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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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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 章

雪是後半夜停的。

官道旁的簡陋茶棚裏,幾匹疲憊的馬拴在枯樹下,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

容璟坐在最靠裏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渾濁的茶水,已涼透了。

他未動,只是望著棚外漸漸放亮的天色,以及遠處山巒被積雪勾勒出的冷硬輪廓。

長青侍立在一旁,低聲道:“世子,再往前三十裏便是驛站,是否......”

“不急。”容璟打斷他,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無意識地劃著什麽,目光卻投向官道另一端——那是通往京郊莊子的大致方向。

他幾乎要以為,自己算錯了。或許她真的......認命了?

這個念頭只一閃而過,便被他掐滅。不會。他了解她。骨子裏的那點東西,燒不盡,澆不滅。

就在此時,茶棚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寂靜。數匹快馬旋風般卷到近前,馬上之人皆著尋常布衣,但腰間鼓囊,眼神精悍。

他們勒住馬,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茶棚內。

容璟端起那碗冷茶,湊到唇邊,借著碗沿的遮掩,與長青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

來了。

幾乎是同時,為首那人猛地一揮手,數道寒光自袖中激射而出,直撲容璟面門!

與此同時,其餘幾人同時拔刀,身形如鬼魅般撲進茶棚!

“保護世子!”

長青厲喝一聲,早已拔劍在手,迎了上去。茶棚內頓時刀光劍影,桌椅碎裂,碗碟橫飛。

那些看似普通的茶客與店家,竟也瞬間暴起,抽出藏匿的兵刃,與刺客戰作一團——顯然,這也是容璟事先布下的人手。

容璟依舊坐著,甚至將那碗冷茶慢慢飲盡。他眼皮都未擡一下,仿佛周遭的生死搏殺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雜音。

廝殺慘烈而短暫。刺客雖悍勇,但容璟準備的人手更多,更精銳。

不過片刻,地上已倒了數具屍體,血腥氣混雜著茶水的餿味,彌漫開來。

長青一劍刺穿最後一名刺客的咽喉,鮮血噴濺在他冷硬的側臉上。

他收劍回鞘,快步回到容璟身邊,氣息微亂:“世子,解決了。一共七人,都是死士,身上沒有標識。”

容璟放下茶碗,碗底與木桌磕碰,發出輕微一響。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落在那些屍體上,深不見底。

“走。”

他率先向外走去,步履沈穩,仿佛剛才的刺殺只是一場無關痛癢的插曲。

馬車重新上路,只是車廂內多了幾分未散的血腥氣。

容璟靠坐在軟墊上,閉目養神。長青駕車,車輪碾過積雪覆蓋的官道,發出單調的咯吱聲。

約莫行了十餘裏,前方是一段狹窄的山道,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另一側則是被積雪覆蓋,深不見底的懸崖。

風聲在此處變得尖利,卷起雪沫,撲打在車壁上。

突然,拉車的駿馬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前蹄猛地揚起,車廂劇烈顛簸!

緊接著,山道兩側的雪堆驟然炸開,十數道黑影如同從地底鉆出,手中勁弩齊發,箭矢破空之聲尖嘯而來,直射車廂!

“有埋伏!”

長青怒吼,揮劍格擋,但箭矢太密,幾支漏網之魚狠狠釘入車壁,其中一支穿透車廂薄板,擦著容璟的肩頭飛過,帶起一道血痕。

這一次的伏擊,比茶棚那次更突然,更致命。

箭雨過後,那些黑影已揮舞著兵刃撲了上來,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長青帶著剩餘護衛拼死抵擋,但對方人數占優,又占了地利,不過幾個回合,已有護衛倒下。

容璟終於動了。

他拔出腰間長劍,劍光如雪,格開一柄劈向長青後腦的彎刀,反手刺入偷襲者的心口。動作幹凈利落,沒有半分拖沓,眼神冷冽如冰。

然而,更多的刺客湧了上來。他們似乎接受了前一次失敗的教訓,這次的目標明確——不惜代價,擊殺容璟。

混戰中,容璟的馬車被逼到了懸崖邊緣。車輪碾過松動的積雪和碎石,半邊車廂已然懸空。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山道另一端,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喝,一隊約莫二十人的騎兵疾馳而來,甲胄鮮明,手中持著制式軍弩,不由分說便朝著刺客群中發射!箭矢精準,瞬間放倒數人。

刺客首領見狀,眼中閃過狠色,不再理會其他人,拼著硬挨長青一劍,合身撲向容璟,手中短刃直刺他心口!

容璟側身閃避,腳下卻是一滑——那塊崖邊的石頭本就松動,經不起這般力道。

“世子!”長青目眥欲裂,想要撲救已來不及。

容璟的身影,連同那塊崩落的碎石,朝著懸崖下方那被厚厚積雪和濃霧遮蔽的深淵,直墜下去。

幾乎在容璟遭遇第一波刺殺的同時,距離官道數十裏外的一條偏僻小路上,一輛破舊的牛車正吱吱呀呀地行進著。

姜於歸縮在車尾的稻草堆裏,身上裹著一件從莊子裏帶出來的半舊棉襖,頭上包著塊灰撲撲的頭巾,只露出一雙疲憊卻警惕的眼睛。

趕車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漢,姓陳,是她在上一個集鎮用僅剩的幾個銅板雇的,說好了送到三十裏外的柳樹鎮。

牛車走得慢,晃晃悠悠。姜於歸昨夜幾乎沒合眼,謀劃路線,收拾行囊,避開守衛......此刻在這單調的顛簸和寒意中,困意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

她強撐著,可眼皮越來越重,頭一點一點,終於,意識模糊過去。

她做了一個短暫而混亂的夢。

夢裏是盛京除夕的喧囂火光,是容璟冰冷的眼睛,是慕容琛痛苦的嘶吼......

最後定格在莊子窗外那株枯死的槐樹,枝椏在風雪中搖晃,像要抓住什麽。

猛地一個顛簸,她驚醒過來,心臟狂跳。掀開頭巾一角往外看,天色已近黃昏,雪又零零星星飄了起來,而四周的景象卻陌生得很。

不是預想中柳樹鎮該有的市集模樣,反而更加荒涼,遠處隱約可見官道的輪廓。

“老伯!”

她心中一驚,連忙探身向前:“這是哪兒?不是去柳樹鎮嗎?”

陳老漢回過頭,布滿皺紋的臉上有些歉意:“閨女,你醒啦?對不住啊,我看你睡得沈,到了柳樹鎮喊你兩聲你沒應,我這兒正好接到個急信,得拐去前頭的李家坳送趟貨,等不及了。我想著反正你也要找地方落腳,李家坳也有客棧,就先往這邊走了。本想等你醒了再說的......”

姜於歸的心沈了下去。李家坳?她飛快回想自己記下的粗略輿圖,那地方......似乎離官道更近,而且方向......

她聲音有些發緊:“老伯,李家坳是不是......往官道那邊去的?”

“是啊。”

陳老漢點頭:“順這條小路再走七八裏,就能上官道岔口了。閨女你別急,到了李家坳,我再幫你問問有沒有去柳樹鎮或者別處的車......”

姜於歸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焦躁和一絲不妙的預感。

不能再坐這車了。她原本的計劃就是盡量遠離官道,避開可能搜尋的耳目,現在陰差陽錯,反而更靠近那條最危險的路。

她當機立斷,從懷裏摸出僅剩的幾枚銅錢,塞到老漢手裏:“老伯,就在這兒停吧。多謝您捎我這一段,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陳老漢推辭不過,收了錢,有些擔憂地看著她單薄的身影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與飛雪中,搖了搖頭,趕著牛車繼續朝李家坳方向去了。

姜於歸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與官道相反的方向跋涉。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拉緊了頭巾,只覺渾身冰冷,腹中空空,那點從莊子裏帶出來的幹糧早已吃完。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陣陣發黑,腳步也越來越虛浮。

不能倒在這裏......她咬著牙,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清醒。得找個地方避避風雪,弄點吃的......

前方似乎有幾點微弱的燈光,在風雪中搖曳。像是個小村落。她心頭一松,強提著一口氣,朝著燈光走去。

就在距離村口還有百餘步時,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麽,她一個趔趄,重重摔倒在雪地裏。冰冷的雪沫灌進領口,刺骨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

她想爬起來,手腳卻軟得沒有一絲力氣,視線也模糊起來。

最後的意識裏,她仿佛聽到有人驚呼,看到幾雙沾滿泥雪的布鞋跑到近前......

而此刻的盛京,榮國公府內,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雖因守制不宜大肆慶賀,但府中壓抑許久的某種氣氛,卻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湧動的暗流,無聲地改變著格局。

容瑯坐在原本屬於容璟的書房裏,如今已被父親容修遠默許由他暫時使用。

屋內的陳設未大變,但原先那些屬於容璟的私人物件,公文卷宗,已被清理一空,換上了容瑯喜歡的時新擺件和幾本他正讀著的兵書。

他穿著簇新的寶藍色錦袍,玉冠束發,面龐比往日紅潤了許多,眼底閃爍著一種混合著志得意滿與隱隱不安的光芒。手指撫過光滑冰冷的紫檀木桌面,那觸感真實而美妙。

他真的......成了世子?

不,還不是正式的。

陛下沒有下旨,宗祠也沒有開。

父親只是默許他暫理府中事務,頂替容璟原先在府中的部分權責。

但這就夠了。這意味的轉變,明眼人都看得懂。

容璟倒了。被貶出京,前途未蔔。

而他容瑯,這個曾經不起眼,甚至被父親忽視的庶子,終於等來了翻身之日。

書房門被輕輕叩響,柳姨娘端著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是一盅冒著熱氣的參湯。

她今日特意打扮過,穿著絳紫色繡金菊的襖裙,發髻梳得一絲不茍,插著容瑯新給她打的金簪,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氣,眼圈卻還有些微紅,是歡喜的,也是這些日子擔驚受怕熬的。

“瑯兒,快趁熱喝了。你這些日子勞神,得好好補補。”

柳姨娘將湯盅放在桌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輕快,卻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仿佛怕這突如其來的好運只是個易碎的夢。

容瑯接過參湯,卻沒有立刻喝。他看向母親,低聲道:“姨娘,事情......還沒到最後。”

柳姨娘笑容微斂,隨即又強笑道:“姨娘知道。可眼下這光景,還不夠好嗎?你父親讓你搬進這書房,府裏那些勢利眼的下人,如今見了我都客氣三分......連郡主那邊,聽說這兩日都安靜得很。”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只要容璟回不來,或者......回不來了,這世子的位置,遲早是你的。”

容瑯看著湯盅裏氤氳的熱氣,沒有接話。

他想起前日去給父親請安時,父親那覆雜難辨的眼神,疲憊中帶著審視,仿佛在衡量他這塊材料,是否真能頂替容璟那塊已經淬煉成精鋼的基石。

他又想起宮中隱約傳來的消息,陛下對容璟似乎並未完全放棄,貶斥或許只是權宜之計......

還有容璟。他那深不可測的長兄。真的會這麽容易就倒下嗎?

那日離京前,容璟來與他道別,眼神平靜無波,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府中事務,有勞三弟費心。那語氣,不像敗走,倒像......暫時出門訪友。

一絲寒意,悄然爬上容瑯的脊背。

“姨娘。”

容瑯放下湯盅,語氣鄭重:“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謹言慎行。大哥......不是那麽容易對付的人。府裏的事,我們只管做好本分,其餘的不聽,不問,不插手。尤其......不要和母親那邊的人,有任何牽扯。”

他指的是安寧郡主。那位嫡母最近的安靜,反而讓他更加不安。

柳姨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畏懼:“姨娘聽你的。咱們就本本分分的,等著你父親做主。”

容瑯嗯了一聲,重新拿起那本兵書,目光落在字句上,心神卻早已飄遠。

窗外的雪又密了些,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這盛京的冬天,這場突如其來的翻身,究竟是機遇,還是另一個更危險的漩渦的開端?

他握緊了書卷,指尖微微發白。

山崖之下,積雪深厚,枯枝敗葉被覆蓋,形成一片柔軟的,危險的陷阱。

容璟墜落時,護住了頭臉,身體在陡峭的坡壁上幾次撞擊,翻滾,卸去了大部分下墜的力道,最後重重摔進崖底一個背風的雪窩裏。

劇痛從全身各處傳來,尤其是左肩和右腿,仿佛骨頭已經碎裂。最要命的是頭部,在一次撞擊後,眼前瞬間被濃重的黑暗吞噬,耳朵裏嗡嗡作響,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清了。

冰冷刺骨的雪沫灌進他的口鼻,窒息感迫使他用盡最後力氣側過頭,猛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下,都牽動著渾身的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

不,不是眼前發黑。

那黑暗來得太過徹底,太過寂靜,像有人用最厚重的墨汁,從他眼眶裏倒灌進去,瞬間浸透了整個世界。

容璟的咳嗽驟然停住,整個人僵在冰冷的雪地裏。

他試著眨眼,再眨。

沒有變化。只有一片虛無的,純粹的,不容置疑的黑。

陽光呢?雪地的反光呢?樹枝的陰影呢?

剛才墜崖前,他分明看見冬日慘白的日頭,透過稀疏的樹冠,投下支離破碎的光斑。此刻,什麽都沒有了。

一股寒意,比身下積雪更冷,從脊椎最深處倏然竄起,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失明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鐵釬,狠狠鑿進他的顱骨,帶來比身上所有傷口加起來更尖銳的劇痛和一剎那滅頂的恐慌。

他的手下意識擡起,想要去觸碰眼睛,指尖卻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能碰。萬一有外傷,碰了只會更糟。

狼狽。前所未有的狼狽。

一絲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他染血的唇角扯開。這出戲,是不是演得太過逼真了些?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

不,不對。這不在他最初的計劃之內。他算到了會有不止一波刺殺,算到了有人會趁機落井下石,也算到了慕容琛或許會因那點可笑的舊誼派人護送一程。

那隊突然出現,攪亂戰局的騎兵,多半就是慕容琛的手筆。

但他沒算到,崖邊那塊石頭會松得那麽恰到好處,沒算到那個刺客首領的決絕,更沒算到自己會真的摔下來,還摔得這麽重,甚至......瞎了。

失控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心臟。

他死死咬住牙關,將那只顫抖的手狠狠按回身側雪地裏。指甲摳進凍土,傳來刺痛,讓他混亂的神經稍許清醒了一分。

視覺的喪失,剝奪的不僅僅是看見的能力,更是他賴以生存的,對環境的絕對掌控。

方向,距離,潛在的危險,他人的表情......所有需要目光捕捉的信息,瞬間被抽離。

這種被強行拋入未知黑暗的失控感,對他而言,比刀劍加身更難以忍受。

但——

他是容璟。

是那個在聆音閣蒙住姜於歸眼睛,欣賞她因未知而恐懼的容潛玉。

是那個在月光刑審中,用言語描繪酷刑,讓恐懼從受害者自己腦海中滋生的獵手。

他太熟悉黑暗的威力,也太懂得,如何在絕對的劣勢中,保持絕對的冷靜。

恐慌?慌亂?那是獵物的權利,不是獵手的。

容璟猛地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入肺腑,帶來撕裂般的清醒。他強迫自己摒棄所有無用情緒,將全部心神凝聚到殘存的感官上。

他屏住呼吸。

整個世界的聲音,在絕對的專註下,被無限放大。

風聲。不再是模糊的嗚咽,他能分辨出風穿過不同粗細樹枝的細微差別,能感知到雪粒被卷起,落在不同物體上的輕重緩急。

他耳廓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捕捉到了更遠處的聲音。

很輕,很謹慎,踩在積雪上,每一步都帶著試探性的停頓和微不可聞的“咯吱——”聲。

有人。

不止一個。

腳步聲的節奏,落點的輕重,間隔的距離......在他腦中迅速勾勒出模糊的輪廓。至少兩人,從東面山坡下來,步履不算穩健,不像訓練有素的殺手,更像......普通的山民或樵夫?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偽裝。

容璟的身體依舊保持著摔落時的姿態,一動不動,像一具真正失去生息的軀殼。唯有渾身的肌肉,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裏,調整到了最利於瞬間爆發或防禦的狀態。

臉上的表情,在最初的劇痛和恐慌過後,已是一片深潭死水般的平靜。甚至,在那雙失去焦距,空茫望著虛無的眸底深處,一絲屬於獵手的,冰冷而銳利的評估,正悄然浮起。

黑暗剝奪了他的眼睛,卻迫使他的其他感官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也讓他的大腦,在劇痛和失血的幹擾下,以近乎殘酷的效率高速運轉。

這不是絕境。

至少,暫時還不是。

而那個正在靠近的腳步聲,是新的變數......

他等待著。用盡所有自制力,維持著瀕死的表象,等待著那雙腳,踏入他此刻只能用聽覺丈量的,無形的狩獵範圍。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踩著積雪的簌簌聲,由遠及近,朝著他所在的方向而來。

不是野獸。腳步很輕,帶著猶豫和試探。

容璟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僅存的右手悄然摸向腰間,那裏藏著一把貼身匕首,他屏住呼吸,將頭偏向聲音來源的方向,盡管眼前依舊一片漆黑。

那腳步聲在距離他大約兩三丈外停住了。似乎是在觀察。

然後,一個帶著明顯驚疑和不確定的,粗狂男人的聲音響起:“餵......你還活著嗎?”

粗嘎的嗓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土腔,在寂靜的雪谷中回蕩。

容璟的指尖在匕首柄上凝住,呼吸放得愈發輕緩綿長,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臉上血跡與雪汙模糊了五官,眼睫低垂,遮住那雙空洞失焦的眸子,只剩一片瀕死的灰敗。

他需要判斷——來者是善是惡?是偶然還是圈套?

腳步聲遲疑著又近了幾步,踩得積雪咯吱作響。

“嘖,傷得不輕啊......還有口氣兒。”

那聲音嘀咕著,帶了點樸實的憐憫:“這大雪天的,造孽喲。”

接著是衣物摩擦聲,那人似乎蹲了下來,粗糙帶著厚繭的手探向容璟鼻息。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皮膚的剎那,容璟眉心蹙起,仿佛用盡了力氣才掀起一點眼簾。

盡管他什麽也看不見,但那空洞望向虛空的模樣,配合著慘白染血的面容,足以讓人心生惻隱。

“哎!醒著吶!”

那人嚇了一跳,隨即忙道:“別怕別怕,俺是山下李家坳的獵戶,姓周。你......你能動不?俺背你回去,俺婆娘懂點草藥,能給你瞅瞅。”

獵戶。李家坳。

容璟腦中迅速調出這一帶的地理概要。

距離官道約二十裏,村落不大。

他虛弱地動了動嘴唇,卻發不出聲音,只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周獵戶見狀,不再多問,小心地將容璟從雪窩裏扶起,避開他明顯不自然的右腿和左肩,用蠻力將人背到背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谷外走去。

容璟伏在獵戶寬厚卻充滿汗味和獸皮腥氣的背上,面朝後方。失明的黑暗讓他其餘感官銳化到極致。風聲的流向,獵戶喘息的重濁,遠處隱約的犬吠,還有空氣中漸漸多起來的,煙火與人跡的氣息。

他默默記著路線,左轉三次,右轉一次,一段陡坡,穿過一片枯木林,然後地勢漸平,風聲減弱,應該接近村落了。

“老婆子!快出來搭把手!”周獵戶的嗓門在院子裏炸開。

——————

姜於歸是兩天前被一位姓陳老婆婆從村口雪地裏撿回來的。

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幹凈但陳設簡陋的土炕上,身上蓋著半舊的藍花棉被,竈間飄來米粥和草藥混合的溫熱氣息。

陳婆婆端著碗黑褐色的藥湯進來,見她睜眼,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慈和的笑:“閨女醒啦?別怕,這兒是李家坳,俺家那口子打獵回來瞧見你倒在村口,就給背回來了。你身子虛得很,凍著了,又餓過頭,得好好將養。”

姜於歸撐著坐起,喉嚨幹澀,低聲道謝。她不動聲色地觀察,屋子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積雪的籬笆院,遠處山巒起伏,完全陌生的環境。

陳婆婆遞過藥碗,似是隨口問:“閨女打哪兒來?咋一個人在這大雪天趕路?”

姜於歸垂下眼,接過藥碗,指尖微顫,聲音沙啞,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惶與疲憊:“逃難的......跟家人走散了,想去南邊投親。”

陳婆婆點點頭,沒再多問,只嘆了口氣:“這世道......先安心住下,養好身子再說。”

接下來的兩天,姜於歸安靜地待在廂房,按時喝藥吃飯,偶爾幫陳婆婆摘摘菜,掃掃院子。

她話不多,但手腳勤快,眼神幹凈,很快得了陳婆婆的喜歡。

然而第三天清晨,姜於歸在幫陳婆婆晾曬草藥時,突然一陣強烈的暈眩惡心襲來,她扶住門框,幹嘔了幾聲,臉色瞬間煞白。

陳婆婆正搗著藥杵,聞聲擡頭,眼神倏地一凝。她放下石臼,擦了擦手走過來,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閨女,伸手,婆婆給你把把脈。”

姜於歸心頭劇震,下意識地將手縮到身後。

陳婆婆看著她,目光如古井,平靜卻洞悉:“婆婆在這山坳裏活了六十多年,接生的娃娃,救過的人,比你見過的都多。你這脈象,不把也猜個八九不離十。”

姜於歸背脊僵硬,指甲掐進掌心,許久,才緩緩伸出手腕。

陳婆婆粗糙溫暖的手指搭上她的脈門,凝神細辨片刻,眉頭慢慢蹙起,又緩緩松開。

她收回手,看著姜於歸瞬間血色褪盡的臉,聲音壓得低低的:“日子還淺,但錯不了。快兩個月了。”

兩個字,像冰錐砸進耳膜。

姜於歸眼前一陣發黑,她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腦中瘋狂閃過那些混亂而屈辱的畫面,為救林晏的獻身,婚後被迫的承歡,還有容璟那雙深不見底,永遠帶著算計的眼睛......

“不......”

這個字從齒縫裏擠出來,幹澀得破碎。

陳婆婆立刻看出姜於歸的心思,不過沒有像尋常鄉野婦人那樣驚呼或勸慰,只是靜靜看著她眼中翻湧的驚駭,抗拒,乃至一絲狠絕,嘆了口氣。

“閨女,老婆子不說那些孩子無辜的虛話。”

她轉身從藥櫃最底層取出一個陳舊的小布包,打開,裏面是幾樣曬幹的草藥根莖,氣味辛澀沖鼻:“你要是真想好了,這東西,能幫你。但婆婆得把話先說前頭。”

說罷,她拈起一根褐黑色的根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這東西猛,得用黃酒引,服下去,肚子會疼得撕心裂肺。血流得多,人就像從鬼門關走一遭。咱們這山坳裏,前年王家的媳婦,因為一些原因不得不落胎,用了類似的方子,血崩了,沒救回來,一屍兩命。去年坳子口劉家的閨女,命大,扛過來了,可身子也垮了,再懷不上。”

姜於歸盯著那根草藥,呼吸急促。

陳婆婆將草藥放回布包,聲音依舊平穩:“當然,你年輕,底子或許比她們強些。但婆婆瞧你脈象,虛浮無力,似有舊疾未愈,又像......長期用過什麽虎狼之藥傷了根基。這胎若要強落,風險比旁人只大不小。”

姜於歸猛地擡眼看她,眼神銳利如刀:“難道生下來就不危險?”

這話已近乎直白的決絕。

陳婆婆與她對視,渾濁的眼中沒有責備,但依舊帶著幾分悲憫。

陳婆婆點頭:“是,生產也是鬼門關,但那是往後七八個月的事,你有時間將養,有機會尋更好的大夫,更穩妥的地方。而這落胎......就在眼前,就在這山坳裏,只有婆婆這點粗淺手藝和這幾味草藥。你賭不賭得起?”

她看著姜於歸抿緊的唇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最後一次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耳語:“婆婆再多嘴一句。你體內似有輕微寒滯之象,像是用過藥性極溫和的避子之物,但終是損了些根本。這胎若是落了,將來再想有......怕是難了。女人這輩子,路還長,有些選擇,做了就回不了頭。”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死寂。只有竈膛裏柴火偶爾的劈啪聲,和窗外風雪撲打窗紙的簌簌輕響。

姜於歸的指尖深深陷進掌心,幾乎掐出血來。

她閉上眼,腦中一片混亂。

容璟冰冷的臉,慕容琛痛苦的眼神,禾苗純真的笑容,歸月樓竈臺升起的炊煙,還有腹中這團悄然紮根的,不該存在的血肉......

良久,她緩緩睜開眼,眸中那片激烈的掙紮漸漸沈澱為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蒼涼。

她沒有說話,只是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陳婆婆看著她的動作,輕輕舒了口氣,將那小布包重新收回藥櫃底層,鎖好。轉身時,拍了拍姜於歸冰冷的手背:“先養著。旁的事,以後再想。”

就在這時,院門被“哐當——”推開,周獵戶粗嘎的嗓門伴著風雪卷了進來:

“老婆子!快出來搭把手!山崖下撿了個快死的,傷得邪乎!”

陳婆婆忙應了一聲,對姜於歸匆匆交代:“閨女,你好好想想吧。”

說完,便快步迎了出去。

姜於歸獨自坐在炕沿,盯著自己平坦的小腹,許久。

指尖的顫抖早已平息,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窗外天色由慘白轉為鉛灰,雪又密了起來,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像某種細碎的催促。

陳婆婆的話在耳邊反覆回響。

生,是七八個月後的鬼門關。落,是眼下,即刻,賭上性命的血光之災。

她攤開手,掌心是方才無意識掐出的,幾乎見血的月牙痕。

這點疼,比起陳婆婆口中描繪的撕心裂肺與血流如註,算得了什麽?比起記憶中容璟施加的痛苦,又似乎......算不了什麽。

她恨。恨容璟的算計與掠奪,恨這命運陰差陽錯的桎梏。

可她也清醒。清醒地知道,在這荒僻山坳,一個身無分文,舉目無親的“逃難女子”,若再經歷一場兇險的落胎,活下來的幾率能有多少?

她閉上眼,腦海裏閃過清溪鎮酒肆竈臺前忙碌的自己,閃過臨河鎮歸月樓裏那些帶著善意光顧的熟客,甚至......閃過禾苗那雙亮晶晶的,滿是信賴的眼睛。

活著。她必須活著。

不是為了誰,只是為了自己,為了那些或許還能到來的,微乎其微的自由與可能。

而活下去,需要健康的身體。

姜於歸沒有明說什麽,但是陳婆婆也感覺到姜於歸的想法,想要落胎的心已經動搖,於是她收走了之前給姜於歸的藥。

接下來的兩日,姜於歸仿佛變了個人。

她不再終日待在廂房,而是主動跟著陳婆婆辨識草藥,幫忙分揀,晾曬,甚至學著用簡陋的石臼研磨一些簡單的藥粉。她學得極快,許多草藥性味,陳婆婆只提過一兩次,她便記得分毫不差。

陳婆婆有些訝異:“姜兒啊,你以前學過?”

姜於歸和姜月的名字她都不敢用,開口之際脫口而出的姜,便成了她的名字。

姜於歸低頭整理著手中的艾葉,微微笑了笑道:“家裏......原是開酒肆的,也兼賣些簡單藥膳,認得幾味尋常藥材。”

陳婆婆目光在她清瘦卻挺直的背脊上停留片刻,沒再追問,只道:“那敢情好。婆婆這兒缺人手,你若願意,平日幫著煎藥,送飯,也算活動筋骨,對養胎......也有益。”

她說得自然,仿佛只是尋常安排活計。

姜於歸隨即點頭:“好。”

這日一早,陳婆婆和她丈夫因為忙碌其他的事情,於是將一只冒著熱氣的粗陶藥罐和一碗清粥並兩個雜面饃饃放進竹籃,遞給姜於歸:“姜兒啊,西頭小醫館裏那位公子,該換藥了。你順道把早飯送過去。他傷在頭上,眼睛......似乎瞧不見東西,你動作輕些,莫要驚著他。”

姜於歸不疑有他,爽快的接過竹籃,提著竹籃出了堂屋。

院子西側,有一間獨立的土坯房,比正屋更簡陋些,門上掛著塊半舊的木牌,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醫館二字。門虛掩著,裏面光線昏暗。

姜於歸在門前站定,深深吸了口氣,才擡手輕輕叩了叩門板。

裏面沒有回應。

她遲疑一瞬,推門進去。

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屋內狹小,只靠墻支著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厚厚的幹草和半舊棉褥。

一個男人靠坐在床頭,身上蓋著打了補丁的灰布棉被,頭偏向窗子的方向,盡管那裏只有一扇糊著厚紙的小窗,透不進多少光。

他穿著周獵戶的粗布舊衣,過於寬大,顯得空蕩蕩。

臉上和手上的擦傷已塗了深褐色的藥膏,左肩用木板固定,右腿也裹著厚厚的布條。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眼睛,緊閉著,眼窩處有些青紫腫脹,長睫在蒼白的面容上投下安靜的陰影。

姜於歸的腳步,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死死釘在原地。

盡管有傷痕,有藥汙,盡管穿著粗布衣裳,閉著眼,氣息微弱......可那鼻梁的弧度,下頜的線條,還有那種即便昏迷重傷也揮之不去的,浸入骨髓的孤峭與疏離......

容璟。

怎麽......是他?

姜於歸瞬間瞪大了雙眼,提著竹籃的手不斷的顫抖。她幾乎要轉身奪門而出,可雙腿卻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她心裏有驚訝,有害怕,有憤怒,還有一絲慶幸。

陳婆婆說,他......看不見!

床上的人似乎聽到了動靜,頭微微偏轉,那雙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

瞳孔是渙散的,沒有焦距,茫然地“望”向前方虛空。

眼神空洞,帶著重傷初醒的遲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失明者的,本能的不安與探尋。

他的眉頭輕輕蹙起,聲音沙啞幹澀,帶著重傷後的虛弱:“......誰?”

姜於歸死死咬住牙關,將幾乎沖口而出的驚喘咽了回去。

她強迫自己低下頭,避開那雙沒有焦距卻依舊讓她脊背生寒的眼睛,走到床邊的矮凳旁,將竹籃放下,動作盡可能輕,卻依舊帶著不易察覺的僵硬。

她沒說話,只將藥罐和粥碗一樣樣取出,放在床頭一個充當桌子的舊木墩上。

瓷碗與木墩接觸,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容璟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空洞的“視線”準確無誤地轉向聲音來源,眉頭蹙得更緊:“是陳大娘......”

姜於歸楞了許久,並沒有回應,似乎在思索老天爺造化弄人,這也能讓她和容璟遇上,又像是在考慮今日之後,她要不要離開這裏。

久久的沈默讓容璟也楞了一下,渙散的瞳孔裏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但很快被疲憊掩蓋。

他沒再追問,只低低道:“有勞。”

姜於歸不再看他,只把藥遞到容璟手邊,然後後退拉開距離。

容璟心中疑惑,卻並沒表現出來,端著藥碗仰頭喝下。苦澀的液體入喉,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喉結滾動,默默吞咽。

姜於歸始終低垂著眼,目光只落在藥罐和他蒼白的嘴唇上。

她能感覺到,那雙空洞的眼睛,似乎一直“停”在她的方向,盡管沒有焦點,卻依舊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是錯覺嗎?還是失明的人,其餘感官真的會敏銳至此?

見容璟喝完藥,她又將粥碗遞過去。這次,容璟伸出手,摸索著來接。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卻因為失明和傷勢,動作顯得有些遲緩笨拙。

指尖在空中遲疑地探尋,幾次險些碰翻粥碗。

姜於歸下意識地將碗往他手邊又遞了遞。

他的指尖終於觸到了溫熱的碗壁,頓了頓,然後穩穩接過,低聲道謝:“多謝。”

他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動作很慢,卻異常沈穩,仿佛失明與重傷並未摧毀他骨子裏那種固有的,近乎刻板的儀態。

姜於歸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看著這個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男人,此刻穿著粗布衣服,眼睛看不見,靠著一個陌生村婦的救濟,在這荒僻山坳的破舊醫館裏,沈默地喝著一碗清可見底的米粥。

她想起離開城南別院的時候,聽那些下人的議論,容璟失勢被貶,現在要去地方上任,想來是在朝中得罪太多人,所以被追殺了吧?

心中翻湧的情緒覆雜難辨。恨意依舊尖銳,卻似乎混入了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物傷其類的蒼涼。

不。她立刻掐滅這絲不該有的情緒。

他是容璟。即便落到這般田地,他也依然是容璟。

隨即而來的,便是清晰的分析。

容璟在這附近被救,那搜救他的人和追殺的人一定都會在這附近輻射尋找,那他的護衛長青長風不也就能找到她?

那這個地方,她確實不能待了!尤其是如果她也被追殺容璟的人牽連。

想到這裏,姜於歸已經下定決心,回去後就和陳婆婆他們告別,不過......

她走了,或許能逃過一劫,那救了容璟的陳婆婆他們呢?追殺容璟的人若是發現,他們是否也會受到牽連......

姜於歸的心裏很猶豫,很矛盾......

她楞在原地很久,直到容璟粥喝完,他將空碗遞還,姜於歸很久才接過,放入竹籃,轉身便要走。

門板在她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屋內濃重的藥味,也隔絕了床上那人驟然擡起,空洞卻深邃地“望”向門方向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容璟靜靜靠在床頭,聽著那刻意放輕卻依舊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風雪聲中。

姜於歸提著空籃回到正屋時,陳婆婆正在竈前熬著一鍋新的膏藥,氣味辛辣。

陳婆婆頭也沒回,用木勺慢慢攪動:“送過去了?”

“嗯。”

姜於歸應了一聲,將籃子擱下,走到竈邊,沈默地幫著添了根柴。

火苗劈啪一聲竄高了些,映著她低垂的側臉。

陳婆婆瞥她一眼:“那公子情形如何?”

姜於歸聲音很平:“喝了藥,用了粥。婆婆,他......是什麽人?”

陳婆婆手上動作不停:“當家的從北邊山崖下背回來的,渾身是傷,眼睛瞧不見了。旁的不知,也不便多問。”

姜於歸盯著跳躍的火光,緩緩道:“他身上那些傷......不像是摔的。我瞧著,有些像是利器劃砍的舊痕,肩膀脫臼的手法也利落,像是被人刻意卸開的。還有,他雖穿著粗布衣裳,可手指甲縫裏幹凈,掌心沒有勞作的繭子,倒像......常年握筆或是握劍的。”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婆婆,這樣的人,落在咱們這山坳裏,怕是禍不是福。”

陳婆婆攪動藥膏的勺子停了下來。

她轉過臉,看著姜於歸。渾濁的眼睛在竈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沈靜。

陳婆婆慢慢道:“姜兒,婆婆活了大半輩子,在這山坳裏,見過摔斷腿的樵夫,見過被熊瞎子撓破肚皮的獵戶,也見過......像他這樣,帶著刀劍傷,昏死在路邊的人。”

她將勺子擱在竈沿,用布巾擦了擦手:“救不救,是醫者的本分。送不送走,是看他能不能活。他現在這模樣,挪動就是死。一條命擺在眼前,婆婆不能因為怕惹禍,就親手把他推出去。”

姜於歸指甲掐進掌心:“若是......這禍會牽連整個村子呢?”

陳婆婆沈默片刻,嘆了口氣:“那便是命。可至少眼下,婆婆不能見死不救。”

她重新拿起勺子,語氣恢覆了往常的溫和卻不容轉圜:“臉色不好,你先回屋歇著吧。”

姜於歸知道,話已至此,再勸無用。

她默默起身,回了廂房。

接下來兩日,姜於歸確實沒再去,而是就在院子裏做事。

送飯換藥的活兒,重新落在了周獵戶身上。

西頭小醫館裏,容璟的傷勢在緩慢好轉。

他能靠著墻壁坐起身,能自己端著碗喝藥,只是眼睛依舊看不見,動作遲緩,需要人將東西遞到手中。

這日傍晚,周獵戶提著食盒進來,照例將粥碗和藥罐放在木墩上,粗聲道:“公子,用飯了。”

容璟循聲“望”去,輕輕頷首:“有勞周叔。”

他摸索著端起粥碗,喝了兩口,忽然停下,像是隨口問起:“前兩日......似乎不是周叔送飯?”

周獵戶正蹲在門口檢查一副獸夾,聞言頭也沒擡:“哦,那是我家老婆子救下的一個幹閨女,叫姜兒。這兩日她身子不大爽利,在屋裏歇著呢。”

容璟捧著粥碗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他垂下眼,聲音依舊平穩溫和:“姜姑娘......是周叔的親眷?”

周獵戶是個直腸子,有人搭話便嘮上了:“是俺婆娘前些日子從村口雪地裏撿回來的,可憐見的,一個人暈在那兒,差點凍死。醒了也不多話,就說是逃難跟家人走散了,想去南邊投親。”

他嘆了口氣:“這世道,都不容易。好在姜兒勤快,手腳麻利,還會認草藥,幫了俺婆娘不少忙。”

容璟靜靜聽著,將粥碗慢慢送到唇邊,又喝了一口,才道:“姜姑娘......一個人逃難?”

周獵戶沒察覺他話裏細微的探詢,順口道:“可不是麽!一個婦道人家,還懷著身子,月份淺,差點就......”

他忽然意識到這話不妥,訕訕住口,撓了撓頭:“總之,也是命大,遇上俺婆娘了。”

話音落下,小醫館內有一剎那極致的寂靜。

只有藥罐底下小炭爐裏,火星子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容璟端著粥碗的手,穩穩停在半空,紋絲未動。

半晌,他極緩極緩地將碗放下,瓷底與木墩接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平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他擡起臉,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望”向周獵戶的方向,唇角甚至彎起一個極淡的,近乎感激的弧度。

“原來如此......周叔一家,真是善心人。”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溫和如初,甚至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姜姑娘孤身一人,又有孕在身,能得周叔和陳大娘收留照料,是她的福氣。不知......姜姑娘夫家何在?何以讓她獨自流落在外?”

周獵戶擺擺手:“沒提,俺們也不好問。瞧著是個有主意的,許是有什麽難處吧。”

容璟點了點頭,不再追問,只低聲道:“願她日後平安順遂。”

他重新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安靜地將剩下的粥喝完,又將藥飲盡,動作規律而克制,與往日並無不同。

周獵戶收拾了碗筷,叮囑兩句好好歇著,便提著食盒走了。

門板合攏。

容璟獨自靠在床頭,面向著窗外,盡管他什麽也看不見。

臉上的溫和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沈靜。

搭在棉被外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姜兒。

逃難。

懷著身子。

月份淺......快兩個月。

會認草藥,懂藥膳。

送飯時沈默,動作僵硬,氣息......熟悉。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一條冰冷的線串聯起來,嚴絲合縫。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悶痛後,湧起的是一種近乎荒誕的,冰火交織的劇震。

姜於歸——是你麽?

他就知道,她不會老實的待在別院。

她又逃了。

還在這荒山僻壤,被一戶獵戶所救。

而且她腹中......有了他的孩子。

這個認知,如同淬毒的楔子,狠狠釘入他的顱骨。

不是喜悅,不是柔情,而是一種更加洶湧,更加扭曲的占有欲與掌控欲的轟然爆發。

她竟然敢......懷著他的孩子,試圖再次消失?

可旋即,另一種更微妙,更陌生的情緒,如同暗流下的水草,悄然纏繞而上。

她留下來了。

他以為,在他重傷失明的情況,姜於歸和他重逢,她會毫不猶豫的殺他,然後立刻逃走。

她在......照顧他?

為什麽?

憐憫?善良?還是......因為孩子?

容璟閉上眼,眼前依舊是濃稠的黑暗。可這片黑暗裏,卻仿佛燃起了一簇幽暗冰冷的火苗。

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扯開一個無聲的弧度。

那弧度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獵人重新鎖定獵物蹤跡的,森然的興味與篤定。

看來這場意外墜崖,這場失明重傷,這場看似狼狽至極的落魄......

竟成了最好不過的試金石,也是......最妙不可言的囚籠。

他依舊看不見。

他依舊重傷虛弱。

他依舊是那個需要人憐憫照料的落魄公子。

而她,是善良的姜兒,是懷了身孕需要倚仗獵戶一家生存的逃難女子。

多麽完美。

完美到他幾乎要感謝那場意外的刺殺了。

容璟緩緩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壓下胸腔裏那股翻騰的,近乎暴戾的躁動。

不能急。

不能嚇跑她。

這一次,他要她自願留下來。

要她因為憐憫,因為責任,因為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那點殘存的,可笑的牽絆,親手將自己,再次綁回他身邊。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道姜於歸究竟怎麽想的,需要知道這山坳是否安全,需要知道......長青何時能找到這裏。

在那之前——

他是目不能視,重傷未愈的容公子。

她是善良沈默,身世成謎的姜姑娘。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窗外,風雪似乎又緊了。

嗚咽的風聲穿過山坳,像某種遙遠而不祥的預兆。

而小醫館內,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人唇角漸漸凝固的,冰冷而深邃的弧度。

夜色如墨,雪沫子被風卷著,一陣緊似一陣地撲打在西頭小醫館的窗紙上,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爪子撓著人心。

容璟靠在床頭,身上蓋著那床半舊棉被,呼吸平穩綿長,仿佛已然沈睡。

可他搭在被子外的手指,指尖在粗糙的布面上,極輕極緩地劃著什麽。

不是無意識的動作,是幾個極其簡略的符號,旁人看了只當是傷重昏沈中的顫栗,唯有極熟悉他的人才懂,那是青龍臺內部傳遞緊急消息的暗碼。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連風聲都似有片刻凝滯。

醫館那扇不甚嚴實的木窗,被一股極巧的力道從外推開一條縫隙,冷風灌入的剎那,一道黑影已如貍貓般滑入,落地無聲。

黑影在床前半丈外停住,單膝點地,身形融入角落最深的陰影裏,氣息收斂得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世子。”聲音壓得極低,是長青。

容璟沒有睜眼,唇未動,喉間卻逸出幾不可聞的氣音,音節短促而清晰:“說。”

長青語速極快,吐字卻穩:“盛京消息,您遇刺墜崖的消息已於三日前傳回。陛下震怒,已下令嚴查。東宮閉門謝客,慕容將軍自請去職,入宮跪了半日,被陛下斥回。安寧郡主昨日遞牌子進宮,在禦前哭暈過去,陛下已下口諭,著太醫院院正親赴探視。”

容璟指尖在布面上劃動的節奏未變,只極輕地嗯了一聲,仿佛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閑事。

長青繼續道:“府裏,三公子已搬入外書房,接管部分庶務,但國公爺尚未請立世子的折子。郡主回府後,與國公爺大吵一架,砸了半屋器物。另外......漕運案那邊,我們留的線,有人動了,是戶部李侍郎的人。”

陰影中,容璟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冰冷,譏誚。

一切都在沿著預設的溝渠流淌。

亂吧,越亂越好。水渾了,才能摸到真正的大魚。

“姜姑娘。”容璟忽然開口,聲音依舊低啞虛弱,卻帶了一絲不容錯辨的凝定。

長青立刻道:“屬下已查明,獵戶周大福,妻陳氏,有個兒子外出做生意,不常回來,他們一家在此地居住三十餘年,背景幹凈。姜姑娘......確是夫人。陳氏懂些粗淺醫術,為夫人診過脈,開了安胎的方子,只是藥材尋常。”

容璟沈默了片刻。

窗外的風雪聲似乎變得更尖銳了。

黑暗中,他緩緩擡起手,摸索著觸到自己依舊毫無光感的眼睛,指尖在冰涼的眼皮上停留一瞬,又放下。

他開口:“周家生計如何?”

長青微怔,旋即答道:“獵戶為生,冬日難熬,存糧不多。夫人這兩日的飲食,與獵戶一家相同,皆是粗糧菜蔬,少有葷腥。”

容璟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讓附近的人,送幾只處理好的野物過來,放在他們常走的山道上。要幹凈,不露痕跡。”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尋些上好的阿膠,當歸,紅棗,混在陳氏常用的藥材裏,替換掉她給姜姑娘用的那些尋常補劑。劑量要準,莫讓她察覺異常。”

長青眼神微動,垂下頭:“是。”

容璟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冰雪般的冷靜:“還有,查清楚,除了周家,這山坳裏還有誰見過她。若有......妥善處置,確保她在此地的蹤跡,到此為止。”

“屬下明白。”

“去吧。”

容璟重新靠回床頭,閉上眼:“下次來,帶上十一殿下那邊的消息。”

黑影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滑出窗外,縫隙掩上,風雪聲再次成為唯一的背景。

醫館內重歸死寂,容璟獨自躺在黑暗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搭在身側的手,五指緩緩收攏,攥緊了被角,指節在昏暗中泛出青白的弧度。

他看不見,但腦海中清晰勾勒出另一間屋子裏,那個同樣在黑暗中輾轉難眠的女子的輪廓。

懷著他的孩子。

留在這個偏僻的山坳。

每日吃著粗陋的食物,喝著療效平平的安胎藥。

還因為那可笑的善良與責任心,擔心著周家夫婦的安危,猶豫著不敢獨自逃離。

姜於歸......你總是這樣。明明恨我入骨,明明有機會擺脫,卻總會被這些無謂的牽絆絆住腳步。

也好。

這一次,我不逼你,不鎖你,甚至不“看”著你。

我讓你自己選。

無關人都能獲得你的憐憫,那他呢?

一個重傷失明,落魄將死人,他要讓她在這看似平靜的假象裏,一點點重新習慣......他的存在。

直到姜於歸再也分不清,留下是因為善良,是因為孩子,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容璟極輕地吸了一口氣,胸腔裏那股翻湧的,冰冷的,近乎暴虐的占有欲,被強行壓回最深處的寒潭。

他必須忍耐。

盛京,榮國公府,瑞霞院。

一地狼藉尚未完全清理幹凈,碎瓷片在燭火下閃著冷冽的光。

安寧郡主斜倚在暖閣的貴妃榻上,身上裹著銀狐裘,臉色卻比狐裘更白,眼下有濃重的青影,美艷的面容透著一種耗盡心力後的冰冷與倦怠。

她手裏捏著一封沒有落款的短箋,紙是最尋常的毛邊紙,字跡是用左手寫的,歪斜卻力透紙背。

“母欲驅虎,反引豺狼。瑯若為嗣,郡主顏面何存?兒傷重將死,猶念母安。若母願援手,待兒歸京,必助母永絕後患。”

短箋是半個時辰前,一個面生的小乞兒混在送柴人裏塞進來的。

安寧郡主盯著那幾行字,鳳眸中情緒翻湧,驚疑,震怒,屈辱,最後沈澱為一片狠戾的寒光。

容璟......果然沒死。至少,沒死透。

不過——容瑯算什麽東西?也配坐她兒子坐過的位置?

她安寧郡主的嫡子可以失勢,可以死,但絕不能被一個妾室生的賤種取代!

那不僅是打她的臉,更是將她多年在府中經營的威嚴踩進泥裏!

容璟這短箋,是威脅,也是遞過來的刀。

她需要這把刀,斬斷容瑯的前程,也斬斷容修遠那點可笑的妄想。

至於容璟......等他回來,再收拾不遲。

郡主緩緩坐直身體,將短箋湊近燭火。火舌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將她眼底最後一點猶豫也焚燒殆盡。

“來人。”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冷意:“備車,遞牌子,本郡主要進宮,面聖。”

皇宮,禦書房。

地龍燒得極旺,空氣暖融,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凝重。

皇帝坐在禦案後,手裏捏著一份剛由八百裏加急送來的密報,面色沈郁。

密報來自平江縣鄰近的州府,詳細呈報了榮國公世子容璟赴任途中遇刺墜崖,生死不明的經過,附有當地官員的查證與現場描繪的草圖。手法老辣,現場幹凈,絕非尋常山匪所為。

禦案下方,太子李昭承垂手侍立,眉心緊鎖,神色間是恰到好處的憂慮與凝重。

慕容琛則跪在更遠處,一身戎裝未換,背脊挺得筆直,臉色卻蒼白得嚇人,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是誰?

東宮?太子現在對慕容琛的拉攏,他是知道的。若太子認為容璟已無價值,且可能成為慕容琛心中的刺,趁機除掉,再嫁禍匪徒,並非不可能。

慕容琛?他對容璟奪愛之恨,對姜氏之念,皇帝心知肚明。假借護送之名,行滅口之實?

皇帝眼神漸冷。

他敲打容璟,是要磨掉這把刀的鋒棱,讓他更聽話,而非折斷他。

如今刀可能斷了,握刀的手,卻開始不安分了。

皇帝將密報輕輕擱在案上,目光先掃過太子,又落在慕容琛身上,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潛玉遇刺,你們怎麽看?”

太子上前半步,躬身道:“父皇,潛玉乃朝廷棟梁,此次赴任乃是奉旨而行,竟遭此毒手,兒臣以為,此事絕非偶然,必是有人蓄意謀害朝廷命官,目無王法!兒臣請旨,徹查此事,嚴懲兇徒!”

話說得義正辭嚴,挑不出錯處。

皇帝卻未應聲,只看著太子,眼神深不見底:“蓄意謀害......太子以為,何人會有此膽量?”

太子心頭一凜,背上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他自然聽得出父皇話中的試探。容璟剛失勢被貶,就遭刺殺,最大的受益人是誰?

是那些與他有舊怨的朝臣?還是......他這個曾經倚重他,又在他失勢後順應聖意疏遠了他的儲君?

“兒臣......不敢妄測。”

太子低下頭:“只是潛玉素來行事剛直,難免結怨。或是......或是昔日睿王餘孽,懷恨報覆,也未可知。”

“睿王餘孽?”

皇帝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薛家滿門已誅,北境兵權已收,幾個漏網之魚,能有這般能耐,在官道上布置如此周密的殺局?”

太子語塞,冷汗涔涔而下。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轉向依舊跪著的慕容琛:“慕容將軍,你與潛玉素有舊誼,對此事,有何見解?”

慕容琛伏地,額頭觸碰到冰涼的金磚,聲音沙啞緊繃:“陛下,臣......不知。臣只知,容世子於臣有恩。若陛下允準,臣願親赴平江,查明真相,緝拿兇徒!”

“有恩?”

皇帝重覆這兩個字,語氣微妙:“是啊,朕記得,當初你蒙冤下獄,是潛玉力證你清白,後又獻計讓你假死脫身,前往北境立功......如此大恩,你如今,可還念著?”

慕容琛渾身一震,猛地擡頭:“陛下!臣對陛下,對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鑒!臣與容世子雖有舊誼,但絕無私交!更不敢因私廢公!”

皇帝緩緩靠回龍椅,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絕無私交?朕怎麽聽說,潛玉離京那日,有一隊騎兵曾出現在官道附近,似乎......與你麾下的人馬服飾相近?”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慕容琛頭頂!

他派去暗中護送容璟的人,竟然被陛下知道了?!

是巧合,還是......容璟早就料到,故意留下的把柄?

巨大的恐懼與寒意瞬間攫住他的心臟。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再次重重叩首,額角與金磚相碰,發出沈悶的響聲。

就在這時,殿外太監尖細的嗓音傳來:“陛下,安寧郡主在殿外求見,說......說有要事稟奏,關乎容世子性命!”

皇帝眸光一閃,淡淡道:“宣。”

殿門打開,寒風卷入。

安寧郡主穿著一身素服,未施脂粉,眼圈紅腫,被宮女攙扶著踉蹌進來,一見到禦座上的皇帝,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

“陛下!求陛下為潛玉做主啊!”

郡主聲音淒楚,字字泣血:“潛玉奉旨離京,竟遭如此毒手!他便是再有不是,也是陛下的親外甥,是臣婦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如今生死未蔔,叫臣婦......叫臣婦如何活得下去!”

她哭得情真意切,全然不顧儀態,將一個悲痛欲絕的母親演得淋漓盡致。

皇帝看著堂下痛哭的堂妹,又看看神色各異的太子與慕容琛,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疲憊與了然。

他當然知道容璟是一把好用的刀。這把刀鋒利,趁手,最重要的是,沒有自己的鞘,只能握在皇帝手中。

敲打是為了讓容璟更順手,絕不是為了折斷。

如今,刀可能真的要斷了。而折斷這把刀的利益,似乎指向了某些他並不樂見的方向。

太子急於撇清,慕容琛暗中有動作,朝中那些曾被容璟壓制過的勢力蠢蠢欲動......這一切,都太巧了。

帝王的多疑,在此刻被點燃。

若容璟真的死了,誰最高興?

是東宮?是那些清流?

還是......北境那位剛剛立下大功,年輕氣盛的慕容將軍?

一個沒有睿王制衡的東宮,想想之前那些意外受傷的幾個年幼皇子?

一個手握兵權,朝中新貴,無人制衡,怨大過恩,近來又與東宮過往甚密的年輕將領......

皇帝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

不行!

這把刀,還不能斷。

至少,不能斷在別人手裏。

皇帝緩緩開口,聲音恢覆了帝王的沈穩與威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潛玉是朕看著長大的孩子,朕,不會讓他不明不白地遭此劫難。”

他看向太子與慕容琛,目光如實質般沈重:“太子,慕容將軍,潛玉遇刺一案,就交由你二人協同督辦。朕給你們十日,十日之內,朕要看到兇徒伏法。”

太子與慕容琛同時一震,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與苦澀。

皇帝此舉,既是將燙手山芋扔回給他們,更是將他們二人與容璟的生死徹底綁在了一起。

若容璟無恙歸來,他們或許還能將功折罪,若容璟真的死了......那殺人滅口,排除異己的嫌疑,恐怕這輩子都洗不脫了。

“兒臣......領旨。”

“臣......領旨。”

兩人伏地,聲音幹澀。

安寧郡主的哭泣聲漸止,伏在地上的眼中,卻閃過一道冰冷而滿意的微光。

皇帝又看向身邊的心腹大太監:“傳朕口諭,著太醫院院正攜帶宮中最好的藥材,即刻啟程,前往平江一帶尋訪容世子蹤跡,不惜一切代價,務必保住潛玉性命。再傳令沿途州府,全力配合搜尋,若有怠慢,嚴懲不貸!”

“是!”

旨意一道道傳出禦書房,在這個風雪交加的深夜,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暗湧,迅速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盛京的棋局,因容璟的生死不明,再次被無形的手攪動。

而千裏之外,那個偏遠的,被風雪包裹的山坳裏,爐火正溫,藥香裊裊。

周獵戶清晨開門時,意外在院門口發現了兩只肥碩的,早已斷了氣的野兔和一只山雞,處理得幹幹凈凈,皮毛完好。

陳婆婆在整理藥材時,也偶然發現裝阿膠的舊罐子裏,原本快見底的褐色塊狀物,似乎多了不少,顏色也更為溫潤透亮。她疑惑地看了看,只當是自己記錯了,或是老伴兒何時添補的。

姜於歸接過陳婆婆遞來的,比前兩日更濃稠些的安胎藥,黑褐色的藥汁在粗陶碗裏微微晃動,熱氣氤氳,帶著一種她說不出的,更醇厚的草木甘香。

她低頭看著藥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又擡眼望向西頭那間寂靜的小醫館。

風雪依舊。

可有些東西,在這看似與世隔絕的山坳裏,已然悄無聲息地改變了流向。

盛京的雪,斷斷續續下了十餘日,將朱墻黛瓦捂在一片沈甸甸的素白裏。寒意滲入宮墻的每一道磚縫,也滲進某些人的骨髓。

容璟遇刺生死不明的消息,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在看似因他離去而稍顯平靜的朝堂炸開驚天波瀾。

最先亂的是漕運。

二月末,江南道監察禦史八百裏加急送入京的密奏,直指去年秋運河清淤款項中,有近三萬兩白銀對不上賬目。

經手官員支吾不清,而最初督辦此事的,正是時任刑部侍郎,協理過一陣子工部事務的容璟。

這本是舊案,且容璟已因“失察”被貶。可這禦史不知得了誰點撥,奏章寫得刁鉆,不僅羅列新“發現”的模糊賬目,更暗示此案背後或有更大碩鼠,恐牽連戶部乃至更高層。

戶部那位素來與容璟不甚和睦的李侍郎,當日在朝堂上臉色便有些發青。

緊接著,三月頭,北境邊軍換防,新調任的將領與慕容琛舊部因駐地劃分產生齟齬,兩邊險些動武。

消息傳回,兵部幾位老尚書皺眉不語,慕容琛年輕氣盛,掌權日短,底下人便如此跋扈,若無人制衡,長久以往,豈非第二個薛家?

而原本該居中調和,既能壓制慕容琛又得皇帝信任的容璟,偏偏“不在”。

再然後,是宮中。

十一皇子李昭珣因容璟離京,連日寡歡,前日往禦花園散心時,不慎滑倒,磕破了額頭。

伺候的嬤嬤太監跪了一地,涕淚橫流,只說是小殿下思念璟表哥,心神恍惚所致。

皇帝想起去歲容璟教導這些皇子時,幾位皇子的情況。

一樁樁,一件件,當時只覺得是孩童間意外或底下人鉆營,如今細想,那分寸拿捏得何其精妙。

既未真的傷及皇子根本,又恰到好處地撩動了他這為父者的疑心與疼惜。

容璟......這把刀,不僅能對外,亦能對內。用得好了,是剔骨挑筋的利刃,用不好,也可能傷及執刀的手。

皇帝的目光,落在禦案另一份密報上。那是他安插在青龍臺的暗樁遞上來的,寥寥數語,提及容璟離京前,曾秘密調閱過漕運案部分卷宗,並留下標記,亦提及容璟似乎早知此行不太平,暗中加強了護衛,卻依舊未能幸免。

太巧了。

就像有人早就在暗處織好了網,只等容璟失勢離京,便迫不及待地收網。

是誰?

皇帝指節在冰冷的紫檀木扶手上輕輕敲擊,目光掃過殿下垂手而立的太子,又掠過一旁沈默如石的慕容琛。

東宮近日與幾位清流走得頗近,對漕運案關切異常。

慕容琛雖自請協查容璟遇刺案,可其麾下將領在北境的跋扈,亦是事實。

一個沒了容璟制衡的太子,一個沒了容璟壓制的年輕悍將......

皇帝眼中暗流翻湧。

那道太子與慕容琛協同督辦,十日內查明真相的旨意,打破了這脆弱的平衡。

查案,成了最燙手的山芋,也成了照妖鏡。

慕容琛是真心想查。

他動用了在北境歷練出的雷厲手段,帶著親信,沿著官道一路南下,勘驗現場,詢問沿途驛丞,農戶,商戶,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這至少三批以上人手,分批設伏的精密殺局。

第一批在茶棚,制造混亂,消耗護衛。

第二批在山道,弩箭遠程襲殺,逼馬車至懸崖。

第三批.......似是補刀,又似滅口,但在崖邊與一批身份不明,訓練有素的人馬發生過短暫交手。

慕容琛看著手下繪制的現場覆原圖,眉頭深鎖。

太覆雜了。覆雜到不像是一方勢力能獨立完成。

他心中隱隱有了幾個模糊的輪廓,卻不敢深想。

而東宮的態度,則微妙得多。

太子李昭承將自己關在書房一整日。案頭堆著慕容琛送來的初步勘驗文書,也堆著幾位心腹幕僚各自陳情的密箋。

他想起之前主張趁容璟落難,斬草除根的幕僚劉先生

劉先生認為容潛玉此人,心深似海,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此番貶謫,看似落魄,焉知不是以退為進?

他若不死,日後必成殿下大患!況慕容將軍因姜氏之故,對容璟怨深入骨,若容璟活著回來,慕容將軍之心,還能盡歸東宮否?

此時天賜良機,不若趁其離京,路途遙遠,制造意外,永絕後患。屆時推給山匪流寇,或睿王餘孽,死無對證。

太子聞言覺得有理。

容璟這把刀太利,既能傷人,也可能反噬。

既然父皇已厭棄,不如趁機除去,還能賣慕容琛一個人情,畢竟慕容琛對容璟奪愛之恨,人盡皆知。

而就在他下了暗殺令的第二天,另外一位得知消息的幕僚對他勸解。

那位老成的趙先生道:“慕容將軍雖是新貴,但終究根基尚淺,且與容璟有舊怨,未必真心依附東宮。反觀容世子,雖有鋒芒,但與殿下多年情誼,更知進退。如今陛下態度微妙,顯然並未完全放棄容璟。若他未死,得知東宮曾......那便是死仇了。””

太子閉了閉眼。

晚了。

命令已下,殺手已派。雖然後來他當即下令撤回殺令,但是他仍然無法確定,派出去的人是否已經得手,又是否......留下了痕跡。

直到後來消息傳回,他的人已經下手......

思緒拉回,沈默許久的幾位幕僚都看著太子,其中一位老者道:“殿下,為今之計,唯有盡快查明真兇,給陛下一個交代。這兇手......絕不能與東宮有絲毫牽扯。”

太子猛地看向他,聲音因驚怒而微微嘶啞:“傳令下去,東宮全力配合慕容將軍查案,要人給人,要權給權!”

而榮國公府,外書房。

容修遠獨自坐在黑暗中,沒有點燈。只有窗外積雪映出的微光,勾勒出他瞬間佝僂了許多的背影。

他面前的書案上,並排放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枚質地普通的青玉扳指,內圈刻著一個極小的“瑯”字。

那是容瑯幼時第一次學射箭,他親手打磨了送他的。扳指邊緣已磨得溫潤,見證著歲月。

右邊,是一封沒有落款的密信,和幾張薄薄的供詞紙。信上只有一句話:“昔日睿王賬冊副本,及瑯公子聯絡之親筆信函,俱在。”

那供詞,則是他派去刺殺容璟的那名心腹死士的畫押,詳細供述了如何受榮國公指使,於何處設伏,用何種手段,務求置容璟於死地。

除此以外,還有一紙書信。

父欲保瑯,兒可成全。然瑯通敵舊事,兒手中尚有實證。父選:天下皆知國公殺子,或,瑯罪有應得。

證據鑿鑿,時間地點人物,分毫不差。

送東西來的人早已消失無蹤,如同鬼魅。

容修遠知道是誰。只能是容璟。

他這個長子,從來都是這樣。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絕殺。

上一次,用容瑯的命逼他同意冥婚。

這一次,用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和畢生名譽,逼他再次做出選擇。

要麽,身敗名裂,謀害親子,國公之位不保,整個容家淪為笑柄,萬劫不覆。

要麽,交出容瑯......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柳姨娘端著參湯,腳步輕得如同貓兒。

她這幾日容光煥發,即便守著禮制不敢太過張揚,眼角眉梢的喜氣卻掩不住。

兒子即將成為世子,她半生隱忍,終於盼到了出頭之日。

“老爺,夜深了,喝點湯暖暖身子.......”

她的聲音在看到書案上那枚青玉扳指時,戛然而止。

參湯托盤“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湯汁四濺,瓷片粉碎。

柳姨娘撲到書案前,顫抖著手拿起那枚扳指,又猛地看向那封密信和供詞,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放大。

“老爺.......這.......這是.......”

她的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瑯兒.......瑯兒他.......”

容修遠緩緩擡起頭,看向這個陪伴他二十多年,為他生下子嗣的女人。

燭光下,她依舊美,即便驚恐失色,也帶著一種柔弱堪憐的風致。

曾幾何時,他是真心喜愛過她的溫順體貼,憐惜她身為妾室的委屈,更因容瑯而對她多有偏袒。

可此刻,看著這張臉,他心中湧起的只有無盡的疲憊,和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決斷。

容修遠的聲音幹澀沙啞,不是疑問,是陳述:“潛玉遇刺的事,你和瑯兒都插手了,是不是?”

柳姨娘渾身劇震,猛地跪倒在地,抱住容修遠的腿,淚水洶湧而出:“老爺!妾身.......妾身只是怕!怕大公子他.......他日後不肯放過瑯兒!妾身只是想為瑯兒掃清障礙!妾身沒用自己的人,是.......是花了重金,通過黑市找的亡命徒,絕不會牽連到府裏!老爺,您信我!”

亡命徒?容修遠閉了閉眼。

難怪現場痕跡那般雜亂,難怪慕容琛會查出多方勢力的痕跡。

蠢婦!她這一插手,反而讓水更渾,也讓容璟拿到的把柄更多,更致命!

“掃清障礙?”

容修遠喃喃重覆,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蒼涼而譏諷:“現在,障礙沒了。要被掃清的,是你的瑯兒了。”

柳姨娘如遭雷擊,呆滯片刻,隨即瘋了一般搖頭,指甲深深掐進容修遠的袍角:“不!不行!老爺!瑯兒是您的親骨肉啊!您答應過要護著他,要讓他當世子的!您不能.......不能把他交出去!我們可以解釋,可以說那些證據是偽造的!是有人陷害!”

“解釋?向誰解釋?陛下?”

容修遠猛地抽回腿,力道之大,將柳姨娘帶得一個趔趄。

“證據確鑿!刺客供詞,銀錢往來,甚至你與中間人聯絡的暗語.......都在容璟手裏!他既然能送到我面前,就能送到禦案上!到那時,不止容瑯,你,我,整個榮國公府,都要給容璟陪葬!”

柳姨娘癱軟在地,仰頭看著丈夫那張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無比陌生,無比冷酷的臉,終於徹底絕望。

她明白了,在家族存續,個人榮辱面前,他們母子的分量,輕如塵埃。

她忽然不再哭求,只是癡癡地看著那枚青玉扳指,眼淚無聲滑落,喃喃道:“老爺.......您當年送我扳指時,說會護我們母子一世周全.......您忘了麽?”

容修遠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攥緊了太師椅的扶手,指節慘白。他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轉過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有些話,說出口時或許是真心。可時移世易,真心......終究抵不過現實。

容璟若死,按著榮國公對柳姨娘和容瑯的寵愛,容瑯便是唯一的世子人選。

可一個曾經有過勾結睿王,且謀害兄長的庶子,東宮知道會怎麽做?陛下會允嗎?朝野會服嗎?

若不交出容瑯......容璟信中所言,天下皆知國公殺子,絕非虛言。

以容璟的手段,那些證據此刻恐怕已擺在某個禦史,甚至皇帝的案頭。

這是一道沒有選擇的選擇題。

就像當初,容璟用冥婚逼他默許,換容瑯生路。

如今,容璟用生死不明,逼他再次放棄容瑯。

這個長子,是要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給瑯兒的生路,是我施舍的。我能給,也能收。而你想保住的東西,從來不由你做主。

榮國公知道,暗殺容璟的人手肯定不止他派出的人,他的人都沒得手,那麽柳姨娘和容瑯手裏沒有勢力的人,就更不可能得手了。

可是——這件事情需要一個兇手。尤其是在陛下給的十日期限內。

良久,他極輕,卻無比清晰地說:“容瑯勾結睿王餘孽,心懷怨懟,買兇刺殺兄長,罪證確鑿。明日......我會親自寫請罪折子,遞上去。”

柳姨娘徹底癱倒在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靈魂。

容修遠不再看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角落,嘶聲道:“來人。”

老管家無聲出現,眼觀鼻鼻觀心。

“將三公子.......請到別院靜養。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容修遠頓了頓,補充道:“多派些人守著。在他伏法之前.......別讓他出事。”

最後一句,已是為父者,能為那個即將被犧牲的兒子,做的唯一一件事——留個全屍,死得......稍微體面一點。

十日期限,轉眼過半。

慕容琛不眠不休,追索著每一條線索。

他查到了黑市那筆巨額資金的流動,幾經周折,竟然隱約指向榮國公府內院某個不起眼的管事嬤嬤——那是柳姨娘的陪嫁。

他查到了官道附近驛站,曾有東宮侍衛持特殊令牌,提前清場的異常記錄。

他也查到了,在容璟遇刺前幾日,京畿巡防營曾有異常調動的備案,雖手續齊全,但調動的偏偏是容璟兼任副指揮使時最能掌控的那一隊人馬,而簽發調令的副將,曾是容修遠的舊部。

蛛絲馬跡,漸漸織成一張大網,網中央赫然是太子,榮國公,甚至柳姨娘模糊的身影。

慕容琛的心,一點點沈入冰窖。

他帶著這些初步查實的線索,求見太子,準備商議如何上報。

東宮書房,太子屏退左右,只看了一眼慕容琛整理出的脈絡,便長長嘆了口氣。

“林晏。”

太子第一次如此親近地喚他的字,語氣卻沈重如鐵:“你查得很細,也很準。”

慕容琛心中不祥的預感升到頂點:“殿下,那......”

太子擡手止住他的話,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辛苦了,最終的案卷,孤會寫好呈上去,這些天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慕容琛愕然,隱隱察覺什麽,卻又無從問起。太子那句辛苦和休息,是體貼,更是劃清界限的暗示。最核心的定案環節,已無需,也不容他再參與了。

他躬身退出東宮,腳步有些虛浮。陽光慘白地照在宮道上,積雪反射著刺眼的光,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心頭仿佛壓著一塊浸透冰水的巨石,沈甸甸,冷颼颼。

接下來的兩日,東宮緊閉,太子不再召見。

慕容琛遞了兩次求見的帖子,皆石沈大海。

他只能待在自己的府中,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關於案件即將水落石出的風聲,還有府中下人小心翼翼議論的三公子畏罪,柳姨娘殉子的駭人傳聞。

每一句傳聞,都像一記無形的耳光,扇在他臉上,火辣辣地疼。

第三日,聖旨下。

皇帝在早朝上,痛心疾首地宣讀了太子與有司查明的案情。

榮國公府三公子容瑯,因嫉恨兄長容璟,勾結昔日睿王殘部,重金收買黑市亡命之徒,於官道設伏,刺殺朝廷命官,罪證確鑿,十惡不赦。

著即奪去一切功名,三日後午門問斬。

其生母柳氏,教子無方,羞愧自盡。

榮國公容修遠,治家不嚴,識人不明,難辭其咎,念其年邁且主動請罪,罰俸三年,閉門思過。

旨意宣讀完畢,滿殿寂靜。無人質疑,無人求情。

只有一片心照不宣的沈重嘆息,和無數道含義覆雜的目光,悄然掃過面無表情的太子,以及站在武將隊列中,臉色蒼白如紙的慕容琛。

退朝的鐘聲敲響,百官魚貫而出。

慕容琛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像,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同僚幾乎走盡,他才猛地驚醒,轉身,朝著東宮的方向,疾步而去。

這一次,太子沒有避而不見。

東宮書房裏,炭火依舊暖融,茶香依舊裊裊。太子李昭承坐在書案後,手裏拿著一份剛批閱完的奏章,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處理完棘手政務後的淡淡疲憊。

他擡眼看到被內侍引進來,袍角還帶著殿外寒氣的慕容琛,並未驚訝,只擡了擡手:“林晏來了,坐。”

慕容琛沒有坐。他站在書房中央,背脊挺得筆直,卻微微顫抖。

他看著太子,看著這個他曾以為至少在此事上會秉持些許公道的儲君,聲音幹澀緊繃:“殿下......為何?”

太子放下奏章,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林晏,你覺得,今日父皇的處置,如何?”

慕容琛喉結滾動:“容瑯......罪有應得。但此案疑點......”

“疑點?”

太子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看過來,“林晏,你查到的那些疑點,孤知道,父皇......未必就不知道。”

慕容琛瞳孔驟縮。

太子緩緩放下茶盞,瓷底與紫檀桌面磕碰,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

“可是......”

太子再次打斷,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上位者的嘆息與教誨:“林晏,你是將軍,當知兩軍對陣,有時為了大局,不得不舍棄一小股誘敵的先鋒,甚至......一座無關緊要的城池。朝堂亦是如此。

容瑯有罪嗎?有。他對潛玉心懷怨恨是真,柳氏為他謀劃,甚至可能私下動作是真,榮國公......至少是知情放任。他們不無辜。

如今,用一個本就心懷怨懟,且有前科的庶子,擔下所有罪責,柳氏殉子全了最後一點母子情分,榮國公受罰以儆效尤,東宮在此事上秉公辦理,父皇得到了一個可以平息物議,警示眾人的結果,朝局得以迅速穩定,潛玉的公道也算有了交代。”

太子頓了頓,看著慕容琛眼中劇烈翻湧的痛苦與掙紮,語氣放緩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

“林晏,孤知你性情剛直,眼裏揉不得沙子。孤當初看重你,也正是因此。可這朝堂之上,並非只有黑白對錯,更多的時候,是灰。是權衡,是妥協,是......為了更大的,更長遠的安穩,不得不做出的,最不壞的選擇。

你若執意要將所有疑點揭開,結果無非兩種。

要麽,引得朝局大亂,父皇震怒,牽連無數,甚至可能動搖國本。

屆時,你查出的真相,就是禍亂之源。要麽......”

太子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冰冷的現實:“那些證據,根本到不了禦前,就會被消失。而你,一個固執己見,不識大體的將軍,在朝中將寸步難行,甚至......可能被病故。”

最後三個字,輕飄飄的,卻讓慕容琛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他猛地擡起頭,對上太子那雙看似溫和,實則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裏面沒有威脅,只有一種洞悉世情後的,平靜的陳述。

是啊......他怎麽忘了?這裏是盛京,是權力的中心。

在這裏,真相往往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平衡,是體面,是各方都能接受的說法。

他查到的那些,不是功勞,是催命符。

太子肯對他說這些,不是推諉責任,或許......已經是一種難得的保全和教導。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混雜著冰冷的清醒,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挺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分。

看著他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顫抖的肩膀,太子知道,這番課,他聽進去了。

雖然殘酷,但這是盛京生存必須明白的規則。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安撫,也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

“回去好好歇幾日。北境軍務還需你多費心。至於潛玉......吉人自有天相。等他回來,你們或許......還能一同為朝廷效力。”

慕容琛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東宮的。

三月的春風依舊帶著冬日的凜冽,刮在臉上,刀割般的疼。他卻覺得,這疼,遠不及心頭那片荒蕪冰冷的萬分之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還是那個一腔熱血,以為憑本事和忠義就能立足朝堂的林晏時,容璟曾似笑非笑地對他說過一句話:“慕容,你這般心性,在這盛京城裏,怕是會吃虧。”

當時他只當是容璟居高臨下的調侃,甚至暗含譏諷。

如今,在經歷了誣陷下獄,假死逃生,北境搏殺,直至今日這堂血淋淋的朝堂現實課之後,他才驟然明白那句話裏深藏的,近乎憐憫的意味。

容璟......他早就看透了這一切?所以他才能在那片吃人不吐骨頭的宦海裏,步步為營,算無遺策,甚至能將自身的劫難都化為棋子?

慕容琛閉上眼,喉間溢出一聲極低極啞的,近乎嗚咽的嘆息。

難怪......難怪容璟能在這波譎雲詭的官場裏,走到那般高度。

不是因為他更狠,更毒,而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清醒地......看懂了這裏的規則,並且,學會了如何在這規則裏,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達成目的。

而他慕容琛,空有一身軍功和所謂的正直,卻像個懵懂的孩童,被人用血淋淋的現實,狠狠上了一課。

他曾以為,洗凈冤屈,手握兵權,便能護想護之人,做該做之事。

如今才知,在這架龐大的權力機器面前,他所謂的正直,軍功,甚至情感,都渺小得可笑,隨時可以被拿來當做平衡的籌碼,或者.......粉飾太平的工具。

雪花無聲飄落,覆蓋了宮道,也仿佛要覆蓋掉所有不甘與幻滅。

慕容琛擡起頭,望著鉛灰色,仿佛永遠也不會放晴的天空,第一次對自己堅守的某些東西,產生了深刻的,冰冷的懷疑。

這條路,他還要繼續走下去嗎?

又該如何走下去?

無人能給他答案。

只有風雪,呼嘯著掠過巍峨的宮墻,奔向更遙遠,更不可知的深處。

李家坳的日子,在表面上看,依舊是一潭靜水。

容璟的傷勢在緩慢好轉。他能靠著墻坐得更久,能自己摸索著喝藥吃飯,只是眼睛依舊看不見,對光線和聲音變得異常敏感。

姜於歸再未踏足小醫館。她刻意回避著西頭的方向,卻總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比如聽到周獵戶提起容公子今日氣色好些,比如聞到隨風飄來的,越來越濃郁的當歸黃芪燉湯的味道時,指尖會微微停頓。

陳婆婆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只是每日熬好安胎藥,看著她喝下,然後絮叨些孕期該註意的事項,語氣平常得像在討論天氣。

這日,周獵戶從山外回來,帶回了些鹽巴針線和一小包飴糖,還有一耳朵外面的事。

“聽說啊,盛京出了大事!”

周獵戶灌下一碗熱水,抹了把嘴,對陳婆婆和正在揀藥的姜於歸道:“就之前害得很多大官掉腦袋的那個睿王,還有餘黨!這回刺殺了一個路過的大官,據說還是個皇親哩!陛下龍顏大怒,查來查去,你們猜怎麽著?”

陳婆婆瞪他一眼:“賣什麽關子,快說。”

“嘿,查出來是那大官自家的親弟弟幹的!”

周獵戶嘖嘖搖頭:“說是嫉妒兄長位高權重,買通了山匪下的手!真是財帛動人心,親兄弟也下得去手!現在好了,弟弟被抓了,聽說判了斬立決,他那個當小妾的娘,也跟著一根繩子吊死了。那家大老爺,也上了請罪折子!”

他說的含糊,但皇親,大官,親弟弟,小妾的娘。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山坳看似寧靜的空氣。

姜於歸正在分揀艾葉的手,猛地一抖,細碎的艾葉灑落些許。

她緩緩直起身,看向周獵戶:“周叔,可知.......那大官,姓什麽?”

周獵戶撓撓頭:“這哪記得清,好像.......是姓容?對,容!就是榮國公府那位!”

“啪嗒——”

姜於歸手中的藥篩,直直掉落在地。

陳婆婆和周獵戶都嚇了一跳,看向她。

只見姜於歸臉色煞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瞳孔微微放大,定定地望著虛空某處,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著。

容......容瑯?殺兄?柳姨娘......自盡?容修遠辭官?

沒想到短短時間,盛京已經發生了這麽多事情。

她猛地扭頭,看向西頭。

小醫館的門窗緊閉,寂靜無聲,仿佛與世隔絕。

可姜於歸卻仿佛能透過那扇破舊的門板,看到裏面那個人。

他或許正平靜地望著窗外,聽著風聲,算著時間,等待著屬於他的清白與公道。

山坳外的世界,正進行著慘烈的廝殺與背叛。而這裏,爐火正暖,藥香裊裊,有人給了她一碗熱湯,一床棉被,幾句不帶功利關切的叮囑。

風雪依舊肆虐,拍打著窗紙,嗚咽作響。

這看似與世隔絕的山坳,終究不是世外桃源。

棋局遠未結束。

她,和他,都還在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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