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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拆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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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拆對

競霄走出訓練館,右拐到場館的背後,視野都被周圍的樹木遮擋住,他靠在墻上,把蓋在頭頂的毛巾拽下來,死死地揉在手中。

胸腔內有股強烈的情緒亟待抒發。

那裏面有輸給對手的不甘心,還有被束縛被壓抑,有力無處使的委屈。

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被強行套上韁繩的猛獸,每一次掙紮都會被繩索勒得更痛,繩索的另一段,是一個他承認很厲害,也想好好配合,但始終不得其法的搭檔。

引以為傲的力量和速度,在雙打的規則下,變成了莽撞和失誤的原罪。為什麽這麽難?為什麽每一次嘗試配合,換來的都是挫敗和更深刻的不合適?

是他不行嗎?

小時候,他羨慕別的孩子成群結隊玩游戲,他鼓起勇氣想加入,卻被領頭的孩子推開,嫌棄地說:“你沒有爸爸和媽媽,我們不和你玩。”

搬出漁村,來到陌生的城市學校,他帶著一腔蹩腳的口音,在課堂上念課文引得哄堂大笑。老師委婉地說:“競霄同學,這次的朗誦比賽,你先不用參加了。”

後來進入體校,進入省隊,他憑著不要命的拼勁打了出來,卻因為太直太倔的脾氣,被隊友孤立,背後偷偷議論:“他這人不行,處不來。”

無論如何努力都仿佛在錯誤的道路上狂奔的感覺,此時此刻伴隨著比賽的失利和別人無聲的審判,再次湧了出了。

自我懷疑的漩渦要將他吞噬。

一雙手穿過混沌,遞過來一瓶擰開瓶蓋的礦泉水。

競霄擡頭,對上了葉枝迎平靜的眼睛。他不知道葉枝迎是什麽時候找到這個僻靜角落的。

葉枝迎沒說話,只是將水瓶又往前遞了遞。他的臉色有點發白,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額角,沒有平時那麽得體。

這是他的搭檔。

競霄的喉嚨動了動,最後別開臉,粗聲粗氣地說:“不喝。”

葉枝迎的手沒有收回,就那麽舉著,兩人在沒人看得到的狹窄角落裏僵持著。

幾秒後,競霄一把抓過水瓶,仰起頭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見他喝水了,葉枝迎還是沒說話,自己也拿起另一瓶水,喝了一小口。然後向後退了一步,脊背同樣靠在冰冷的白色墻壁上。仰起頭,閉上眼,長長地呼了口氣。

逼仄的走道上,兩人一左一右,靠著相對的墻壁,中間隔著不過兩三步的距離,誰也不說話。

競霄能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內跳動的聲音,也能隱約聽到旁邊葉枝迎稍顯急促的呼吸。偷偷看了一眼,看到葉枝迎皺起的眉頭,撲閃撲閃的細長睫毛。

他知道,葉枝迎心裏也不好受。

他們像兩個傷痕累累的士兵,暫時放下武器,共享著同一片廢墟的寧靜。

比賽結束的哨音抽走了場館裏的喧鬧,竊竊私語的隊員們各自散去,投入到各自訓練任務中,將剛才那場失敗的對抗賽拋在腦後。

失敗只折磨著當事人和必須面對它的人。

雙打總教練李振宏不能像隊員那樣輕易轉身,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看著記錄板上那些數據和失誤記錄,深呼吸了一下,轉身,走向位於訓練館二樓的那間辦公室。

他敲響了掛著“中國羽毛球隊總教練張永平”名牌的門。

“請進。”裏面傳來一道沈穩的聲音。

李振宏推門而入。

這位執掌中國羽毛球隊多年,鬢角已染霜華的總教練,正埋首於寬大的豬肝色辦公桌後,審閱著一疊厚厚的文件。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透進,在桌面上投下陰影。

見到李振宏,他放下手中的鋼筆,將筆帽緩緩旋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做了一個“坐”的手勢,目光平靜,又好像洞悉了一切。

“張指導,”李振宏沒有坐,而是直接走到辦公桌前,開門見山,“我仔細想過了,反覆觀察、評估,結論都一樣。競霄是個好苗子,是一塊璞玉,但比起雙打,他更適合單打。”

張永平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李振宏將手中的記錄本放在桌上,手指點著上面的數據:“他的節奏是單的,每一拍都想著一錘定音,追求個人英雄主義。這在單打是利器,在雙打就是破壞節奏。他和葉枝迎,繼續把他們強行捆在一起,不是在培養,是在消耗,是在浪費兩個人的天賦和職業生涯。”

他停頓了一下,迎上張永平的目光說出結論:“拆對。現在拆,對競霄是放生,是解脫,讓他回單打賽道,憑他的身體素質和那股狠勁,未必不能殺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對葉枝迎,或許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止損。”

張永平沒有立刻去看那份詳盡的記錄,他的目光越過李振宏的肩膀,穿過窗戶,落在了樓下訓練場內那面懸掛著的鮮艷的五星紅旗上。

旗幟在微風中輕輕拂動。他的手指彎曲,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

辦公室裏靜得能聽到墻壁上老式掛鐘秒針行走的“嗒嗒”聲。

半晌,張永平才緩緩開口,“振宏,你知道拆對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麽嗎?”

他終於將目光收回,定格在李振宏臉上。他不是質疑李振宏,他只是有自己的考量。

“這意味著,葉枝迎很可能要提前結束他的運動員生涯。我們不僅會失去一位世界級的羽毛球運動員,也可能徹底毀掉他轉型雙打的最後希望。”

“這意味著,我們男雙組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有可能三年,有可能五年,在這個項目上都沒有競爭力去沖擊最高領獎臺。”

“這意味著,我們要承認一次戰略選擇的失敗,要面對來自各方的壓力和質疑。”

他字字珠璣。

李振宏深呼吸,沒有被這些話影響到,“張指導,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問題是,失敗已經客觀存在了,它不在未來,就在剛才的球場上。”

“我們現在不拆,不過是把爆炸的時間推遲一些。等到他們在國際賽場上一次次折戟,等到他們的信心被磨光,連站在場上的勇氣都喪失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災難。那樣的失敗,我們承擔得起嗎?他們兩個年輕運動員,又承擔得起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長痛不如短痛。現在拆,是陣痛,但還有機會重新開始。再晚,可能就是毀滅性的內傷,連救都救不回來。”

辦公室又沒人說話了,只有掛鐘的“嗒嗒”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兩個肩負著整個團隊命運的人,在進行著一場關乎運動員未來的艱難抉擇。

張永平的目光再次看向窗外飄揚的國旗。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決心,轉回頭,聲音恢覆了慣有的果斷:“好吧。你說服我了。”

他拿起桌上那支鋼筆,又輕輕放下,“競霄那邊,我親自去跟他談。”

張永平的聲音透露出幾分疲憊,“當初是我把他從省隊帶出來,也是我力主讓他轉型雙打。我欠那小子一個解釋,也欠他一條單打的出路。”

李振宏看著老帥眼中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知道這個決定對他而言同樣不易。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門合上,辦公室裏,張永平獨自靠在椅背上。

片刻,金屬打火機蓋被彈開。緊接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道,順著門縫悄然飄了出來。

煙霧繚繞中,張永平沈思了許久,直到那支煙燃盡。他掐滅煙頭,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運動服,走出了辦公室。

他沒有去訓練館或宿舍找競霄,而是目的明確,徑直走向了訓練局大院深處,那處相對僻靜的體能訓練中心後身的小花園。這裏有幾張石凳,幾棵老槐樹,平時少有人來。

意料之中,張永平遠遠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高挑身影。

競霄正獨自一人坐在最角落的石凳上,背對著他,弓著身子,胳膊肘撐在膝蓋上,低著頭,一動不動。腳邊還放著他的球拍包。

張永平放輕腳步走過去,沒有立刻叫他,自顧自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石凳冰涼的感覺透過薄薄的運動褲傳來。

察覺到有人過來,競霄警惕地擡起頭,發現是張永平,警惕性散去,眼中閃過驚訝。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又低下了頭。

見他如此,張永平也沒急著進入正題,像是閑聊般開口:“這兒還挺清凈。我記得你剛來國家隊那會兒,好像就喜歡往這種沒人的角落鉆。”

競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沒接話。

張永平也不在意,繼續看著前方的冬青叢,說:“那會兒你才多大?十六?十七?瘦得呀,跟營養不良似的,但眼睛裏那股不服輸的勁兒,跟現在一模一樣。”

他仿佛在回憶,“第一次見你打比賽,在哪個省來著?對,南邊那個青年賽,場館破得很,頂棚還漏雨,你就穿著雙快磨平底的鞋,把當時一號種子給挑落了。賽後采訪,你楞是一句話都說不利索,就知道傻笑。”

競霄依舊低著頭。

張永平側過頭,看著他緊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睫,聲音變得更加舒緩,“家裏最近怎麽樣?你外婆身體還好嗎?我記得你說過,她總惦記著你打球別太拼,註意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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