫著關鍵步驟和簡明的註釋。和昨天遞筆記時一樣自然。

祁安看著那遒勁有力的字跡,心裏那點別扭和失落,奇異地被撫平了一些。他拿起筆,對照著註釋,重新看題,思路似乎清晰了不少。

他悄悄用餘光瞥向旁邊。許朝潯坐姿端正,目光落在黑板上,側臉沈靜,仿佛剛才遞紙條的人不是他。只有指尖無意識轉動的筆,洩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反饋的意味。

祁安收回視線,在草稿紙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第二步為什麽用這個公式?」

字跡潦草,像是在畫畫。

許朝潯的目光掃過紙條,筆尖頓了頓,然後在旁邊寫下解釋,又推了回來。

一來一回,紙條在兩人之間無聲地傳遞。沒有多餘的字眼,只有關於題目的交流。但就是這種平常的、學習上的互動,卻讓祁安心裏那點因為腳傷好轉、距離似乎被拉遠而產生的惶然,慢慢安定下來。

也許…這樣就好?像普通同桌那樣?他偷偷想。

午休時,祁安沒讓朱程傑幫忙打飯,決定自己去食堂。他慢慢走著,許朝潯走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不遠不近,既沒有攙扶,也沒有落後。兩人一路無話,但腳步卻出奇地一致。

打好飯,找位置坐下。祁安看著自己餐盤裏的糖醋裏脊和青菜,又看看對面許朝潯盤子裏幾乎一模一樣的配置,忽然開口:“餵。”

許朝潯擡頭看他。

“你……” 祁安夾起一塊裏脊,在米飯上戳了戳,眼神飄忽,“你不吃裏脊了?”

許朝潯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楞了一下,隨即眼底漾開一絲極淺的笑意:“吃膩了。換換口味。”

“哦。” 祁安應了一聲,低下頭,把那塊裏脊塞進嘴裏。酸甜的醬汁在嘴裏化開,他卻有點食不知味。

吃膩了?是裏脊吃膩了,還是……別的什麽?

他偷偷擡眼,看向對面。許朝潯正安靜地吃飯,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陽光透過食堂的窗戶,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光影。他吃飯的樣子很斯文,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嘗什麽珍饈。

祁安看著看著,忽然覺得耳根有點熱。他趕緊收回視線,心裏暗罵自己沒出息。看人吃飯也能看出神?

“看什麽?” 許朝潯忽然開口,沒擡頭,聲音平靜。

“誰看你了。” 祁安像被抓包一樣,差點嗆到,趕緊扒了兩口飯掩飾,“自戀狂”

許朝潯沒再說話,只是嘴角似乎又向上彎了彎。

下午有體育課。因為腳傷,祁安被批準在操場旁樹蔭下見習。他看著同學們在陽光下奔跑、打球,心裏有點癢。

腳踝已經沒什麽感覺了,他試著輕輕活動了一下,很好,不疼。他坐在石階上,百無聊賴地揪著腳邊的草葉。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籃球場。

許朝潯也在那裏。他脫了校服外套,只穿著白色的短袖T恤,運球、突破、上籃,動作流暢有力,帶著一種平日裏少見的銳氣和活力。汗水浸濕了他的額發,在陽光下閃著光。每一次躍起,衣擺揚起,露出一截緊實的腰腹。

祁安看著看著,覺得有點口幹舌燥。他擰開礦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頭莫名升起的燥熱。

“喲,祁哥,看誰呢這麽入神?” 朱程傑不知何時溜了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然後嘿嘿一笑,“看許哥打球啊?帥吧?咱們班女生都快看瘋了。”

“帥個屁。” 祁安收回視線,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

“一身臭汗。”

“嘿,祁哥你這是嫉妒!”

朱程傑躲開,擠眉弄眼,“不過說真的,許哥對你可真是沒話說。你看你腳傷了,他忙前忙後的,比對自己還上心。我要是個女的,我都得心動……”

“你他媽滾。” 祁安抓起一把草屑扔過去,“再胡說八道撕爛你的嘴。”

朱程傑哈哈大笑著跑開了。祁安卻因為他那句無心的話,心緒更加紛亂。他重新看向籃球場,許朝潯正好投進一個三分球,周圍響起一陣歡呼。他撩起衣擺擦了把汗,露出清晰流暢的腹肌線條,然後似乎是無意地,朝祁安這邊看了一眼。

隔得很遠,祁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那道目光似乎穿過了喧鬧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祁安的心跳,卻因為那一瞥,漏跳了一拍。他猛地低下頭,假裝系鞋帶,耳朵尖卻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

放學鈴聲響起,同學們像出籠的鳥兒湧出教室。祁安收拾好書包,看著旁邊也在不緊不慢收拾的許朝潯,張了張嘴,想說“我自己能回去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餵,你……”“嗯?” 許朝潯拉上書包拉鏈,看向他。

“……今天還去打球嗎?” 祁安憋出一句。

許朝潯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不打。有事?”

“沒事。” 祁安立刻否認,抓起書包,“隨便問問。” 說完,他單肩背起書包,快步向教室外走去。腳步因為急切而有些踉蹌,但很快就穩住了。腳踝真的好了。

許朝潯看著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背好書包,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走出教學樓,夕陽正好。金色的光芒給校園鍍上了一層暖色。祁安走在前頭,腳步越來越慢。他能聽到身後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就像中午去食堂時一樣。

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許朝潯也停下了腳步,站在幾步開外,靜靜地看著他。夕陽給他周身鑲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邊,讓他看起來少了些平日的清冷,多了幾分溫和。

“我腳好了。” 祁安說,聲音在空曠的校園裏顯得有些突兀。

“嗯,看出來了。” 許朝潯點頭。

“所以…” 祁安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包帶子,“不用你送了。”

許朝潯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在夕陽下,看不清情緒。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有風吹過,帶來遠處操場上隱約的喧鬧聲。

就在祁安以為許朝潯會像昨天一樣,說一句“好”然後轉身離開時,許朝潯卻邁開步子,向他走了過來。一步一步,不緊不慢,最後停在他面前,距離近得祁安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陽光和汗水的氣息。

“所以,” 許朝潯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售後服務結束了,對嗎?”

祁安的心猛地一跳。他擡起頭,對上許朝潯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平靜無波,而是帶著一種專註的、仿佛要將他看穿的力度。

“我…” 祁安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幹。他想說“對,結束了”,可話卡在喉嚨裏,怎麽也吐不出來。腦海裏閃過的是這些天來的一幕幕——早餐、筆記、攙扶、上藥、講題、還有那個落在他發頂的、輕柔的觸碰……

“祁安,” 許朝潯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比剛才更近了一些,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他的臉頰,“我的耐心不多。有些話,我只問一次。”

祁安屏住了呼吸,手指緊緊攥住了書包帶子。他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在寂靜的校園裏,格外清晰。

“腳好了,” 許朝潯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地敲在他心上,“那…還需要我嗎?”

需要嗎?

祁安楞住了。他需要許朝潯嗎?需要他什麽?需要他帶早餐?需要他扶自己?需要他講題?還是……需要他這個人,待在自己身邊?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千層浪。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這些天的依賴、別扭、惱怒、竊喜、失落……種種覆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此刻被這句話猛地揭開,露出了底下連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慌亂而無措的內核。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遠處傳來學生們的笑鬧聲,自行車鈴鐺的脆響,世間喧囂仿佛都在這一刻褪去,只剩下眼前這個人,和他那句直白到近乎殘忍的詢問。

許朝潯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沈靜而專註,仿佛在等待一個審判。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祁安看著許朝潯的眼睛,那裏面映著小小的、慌亂的自己。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並不討厭這種被需要、被照顧的感覺。甚至,有點……貪戀。

這個認知讓他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又瘋狂地跳動起來。血液沖上頭頂,臉頰滾燙。他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我什麽時候說過需要你了!”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語氣,這內容,簡直欲蓋彌彰。

許朝潯的眼底,有什麽東西迅速凝聚,然後化開,漾成一片粼粼的波光。他沒有生氣,沒有失望,嘴角反而緩緩地、緩緩地向上揚起,勾起一個清晰而溫柔的弧度。那笑容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的戲謔或冷淡,而是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近乎寵溺的暖意。

“哦,不需要啊。” 他慢悠悠地說,上前一步,縮短了最後一點距離。然後,在祁安驟然瞪大的眼睛裏,他擡起手,很輕、很快地,用指尖碰了碰祁安依舊泛紅的耳尖。

那觸感微涼,帶著薄繭的粗糙,卻像帶著電流,瞬間竄遍祁安全身。

“嗯。” 許朝潯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氣音,和一絲藏不住的笑意,“那我還可以跟著你嗎?”

祁安的大腦“轟”的一聲,徹底宕機。他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圓圓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紅,幾乎要滴出血來。他能感覺到許朝潯指尖的溫度,能聞到他身上幹凈好聞的氣息,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帶著笑意的眉眼。

“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所以然來,臉燙得能煎雞蛋。

許朝潯低笑一聲,收回了手,那笑聲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他後退半步,拉開了距離,但眼底的笑意和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溫柔,卻並未散去。

“走吧,” 他轉身,背對著夕陽,朝校門走去,聲音恢覆了平時的清朗,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再不走,天要黑了。”

祁安站在原地,看著許朝潯在夕陽下拉長的、挺拔的背影,心臟還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臉上、耳尖、甚至脖頸,都燙得嚇人。他擡手,摸了摸剛剛被觸碰過的耳廓,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那一瞬間的、微涼而滾燙的觸感。

混蛋…沾花惹草。

可是……心裏那點一直懸著的、空落落的東西,好像忽然就被填滿了。甚至……滿得快要溢出來,化成嘴角一個壓也壓不下去的、傻乎乎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平覆過快的心跳。然後,他邁開腳步,朝著許朝潯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腳步輕快,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雀躍的意味。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再次拉長,這次,不再是平行的,而是一前一後,緊緊依偎,最終融在了一起。

“許朝潯。”

“嗯?”

“你真的很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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