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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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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拖累

他突然提起遠在漁村的外婆,這讓競霄猝不及防,旁人看不到的低垂的眼神中,浮現出柔軟。

外婆粗糙溫暖的手、帶著海腥味的叮囑、還有看著他打球時驕傲的眼神,真實的記憶在腦海中閃過,沖淡了些許失敗的苦澀。

張永平還記得外婆。

競霄想起,是張永平把他從省隊那個論資排隊,差點埋沒他的環境裏撈出來。是張永平在他脾氣臭、不會和人溝通時幫他解圍,給他講與人相處一二三。也是張永平,在他獲得全國性比賽冠軍後,拍著他的肩膀,眼中是和外婆一樣驕傲的讚賞。

張永平對他,是有知遇之恩的,是不同於其他教練的,更像是長輩一樣的存在。

競霄緊繃的神經松懈了點。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了關於外婆的問候,又說:“挺好的,謝謝張指導關心。”

張永平捕捉到了他細微的軟化,知道時機到了。

“那就好,家裏安穩,你在這邊才能安心打球。說起來,這段時間,和葉枝迎一起磨合雙打,感覺怎麽樣?我知道,這不容易,他那個性子,再加上你也是個有主見的。”

競霄的身體又繃緊了一些,但他克制住了立刻反駁的沖動,抿了抿嘴唇,盯著地面的一塊小石子,像是在組織語言。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悶:“是挺難的。他想的太多,我,我有時候跟不上。”竟是難得地承認了自己的部分問題。

張永平點點頭,表示理解:“兩種完全不同的球風要融到一塊兒,確實需要時間,也需要雙方都做出很大的改變和妥協。”

他觀察著競霄的反應,更加語重心長,“競霄啊,雙打這個東西,講究個天時地利人和,有時候,不是人不優秀,是路子不對。教練組也一直在觀察。我們考慮的是,如果這條路確實走得太過艱難,甚至可能會影響到你們各自未來的發展,是不是,可以考慮換一種方式?比如,讓你回到更熟悉的單打賽道上去發揮?”

“拆對”這兩個字,雖然沒直接說出來,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競霄不是傻子,聽出了弦外之音。

有種熟悉的逆反心理在體內叫囂著。

憑什麽?憑什麽所有人都覺得他不行?小時候是,上學是,現在雙打也是。

他又想到了葉枝迎。

更衣室裏的步步緊逼,食堂裏的維護,訓練後的一瓶水,還有墻角的陪伴。他們明明才剛開始有那麽一點點的靠近。

他們之間那根細若游絲的線,才剛剛顫巍巍地連接上,難道就要被輕易剪斷?

競霄看向張永平。他的眼神裏沒有敵意,因為面對的是他敬重且感恩的恩師,可那種倔強和不甘卻清晰可辨。

他也沒有激動地大喊,破天荒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聲音因為克制而顯得有些低沈,但不難聽出其中的堅定:“張指導,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知道教練組是為我們好。”

這話出口,連他自己都楞了一下,居然會說場面話了。

他頓了頓,仿佛是在確認自己的決心,隨後話鋒一轉:“但是,我覺得,我們還能行。”

“我知道現在配合得不好,失誤多,看起來一團糟。但您信我,再給我們一點時間,我一定能學會怎麽跟他配合。他說得那些戰術,那些跑位,我都能記住,我一定能做到。”

他能做到。

小時候被別的小孩拒絕,不讓他加入游戲,他就一個人對著海邊廢棄的破墻,日覆一日地練習折返跑、練習彈跳,直到他的速度和爆發力遠遠超過所有孩子,能在游戲中起到大作用,讓他們不得不側目。

因為蹩腳的口音被嘲笑,不讓參加朗誦比賽,他就每天早起聽收音機裏的早間新聞,每晚放學回家,一個字一個字地糾正自己的發音,直到能在課堂上清晰地讀出每一篇課文。

只要他想,他就能做到。

他也必須做到。

每一次被否定,都只會讓他心底那股不服輸的狠勁更加膨脹。現在,這份倔強,投註到了他和葉枝迎這場看似希望渺茫的雙打磨合上。

倔強之外,他也不想剪斷和葉枝迎之間那條細若游絲的線。

張永平看聽著他和軍令狀一般無二的話,心裏微微一動。

同樣的眼神,同樣的語氣,他在葉枝迎身上也見到過。都是那麽倔,都是那麽不肯認輸,哪怕前途未知,風險未知。

是不是,真的還可以再觀察一下?再給這對別扭的,同樣渴望證明自己的年輕組合一次機會。

失敗的代價固然沈重,但如果強行拆散,是否也會扼殺了某種尚未可知的可能性?

來時那桿做出衡量的天平,因為競霄這番和他搭檔如出一轍的堅決保證,產生了傾斜。

“唉,”張永平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一些,“你這孩子,和葉枝迎一樣,都是屬驢的,倔得很。”

他沒有給出最終決定,而是站起身,拍了拍競霄的肩膀:“你的話,我聽到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隊裏會再考慮的。”

說完,他轉身慢慢走出了小花園。

競霄獨自站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暫時頂住壓力的松懈,更有一種“大話已經說出去,必須做到”的緊迫感。

他下意識地想去找葉枝迎,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說什麽?說“我拒絕了拆對,我們必須打好”?想了半天覺得說不出口,最終煩躁地揉了揉衣服,決定先回宿舍冷靜一下。

與此同時,張永平並沒有回辦公室,而是轉向了運動員公寓樓。他需要和另一位當事人談談。

他來到葉枝迎的宿舍門口,敲響了門。

葉枝迎打開門,看到張永平,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很快恢覆平靜:“張指導。”

他的房間很整潔,桌上還攤開著雙打資料和一臺播放著比賽錄像的筆記本電腦。

“葉枝迎,沒打擾你吧?有點事想跟你聊聊。”張永平的口氣一如既往的溫和,聽不出背後的意思。

葉枝迎側身讓開:“沒有,您請進。”

張永平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屏幕上的雙打比賽錄像,開門見山地說:“我剛和競霄談過。關於你們組合,以及未來的一些可能性。”

葉枝迎的心微微一沈,他大概猜到了談話內容。他在張永平對面的床沿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脊挺直。

“教練組的意思,我明白。”葉枝迎先開了口,聲音平穩,“現在的效果,確實不理想。讓您失望了。”

他的直接和冷靜,讓張永平有些意外,也愈發感到惋惜。

“枝迎,你的情況比較特殊。”張永平選擇了一個更委婉的說法,“我們必須要為你的長遠健康考慮。如果雙打這條路確實走得太艱難,加重了你的負擔,或許及時調整方向,也是一種負責的選擇。”

他同樣沒有直接提“拆對”,但意思明確。

葉枝迎沈默下來,張永平能感覺到,他的內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權衡。

終於,葉枝迎緩緩擡起頭,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愈發蒼白,但眼神卻是清明的。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平靜,長痛不如短痛一樣,帶著股決絕的意味:“張指導,您不用說得這麽委婉。我明白,拆對是目前最合理的選擇。”

張永平心頭一震,沒想到葉枝迎會如此直接地挑明,而且態度似乎是同意的。

葉枝迎沒有停頓,冷靜得像在分析別人的事情,繼續說:“競霄……他是一塊璞玉,天賦很好,沖擊力強,未來不可限量。他還是單打,肯定能走得更遠。就算還要練雙打,需要的也是一個能跟上他節奏,能彌補他短板,能讓他毫無顧忌沖鋒陷陣的搭檔。”

他的嘴角牽起自嘲的笑,“這個人不是我。相反,我是會拖累他前進速度的負擔。”

“拖累”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

“他還年輕,有時間試錯,有機會去找到真正合適的搭檔。”

葉枝迎看向窗外,好像能穿透墻壁,看到那個暴躁卻充滿生命力的身影,“不能因為我的原因,捆住他的手腳,耽誤他的前途。那樣太自私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張永平,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掙紮,“所以,張指導,我同意教練組的安排。如果拆對是對競霄更好的選擇,我沒有意見。”

房間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原本準備好的說服詞,一句也說不出來了。他得到了他預想中的同意,甚至比預想的更徹底,但心情卻絲毫沒有變得輕松。

“葉枝迎,你……”張永平想說什麽,張開口卻一時語塞。

葉枝迎卻已經站了起來,微微欠身:“如果沒有別的事,張指導,我有點餓了,想先去食堂吃飯。”說完也不管張永平還在自己房間,就那麽走了。

他的姿態依舊得體,脊背挺直,仿佛剛才那個做出重大讓步的人不是他自己。

看著葉枝迎離開的背影,張永平久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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