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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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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章

接下來的兩日,姜於歸越發沈默。

她依舊幫著陳婆婆做事,分揀草藥,晾曬被褥,甚至嘗試著按照陳婆婆的指點,熬煮一些簡單的補湯。動作依舊利落,眼神卻時常飄遠,不知落在何處。

陳婆婆看在眼裏,並不多言,只將煎好的安胎藥按時遞給她,偶爾在她怔忡時,輕輕拍拍她的手背。

這日午後,難得的有一縷慘白的日頭穿透雲層,照在濕漉漉的院子裏,帶來些許虛浮的暖意。

陳婆婆和周大爺都有事外出,姜於歸則坐在院中一個小馬紮上,面前攤著一塊粗布,上面堆著需要挑揀的幹菊花和枸杞。陽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四周很靜,只有遠處山林隱約的鳥鳴,風吹過尚未發芽的枯枝發出的嗚咽,以及她自己指尖翻動藥材時細微的沙沙聲。

她做得很專註,將混入的細小枝梗和品相不佳的枸杞逐一剔出,動作不疾不徐。

不知過了多久,頸後似乎拂過一絲極細微的,不同於自然風動的氣流。

姜於歸沒太在意,只當是山風轉了向。她微微動了動有些發僵的肩頸,繼續手下的活計。

直到將最後一小撮品相完好的枸杞歸攏到粗布一角,她才松了口氣,輕輕揉了揉後腰,準備起身將分揀好的藥材收進堂屋。

就在她轉過身,視線無意中擡起的那一剎那,整個人如同被冰水從頭澆下,瞬間凍僵在原地。

容璟就站在她身後,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他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悄無聲息,像個憑空出現的幽靈。

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的夾棉短褐,左臂吊著,右腿看似能著力,但站姿仍有些微的不自然。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臉,蒼白,安靜,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此刻正望著她方才坐著的方向,又或許,只是無意識地對著那片虛空。

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只是恰好被擺放在了這裏。

姜於歸的心臟在停頓了一拍後,開始瘋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響。血液似乎在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回流。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驟然變得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的院子裏顯得格外刺耳。

他什麽時候出來的?他在這裏站了多久?他聽到了什麽?他為什麽不出聲?

無數疑問讓她四肢僵硬,指尖冰涼。

也許是聽到了她驟然變化的呼吸聲,容璟的頭幾不可察地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那雙空洞的眼睛準確地對上了她所在的位置。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混合著歉意與無措的神情,仿佛一個不小心打擾了他人的盲者。

“姜兒姑娘?”

姜於歸猛地回過神,幾乎是本能地,向後踉蹌了半步,腳跟磕在身後的小馬紮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他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種重傷初愈後的低啞,卻溫和得近乎小心翼翼:“是你嗎?我是不是嚇著你了?”

這聲響似乎也驚醒了她,她強迫自己移開死死盯在他臉上的視線,低下頭,看向自己因為用力而拽緊,骨節泛白的雙手。

不能慌。不能露怯。他現在......看不見。

她在心裏反覆告誡自己,可胸腔裏的心臟依舊跳得又快又亂。

容璟頓了頓,像是努力回憶著什麽:“周大爺和陳大娘提過,家裏有位姜姑娘,幫襯許多。那日......似是姜姑娘給我送過飯?”

他的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點屬於傷患的,小心翼翼的感激,全然不見往日那種深不見底的壓迫感。

可越是這樣,姜於歸心頭那根弦繃得越緊。

她依舊沈默,目光緊緊鎖在他的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那雙眼睛,依舊空洞無神,長睫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安靜的陰影,沒有半分偽裝的痕跡。可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那層平靜的表象之下,有什麽東西正在無聲湧動。

見她不答,容璟也不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帶著一種無奈的落寞。

“看來......姜姑娘是不願與我說話。”

他微微低下頭,唇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也是,我一個來歷不明,又瞎又瘸的廢人,平白在此叨擾,惹人厭煩也是常理。”

姜於歸還是沒有說話,容璟開口,說得平淡,甚至沒有怨懟,可那字句,配上他此刻孤零零站在院中,茫然無措的模樣,卻無端透出一股蕭索的淒涼。

姜於歸的指尖,掐進了掌心。

容璟似乎並不期待她的回應,自顧自地又輕聲說道:“周大爺心善,前日與我閑聊,說起姜姑娘......似乎有了身孕,獨自一人,很是不易。”

他望向姜於歸的方向,盡管視線沒有焦點,神情卻顯得格外認真:“女子懷胎,最是辛苦,姜兒姑娘該多歇著,莫要太過勞累。”

這話說得懇切,全然是出於好意的關懷。可聽在姜於歸耳中,卻像是一把冰冷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她心底最隱秘,也最抗拒的角落。

她猛地擡起眼,看向他,眼中情緒劇烈翻湧。

容璟仿佛感知到了她情緒的變化,卻誤解了方向。他臉上那點歉然更深了些,忙道:“是我唐突了。姜姑娘莫怪,我並無他意,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源自遙遠記憶的飄忽:“只是想起些舊事,心生感慨罷了。”

容璟微微側過身,面向著那縷慘淡的陽光,語氣平緩,像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我母親......是個很美,也很驕傲的女人。可惜,她眼裏從未有過我。”

姜於歸渾身一僵。

“小時候,我總以為是自己不夠好,不夠聰明,不夠討人喜歡。我拼命讀書,練字,學一切她能看得上的東西。可無論我做得再好,她看向我的眼神,永遠是冷的,帶著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容璟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些破碎。

“後來我才知道,她不止討厭我,她也討厭我父親,討厭這段婚姻,討厭這個束縛了她的牢籠。而我,不過是這牢籠最顯眼的證明,是她完美人生裏一道抹不去的瑕疵。”

他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沒有溫度。

“她養面首,縱情聲色,將我丟給嚴厲的嬤嬤和更嚴厲的先生。我病了,她不會來看一眼,我取得成績,她不會有一句誇獎。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對她而言,我活著,還不如她養的那只波斯貓來得重要。至少,那只貓還能在她寂寞時,蜷在她膝頭,得她片刻溫柔的撫摸。”

風穿過院子,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

容璟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裏帶上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所以姜兒姑娘,你瞧,這世上的母親,並非都愛自己的孩子。有時候,孩子對她們而言,是累贅,是恥辱,是恨不得從未存在過的錯誤。”

他緩緩轉回視線,再次望向姜於歸站立的方向,那雙空洞的眼睛裏,仿佛有什麽極其幽暗的東西在深處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極其認真,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與關切。

“姜兒姑娘,你......會像她一樣嗎?”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姜於歸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她猛地後退一步,背脊重重撞上土墻,震得檐角些許浮塵簌簌落下。

會像她一樣嗎?

像安寧郡主一樣,冷漠,自私,視親生骨肉為汙點,為工具,為可以隨意舍棄或利用的物件?

不!她怎麽會像那個女人?!

可另一個冰冷的聲音卻在心底尖銳地反駁。那你現在在做什麽?你得知懷孕的第一反應是什麽?

是不!是抗拒!是想要用最危險的方式抹去這個生命!你甚至沒有半分即將為人母的喜悅,只有恐懼,屈辱和深切的恨意!

而這恨意的源頭,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用最無辜,最脆弱的姿態,問她會不會成為一個冷血的母親。

巨大的荒謬感和強烈的憤怒,如同冰火交織,瞬間席卷了姜於歸的四肢百骸。

姜於歸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容璟仿佛被她劇烈的反應嚇到了,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慌亂和歉意。

他下意識地向前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扶她,又像是想要道歉,可因為失明,動作顯得笨拙而遲疑,手指在空中徒勞地抓握了一下,又頹然垂下。

“姜兒姑娘對不住,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只是胡亂感慨,絕無冒犯之意。你與周大爺陳大娘皆是良善之人,定不會......定不會......”

他似乎不知該如何措辭,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因急切而生的淡淡紅暈,更顯得脆弱而無害。

姜於歸死死盯著他,盯著這張寫滿脆弱與歉意的臉,盯著那雙依舊空洞茫然的,映不出她此刻滔天恨意的眼睛。

有那麽一瞬間,她幾乎要沖口而出,撕破他這完美的偽裝,將最惡毒的詛咒和真相砸在他臉上。

可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裏。

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山坳,在周獵戶和陳婆婆面前,在......這個看似毫無反抗之力的容璟面前。

她一旦撕破臉,後果是什麽?容璟會如何反應?周家夫婦會面臨什麽?她腹中的孩子......又當如何?

千頭萬緒,利弊權衡,像冰冷的鎖鏈,將她滿腔的怒火與吶喊死死勒住,勒得她幾乎窒息。

姜於歸不在理會,猛地轉過身,幾乎是踉蹌著,沖向自己的廂房,“砰——”地一聲重重關上了門。

門板合攏的巨響,在寂靜的院子裏回蕩。

容璟獨自站在院中,面對著那扇緊閉的門,臉上的慌亂與歉意,如同陽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褪去。

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緩緩收回望向房門方向的視線,微微側耳,聽著門內傳來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急促呼吸聲,以及......指甲深深掐入木頭的細微摩擦聲。

良久,他極輕地,幾不可聞地,籲出一口氣。

然後,他轉過身,依舊用那種緩慢而試探的步伐,一步步挪回了西頭的小醫館。

門在他身後輕輕掩上,隔絕了院子裏最後一點天光,也隔絕了所有未曾宣之於口的暗湧與算計。

容璟靠坐在床沿,面朝窗戶的方向,盡管眼前依舊是一片永恒的黑暗,唇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深邃的,屬於獵手的弧度。

棋局之上,落子無悔。

風依舊吹著,帶著山野特有的清冽與寒意。

院子裏的泥濘地上,只留下幾行略顯淩亂,深淺不一的腳印,很快又被風吹起的塵土,一點點覆蓋,抹平。

仿佛剛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交鋒,從未發生。

姜於歸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土墻,屋內沒有點燈,昏暗的光線從糊窗的厚紙縫隙裏滲進來,在地面投下幾道慘淡的灰白。

她聽著自己的心跳,從最初的狂亂如擂,漸漸平息成一種沈重而麻木的鈍響。

容璟的話,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釘進她心裏最不願觸碰的角落。

會像她一樣嗎?

那個冰冷美艷,視親子如無物的安寧郡主。

不。

姜於歸猛地閉上眼,指尖死死抵住掌心。

她或許曾經抗拒這個孩子,厭惡它到來的時機與方式,甚至動過最決絕的念頭,但那是因為恨,因為屈辱,因為對自身命運失控的恐懼。

與安寧郡主那種骨子裏透出的,對生命本身的漠然與利用,截然不同。

可這分辨,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在容璟那看似脆弱困惑的質問下,她的所有抗拒,似乎都蒙上了一層與安寧郡主相似的,冷酷的陰影。

荒謬。

極致的荒謬感讓她幾乎想笑,喉間卻只湧上一股鐵銹般的苦澀。

不能再待下去了。

這個念頭,在混亂的思緒中,如同破開水面的礁石,陡然清晰。

容瑯已伏法,柳姨娘自盡,榮國公受罰,盛京那場因容璟遇刺掀起的風暴,看似有了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結局。

最大的威脅暫時解除,至少短期內,不會有人再大張旗鼓地追殺容璟,自然也不會牽連到收留他的周家夫婦。

至於容璟本人......他眼睛看不見,重傷未愈,即便察覺她離開,短時間內也無能為力。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在他還不知道姜兒就是姜於歸之前,在他那雙看似空洞的眼睛,或許早已看穿一切之前。

必須走。

姜於歸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走到炕邊,掀開褥子,從底下摸出那個小小的,一直隨身藏著的藍布包袱。

裏面是她當初從城南莊子帶出來的所有東西,幾件換洗衣物,一小包碎銀子。

銀子不多,但足夠她支撐一段時日,找到下一個落腳點。

她將包袱重新系好,塞進懷裏,又走到門邊,側耳傾聽。

院子裏很安靜。風聲,遠處隱約的雞鳴狗吠,還有西頭小醫館方向,斷斷續續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

這日,陳婆婆和周獵戶一早便結伴去了更遠的集上,說要換些春耕的種子和鹽鐵,傍晚才能回來。

天賜良機。

姜於歸輕輕拉開門閂,動作極緩地推開一道縫隙,向外望去。

院中無人。只有晾曬的草藥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地上她與容璟方才留下的淩亂腳印,已被風吹得模糊。

她閃身出門,反手將門輕輕掩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目光快速掃過西頭,小醫館的門窗依舊緊閉,寂靜無聲。

不再猶豫。

她壓低身形,借著院中柴垛和晾曬架的陰影掩護,快步走到院門邊,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側身擠了出去,又輕輕合攏。

山坳裏的小徑泥濘未幹,踩上去有些濕滑。姜於歸拉緊了頭上包裹的舊頭巾,辨明方向,朝著與官道大致平行,但更隱蔽難行的一條山林小路走去。

她不敢走得太快,腹中那團日益清晰的存在感,讓她每一步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謹慎。

但腳步卻異常堅定,一步,一步,踏碎枯枝,碾過落葉,將那座給了她短暫溫暖與庇護,也帶給她無盡驚悸與掙紮的小院,遠遠拋在身後。

山林寂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在空曠的雪後山谷裏回蕩。偶爾有受驚的鳥雀撲棱棱飛起,帶落枝頭殘存的雪沫,涼冰冰地落在她的脖頸。

她走了約莫大半日,腹中傳來隱隱的饑餓感,腿腳也開始酸軟。

她尋了處背風的山石,坐下稍作歇息,從包袱裏摸出半塊硬邦邦的雜面饃饃,小口小口地啃著。冰冷的饃饃渣滓劃過喉嚨,帶來粗糲的摩擦感,她卻渾不在意,只就著皮囊裏所剩無幾的冷水咽下。

必須在天黑前,找到下一個可以借宿的村落,或者至少是能避風的山洞。

休息片刻,她重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和草屑,繼續向前。

然而,就在她繞過一片密集的枯木林,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條被車輪碾出深深轍印的土路時,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結,僵在了原地。

土路中央,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那裏。

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勁裝,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普通得扔進人堆裏便再難認出,唯有那雙眼睛,沈靜,銳利,此刻正毫無波瀾地看著她,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長青。

姜於歸的心臟,在這一刻,徹底沈入了無底冰窟。

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間逆流,又在下一秒凍結。寒意從脊椎最深處炸開,迅速蔓延至全身,連指尖都變得冰冷麻木。

長青在這裏......那就意味著,容璟早就找到了這裏。

不,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沒有真正失聯。那些看似偶然的救助,看似平靜的養傷,或許......從來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她自以為隱秘的逃離,自以為高明的偽裝,在這些人眼裏,恐怕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早已被看穿的笑話。

巨大的無力感和被徹底愚弄的憤怒,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她甚至沒有試圖轉身逃跑,在長青面前,在容璟布下的天羅地網面前,逃跑只是徒勞,只會讓她顯得更加可笑。

她只是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緊緊抿著,唯有那雙眼睛,死死盯著長青,裏面翻湧著絕望,憤怒,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深切的悲哀。

長青並沒有立刻上前。他看著她眼中劇烈變幻的情緒,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夫人。”

這兩個字,如同最後的審判,徹底擊碎了她心底最後一點僥幸。

姜於歸猛地閉上眼,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死寂。

果然......他早就知道了。

她就是那個自以為看透一切,實則每一步都踏在他預設路徑上的,最愚蠢的觀眾兼演員。

就在這時,土路盡頭,傳來車輪轆轆碾過碎石的聲響。

一輛外表樸素,但車廂寬大結實的青篷馬車,在數名同樣穿著尋常布衣,卻眼神精悍,氣息沈凝的護衛簇擁下,緩緩駛近,停在了長青身後不遠處。

車簾低垂,紋絲不動。

但姜於歸知道,他就在裏面。

那個她窮盡力氣逃離,卻終究還是被命運,或者說,被他那雙無形的手,再次拖回原點的男人。

長青側身讓開道路,再次躬身:“夫人,請上車。世子......已在等候。”

他的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姜於歸站在原地,沒有動。

寒風卷起她單薄的衣角,獵獵作響。

她望著那輛沈默的馬車,仿佛能透過厚重的車簾,看到裏面那雙深不見底,此刻或許正微微彎起,帶著滿意與嘲弄弧度的眼睛。

良久,她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嗤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幹澀,充滿了自嘲與認命的蒼涼。

然後,她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朝著馬車走去。腳步有些虛浮,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株被風雪摧折卻不肯徹底倒下的蘆葦。

車簾被一只修長蒼白的手從裏面挑起。

容璟已經換下之前的粗布麻衣,此刻靠坐在車廂內鋪著厚厚毛毯的軟墊上,身上裹著一件墨色的鶴氅,臉色依舊帶著重傷未愈的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但那雙眼睛......

姜於歸的腳步在車門前頓住。

那雙眼睛,此刻正靜靜地望著她。瞳孔依舊是渙散的,沒有焦距,空茫地對著她的方向,映不出她此刻任何表情。

可不知為何,姜於歸就是覺得,他能看見。看見她的狼狽,她的絕望,她所有的掙紮與不甘。

容璟甚至還微微偏了下頭,仿佛在仔細端詳她,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溫和的弧度。

“回來了?”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重傷後的沙啞,卻平穩得仿佛她只是出門散了趟步,而非一場精心策劃的逃離。

姜於歸沒有應聲,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盯著那雙空洞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偽裝的破綻。

容璟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沈默,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在車廂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脆弱。

“山裏風大,你身子重,別站著,進來。”

容璟的語氣是自然的關切,甚至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輕柔。

姜於歸依舊沒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的尖銳。

她開口,聲音因長時間的跋涉和緊繃而幹澀沙啞,卻字字清晰,帶著冰冷的諷刺。

“世子好算計。連我今日會走,走哪條路,都算得一清二楚。”

容璟伸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緩緩收回,搭在自己蓋著薄毯的膝上。

他臉上那點溫和的笑意未減,反而加深了些,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深處那片幽暗。

“算計?”

他輕輕重覆這個詞,語氣裏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無奈與......包容?

“姜兒,我只是擔心你。”

他微微蹙起眉,那神情竟顯得有幾分真切的無辜與後怕:“這荒山野嶺,你一個懷著身孕的女子獨自上路,萬一遇上野獸,或是心懷不軌之人,該如何是好?幸好周叔陳嬸心善,收留了你我,也幸好......長青他們找來的還算及時。”

他將她的逃離,輕描淡寫地歸結為獨自上路,將長青的攔截,美化為及時尋找保護。

姜於歸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要控制不住胸腔裏翻騰的怒火。她猛地向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帶著尖銳的顫音。

“擔心我?容璟,你除了會用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來要挾,來控制,你還會什麽?!從前是禾苗,是秋實素馨,後來是歸月樓那幫無辜之人,現在又是周大爺和陳婆婆!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捏住與我想幹的無辜之人,我就永遠逃不出你的手心?你還有沒有半點人性?他們也救了你!你就這樣報答?!”

這些話憋在姜於歸心裏太久,如同困獸的嘶吼,帶著血淋淋的痛楚與絕望,沖口而出。

車廂內外,一片死寂。連護衛們都下意識地垂下了眼,屏住了呼吸。

容璟臉上的笑意,終於慢慢淡了下去。

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動怒。只是靜靜地望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裏,仿佛有什麽極其覆雜幽暗的東西在緩緩流淌。

良久,他才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地砸在凝滯的空氣裏。

“姜於歸。”

他在她面前,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全名。聲音依舊平穩,卻褪去了方才那層刻意的溫和,露出底下冰冷而堅硬的本質。

“你說我冷血,說我忘恩負義,用你在意的人要挾你......”

他頓了頓,忽然極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

“那我問你,禾苗一家,如今何在?”

姜於歸猛地一怔。

容璟不給她思考的時間,繼續道,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鑿子,敲開她憤怒之下不願深想的角落。

“秋實,素馨,她們是因看護不力受罰,可我後來,是不是將她們調離了你身邊,給了新的差事,並未傷她們性命?你假死之事,幫你制造身份文書的書吏,替你撐船的漁夫,他們如今,是死了,還是依舊好好地活著?”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姜於歸心上。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是,禾苗一家,她後來隱約聽說被安置去了南邊,生活無虞。

秋實素馨雖然沒在出現,但也確實沒聽說死了。

歸月樓那些和她有交集的人......似乎,真的都安然無恙。

可是......可是那又怎樣呢?這一切都只是她聽說,那些人是不是真的沒事,她又沒有親眼看到。

容璟仿佛能看到她臉上的動搖與茫然,他微微傾身,朝著她的方向,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誘哄的,冰冷的坦誠。

“是,我威脅過你。用他們的安危,讓你害怕,讓你妥協,讓你不敢再逃。因為我需要你留下,需要你......在我身邊。”

容璟承認得如此幹脆,反而讓姜於歸楞住了。

“可威脅,從不是我的目的。”

容璟的聲音裏,罕見地染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疲憊:“我的目的,從來只是你。至於他們......若真要動手,何必等到你一次次逃離之後?又何必,留給你任何察覺或追查的可能?”

姜於歸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腦子裏一片混亂。

她本能地想反駁,想說他這是狡辯,是事後粉飾,可那些人的安然無恙,又像一根根尖刺,紮在她憤怒的壁壘上。

“還有慕容林晏。”

容璟忽然提起這個名字,讓姜於歸渾身一僵。

“我答應過你,救他。我做到了。”

容璟的語氣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漠然。

“是,我騙了你,告訴你他死了。可你有沒有想過,若你得知他沒死,在盛京,在永嘉公主,在無數雙眼睛盯著你我的時候,你能否完美地演出得知林晏死訊該有的悲慟與絕望?哪怕露出一絲破綻,那些人會如何?陛下......又會如何?”

他擡起手,用指尖輕輕揉了揉眉心,那裏因重傷和疲憊而帶著一道淺淺的褶痕。

“假死之計,是我獻計,但最終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唯一的生路。這個秘密,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告訴你,是情分,不告訴你,是本分。更何況......”

他放下手,重新望向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幽暗難辨的情緒。

“我早就對你說過,我有很多秘密。你若想知道,都可以問我。是你......從來不肯信我,也從未真正問過。”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一把最鋒利的軟刀,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姜於歸心底最柔軟,也最不願面對的地方。

是了......在那些虛假的溫情時日裏,在她扮演依賴與仰慕的時候,他確實曾幾次,用那種看似隨意的口吻提起過。

可她當時滿心戒備與算計,只當作是他新一輪的試探與掌控,從未真的去探究,去相信。

信任......在他們之間,從來就是最奢侈,也最可笑的東西。

姜於歸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背脊撞上冰冷的車轅,才勉強站穩。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將她人生攪得天翻地覆的男人,此刻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殘酷也最......無法辯駁的事實。

她恨他,恨他的算計,恨他的掠奪,恨他將她拖入這無盡的漩渦。

可她無法否認,在那些冰冷的算計之下,他確實......兌現了某些承諾。

用一種扭曲的,她無法接受的方式,護住了她在意的一些人,也......留下了林晏的命。

這種認知,比單純的恨,更讓她感到混亂和無力。

容璟似乎感知到了她情緒的劇烈波動,他沒有再逼迫,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像最有耐心的獵手,等待著獵物自己走入陷阱。

許久,姜於歸才啞聲開口,聲音疲憊得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那周大爺和陳婆婆呢?你打算如何報答他們的救命之恩?”

容璟的臉上,重新浮起那層溫和的,近乎無害的淺笑。

他語氣誠摯:“他們自然是我的恩人,我已命人備下厚禮,金銀田產,足夠他們晚年富足無憂。也會派人暗中看顧,確保他們在此地,無人敢欺。救命之恩,容璟銘記在心,定不會讓他們因我之故,受半分牽連或苦楚。”

他說得周全妥帖,無可挑剔。

然後,他再次朝她伸出手,這次,他的聲音裏多了一絲不容錯辨的,溫柔的堅持。

“現在,可以跟我走了嗎?姜兒......不,於歸。”

姜於歸沒有看他,聲音幹澀,卻帶著一種執拗的,近乎自毀的清晰。

“你說禾苗一家安好,秋實素馨只是調職,那些幫過我的人都活著......可我都沒看見。”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碴裏擠出來的。

“我怎麽知道,你說的安好,是不是另一種囚禁?甚至死亡?調職,是不是發配苦役?未受牽連,是不是被拿捏住了更大的把柄?還有陳婆婆和周大叔......”

她終於轉過頭,看向容璟。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那雙空洞的眼睛,仿佛更幽深了些,映不出她眼底激烈的掙紮與尖銳的懷疑。

“你現在說會重謝他們,會保他們平安。可馬車這一走,山高皇帝遠,他們只是兩個無依無靠的山野老人。是真的有謝禮?還是不久之後突發意外得了急病,或者幹脆匪患遭了難......從此滅口,誰知道?”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淬了毒的針,狠狠刺破了這平靜假象。

容璟搭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指節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的血管隱現。

他臉上的平靜,如同水面的薄冰,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唇角那點慣常的,溫和或譏誚的弧度徹底消失,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一股無聲的,冰冷的怒意,如同實質的寒氣,從他身上彌散開來。

他算計,掌控,甚至用些不光彩的手段,但他自認在兌現承諾和處理手尾上,從未食言,也從未濫殺無辜到那般地步。

可她竟然如此想他?認為他會對救命恩人滅口?

這種被全然否定,被釘在毫無底線惡徒位置上的認知,像一根帶著倒刺的鉤子,猝不及防地勾起了他心底最深處某種晦暗的暴戾,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誤解的刺痛。

空氣仿佛凝固了,壓得人喘不過氣。

周圍的護衛氣息似乎也凝滯了一瞬。

然而,這怒意來得洶湧,去得也極快。

容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片翻湧的暗色已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更深,更沈的平靜,以及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

跟她解釋?剖白?發誓?

無用。

姜於歸不信言語,只信眼見為實。

也好。

既然她要看,那便讓她看個清楚。

也讓她看清楚,她這滿懷惡意的揣測,是如何冤枉了他。

這份冤枉帶來的愧疚,或許比任何溫柔承諾,都更能在她心裏刻下痕跡。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沒有任何溫度。

容璟看向姜於歸的方向,盡管看不見,卻精準地捕捉著她的位置,語氣平淡得令人心頭發寒。

“你說得對。空口無憑。那便跟我去看看,我究竟是將他們滅口,還是留下謝禮。”

聲音不高,卻清晰可聞,容璟伸手,示意姜於歸坐進馬車,而姜於歸卻遲遲沒動。

容璟也不急,反問道:“怎麽?怕去了之後,見到的景象讓你明白,是冤枉了我麽?”

姜於歸聞言咬牙,冷笑一聲,沒有回應,也沒有伸手去牽容璟,自己擡步坐進了馬車。

容璟頓了頓,揚聲道:“長青,調頭,回李家坳。”

說完容璟不再多言,只是重新靠回軟墊,面容隱在車廂角落的陰影裏,看不清具體神情,只有側臉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

馬車在原地笨拙地調轉了方向,車輪再次碾過熟悉的土路,朝著來時的山坳疾馳而去。這次速度明顯快了許多,顛簸得也更加厲害。

姜於歸緊緊抓住車壁上的扶手,臉色蒼白。

不過半個多時辰,暮色四合之際,馬車再次停在了李家坳外那條熟悉的小徑入口。為免驚擾,容璟命馬車停在樹林陰影處。

他轉向姜於歸,聲音低沈:“你不是想知道嗎?自己去看。”

姜於歸手指冰涼,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推開車門,下了馬車。山風凜冽,吹得她一個激靈。

容璟沒有跟下來,只是靜靜坐在車內,面朝著她離去的方向。

姜於歸沿著小徑,快步走向那座熟悉的院落。

越是靠近,心跳得越快。她怕看到不願看到的景象,怕自己的懷疑一語成讖,更怕......那會將她推向更深的絕望與仇恨。

然而,當她悄悄潛近,借著尚未完全暗透的天光和院內新點的油燈光暈,透過籬笆縫隙朝裏望去時,整個人楞在了原地。

院子裏並非她想象中可能出現的淒清或混亂。

相反,院子中央堆著好些嶄新的物件,幾匹顏色鮮亮的棉布,一袋袋鼓囊囊的米面,甚至還有兩口沈甸甸的,油光鋥亮的鐵鍋......

周獵戶正樂呵呵地和一個穿著體面,管事模樣的人說著話,不時指著那些東西,臉上是掩不住的,樸實的驚喜與感激。

陳婆婆站在堂屋門口,手裏捧著一個打開的紅木匣子,裏面似乎是些銀錠和首飾,在燈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她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些許無措和滿滿的感慨,正對那管事連連擺手,又指了指西頭小醫館的方向,似乎在推辭。

那管事態度恭敬,執意將東西放下,又說了些什麽,然後躬身行禮,帶著兩個小廝轉身離開了院子,徑直出村去了,並未多做停留。

周獵戶送走人,回身看著滿院的東西,搓著手,對陳婆婆嘆道:“老婆子,這容公子......可真是厚道人啊!救了人,還送這麽重的禮!這下好了,開春的種子,今年的嚼用都不愁了!還說以後有事,可以去平江縣衙尋他......”

陳婆婆小心地合上匣子,抱在懷裏,望著西頭早已空無一人的小醫館,眼圈微紅,低聲道:“是好人......姜兒那孩子,跟著他,應當......也不會受苦吧。”

他們的對話順著風,隱約飄入姜於歸耳中。

沒有脅迫,沒有恐懼,只有受寵若驚的感激,和真誠的祝福。

她站在那裏,冰冷的夜風吹透了她的衣衫,卻吹不散心口那股驟然湧上的,滾燙的澀意。

他真的......沒有傷害他們。不僅沒有,還給予了遠超尋常的厚報。

她那些關於滅口,意外的尖銳揣測,此刻像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自己臉上,火辣辣的疼,混合著深切的難堪和內疚,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勒得她幾乎窒息。

她幾乎要站不住,背靠著冰涼的樹幹,緩緩滑坐下去,將臉埋進掌心。

姜於歸蜷縮在角落裏,望著窗外濃稠的夜色,心緒如同亂麻。

憤怒與恨意仍在,卻被方才親眼所見的場景撕開了一道口子,灌滿了冰冷的內疚與茫然。

她自以為站在道德高地的指控,原來只是毫無根據的惡意揣度。

這種認知,讓她在容璟面前,連最後一點理直氣壯的恨意,都顯得底氣不足。

容璟的證明目的達到了。

他要的就是這份內疚。

這份內疚會像最柔韌的絲線,纏繞住她試圖遠離的心,讓她在面對他時,再也無法純粹地恨,總會想起今晚的冤枉與他的守信。

不知過了多久,一件帶著體溫的鶴氅輕輕披在了她顫抖的肩頭。

容璟不知何時下了馬車,摸索著走到她身邊。他沒有扶她,只是靜靜站著,面向著院內溫暖的燈火和那對淳樸的老夫妻。

他的聲音在夜風裏顯得格外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看清楚了?”

姜於歸沒有擡頭,肩膀抖動得更厲害。

容璟極輕地嘆了口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清晰:“跟我去平江。以我容璟妻子的身份。那裏或許清苦,或許偏遠,但至少......安全。我會護著你,護著我們的孩子。過去種種,你若恨,便恨著。但往後......”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誓言般的低沈與認真。

“往後,我不會再讓你因我之故,擔驚受怕,流離失所。這是承諾。”

承諾。

又是承諾。

姜於歸看著他伸出的手,看著他那張蒼白卻寫滿篤定的臉,看著那雙依舊空洞,卻仿佛盛滿了她看不懂的覆雜情緒的眼睛。

她知道,這或許又是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一個更華麗的囚籠的入口。

她也知道,自己此刻別無選擇。

長青和護衛就在身後,馬車就在眼前,腹中的孩子日漸沈重,山野寒風刺骨,前路茫茫。

更重要的是,他那番半真半假的辯白,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了她掙紮的意志。

她恨,卻找不到徹底決裂的著力點,她想逃,卻發現每一次逃離,似乎都將他那些未曾真正傷害的證明,襯托得更加清晰。

這種無力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容璟頓了頓,不再多言,只道:“風大,回去吧。”

他伸出手,這次,姜於歸沒有拒絕。

她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擡起了自己的手,放在了那只蒼白微涼,卻穩穩等待的掌心。

指尖相觸的瞬間,容璟的手指微微收攏,將她冰涼的手完全握住。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堅定。

他沒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只是微微用力,將她拉上了馬車。

車廂內溫暖而幹燥,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和他身上獨有的清冽氣息。軟墊厚實,角落裏甚至固定著一個散發著餘溫的小銅爐。

容璟扶著她坐下,仔細地用薄毯蓋住她的膝蓋,動作熟練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然後,他才在她身邊坐定,依舊面朝著車窗的方向,盡管什麽也看不見。

“長青,走吧。”他淡淡吩咐。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凜冽的山風與漸濃的暮色。

車輪再次轉動,碾過土路,朝著與盛京相反,也與她來時路完全不同的方向,緩緩駛去。

車廂內一片寂靜。

姜於歸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不僅僅是身體的,更是從靈魂深處透出的,沈重的倦怠。

她感覺到,容璟的手,依舊握著她的,沒有松開。

掌心傳來的溫度,不熾熱,卻異常固執。

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這場始於算計與掠奪,糾纏著恨意與無奈,或許也摻雜了某些連當事人都不願深究的覆雜牽絆的旅程,還遠未到終點。

而前路,是苦寒的平江縣,是未知的官場生涯,是作為容璟妻子的全新身份,也是腹中那個悄然孕育,註定無法割舍的生命。

風雪似乎更急了,拍打著車壁,嗚咽作響。

馬車在漸暗的天色中,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最終徹底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

山野重歸寂靜,唯有風聲不息,卷著殘雪,一遍遍掠過她曾經走過的,那些深淺不一的腳印,直到將其徹底掩埋,不留痕跡。

前往平江縣的路途漫長而顛簸。

容璟的眼睛在途中漸漸有了些光感,但視物依舊模糊不清,長青請來的大夫隨行診治,說是顱內有淤血未散,需靜養時日。

他並未表現出急切,大部分時間都在馬車內靜坐或小憩,處理一些由長青口述的簡單文書。

上任的期限,因這九死一生的遇刺與重傷,自然是耽擱了許久。

好在陛下似乎對此“格外開恩”,新的旨意早在容璟重傷消息傳回盛京後不久便已下達,著容璟安心養傷,平江縣事務暫由縣丞代理,待其傷勢穩定,再行赴任不遲。

這旨意看似體恤,實則意味深長。

皇帝雷霆處置了容瑯,嚴懲了榮國公府,對謀害朝廷命官表達了震怒,甚至派了太醫攜珍藥尋訪救治,姿態做得十足。

可偏偏,沒有半句召其回京診治或另委重任的意思。

一碼歸一碼。

容璟“漕運失察”,“私德有虧”的錯處,皇帝敲打的目的還沒達到。

將他貶去平江,是要磨掉這把刀的鋒棱,讓他嘗嘗遠離權力中心的滋味,學會更乖順地聽話。

如今刀險些斷了,皇帝可以嚴懲折刀的人,可以給藥續命,但這把刀該去的地方,還是苦寒的平江。

更何況,容璟生死不明,重傷難愈的消息傳回,朝野暗流豈會平息?

一個容瑯,真有本事布下那樣周密的殺局,害得心思縝密,身邊不乏好手的容璟幾乎殞命?

皇帝不信。

他坐在那張龍椅上,看得比誰都清楚,這潭水下面,必然還有更大的魚在攪動。

東宮近來與清流走得近,對漕運案關切異常,慕容琛手握北境兵權,年輕氣盛,與容璟舊怨頗深,甚至朝中那些曾被容璟壓制過的勢力......

誰不想趁他病,要他命?誰又想他活著回來?

皇帝不急著召容璟回來。

他要借著這把重傷將廢的刀,再試一試這潭水的深淺,看一看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還會露出多少馬腳。

他更要看看,這個他一向看重又始終忌憚的外甥,落到這般田地,是否還能有本事,自己從泥沼裏爬出來,爬回他需要的位置上。

而這些,身處顛簸馬車中的容璟,心中一片雪亮。

容璟甚至比皇帝期待得做得更多。

眼睛看不見,耳朵便格外靈敏。

長青每日低聲稟報的,不止是沿途瑣事和平江縣的籌備,更有從盛京通過各種隱秘渠道傳來的朝堂動向。

東宮因他遇刺案被推到風口浪尖,雖最終推出容瑯頂罪,但太子與慕容琛協同查案過程中的微妙互動,慕容琛麾下將領在北境的些許跋扈,甚至東宮屬官某些急於撇清,反而欲蓋彌彰的舉動,都被長青的人,用各種方式,巧妙而持續地遞到了皇帝案頭,或傳入了某些敏感禦史的耳中。

皇帝本就因之前幾位年幼皇子接連意外,對東宮生了猜疑。

如今這些似有若無的線索,如同滴入油鍋的水珠,不斷激化著那層名為父子猜忌的薄冰。

同時,關於十一皇子李昭珣因思念璟表哥,擔憂過度而病了一場,在病中仍不忘為兄長祈福的純孝事跡,也適時地在宮中流傳開來。

對比東宮在此事中略顯公事公辦,乃至急於切割的態度,孰親孰疏,在某些人心中自有衡量。

容璟靠在車廂壁上,聽著長青以極低的聲音稟報這些,蒼白的面容在晃動的光影中半明半暗。

他極少開口,只偶爾在關鍵處,吐出幾個簡短的音節,或是一個細微的手勢。

他在利用這次遇刺,將禍水引向東宮,加劇皇帝與太子之間的裂痕,為自己將來可能的回歸鋪墊,也為那個年幼,單純,更易掌控的十一皇子,悄悄掃清一些障礙。

這一切算計與運作,都在他重傷未愈,目不能視的偽裝下,無聲而縝密地進行著。如同冰層下的暗流,看似平靜,實則決定著水面的最終走向。

姜於歸對此一無所知。她只是覺得,容璟似乎更沈默了,那種沈默並非單純的疲憊,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隱隱不安的凝定。

她偶爾會撞見他聽長青低聲說話時,側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冰冷而銳利的神情,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她越發看不透他。

恨意因內疚而覆雜,懷疑被事實擊碎,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憊,和對前路更深的無措。

馬車日夜兼程,載著各懷心思的兩人,穿過初春尚且料峭的山野,朝著那個名為平江的未知的終點,一步步靠近。

姜於歸孕早期的反應似乎更明顯了些,時常懨懨的,胃口不佳。

容璟吩咐人沿途盡量尋些新鮮果蔬,熬煮清淡的粥品,雖無過多溫言軟語,細節處卻安排得周全。

約莫半月後,馬車終於駛入平江縣地界。此地果然偏僻貧瘠,縣衙亦顯陳舊,但好在提前收拾過,還算潔凈整齊。

抵達縣衙後院的當日傍晚,姜於歸精神不濟,早早被安置在正房歇息。容璟則在書房聽長青匯報抵達後的各項安排。

待姜於歸一覺醒來,已是華燈初上。

她起身想到院中透透氣,剛推開房門,卻見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廊下低聲說著什麽,聽到動靜,齊齊轉過身來。

竟是秋實和素馨!

兩人穿著比在國公府時稍簡樸些的衣裙,但氣色紅潤,眼神清亮,見到姜於歸,立刻上前,規規矩矩地行禮,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親近與歡喜。

“夫人,您醒了?廚下溫著粥和小菜,夫人可要用些?”

姜於歸徹底怔住了,呆呆地看著她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秋實性子活潑些,見姜於歸發楞,抿嘴笑道:“是世子爺吩咐,讓奴婢們先一步到平江安置,說夫人身邊總得有熟悉的人伺候才放心。夫人,這一路您受苦了。”

素馨也溫聲道:“夫人如今身子重,萬事更需仔細。奴婢們雖不及以往在府裏周全,但定會盡心盡力伺候好夫人和小主子。”

她們的笑容自然,言語真誠,沒有絲毫被迫或怨恨的痕跡。看向姜於歸的眼神,甚至比在國公府時更多了幾分歷經變故後的沈穩與關切。

姜於歸看著她們,又想起李家坳院裏那堆滿的謝禮和周獵戶夫婦感激的笑容,最後,眼前晃過馬車裏容璟平靜遞過茶水的側影......

所有的懷疑,指控,在這一刻,被眼前活生生的人證,擊得粉碎。

容璟說的......竟然都是真的。

他沒有傷害任何無辜的人,他甚至......將秋實,素馨調來了她身邊。

不是發配,不是囚禁,是讓她們繼續伺候,來到這偏僻的平江。

一股巨大的,無處著力的空虛感席卷了她。

恨意失去了最堅實的立足點,憤怒變得像無理取鬧,連那點因冤枉他而產生的內疚,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因為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內疚,他用事實,將她所有可能的指責,都堵了回去。

她站在廊下,晚風吹動她單薄的衣袂,只覺得渾身冰冷,連心底最後一點想要站在道德高處與他抗爭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秋實和素馨見她臉色不對,忙上前扶住:“夫人?您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適?”

姜於歸緩緩搖了搖頭,掙脫她們的手,聲音飄忽得如同嘆息:“我沒事......只是有點累。”

她轉身,慢慢走回房內,關上了門。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緩緩滑坐在地。

容璟你贏了。

不是用鎖鏈,不是用刑罰,甚至不是用甜言蜜語。

他用這種近乎守信和周全的方式,將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連恨他,都找不到一個足夠理直氣壯的理由。

窗外,平江縣的第一輪明月,清冷地掛在天際,將朦朧的光輝,灑在這座陌生而簡陋的縣衙後院,也灑在她一片荒蕪的心上。

平江縣的春天來得格外遲。三月末了,屋檐下的冰淩還未化盡,風裏依舊裹著從北面群山刮來的料峭寒意。

縣衙後院的正房已收拾出來,陳設簡單,但比路上顛簸時總算安穩許多。

秋實和素馨手腳麻利,不過兩三日,便將各處打理得井井有條,竈上總是溫著適合孕婦的清淡湯水,藥爐裏飄出安胎藥材特有的,略帶苦意的香氣。

容璟的眼睛,在抵達平江後的第五日,終於能勉強看見模糊的光影和輪廓。

大夫說是顱中淤血漸散的好兆頭,但仍需時日,不可勞神,更不可強用目力,否則恐有反覆乃至永久損傷之虞。

容璟對此反應平淡,只吩咐將書房窗上的厚紙換成更透光的細紗,又在書案前多添了兩盞油燈。

平江縣雖偏遠貧瘠,但一縣之長的庶務並不輕松。

積壓的案卷,待批的公文,春耕的籌備,稅賦的核算,乃至鄉裏間的糾紛訴狀,林林總總,很快堆滿了那張半舊的書案。

長青每日將最緊要的文書揀選出來,低聲念給容璟聽,再按他的口述批覆或擬定條陳。

只是容璟眼睛不便,聽與思都需要加倍專註,進度難免遲緩。不過數日,待處理的文書便又積起一摞。

這日清晨,用過早膳,容璟照例去了書房。

姜於歸本想回房,卻被容璟叫住。

“於歸。”

他坐在書案後,面朝著門口的方向,晨光透過細紗窗,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朦朧的光暈,那雙眼睛依舊沒什麽神采,視線虛虛地落在她身前的空處。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慣常的溫和:“今日有幾樁春耕借糧的條陳,還有兩起田地糾紛的訴狀,需盡快裁定。長青另有要務需出城一趟,怕是晌午才能回來。你......可否暫時代他片刻,幫我念念文書?”

姜於歸腳步頓住,站在門檻邊,沒有立刻應聲。

她看向書案上那堆積壓的卷宗,又看向容璟。

他微微側著頭,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臉上是那種屬於傷患的,帶著些許無奈與請求的神情。

但姜於歸太熟悉這種表情背後的東西了。這不過是新一輪算計的開始。

姜於歸的聲音不高,帶著清晰的疏離:“世子身邊,豈會只有長青一人可用?縣衙中總有文書小吏,再不濟,秋實素馨也識得幾個字。”

容璟聞言,並未著惱,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

他擡手,用指尖揉了揉依舊有些脹痛的眉心,語氣裏透出一點真實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縣衙中確有書吏,但初來乍到,人心未附,有些事,不便假手於人。秋實素馨要照顧你,且內宅女子涉足公務,傳出去於你名聲有礙。”

他頓了頓,望向她的方向,那雙渙散的眸子裏,似乎有什麽極其幽微的東西一閃而過。

“至於其他人......於歸,你應該明白,我如今這般模樣,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一個失明重傷,被貶至此的縣令,若是連處置公務都要完全依賴陌生屬吏,傳回盛京,會是如何光景?”

這話說得含蓄,卻字字敲在要害上。

姜於歸沈默。她當然明白。容璟遇刺重傷的消息早已傳開,不知多少人在等著看他笑話,甚至盼著他一蹶不振。

他若顯露出半分軟弱或失控,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只會更加猖狂。

他需要維持至少表面上的,對局面的掌控力。

而她,是目前他能找到的,最不易引起外界猜疑的“自己人”。

容璟仿佛感知到了她的動搖,聲音放得更緩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近乎坦誠的無奈。

“只是念一念文書,將我的批覆記錄下來。不會太久。待長青回來,便無需勞煩你了。”

姜於歸的目光掠過他搭在案邊,因為長久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的手,又掠過他眼下那層淡淡的青影。

這些細節裝不出來,他是真的疲憊,傷勢也遠未痊愈。

她閉了閉眼。

最終還是走了過去,在書案側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展開,是縣裏幾位裏正聯名呈上的條陳,言辭懇切又難掩焦灼。去歲收成不好,今春種子短缺,若官府不能及時借貸糧種,怕是有不少農戶要誤了農時,乃至全年無收。

姜於歸定了定神,開始低聲念誦。

她的聲音清泠,咬字清晰,將那些枯燥的公文條陳念得平緩易懂。

遇到數據或地名,她會稍作停頓,容璟若有不明,便多解釋一兩句。

容璟靜靜聽著,偶爾打斷,問一兩個關鍵處,然後給出批覆意見。

“準。按舊例,由各鄉裏正具保,按戶借貸,秋後加息一成歸還。著戶房即刻辦理,三日內須發放到戶,不得延誤。

此地糾紛,著該鄉耆老協同縣衙吏員實地勘驗,依田契與歷年賦稅記錄為準。若雙方仍有不服,可另行上訴。”

他的指令簡潔明確,切中要害,即便眼睛看不見,對縣情民生的把握卻精準得驚人。

姜於歸一邊記錄,一邊心下暗凜,這個人,無論落到何種境地,那份浸入骨髓的權謀與掌控力,從未真正消失。

念完春耕借糧和幾起糾紛,又有一份關於縣城年久失修,雨季恐有內澇隱患的呈報。

姜於歸念到一半,容璟忽然問道:“圖示在何處?可能大致描摹一番?”

她低頭查看,卷宗後附著一張極其簡陋的草圖,筆法粗陋,只大概標出了幾條主要街道和疑似低窪處。

姜於歸如實道:“有圖,但畫得......不甚清楚。”

容璟沈吟片刻:“你來畫。”

姜於歸一楞。

容璟已吩咐秋實取來了紙筆,就鋪在書案空處。他微微側身,面向她,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

“我說,你畫。先將縣城四至方位定下,主街,巷道,水流走向......盡量細致些。”

姜於歸捏著筆,指尖有些僵。她並非不會畫圖,只是這種近乎手把手,需要密切配合的事,讓她本能地抗拒。

可容璟已開始敘述,語速平緩,條理清晰,從城墻輪廓到主要建築分布,甚至某些街角的老樹,水井的位置,都一一提及,仿佛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早已將這座陌生的縣城勘驗過無數遍。

姜於歸不得不凝神,依照他的描述,在紙上勾勒。

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便跟上了節奏。

他說的,她畫下,偶爾有不解處,低聲詢問,他便耐心解釋。

書房裏只剩下他低沈的敘述聲,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不知不覺,一個多時辰過去。

一幅雖然筆法不算精湛,但布局清晰,關鍵處皆已標明的縣城簡圖,漸漸在姜於歸筆下成形。

容璟聽她描述完最後一處,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滿意的神色。

“很好。比我預想中,要細致得多。”

這話像是誇讚,又像是某種意味深長的評估。

姜於歸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有些酸澀的手腕,沒有接話。

容璟卻並未就此打住。他靠回椅背,面朝著那張剛剛繪成的圖,盡管什麽也看不清,卻仿佛能透過紙張,看見那座亟待修葺的城池。

“內澇之患,根源在於水道淤塞,排水不暢。光修繕路面無用,須得疏通暗渠,拓寬明溝。只是縣庫空虛,民力亦有限。”

他微微蹙眉,那神情是純粹為政務困擾的凝肅,不帶半分作偽。

“長青已去尋訪縣中幾位致仕的老吏和鄉紳,看看能否募集些錢糧,或以工代賑。但此事牽涉甚廣,圖紙,預算,人工調度,皆需仔細籌劃。”

他忽然轉向姜於歸的方向,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傷患的依賴與無奈。

“這幾日,怕是要多有勞煩你了。不僅念文書,這些圖稿,數據,恐怕也得你幫著整理,核算。”

姜於歸心頭一緊,立刻道:“我不擅此道,怕是會誤事。長青既已去尋訪,待他回來......”

“他回來,亦有別的事要忙。”

容璟打斷她,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轉圜的意味。

“平江縣雖小,卻是通往西南幾處礦場的要道。近日有風聲,似有私礦販運,逃漏稅課之事。此事關乎朝廷法度,亦牽扯地方豪強,需得暗中查訪,厘清脈絡。長青帶人去做,最為穩妥。”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裏多了一絲冰冷的譏誚。

“我如今這般模樣,那些人只怕更不將我放在眼裏,正是查案的好時機。只是如此一來,衙門裏這些瑣碎庶務,便只能暫且偏勞你了。”

理由冠冕堂皇,公私兼顧,將她的推辭堵得嚴嚴實實。

姜於歸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知道再辯無用。他早已將一切算好,將她可能的反應和退路都考慮在內。

她默然片刻,終究只是極輕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容璟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旋即恢覆如常。

“今日便到此吧。你身子重,不宜久坐。”

他頓了頓,又道:“換藥的時辰也該到了。”

姜於歸正欲起身離開,聞言動作一滯。

容璟仿佛沒看見她的遲疑,自顧自道:“隨行的大夫,我今早已讓他帶著藥材,去城外幾個村落義診了。春寒未退,村裏老人孩子多有咳喘風寒之癥,耽誤不得。換藥這等小事,就不必讓他特意往返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甚至帶著一種體恤下屬,關愛百姓的理所當然。

姜於歸卻聽出了其中赤裸裸的算計。

她擡眼看他,目光銳利:“縣衙裏,難道再尋不出一個會包紮傷口的人?”

容璟微微偏頭,望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竟流露出一絲近乎無辜的無奈。

“有自然是有的。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推心置腹的坦誠。

“於歸,我如今是平江縣令,一舉一動,多少人看著?讓陌生仆役近身處理傷口,若是傳出去,外人會如何揣測我這傷勢?是故作嚴重以博同情?還是真的已衰弱到連親近之人都無?”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滿是身不由己的疲憊。

“盛京那邊,多少雙眼睛盯著我這廢人?示弱太過,恐生不必要的覬覦,顯得過於無恙,又怕陛下覺得我之前的重傷有假。這分寸,不好拿捏。不如......就你我來做。夫妻之間,照料傷勢,再尋常不過,也無人能置喙什麽。”

一番話,將公與私,情與理,朝堂博弈與夫妻倫常,攪和在一起,說得滴水不漏。

姜於歸聽得心頭發冷。

他總是這樣。能用最合理的理由,包裹最不可告人的目的。讓你明知是陷阱,卻找不到掙脫的理由。

見她依舊沈默,容璟又緩聲道,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懇切。

“只是換藥而已。傷口在左肩和肋下,我自己確實不便。你若實在不願......”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言,配上他微微蹙眉,略顯隱忍的神情,仿佛真的只是一個重傷不便,又不得不顧忌體面的丈夫,在小心翼翼地請求妻子的幫助。

姜於歸死死咬住下唇。

她可以拒絕。可以硬下心腸轉身就走。

可然後呢?他真的會讓一個陌生仆役來換藥嗎?還是會讓本就在鄉間奔波義診的大夫匆匆趕回?

無論哪種,似乎都坐實了她冷漠無情,不顧大局的罪名。在這座小小的縣衙裏,在秋實素馨甚至其他下人眼中,她會成為什麽樣的形象?

更別說,他方才那番關於示弱分寸,朝堂眼光的話,並非全無道理。

最終,她還是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點了點頭。

容璟臉上沒有什麽明顯的喜色,只是那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他低聲道,然後緩緩起身:“有勞,去內室吧。”

內室比書房更顯簡樸,一床一桌一櫃而已。藥箱早已備好,放在桌上。

姜於歸打開藥箱,濃烈的藥味撲鼻而來。她定了定神,取出幹凈的布巾,藥膏和繃帶。

容璟已自行解開了外袍和裏衣的系帶,將左肩和半邊胸膛袒露出來。

蒼白勁瘦的肌膚上,縱橫交錯著數道猙獰的傷口,最深的一處在左肩胛下方,皮肉翻卷的痕跡雖已愈合大半,但依舊透著可怖的暗紅色。肋下亦有數處較深的劃傷和淤青。

新傷疊著舊痕,觸目驚心。

姜於歸不是第一次見他身上的傷。

可此刻在這樣近的距離,在寂靜的內室裏,這些傷痕帶來的沖擊,依舊讓她呼吸微窒。

她垂下眼,避開那些過於私密的肌理輪廓,用布巾蘸了溫水,開始小心地擦拭傷口周圍。

動作很輕,指尖卻不可抑制地有些顫抖。

容璟安靜地坐著,背脊挺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在她碰到某處較深的傷口時,他的肌肉會幾不可察地繃緊一瞬,隨即又強迫自己放松。

清理完舊藥,姜於歸挖出藥膏,均勻塗抹在新的傷口上。藥膏冰涼,她的指尖更涼。

就在她塗完藥,拿起繃帶,準備纏繞時,容璟忽然動了。

他並非刻意,只是因著她的動作,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自然而然地向前傾了些許。

距離瞬間拉近。

姜於歸甚至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額前的碎發,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一種獨屬於他的,清冽冷峻的氣息。

她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向後縮。

容璟卻仿佛毫無所覺,只是低低地,帶著一絲壓抑的痛楚輕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

“抱歉......牽扯到傷口了。”

他的手臂,因著調整姿勢,若有若無地,虛虛地環過了她的腰側,似乎只是為了尋找支撐,並無逾矩之意。

可那觸碰帶來的溫度與存在感,卻如同烙鐵,燙得姜於歸脊背發麻。

她猛地向後退開,繃帶從手中滑落。

“你......”

容璟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不妥,立刻收回手,臉上浮現出清晰的歉意。

“對不住,我......我不是有意。”

他摸索著想要去拾掉落的繃帶,卻因為看不見,手指在空中徒勞地劃了幾下,反而顯得更加笨拙與無助。

姜於歸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那抹真實的痛色和失措,心頭的怒火與羞惱,如同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墻,堵在胸口,發洩不出。

她能說什麽?指責他故意輕薄?可他確實傷重,動作不便,方才也立刻道歉收手。

最終,她只是死死拽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然後一言不發地彎腰撿起繃帶,重新走上前,動作比之前更加僵硬迅速,幾乎是粗暴地開始纏繞。

容璟配合地擡高手臂,任由她動作。

他微微垂著眼,長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安靜的陰影,唇角抿得有些緊,仿佛在默默忍受著傷口被觸碰的疼痛,以及......她此刻無聲的怒氣。

內室裏只剩下繃帶拉扯的細微聲響,和兩人都有些壓抑的呼吸聲。

就在姜於歸快要纏完最後一圈,打好結時,容璟忽然極輕地開口,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得妻如此......實乃璟之幸。”

這話說得突兀,甚至有些沒頭沒尾。語氣也不似作偽的甜膩,反而帶著一種深沈的,近乎嘆息的感慨。

姜於歸的手猛地一抖,差點將結打散。

她擡起頭,狠狠瞪向他。

容璟卻仿佛沒有察覺到她的怒視,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望著虛空,臉上沒有什麽旖旎神色,反而隱隱透著一絲......疲憊的茫然?

他頓了頓,繼續低聲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剖白。

“從前在盛京,汲汲營營,算計人心,總以為握在手裏的權柄,掌控的局面,才是最實在的東西。如今落到這般田地,眼睛看不見了,才覺得......身邊有個能信任,能搭把手的人,竟是這般......難得。”

這話裏透出的孤寂與脆弱,與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

姜於歸楞住了,心頭那點怒火,竟被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真實的感慨,澆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混亂。

她分不清,這又是他的演技,還是重傷失明,遠離權力中心後,一絲真實的情緒流露?

容璟沒有等她回應,只是極輕地搖了搖頭,仿佛要將那些軟弱的情緒甩開。他重新挺直背脊,臉上恢覆了慣常的平靜。

“好了,多謝你。”

他摸索著,將衣襟攏好,系上系帶,動作緩慢卻有條不紊。

“你去歇著吧。下午......若還有精神,可否再來書房一趟?關於疏通水渠的預算,還需再核算幾處數據。”

語氣已恢覆了公事公辦的溫和疏淡,仿佛方才那句得妻如此和那片刻的脆弱,只是她的錯覺。

姜於歸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頭那團亂麻,越發纏得死緊。

她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收拾好藥箱,轉身離開了內室。

門在她身後合攏。

容璟獨自坐在床邊,靜靜聽著她遠去的腳步聲,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廊下。

他緩緩擡起手,撫上剛剛被包紮好的傷口處,隔著衣物,感受著那份妥帖的緊束感。指尖在繃帶的邊緣停留片刻,然後慢慢收攏,攥緊了衣襟。

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唯有那雙依舊渙散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志在必得的幽光。

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接下來,是日覆一日的需要,是瑣碎公務中的並肩,是傷痛不便時的依賴。

他要讓她習慣他的存在,習慣這種相處模式。

直到某一天,她再也分不清,留在他身邊,是因為無處可去,是因為責任內疚,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至於孩子......

容璟極輕地扯了一下唇角。

那是最柔軟的枷鎖,也是最有力的武器。他暫時還不會輕易動用。

要等到她防備最松懈的時候,等到那點內疚與習慣悄然滋長的時候,再似有若無地提起。

我們的孩子......

若他知曉父母之間......

不必說得太明。

只需輕輕一點,姜於歸便會自己聯想到安寧郡主,聯想到容璟那不堪的童年,聯想到所有因父母不睦而可能降臨在孩子身上的陰影。

她骨子裏的善良與責任感,會替他將剩下的路鋪好。

窗外,平江縣陰沈的天空,終於飄下了開春以來的第一場細雨,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

冰封的土地開始松動,而某些更深,更隱蔽的東西,也在這場看似平和,實則步步為營的春雨裏,悄然萌芽。

雨一連下了三四日才停。

平江縣衙後院的書房裏,每日清晨至午後,總能看到相似的景象。

姜於歸坐在書案側面,低聲念著各類公文訴狀,偶爾提筆記錄或核算。容璟靠在主位的椅中,閉目聆聽,間或給出清晰明確的指令。

起初只是念誦與記錄。

漸漸地,容璟開始讓她參與更多。

“這份田畝賬目,你核算一下總數,與去歲秋稅簿子對一對,看可有出入。

疏通水渠的人工,物料預算,按市價重新估一遍,看看縣丞報上來的數目,有無虛浮。

這幾份鄉紳捐資的意向書,你按輕重緩急和各家實力,排個次序出來。”

事務瑣碎繁雜,卻樁樁件件都關乎民生實際。

姜於歸起初生疏,但她在清溪鎮經營酒肆時便管過賬目,又在臨河鎮獨立支撐歸月樓,於這些庶務並非全然不懂。

不過幾日,便已能上手,處理得井井有條。

容璟很少誇讚,只在某次她迅速找出賬目中一處不易察覺的錯漏時,淡淡說了句:“心很細。”

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這日午後,處理完一批春耕巡查的回稟文書,姜於歸揉了揉發脹的額角,準備起身活動一下。

容璟卻忽然道:“先別走。”

他示意她看向書案另一角堆著的幾份卷宗。

“那是城外幾個村落的戶籍簡冊和去歲收成記錄。你按貧瘠程度和人口多寡,重新分一下類。賑濟的糧種和官府借貸,須得優先最困難之處。”

姜於歸看著那厚厚一摞,沈默片刻。

“這些......不該是戶房吏員做的事麽?”

容璟端起手邊已半涼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才道。

“戶房的人,與本地鄉紳大戶牽扯頗深。讓他們來分,怕是肥了關系近的,苦了真正窮困的。你初來乍到,與本地無人情瓜葛,分起來更公允些。”

理由再次無可挑剔。

姜於歸重新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冊子。紙張粗糙,墨跡深淺不一,記錄著一個個名字,年齡,田畝,收成,背後是一個個活生生卻困頓的家庭。

她起初還有些煩躁,但看著看著,心神便沈了進去。

誰家家五口人,只有三畝薄田,去年澇了,幾乎絕收。

那家男人病逝,剩下孤兒寡母,欠著地主租子,今年開春連種子都無著落。

誰家兒子被抓了壯丁,生死不明,老父母帶著幼孫艱難度日......

這些赤裸裸的苦難,透過冰冷的文字,沈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比起盛京國公府裏的鉤心鬥角,比起她和容璟之間糾纏不清的恨怨,這些才是真實到讓人無法回避的,關乎生死存亡的艱難。

她開始認真地翻閱,比對,歸類,偶爾遇到模糊或矛盾處,還低聲向容璟詢問本地的田畝等級或賦稅慣例。

容璟回答得簡潔準確。

兩人一問一答,竟有幾分像真正的同僚在處理公務。

氣氛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專註。

直到窗外暮色漸起,秋實輕叩房門,提醒該用晚膳了,姜於歸才恍然驚覺,自己竟在這書案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看著面前已初步分好類的冊子,心中竟泛起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充實感。

容璟也似有些疲憊,靠在那裏,閉目養神。聽到秋實的聲音,他才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沒什麽神采。

他低聲道,語氣是慣常的平淡:“今日辛苦了。先用飯吧。明日再繼續。”

姜於歸嗯了一聲,起身,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獨自坐在漸濃的暮色裏,身形顯得有些單薄孤清,手邊是堆積的文書,眼前是永恒的昏暗。

那一刻,姜於歸心頭忽然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

這個人,算計她,囚禁她,毀了她原本可能的人生。

可同時,他也在這偏僻貧瘠之地,忍著傷病的折磨,認真地做著這一縣父母官該做的事,試圖讓那些更弱小無助的人,能有一線生機。

善與惡,算計與責任,冷酷與認真,在他身上交織得如此緊密,如此矛盾,讓人根本無從分辨,更無從簡單地恨或......原諒。

“你的藥......”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幹澀地打破了寂靜。

容璟似乎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什麽。

“晚些再換無妨。你若累了,讓秋實來便是。”

這話說得客氣,甚至帶著疏離。

姜於歸卻聽出了其中一絲幾不可察的......試探?

她抿了抿唇,沒有接話,轉身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容璟獨自坐在黑暗中,許久未動。直到長青悄無聲息地進來,點燃了燭火。

長青低聲稟報:“世子,城外私礦的線索,已有些眉目。牽扯到鄰縣一位致仕的員外郎,還有州府裏某位大人的姻親。”

容璟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什麽意外神色。

“繼續查,證據要確鑿,但不急著動。等春耕忙過這一陣。”

他的聲音恢覆了平日的冷靜銳利,與方才在姜於歸面前那副疲憊傷重的模樣判若兩人。

長青應下,又道:“盛京那邊,十一殿下又遞了信來,問世子安好,還說讀了世子上次指點他讀的書,頗有心得。”

容璟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卻真實。

“回信告訴他,用心是好的,但不必過於憂心我。他的功課,自有詹事府的先生們督導。”

長青記下,猶豫一瞬,還是道:“還有......慕容將軍前日上了折子,自請巡查北境邊防,陛下已準了。折子裏......並未提及世子。”

容璟臉上的笑意淡去。

他沈默片刻,才緩緩道:“知道了。”

聲音聽不出喜怒。

慕容琛選擇在這個時候遠離盛京,遠離一切與他和姜於歸相關的糾葛,是明智的,也是......決絕的。

這樣也好。

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再有人,用那種痛苦壓抑的目光,看著姜於歸,也看著他了。

容璟擡手,揉了揉依舊不時作痛的額角。

“下去吧。半個時辰後,讓夫人......送藥過來。”

他最終還是用了夫人這個稱呼,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歸屬意味。

長青垂首:“是。”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墻壁上,孤獨,卻挺直如松。

窗外的平江縣,籠罩在初春的夜霧與寒意中,寂靜無聲。

而一場始於算計,困於內疚,纏於日常的馴服,正在這寂靜裏,無聲而堅定地,鋪開它細密柔軟的網。

雨歇之後,平江縣的春日便真切地濃了起來。城墻根下的野草瘋長,道旁柳樹抽了新芽,田間地頭漸漸有了綠意。

連縣衙後院那株半死不活的老槐,也掙紮著冒出些嫩黃的葉尖。

容璟的眼睛,便是在這樣一個草木葳蕤的午後,徹底恢覆了清明。

當時姜於歸正坐在書房窗下,對著一本新送來的匠作預算冊子蹙眉。

陽光透過細紗,在她低垂的側臉投下柔和光暈,幾縷碎發拂過耳際,她無意識地擡手別到耳後,露出白皙脖頸一道淺淺的弧線。

容璟原本靠在椅中閉目養神,手裏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舊玉訣。

忽然間,眼前那片混沌的灰暗,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緩緩撩開帷幕,光,影,色彩,輪廓......潮水般湧來。

先是一團模糊的光暈,逐漸凝聚成窗格的形狀,然後是書案沈暗的木紋,筆墨紙硯的擺設,最後定格在那張低眉凝神的側臉上。

長睫微垂,鼻梁秀挺,唇輕輕抿著,因專註而顯得格外沈靜。陽光在她臉頰細小的絨毛上鍍了一層極淡的金邊,連耳垂上一點小小的痣,都清晰可見。

容璟握著玉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

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甚至連呼吸都維持著之前的頻率,只是那雙長久以來空洞渙散的眼睛,此刻幽深如古井,定定地,貪婪地,將眼前這幅畫面一寸寸鐫刻進眼底。

幾個月的黑暗,讓他幾乎忘了顏色是何等模樣,更忘了......她安靜時的樣子,竟是這般。

姜於歸似有所覺,擡起頭。

四目相對。

她的目光撞進他眼中,那裏不再是茫然虛空,而是清晰的聚焦,幽深,沈靜,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容璟的洞悉與銳利。

那清明只持續了一剎那。

就在姜於歸瞳孔驟縮,即將驚呼出聲的瞬間,容璟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隨即極快地,近乎本能地瞇起了眼,長睫微垂,視線迅速渙散開,重新蒙上一層薄霧般的虛浮。

他甚至還擡起手,用指節輕輕揉了揉額角,仿佛被驟然湧入的光線刺得不適。

整個轉變快如電光石火,行雲流水,若非姜於歸方才真真切切地對上過那雙清明的眸子,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可筆尖滴落的墨點,和她心頭驟然擂鼓般的巨響,都在提醒她,那不是錯覺。

“你......”

姜於歸的聲音因震驚而微微發顫,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賬冊邊緣:“你的眼睛......剛才......”

容璟放下揉額角的手,轉向她聲音的方向,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混合著困惑與微弱希冀的神情。

“剛才......似乎亮了一瞬。”

他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遲疑與不確定:“好像......能模糊看到些光影輪廓了,但很快又暗下去......許是好轉的跡象?”

容璟微微偏頭,那雙重新變得空茫的眼睛望著她,帶著傷者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求證意味:“於歸,你方才......是察覺到什麽了嗎?”

姜於歸死死盯著他。

他的表情無懈可擊,那點細微的欣喜,那絲不確定的茫然,還有因長久黑暗而對一絲光明的本能渴盼,都演得入木三分。

可她分明記得,那一瞬間他眼底閃過的,絕非對光影的朦朧感知,而是清醒的,銳利的,足以洞穿人心的清明。

“是嗎......”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地響起:“只是......光影?”

容璟輕輕嗯了一聲,唇角極緩地彎起一個極淡的,帶著疲意的弧度,像是安慰她,也像是安慰自己:“許是傷勢反覆,亦或許是......好轉的征兆。還需再看看。”

他說得平淡,甚至將那份可能好轉的期待都控制得十分克制,毫無破綻。

接下來的幾日,容璟表現得更加謹慎。

他不再閉目養神,而是時常努力地望向有光的方向,偶爾會遲疑地伸出手,在空中緩慢地摸索,仿佛在嘗試捕捉那些看不見的輪廓。

翻閱文書時,他會將冊子舉到離眼睛極近的地方,眉心微蹙,一副極力辨認卻依舊困難的模樣。

遇到字跡稍顯潦草或數據繁雜之處,他會極自然地停頓,然後依舊將冊子輕輕推到她面前,聲音溫和如常,甚至比以往更添一絲無奈的依賴。

“於歸,此處墨跡似乎有些暈染,我看不真切,勞煩你再幫我看一眼。這筆數目似乎與上一頁對不上,我瞧著眼暈,你心細,再核一遍可好?”

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嚴絲合縫地嵌在眼睛正在緩慢恢覆,但遠未清晰的劇本裏。

姜於歸冷眼旁觀。

她看著他笨拙地避開突然出現的障礙物,看著他困惑地分辨相似顏色的物件,看著他在她刻意將茶盞放在他習慣位置的另一側時,手指摸索過去時那恰到好處的遲疑——太完美了。

完美得讓她心底那點懷疑,如同落在冰面上的火星,明明滅滅,卻找不到可以點燃的幹柴。

可有些東西,一旦種下,便再難根除。

她開始更加不動聲色地觀察。

一切表現得天衣無縫。

直到那日傍晚,兩人在院中散步。

姜於歸身子漸重,走得很慢。容璟陪在她身側,落後半步,手虛虛護在她腰後,是一個周到卻並不逾越的姿態。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縷霞光將雲層染成瑰麗的絳紫。幾只歸巢的倦鳥掠過屋檐,投向遠處山林。

姜於歸停下腳步,望著天邊,輕聲嘆了句:“今兒的晚霞,倒是好看。”

身側,容璟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嗯,像你去年在臨河鎮,歸月樓後院晾的那匹素紅棉布。”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人同時僵住。

晚風穿過庭院,帶來遠處炊煙的氣息。

姜於歸極緩極緩地轉過頭,看向容璟。

他依舊望著天邊,側臉在暮色中顯得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感慨。

可姜於歸的心,卻一點一點沈下去,沈進冰窟裏。

臨河鎮。歸月樓。素紅棉布。

那是她作為姜月時,唯一一次嘗試染布。因為染料調配不當,顏色染得過於濃艷,像凝固的血,她不太喜歡,只曬在後院角落,後來拆了給阿禾做了件小襖。

這件事,她自己都未必記得清楚。

容璟......怎麽會知道?

除非......他早就查過。查得事無巨細。查得連一匹不起眼的染布顏色,都牢牢刻在腦子裏。

也除非......他的眼睛,早就好了。好到足以在方才那驚鴻一瞥的暮色裏,精準地捕捉到那抹轉瞬即逝的絳紫,並瞬間與記憶中的顏色重合。

所有的細節,在這一刻串聯成冰冷的鎖鏈。

他恢覆視力的時間,恐怕遠比他說得要早。那些生疏,遲疑,瞇眼,不過是最精妙的表演。

而她,像個傻子一樣,配合著他,日覆一日地念文書,理賬目,甚至......為他換藥,在他看不見的時候,放下那些緊繃的戒備。

一股被徹底愚弄的怒火,混雜著深切的難堪與寒意,從心底轟然炸開!

姜於歸猛地甩開他虛扶在她腰後的手,後退兩步,臉色蒼白,胸口因激動而微微起伏。

“容潛玉......”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

容璟終於轉回頭,看向她。

暮色中,他的眼睛清晰明亮,哪裏還有半分渙散茫然。那裏面映著她憤怒的身影,平靜,幽深,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了然。

他沈默了片刻,沒有辯解,也沒有慌亂。

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竟帶著一絲真實的無奈。

“還是被你看出來了。”

他承認得如此幹脆,反而讓姜於歸積蓄的怒火無處發洩,堵在胸口,悶得生疼。

她盯著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看著我像個笑話一樣圍著你轉,很有趣嗎?還是你覺得,這樣就能顯得你更掌控一切,更高高在上?!”

容璟向前走了一步。

姜於歸立刻警惕地後退,背脊抵上冰涼的廊柱。

他停下,沒有再靠近,只是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因激動而泛紅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肩膀上,眸色深了深。

他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示弱的溫和:“於歸,我沒有看你笑話的意思。”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眼睛是漸漸好的。起初只有光感,後來能見輪廓,直至前幾日,方才清晰如常。我沒有立刻說,是因為......”

他微微偏開視線,望向庭院中那株新綠的槐樹,側臉線條在漸暗的天光裏顯得有些模糊。

“因為這段日子,你肯與我說話,肯坐在一起處理那些瑣碎公務,肯在換藥時......不那麽抗拒。我怕一說出來,這些......就沒了。”

這話說得極輕,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不是解釋為何裝,而是剖白為何怕。

姜於歸楞住了。

她設想過他的無數種反應,狡辯,威脅,冷漠,甚至嘲諷。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的,近乎直白的留戀。

容璟重新看向她,那雙恢覆清明的眼睛在暮色裏顯得格外幽深,裏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我知道你恨我,怨我,防著我。這幾個月,是自從......自從慕容林晏的事之後,你在我面前,最放松的一段時日。哪怕只是因為你覺得我看不見,哪怕只是些不得已的公務往來......於我而言,也很好了。”

他極輕地扯了下唇角,那笑意短暫而苦澀。

“是我自私。想多留幾日這樣的光景。僅此而已。”

晚風拂過,帶著春末夏初的暖意,卻吹不散兩人之間凝滯的空氣。

姜於歸死死咬著唇,看著他臉上那抹罕見的,近乎脆弱的神情,心頭那團怒火,竟像被潑了冷水的炭,嗤嗤冒著煙,卻再也燃不起滔天的烈焰。

她能說什麽?

指責他深情款款?可他眼底的落寞不似作偽。

痛罵他算計人心?可他確實只是多留了幾日光景,並未借此行更惡劣之事。

更何況,他提到林晏......提到那些她在他面前不得不戴上面具,虛與委蛇的日子。

那何嘗不是她心裏的刺?

僵持間,秋實捧著披風從廊下轉出,見狀腳步一頓,忙上前將披風輕輕披在姜於歸肩上,低聲道:“夫人,起風了,仔細身子。晚膳已備好,是世子爺特意吩咐廚下燉的淮山鴿子湯,最是溫補。”

素馨也跟了過來,手裏端著兩盞溫熱的安胎茶,聲音柔和:“夫人莫要動氣,仔細腹中小主子。世子爺這些日子眼睛不便,心裏頭不知多焦躁,如今總算好了,是天大的喜事。便是有些思慮不周處,夫人看在世子爺傷病初愈,又一心記掛夫人和小主子的份上,且寬宥些吧。”

兩人一唱一和,話裏話外,將容璟的裝盲,歸為傷病者的患得患失與不舍,又將姜於歸的怒氣,輕描淡寫地引向對孕體和胎兒的擔憂。

姜於歸看著她們眼中真切的關懷與勸和,再看向容璟沈默立在一旁,在丫鬟面前毫不掩飾那份沈默的等待,與些許無措的模樣,忽然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

良久,她極輕地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中激烈的情緒已沈澱為一片疲憊的平靜。

她聲音幹澀,轉身,朝著膳廳方向走去:“回去吧。”

沒有原諒,沒有和解。只是一種認命般的,暫時休戰。

容璟看著她的背影,眼底深處那絲幾不可察的緊繃,緩緩松開。

他擡手,極輕地揮退了秋實素馨,然後邁步,跟了上去。

晚膳用得安靜。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湯匙攪動羹湯的細微響動。

容璟夾了一筷子清炒的嫩筍,放到姜於歸面前的碟子裏。

姜於歸動作頓了頓,沒有擡頭,也沒有碰那筍,只默默吃著自己碗裏的米飯。

容璟也不介意,自顧自用著飯,偶爾擡眼看看她,目光落在她明顯隆起的小腹上,停留片刻,又移開。

日子便在這種微妙的,表面平靜內裏暗湧的狀態下,緩緩流淌。

容璟不再需要她念文書,但書房裏依舊時常有她的身影。

有時是送來燉好的湯水,有時是默默坐在一旁,翻看些雜書或做些簡單的針線。

容璟處理公務時,她偶爾會就某件民生瑣事提出一兩點看法,他聽得認真,偶爾采納。

傍晚的散步成了慣例。容璟會小心地扶著她,走在縣衙後巷清凈的石板路上,聽她說些白日裏的瑣事,或是聽她指著天邊雲霞,說像什麽什麽。

他很少接話,只是側耳聽著,目光落在她被晚風拂起的發絲上,或是她因孕期豐潤了些的側臉上,眼神幽深難辨。

平江縣在容璟手中,漸漸有了起色。

春耕的借貸及時發放,水渠疏通工程有條不紊地推進,甚至揪出了兩起鄉紳勾結小吏欺壓農戶的陳年舊案,雷厲風行地處置了,民心為之一振。

連州府來的巡查官員,在看了縣衙整理清晰,處置得當的卷宗後,都忍不住對這位戴罪貶謫的年輕縣令刮目相看,回稟的公文裏,也多了幾句難得的肯定。

這一切,姜於歸都看在眼裏。

她看著這個曾經在盛京翻雲覆雨的男人,如今在這偏僻小縣,為一鬥糧種,一段溝渠,一樁小案殫精竭慮。

看著他蒼白清減的面上,偶爾因公務順暢或百姓一句感激而露出的,極淡卻真實的舒緩。

恨意依舊在心底某個角落盤踞,但另一種更覆雜的情緒,如同藤蔓,在日覆一日的平淡相處與親眼所見中,悄然滋生,纏繞上來。

她分不清那是什麽。或許是些許認可,或許是物傷其類,又或許......只是孕期脆弱心緒下的錯覺。

轉眼入了夏轉秋。

姜於歸的肚子越來越大,行動日漸笨拙。產期就在下月。

容璟早已將城中經驗最老道的兩位穩婆,提前請到縣衙附近賃屋住下,隨時候命。

藥材備了足足幾大箱,從止血的田七到吊命的老參,一應俱全。甚至從州府重金請來了一位專精婦產的郎中,只是郎中家住得遠,需得提前半月去接。

姜於歸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腹中孩兒動得厲害,頂得她胸口發悶。

容璟睡在外側,原本安靜躺著,忽然伸手,溫熱掌心輕輕覆上她隆起的肚皮,感受到下面一陣活潑的踢蹬。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姜於歸身體微僵,卻沒有推開。

黑暗中,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彼此清淺的呼吸,和掌心下那鮮活的生命律動。

過了許久,久到姜於歸以為他睡著了,容璟忽然極低地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飄忽。

“今天......聽衙裏老書吏說起,西街綢緞鋪掌櫃的媳婦,前日生產,血崩沒了。留下個不足月的孩子,哭得貓兒似的。”

姜於歸心頭一跳。

容璟的手依舊覆在她肚皮上,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的聲音頓了頓,更低了,像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她聽。

“我母親生我時......據說也極兇險,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所以原本就不喜歡我,因此事,就更厭惡,覺得是我差點要了她的命......”

容璟沒有說完,但姜於歸知道未盡之言是什麽。

讓安寧郡主那般驕傲恣意的人,不得不因生育而被束縛在榮國公府,束縛在母親這個身份裏。

“其實......”

容璟的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夜風裏:“若知道會讓她那般厭惡,我或許......不該來這世上。”

這話說得平靜,沒有怨懟,甚至沒有情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卻比任何激烈的控訴都更讓人心頭發冷。

姜於歸猛地轉過臉,在昏暗的光線裏看向他。

容璟閉著眼,側臉線條在月光下顯得冷硬而蒼白,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不再說話,只是那只覆在她腹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些,指節有些發白。

姜於歸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拽住,又酸又澀,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

他在害怕。

這個認知如此清晰,如此突兀地撞進她心裏。

他在害怕她像那個綢緞鋪媳婦一樣,血崩而死。

他在害怕她像安寧郡主一樣,因生育而怨恨這個孩子,乃至......怨恨他。

甚至,他在害怕這個孩子的到來本身。

因為於他而言,父母與子女的關聯,從來不是溫情與期待,而是痛苦,冷漠,與差點奪去生命的兇險。

所以他才說......不該來這世上。

姜於歸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想說,她和安寧郡主不一樣。

她想說,生產雖有風險,但穩婆郎中俱在,她未必會有事。

她想說,孩子是無辜的......

可所有的話,在看到容璟緊閉的眼睫和蒼白的唇色時,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最終,她只是極輕地,極緩地,擡起自己汗濕的手,覆在了他那只緊貼著她肚皮的手背上。

掌心相疊,溫度交融。

她能感覺到,他手背的肌肉,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然後,一點一點,松弛下來。

容璟依舊沒有睜眼,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拽得她指骨微微發疼。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黑暗中,兩人就這樣靜靜躺著,手緊握在一起,擱在那孕育著新生命的肚腹上。

窗外,夏蟲唧唧,月光如水。

這一夜,無人再眠。

而某些深埋的恐懼,與同樣深埋的,連當事人都不願深究的牽絆,在這悶熱的夏夜裏,悄然破土,再也無法裝作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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