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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什麽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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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什麽玩笑!

祁安在樓下站了很久。

夜風帶著涼意,拂過他滾燙的耳廓,卻吹不散心裏那股亂糟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那句“有些玩笑,不能亂開”和最後那句淡淡的“明天見”,像兩根羽毛,交替撩撥著他的心尖,癢得難受,又找不到地方抓撓。

他深吸一口氣,拖著酸痛的腿,一蹦一跳地挪上樓梯。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虛浮無力,腦子裏全是許朝潯那張臉——傍晚路燈下,他轉身離開時,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捉摸不透的弧度。

混蛋。絕對是故意的。

鑰匙轉動,家裏一片寂靜黑暗。母親大概又加班了。他摸黑蹦到沙發邊,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墊子裏,長長地、郁結地嘆了口氣。腳踝還在隱隱作痛,但更難受的是心裏那種空落落、不上不下的感覺。

他摸出手機,屏幕黑著,沒電了,煩。他把手機丟到一邊,手卻碰到了口袋裏那個冰涼的藥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瓶身粗糙的標簽,腦子裏又閃過醫務室裏,許朝潯蹲在地上,低著頭,小心翼翼給他上藥時,那微微顫動的睫毛。

“啊——煩死了!” 祁安哀嚎一聲,把臉埋進抱枕裏,用力蹭了蹭,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張討厭的臉從腦海裏蹭掉。

這一夜,他睡得並不踏實。夢裏光怪陸離,一會兒是許朝潯冷著臉給他貼創可貼,一會兒又是他笑著把肉松面包遞過來,最後定格在他說“明天見”時,那雙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祁安是被窗外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吵醒的。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頑皮地跳到他眼皮上。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第一反應是摸手機看時間——還好,沒睡過頭。

然後,他動作頓住了。等等,他昨晚……好像沒定鬧鐘?手機也沒充電……那他是怎麽醒的?

正疑惑著,拿起數據線充電,鼻尖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誘人的香氣——肉松混合著烤面包的焦香,還有一絲淡淡的、甜絲絲的豆漿味。

這味道……怎麽這麽像……?

他心裏猛地一跳,一個荒謬的猜測竄上心頭。他幾乎是彈坐起來,也顧不上腳疼,單腳蹦到窗邊,唰地一下拉開窗簾。

晨光傾瀉而入,有些刺眼。他瞇著眼往下看——

樓下那棵老槐樹下,穿著幹凈白T恤的許朝潯,正仰著頭,朝他窗口的方向望來。手裏拎著的,正是那個眼熟的、印著便利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陽光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連那總是沒什麽表情的臉,看起來都柔和了幾分。

四目相對。

許朝潯似乎楞了一下,隨即,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祁安看見了。

他、他居然真的來了?!還笑得那麽……那麽欠揍!

祁安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身子,背靠著墻壁,心臟不爭氣地咚咚狂跳起來。臉頰也開始發燙。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燙得嚇人。

手機在這時嗡嗡震動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拿起來,是許朝潯的信息。

「潯x:醒了?下來,早餐要涼了。」

後面依舊跟著那個傻笑的狐貍表情。

祁安盯著那條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懸空了半天,腦子裏兩個小人瘋狂打架。

下去?那不就是認輸了?昨天還讓人家“滾遠點”,今天就巴巴地下去接早餐,太沒面子了!

不下去?可是……肉松面包的香味好像透過窗戶縫飄進來了……而且,腳真的好疼,自己蹦去學校簡直是酷刑……

而且,他居然真的來了……還帶了早餐…糾結了足足五分鐘,祁安一咬牙,一跺腳,單腳蹦向玄關。面子算什麽?肚子和腳比較重要!再說,是許朝潯自己願意來的,不吃白不吃!

他打開門,許朝潯就站在門外,手裏拎著袋子,身上還帶著清晨微涼的空氣和陽光的味道。

“早。”許朝潯把袋子遞過來,聲音帶著剛睡醒不久的微啞,比平時更低沈些,“肉松的,豆漿沒加糖。”

祁安沒接,靠在門框上,努力板著臉,但耳朵尖卻不受控制地泛紅:“……誰讓你來的?我腳也快好了” 聲音沒什麽底氣。

“我自願的。”許朝潯回答得理所當然,目光落在他光著的腳上,“不冷?進去穿鞋。”

祁安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縮了縮腳趾,兇巴巴地回了一句:“要你管!” 身體卻誠實地轉過身,蹦回去穿鞋了。

穿鞋的過程依舊笨拙,許朝潯這次沒在門口幹等,而是很自然地跟了進來,順手帶上了門。祁安家客廳很大,裝修簡潔現代,卻透著一股沒人氣的冷清。

許朝潯目光掃過,沒多停留,只是把早餐放在玄關櫃上,然後倚著墻,安靜地看他跟那只不聽話的鞋作鬥爭。

祁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越急越穿不好,鞋帶系了半天還是個死結。他懊惱地低罵一聲,額頭沁出細汗。

忽然,一片陰影籠罩下來。許朝潯不知何時蹲在了他面前,修長的手指靈巧地接過他手裏亂成一團的鞋帶。

“你幹嘛……”祁安下意識想縮腳。

“別動。”許朝潯頭也沒擡,聲音平靜,手指翻飛,幾下就把那個死結解開,然後重新系了一個漂亮又牢固的結。他的手指偶爾會不經意碰到祁安的腳踝,帶著微涼的觸感,讓祁安輕輕顫了一下。

系好鞋帶,許朝潯很自然地伸手扶他站起來,把早餐袋子塞進他手裏:“拿著。”

動作流暢自然,仿佛演練過無數遍。祁安握著溫熱的豆漿杯,看著許朝潯近在咫尺的側臉,喉結滾動了一下,所有逞強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去學校的路,因為有了“人形拐杖”而變得輕松不少。晨風清爽,陽光明媚。兩人依舊沒怎麽說話,但氣氛卻和昨天的冷凝截然不同。是一種微妙的、帶著點膠著的安靜。祁安能聞到許朝潯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混著陽光曬過衣物的暖融融的味道,很好聞。

他偷偷用眼角餘光瞟許朝潯。許朝潯目視前方,嘴角似乎帶著一點極淡的、向上的弧度。昨天那些冷言冷語、刻意的疏離,仿佛只是一場短暫的幻覺。

“看什麽?”許朝潯忽然開口,沒轉頭,卻精準地捕捉到了他的視線。

祁安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扭回頭,耳根發燙:“誰看你了!自戀!”

許朝潯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像羽毛搔過心尖。他沒再追問。

快到校門口,又遇到了咋咋呼呼的朱程傑。朱程傑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看看祁安手裏的早餐袋,又看看扶著他的許朝潯,嘴巴張了又合,最後憋出一句:“祁、祁哥早!許、許哥……你也早哈!” 說完,兔子一樣溜了,邊跑邊回頭,一臉“我懂了但我就不說”的憋笑表情。

祁安:“……” 腳趾開始摳地。

許朝潯倒是淡定,扶著他繼續往教室走,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一整天,許朝潯恢覆了那種“無微不至”的同桌模式,甚至……變本加厲。筆記遞得及時,水杯永遠滿著,上下樓扶得穩穩當當。但不再是昨天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漠,而是帶著一種……祁安無法準確形容的、自然的親近。比如,遞筆記時指尖會“不經意”碰到他的手;比如,扶他時,手臂會攬得更緊些,溫度透過薄薄的校服傳遞過來;比如,午休時,會很自然地把餐盤裏他多打的、祁安愛吃的糖醋裏脊撥到他碗裏,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祁安從最初的別扭、抗拒,到後來的麻木、習慣,再到最後……竟然生出一種詭異的“就該如此”的感覺。尤其是當許朝潯又一次把他餐盤裏的青椒絲挑走,然後把自己碗裏的排骨夾給他時,祁安看著那塊油亮亮的排骨,鬼使神差地,沒有像往常一樣嗆聲,而是默默地、耳朵通紅地,夾起來吃了。

許朝潯看著他通紅的耳尖和微微鼓動的腮幫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把自己碗裏的另一塊排骨也夾了過去。

“餵!夠了啊!”祁安終於忍不住,小聲抗議,但語氣毫無威懾力。

“長身體,多吃點。”許朝潯面不改色,把自己碗裏的西紅柿炒蛋也撥了一些過去,“這個也吃了,補充維生素。”

祁安:“……” 他看著堆成小山的飯碗,心裏那點因為昨天而生的郁悶和猜疑,像陽光下的冰塊,悄無聲息地融化了,化成了一灘甜絲絲、暖洋洋的水。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祁安盯著數學卷子上一道幾何題,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咬著筆桿,無意識地用筆帽戳著草稿紙,發出“噠噠”的輕響。

忽然,旁邊伸過來一只手,抽走了他手裏的筆。祁安一楞,轉頭看去。

許朝潯拿過他的卷子,掃了一眼題目,然後拿起自己的筆,在草稿紙上唰唰畫了幾條輔助線。“這裏,連接這兩個點。然後看這個三角形和那個相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聲線平穩清晰,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靠得很近,祁安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幹凈的、帶著點墨香的氣息。他的手指修長,握著筆的樣子很好看,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清晰利落的線條。講題時,他偶爾會側過頭,看向祁安,眼神專註,仿佛此刻他的世界裏只有這一道題,和眼前這個皺著眉、聽得認真的少年。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試卷上,落在許朝潯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祁安聽著他低緩的講解,看著紙上被他一步步推導出來的清晰步驟,忽然覺得,這道折磨了他半節課的題,好像……也沒那麽難了。

“懂了嗎?”許朝潯講完,擡頭看他。

祁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盯著許朝潯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他臉一熱,趕緊移開視線,胡亂點頭:“嗯……嗯,懂了。”

“真懂了?”許朝潯挑眉,似乎看穿了他的走神,筆尖輕輕點了點卷子,“那你說說,這一步為什麽用這個定理?”

“啊?呃……”祁安卡殼,眼神飄忽。

許朝潯低笑一聲,那笑聲像小鉤子,撓得祁安心尖發癢。“走神了?”他湊得更近些,幾乎是貼著祁安的耳朵,用氣音說,“祁同學,我講題這麽無聊?”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帶著他身上幹凈好聞的味道。祁安全身一僵,血液“轟”地一下全湧到了臉上,連脖子都紅了。他猛地往後一縮,結結巴巴:“誰、誰走神了!我、我在思考!”

“哦——思考啊。”許朝潯拉長了語調,眼底的笑意滿得快要溢出來。他坐直身體,沒再逗他,只是把卷子推回去,筆也還給他,“那再思考一下,類似的題在練習冊第35頁,自己試試。”

祁安抓過卷子和筆,心臟還在不規律地狂跳。他偷偷瞄了一眼許朝潯,發現對方已經轉回去做自己的事了,側臉平靜,仿佛剛才那個湊近耳語、氣息撩人的人不是他。

這個混蛋!絕對是故意的!

祁安憤憤地想,用力在草稿紙上劃拉著,筆尖幾乎要戳破紙面。可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彎起一個小小的、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放學時,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許朝潯很自然地收拾好兩人的書包。

“走吧,送你。”他說,語氣尋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祁安這次沒再拒絕,只是小聲嘟囔了一句:“……用你送。” 然後乖乖地把手臂遞了過去。

回去的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主要是祁安在抱怨數學題太難,許朝潯偶爾“嗯”一聲,或者簡短地評論兩句。氣氛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有點溫馨。

快到小區門口時,祁安忽然想起什麽,問道:“餵,你昨天……那話什麽意思?”

“什麽話?”許朝潯側頭看他,夕陽給他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

“就……‘有些玩笑不能亂開’那句。”祁安別開視線,盯著地上兩人被拉長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聲音越來越小,“還有……‘直到我改變選擇’……”

許朝潯腳步頓了頓。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祁安。夕陽的光映在他深黑的瞳孔裏,像是落入了細碎的金子。

“祁安。”他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嗯?”祁安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許朝潯看著他,看了好幾秒,久到祁安以為自己臉上沾了什麽東西,忍不住想擡手去擦的時候,他才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對你,玩笑也要認真。”

祁安楞住了,呆呆地看著他。

什麽鬼?

許朝潯似乎沒打算解釋,他收回目光,嘴角彎起一個很淺、卻很溫柔的弧度,揉了揉祁安的頭發——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走了。明天見。”

說完,他松開扶著他的手,把書包遞給他,然後轉身,步伐輕松地融入了橘紅色的夕陽餘暉裏。

祁安抱著書包,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漸漸走遠,消失在街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擡手,摸了摸剛剛被揉過的頭發。那裏仿佛還殘留著許朝潯指尖的溫度,和一點點……說不清的、讓人心悸的溫柔。

“誰要跟你明天見……” 他對著空氣小聲嘟囔,臉頰卻不受控制地發燙。他轉過身,一蹦一跳地往家走,腳步卻比平時輕快了許多。

走到樓下,他忽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摸出手機,點開和許朝潯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半天,刪刪改改,最後只發了三個字:

「知道了。」

幾乎是在消息發送成功的下一秒,對方的回覆就跳了出來:

「潯x:嗯。記得擦藥。」

後面依舊跟著那個傻笑的狐貍。

「說了快好了!」

祁安看著那個狐貍表情,看了好久,然後長按,保存。

夕陽徹底沈入地平線,天邊只留下一抹絢爛的晚霞。祁安站在樓下,握著手機,嘴角那抹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越來越深,怎麽也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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