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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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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

用她偷來的一年自由,和餘生全部的可能性,換取了那些對她懷有善意之人,片刻的,懸於刀下的平安。

而容璟站在門外廊下,聽著裏面那細碎破碎的聲響,袖中的手,緩緩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肉裏,留下幾個月牙形的血痕。

疼嗎?

疼就對了。

這疼提醒他,他抓住了。再也不會放開。

無論用什麽方式。

盛京的初冬,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昨日尚有稀薄陽光,一夜北風過後,檐角便掛了細密的冰淩,在晨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榮國公府卻仿佛感受不到這份寒意。

自三日前,府中便進入了另一種緊繃的忙碌。

不是冥婚時的死寂詭異,而是一種更近似尋常大戶辦喜事的喧囂,只是這份喧囂裏,總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順暢,仿佛所有環節都被一只無形的手精準推動,不容絲毫差錯。

正堂重新布置過了。冥婚時的牌位與空嫁衣早已撤去,換上嶄新的紅綢,鎏金的雙喜字,空氣中彌漫著清冽的梅香,試圖掩蓋更深處的某種氣息。

容璟沒有讓姜於歸從顧府出嫁。

“路途顛簸,你身子需靜養。”

他這樣對她解釋,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便在府中等候即可。一應禮儀,不會少你分毫。”

姜於歸坐在重新布置過的汀蘭水榭內,身上是昨夜送來的嫁衣。

依舊是正紅色,紋樣卻與上次那件不同,更顯莊重繁覆。

幾個面生的嬤嬤圍著她,梳頭,上妝,動作麻利卻沈默。

姜於歸像個精致的偶人,任由擺布。

銅鏡裏映出的面容,薄施粉黛,唇點朱紅,美得驚心,卻也空洞得駭人。

唯有那雙眼睛,在聽到外間隱約樂聲時,會幾不可察地顫一下,隨即又歸於一片死寂的麻木。

逃不動了,也......不想再逃了。

那日在臨河鎮縣衙後廂,容璟用那些具體而微的慘烈未來,將她最後一點掙紮的骨頭徹底碾碎。

她可以為自己選擇的路去死,但不能拖著王婆子,書吏,禾苗一家......還有那些僅僅對她釋放過一絲善意的人,一起墜入地獄。

用餘生自由,換他們此刻平安。這筆交易,她別無選擇。

可是......她為什麽要死?

心底某個角落,依然會滲出細密的,冰冷的疼。像凍瘡,在看似愈合的皮膚下,反覆潰爛。

前院漸漸喧嘩起來。賓客的寒暄,禮樂的奏響,隔著重重院落傳來,模糊不清,卻像無數細針,紮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容修遠是前一日被急詔從京郊大營召回的。

他踏入府門時,臉色比天色更沈。

短短一年,這個曾經威嚴的國公爺,鬢邊白發又添了許多,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倦怠與某種認命般的灰敗。

他看過禮單,聽過管家回稟流程,只問了一句:“郡主呢?”

管家躬身答:“郡主已回府,正在瑞霞院更衣。”

容修遠幾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裏沒有溫度。

他這個妻子,當初冥婚時冷眼旁觀,如今活人拜堂,倒肯回來撐場面了。

也罷,總歸是......體面。

瑞霞院內,安寧郡主對鏡理妝。她今日穿了身絳紅色蹙金鸞鳥紋禮衣,華貴非常,襯得她面容愈發美艷淩厲。

貼身侍女小心翼翼的將一支九鳳銜珠步搖插入她高綰的發髻,低聲道:“郡主,前頭說吉時快到了。”

安寧郡主嗯了一聲,指尖拂過耳下垂著的耳珰,鏡中那雙鳳眸裏,流轉著一絲覆雜的情緒。

那場荒唐冥婚,雖讓她看了場好戲,但事後在京中貴眷圈裏,終究是落了下乘。

哪怕她再不屑那些虛名,也不能容忍旁人背後議論,她兒子是個娶牌位的瘋子。

如今好歹......是個活人。

盡管這活人來歷不明,瘋過,逃過,死過,鬧得滿城風雨。

但至少,現在喜堂上拜天地的是個能喘氣的。

至於內裏如何?整個盛京關起門來的腌臜事,誰家沒有?

她緩緩站起身,去演完這場慈母欣慰的戲。

壽安堂裏,卻是另一番光景。

老夫人是真的病了。

自冥婚後,她便徹底沈湎於佛前,每日誦經不止,形容迅速枯槁下去。

今日這樣大的動靜,她也只是閉目撚著佛珠,對前來請示的嬤嬤擺了擺手。

她聲音嘶啞,氣息微弱:“我老了,經不起喧鬧。替我......替我向潛玉說聲。願他......如願以償。”

最後四個字,說得極其含糊,不知是祝福,還是嘆息。

嬤嬤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走出壽安堂,被冷風一吹,才驚覺後背已濕了一片。

老夫人那灰敗的眼神,不像看孫兒大喜,倒像......送葬。

吉時將至。

正堂內,賓客雲集。

太子雖未親至,但東宮屬官送來的賀禮堆了半壁。

其餘皇親勳貴,文武官員,能來的幾乎都來了。

經歷了睿王之亂的大清洗,如今朝堂勢力重新洗牌,容璟作為東宮肱骨,皇帝新寵,他的婚禮,自然成了最好的表態與觀望之所。

氣氛熱鬧而不失莊重,眾人談笑風生,只是那笑容底下,都藏著一份心照不宣的謹慎。

誰不知道這位新娘子“死”過一次?誰又不知道容世子為此鬧出的那些驚世駭俗?

但皇帝默許,東宮力挺,他們除了恭賀,還能如何?

容璟一身大紅喜服,金冠玉帶,站在堂前迎客。

他面容清雋,眉眼間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潤笑意。

只是若細看,便能發現那笑意未達眼底。

那雙深邃的眸子,平靜無波地掃過每一個上前道賀的人,偶爾望向內院方向時,會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幽暗的銳光。

他在等。等儀式完成,等名分徹底落定,等姜於歸再也無法掙脫。

就在這時,府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緊接著,是門房有些變調的,拖長了的高聲唱喏。

“聖——旨——到——!”

滿堂喧嘩為之一靜。

眾人齊齊望向門口,只見皇帝身邊最得力的首領太監笑容滿面地步入,手中捧著明黃卷軸。

容璟眸光微凝,旋即恢覆平靜,率先撩袍跪下:“臣,容璟接旨。”

滿堂賓客隨之跪倒一片。

太監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榮國公世子容璟,忠勤體國,功在社稷。今納佳婦,締結良緣,朕心甚慰。特賜玉如意一對,南海珍珠十斛,蜀錦百匹,以賀新婚。望爾夫婦和睦,琴瑟和鳴,永固邦本。欽此——”

容璟叩首,聲音平穩:“臣,叩謝陛下隆恩!”

賓客們心中卻是暗潮湧動。

皇帝親下賀詔,這是何等殊榮!看來容璟聖眷,比想象中更隆。

太監宣旨完畢,又笑瞇瞇地補了一句:“陛下還有口諭,說世子與夫人佳偶天成,實乃美事。陛下在宮中,亦遙祝二位百年好合。”

容璟再次謝恩,起身接過聖旨,神色恭敬,無半分得意:“臣,感念陛下天恩。”

皇帝此舉,他心知肚明。

既是恩寵,也是敲打。

朕看著呢。

一個深情的,有軟肋的臣子,確實比無懈可擊的孤臣更讓人放心。

這把刀自己找了刀鞘,皇帝樂見其成。

只是......容璟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嘲諷。

刀鞘?只怕這鞘,遲早要和他這把刀,一起銹死,爛透。

插曲過後,氣氛更加熱烈。吉時已到,喜樂高奏。

“新娘子到——!”

唱喏聲中,姜於歸被嚴嬤嬤和碧荷一左一右攙扶著,緩緩步入正堂。

大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視線,也遮住了她蒼白如紙的臉。

她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譏誚的......如同無數細密的針,紮透厚重的錦緞,刺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上。

腳步虛浮,每邁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嫁衣沈重,鳳冠壓得脖頸生疼。耳邊是喧天的喜樂和嗡嗡的人語,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眩暈的轟鳴。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維持清醒。

透過蓋頭下方極窄的縫隙,她能看到前方不遠處,那雙穿著大紅綢靴的腳。

那是容璟。他就站在那裏,等著她走過去,完成這場名為婚姻的獻祭。

喜娘高聲說著吉祥話,將系著紅綢的花球一端塞到她冰涼僵硬的手中,另一端遞向容璟。

就在容璟的手即將觸到花球的剎那。府門外,再度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以及門房更高,更尖銳,甚至帶著慌亂驚愕的唱喏。

“慕——容——琛——將軍到——!”

“慕容將軍奉旨回京,特來恭賀世子大婚——!”

慕容二字,如同兩顆投入滾油的冰水,又像兩道撕裂天幕的驚雷,猝然炸響在原本喜慶喧騰的正堂!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滯!

滿堂賓客,無論是談笑的,舉杯的,還是竊竊私語的,全都僵住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射向門口!

慕容琛?!

那個三年前因貪贓被下旨處決,早已死去的戶部給事中,慕容家的公子,容世子曾經的至交好友?!

他怎麽......還活著?!

還成了......將軍?!

奉旨回京?!!

死一般的寂靜。連喜樂都不知何時停了,樂師們拿著樂器,呆若木雞。

不過寂靜之後就是賓客低聲交頭接耳的議論,說什麽是聽說邊境奪薛老將軍權的是為姓穆的年輕人,莫非就是慕容琛之類的。

而容璟伸向花球的手,幾不可察地,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只有離得最近的喜娘,似乎感覺到世子周身的氣息,在那一瞬間驟然降至冰點,又迅速被他強行壓制下去。

而蓋頭下的姜於歸,在聽到慕容兩個字的瞬間,如同被最毒的蛇吻了一口,整個人劇烈地一顫!

血液轟然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慕容......琛?

慕容......林晏?!

他沒死?!

他還活著?!

回來了?!

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殘酷命運再次狠狠戲弄的荒謬感,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她!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

她猛地就想擡手掀開蓋頭,去看!去確認!

然而,另一只手比她更快,更穩,也更狠。

容璟的手,在眾人尚未完全從震驚中回神的電光石火間,已經牢牢扣住了她攥著花球的那只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她腕骨生疼,仿佛要碎裂!

他借著調整花球位置的姿勢,微微傾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冰冷得淬毒的聲音,在她耳邊極快極低地吐出幾個字。

“蓋頭若掀,禾苗等人流刑,今日啟程。”

與此同時,他的另一只手,穩穩地,不容置疑地,接過了花球的另一端。

紅綢繃直,將兩人看似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

姜於歸所有的動作,所有的沖動,都在那一瞬間,被這句輕飄飄的話,釘死在了原地。

她僵在那裏,渾身冰冷,連顫抖都忘了。

只有被容璟緊扣的手腕,傳來清晰刺骨的痛,和......無邊的絕望。

而門口,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大步踏入正堂。

來人一身玄色暗紋勁裝,外罩墨色大氅,風塵仆仆,卻難掩其清朗俊逸的面容和久經沙場淬煉出的沈穩氣度。

正是慕容琛——如今該稱慕容將軍。

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掃過滿堂驚愕的賓客,掠過主位上神色覆雜的容修遠和面色平靜的安寧郡主,最後,落在了堂中央那對身著大紅喜服的新人身上。

他的眼神,在接觸到容璟的瞬間,流露出真摯的,歷經生死後的感慨與喜悅。

慕容林晏大步上前,抱拳笑道:“潛玉兄!許久未見,沒想到歸來便趕上你大喜!恭喜恭喜!”

他的笑容爽朗,聲音洪亮,仿佛真的只是遠歸的故友,前來道賀。

只有微微泛紅的眼眶,洩露了此刻內心的激蕩。

活著回來了,摯友成婚,雙喜臨門。

容璟已迅速調整好面部表情,松開了扣著姜於歸的手,同樣抱拳回禮,笑容溫潤無懈可擊:“林晏!你能安然歸來,才是天大的喜事!快,上座!”

他語氣裏的欣喜如此自然,慕容琛笑著擺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容璟身邊,蓋著大紅蓋頭的新娘,語氣真誠:“這位便是嫂夫人了吧?潛玉兄好福氣。在下慕容琛,與潛玉乃是至交,今日特來討杯喜酒,祝二位永結同心,白首不離。”

他說著祝福的話,眼神清澈,帶著對好友新婚的純粹欣慰。

他還不知道蓋頭下是誰,皇帝急召他回京,只道容璟大婚,讓他務必前來恭賀,以示天家對功臣的恩寵與對慕容家平反的重視。

慕容林晏一路疾馳,心中雖有對姜於歸的牽掛與遺憾,卻也真心為容璟高興。

蓋頭下的姜於歸,在聽到林晏那熟悉又陌生,帶著沙場磨礪後更顯沈穩的聲音,聽到他真誠的祝福時,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喉嚨被無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幾乎窒息!

是他!真的是他!他沒死!他還活著!就在眼前!在對她說話!祝她......和容璟永結同心!

巨大的荒謬感和撕裂般的痛苦,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全靠身旁嬤嬤死死架住,才沒有軟倒。

而就在這時,又一道清朗含笑的聲音,從堂外傳來。

“看來朕來得正是時候,趕上一段佳話重逢。”

眾人悚然一驚,慌忙回頭,只見皇帝竟一身常服,在幾名便裝侍衛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

他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目光掃過堂內眾人,尤其在容璟,慕容琛以及那紅蓋頭新娘身上停留了一瞬。

“陛下!”所有人慌忙跪倒。

“都平身吧。今日是潛玉的好日子,不必多禮。”

皇帝擡手虛扶,走到主位坐下,笑吟吟地看著眼前一幕。

“林晏剛回京,便來賀好友新婚,這份情誼,難得。潛玉,你可得好好敬林晏一杯。”

他語氣隨意,仿佛只是偶然興起,前來沾沾喜氣。

但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眸深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冷靜的審視與算計。

容璟垂眸,他袖子下的手,卻已悄然握緊:“陛下親臨,臣惶恐。林晏歸來,臣喜不自勝,自當痛飲。”

皇帝點點頭,又看向慕容琛,語氣越發親切:“林晏,你在北境辛苦了。薛家舊部能順利接管,邊關能穩,你居功至偉。如今歸來,正好趕上潛玉大喜。你看,潛玉娶的這位新婦,可是舊識?”

他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帶著長輩關心晚輩姻緣的慈和。

慕容琛忙躬身:“回陛下,臣離京日久,尚未有幸得見嫂夫人真容。”

他心中雖因皇帝提及舊識而微微一動,但並未深想。

皇帝卻呵呵笑了起來,目光轉向那紅蓋頭,聲音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傳遍死寂的喜堂。

“說起來,潛玉這位新婦,與林晏你,倒真有些緣分。她姓姜,名於歸。正是當年你蒙冤入獄時,常替你去看望慕容家二老的姜姑娘。朕記得,姜氏心善,當時在京中並無親友,卻能對落難故友的祖父母這般照拂,實屬難得。想來......你們是結拜的異姓兄妹?她為你盡孝,你也視她如親妹,這份情誼,當真是君子之交,令人動容。”

皇帝頓了頓,笑意更深,環視眾人,語氣仿佛只是欣慰於一段佳話。

“今日你作為兄長,前來賀妹妹出嫁,又是故友成婚,真可謂是雙喜臨門,親上加親。如此佳話,豈不美哉?”

話音落下。

正堂內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這一次的寂靜,比方才更加深沈,更加粘稠,仿佛空氣都被凍住了。

所有賓客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震驚,茫然,難以置信,混雜著一種窺破驚天秘密卻又不敢置信的悚然。

皇帝這話......是什麽意思?

將堂堂榮國公世子妃,與剛剛凱旋歸來的慕容將軍,輕描淡寫地定義為結拜的異姓兄妹?還妹妹為兄長盡孝,兄長賀妹妹出嫁?甚至用君子之交,親上加親這樣的詞?

這......這簡直是將一場可能涉及舊情,三角,乃至奪愛的隱秘糾葛,徹底洗白成了一樁光明磊落,感人至深的義舉佳話!

可誰不知道,當初慕容琛入獄,這位姜姑娘奔走探望,甚至因此惹上永嘉公主,被當街強擄,鬧得滿城風雨?

那是一個妹妹對兄長該有的關切程度嗎?那是一個君子之交能解釋的嗎?

皇帝這是......真不知情,還是......刻意為之?

無數道目光,驚疑不定地在皇帝溫煦的笑容,容璟平靜無波的側臉,慕容琛驟然蒼白的臉色,以及那紋絲不動的紅蓋頭之間,來回逡巡。

蓋頭下的姜於歸,在聽到皇帝那番結拜兄妹,君子之交的論調時,渾身猛地一震!

荒謬!極致的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將她與林晏之間那些真摯的,刻骨的情感,那些共同度過的歲月,那些絕望中的相互扶持,輕飄飄地歸結為義舉?

將林晏此刻可能的震驚與痛苦,定義為兄長對妹妹出嫁的欣慰?

皇帝他......怎麽敢?怎麽能?!

她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冷笑出聲,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荒謬感而微微發抖。

然而,腰間那只手臂,卻如同鐵箍般驟然收緊!

容璟的手指,隔著厚重的嫁衣,狠狠掐進她的皮肉,帶來尖銳的刺痛和無聲的,冰冷的警告——不許動,不許出聲。

與此同時,慕容琛手中那杯原本穩當的酒,在皇帝話音落下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杯沿險些磕到牙齒。

他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種被強行塗抹上某種滑稽油彩般的蒼白與僵硬。

皇帝的話,像一把包裹著柔軟絲綢的鈍刀,以一種最冠冕堂皇,最無可指摘的方式,狠狠捅進了他最深的傷口,然後還溫柔地替他擦拭血跡,告訴他:看,這只是兄妹情誼,多美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滾燙的沙礫堵住,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姜於歸?

她怎麽會在這裏?!

嫁給......潛玉?!

一個更尖銳,更冰冷的認知,如同第二把鈍刀,緊隨其後,狠狠劈開了他本就混亂的思緒!

當初容璟跟他說,姜於歸變了心,暗中帶他離開天牢,親眼乘船看見了姜於歸身處一座華麗的畫舫彈琵琶,容璟告訴他,姜於歸攀附了新的依靠,讓他不必再等。

他雖心痛難當,卻也只能接受這事實。

可林晏還是不死心,實行容璟提議的假死計劃,離京之前,再次請容璟幫忙,將一封寫滿未盡之言,托容璟轉交的書信托付出去。

後來北境消息斷絕,與容璟通信也只談公務,他再未聽到於歸的音訊,只當那段緣分真的隨風散了,只餘心底一點不敢觸碰的遺憾。

他從未想過......從未想過會在此情此景,聽到她的名字!

更從未想過,她要嫁的人,竟是容璟!他視若手足,托付書信的......摯友?!

容璟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新娘是誰,他怎會不知?!

那封信呢?

他給了嗎?還是......

一個更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倏然鉆入心臟,帶來一陣窒息般的絞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滾燙的沙礫堵住,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瞬間洶湧而上的,不僅僅是皇帝強加兄妹名分的荒謬與刺痛,更是被至交好友可能背叛,被隱瞞,被奪走所愛的驚怒與徹骨冰寒!

林晏能反駁嗎?

反駁皇帝金口玉言的佳話?反駁這被強行賦予的兄長身份?說他與姜於歸並非兄妹,而是......

在皇帝溫和卻帶著無形威壓的目光註視下,在滿堂賓客屏息的凝視中,在容璟那看似平靜實則冰冷銳利的視線裏,他所有沖到嘴邊的話,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猛地意識到,皇帝此舉,是何等的毒辣高明。

不僅徹底斷絕了他與姜於歸之間任何可能的未來,更將他置於一個極其尷尬的境地。

承認,便是認下了這荒謬的兄妹名分,親手埋葬自己的感情,不承認,便是當眾駁斥聖意,藐視君上,更是坐實了與兄弟之妻有私情的嫌疑,將三人乃至兩個家族拖入更不堪的境地。

而容璟......慕容琛的目光轉向好友。

容璟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得體的淺笑,仿佛對皇帝的定論欣然接受,甚至還帶著一絲對妻子曾經善舉的與有榮焉。

可慕容琛太了解容璟了。

那份平靜之下,是怎樣的暗潮洶湧,容璟......他知道嗎?他參與了嗎?還是......他也是被皇帝擺布的一顆棋?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上頭頂。

最終,慕容琛只能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僵硬的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破碎的笑容。

他垂下眼簾,避開皇帝那看似慈和實則洞悉一切的目光,也避開容璟那深不見底的註視,更不敢去看那刺目的紅蓋頭。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地,幹巴巴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生銹的齒輪在艱難轉動。

“陛......陛下聖明......體察入微。臣......與姜......姜姑娘......確曾......結拜為異性兄妹。她......心善,於臣闔家落難之際......伸以援手,臣......感激不盡。”

他頓了頓,用了極大的力氣,才繼續吐出後面的字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今日......得見義妹......與潛玉......締結良緣,臣......身為兄長......心......甚慰。謹祝......二位......白首齊眉......鴦......鴦蝶情深。”

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已細若蚊蚋,幾乎被重新倉促響起的喜樂淹沒。

蓋頭下的姜於歸,在聽到林晏親口承認結拜兄妹,說出身為兄長,心甚慰時,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若不是容璟死死攬著她,幾乎要癱軟下去。

他認了......他竟然親口認了......這荒謬的兄妹名分!

眼淚洶湧而出,瞬間浸濕了蓋頭內層,暈開了臉上的妝容。

不是悲傷,而是另一種更尖銳的,混合著荒謬,絕望與徹骨寒意的痛楚。

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仿佛真的只是確認了一件美好的事情,笑容更加和煦:“好,好!果然是君子之風,佳話流傳。林晏,你重情重義,不忘故人恩情,朕心甚慰。潛玉,你娶得如此賢淑重義的妻子,亦是福氣。”

他舉杯,再次對滿堂賓客朗聲道:“來,讓我們共飲此杯,一賀新人佳偶天成,二賀林晏與義妹重逢,三賀我朝又多一段感人肺腑的義舉佳話!”

賓客們如夢初醒,慌忙再次舉杯附和,笑容更加僵硬,眼神更加閃爍。

誰都知道這杯酒喝下去是什麽滋味,是替皇帝圓場的忐忑,是對這詭異局面的心驚,是對那紅蓋頭下新婦和慕容將軍此刻心情的微妙揣測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而容璟,自始至終,臉上都維持著那無懈可擊的溫潤笑容。

他甚至微微側頭,對著懷中被自己牢牢禁錮,無聲顫抖的姜於歸,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地耳語。

“聽到了?陛下金口玉言,你們是兄妹。從今往後,他慕容琛,就是你名正言順的義兄。而你,是我容璟明媒正娶,聖旨賜婚的妻子。這層關系,比任何海誓山盟,私定終身,都要牢固,都要......不可逾越。”

他頓了頓,感受著她越發劇烈的顫抖,嘴角的弧度加深,眼底卻是一片冰封的黑暗。

“這,才是真正的斷絕。姜於歸,你和他,這輩子,永遠只能是......兄妹。”

說完,他不再看她,攬著她,轉身,面向香案。

“吉時已到,新人拜堂——”

喜娘幾乎是尖著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這一句。

接下來的儀式,在一片詭異的,被強行粉飾的喜慶氛圍中,倉促而機械地進行。

一拜天地。

姜於歸的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陣陣發黑。

二拜高堂。

容修遠僵硬地坐著,安寧郡主嘴角噙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玩味。

夫妻對拜。

姜於歸被扶著彎下腰。蓋頭晃動,一滴滾燙的液體,終於不受控制地,悄無聲息地,滴落在地面的金磚上,瞬間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又迅速消失不見。

每一次彎腰,姜於歸都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撕扯下一塊。

禮成。

“送入洞房——!”

喜娘高亢的唱喏響起,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急促。

容璟再次打橫抱起她,在皇帝滿意的目光,賓客覆雜的註視下,走向那個早已為他們準備好的,名為婚姻的,永恒的囚籠。

他的步伐很穩,手臂有力,仿佛懷中抱著的,是他最珍視的勝利品,而非一具即將徹底碎裂的靈魂。

身後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只有皇帝那溫和帶笑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隱約回響:

“......義結金蘭......君子之交......親上加親......”

字字句句,如同最精致的鐐銬,將她與林晏之間最後一點真實的可能,徹底鎖死,並蓋上了帝王權威的烙印。

皇帝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酒液滑入喉間,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他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屬於帝王的幽暗平靜。

容璟這把刀,他用得確實順手。

鏟除薛家,打壓睿王,穩固東宮,甚至平衡朝局......此子心思縝密,手段果決,更難得的是身上流著皇室的血,卻又因那一絲旁支的疏遠,絕無染指大位的可能。

相較於那些盤根錯節,各有私心的勳貴重臣,皇帝自然更信重容璟幾分。

但也僅僅只是相較於而已。

一個無嗣可爭的孤臣,固然好用,可若這孤臣權勢過盛,與軍中新貴交往過密,甚至......情同手足呢?

慕容琛,不,現在該叫慕容將軍了。

北境一場血腥洗牌,薛家舊部盡數瓦解,兵權順利交接,此子能力,心性,皆屬上乘。

更關鍵的是,他年輕,有戰功,在邊軍中有威信,且剛剛被自己施恩平反,正是該忠心耿耿的時候。

這樣的兩個人,若是聯起手來,一在內掌控刑獄京畿,一在外執掌邊軍悍卒......皇帝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他睡得著覺嗎?

自然不能。

所以,義結金蘭多好。金蘭之誼,聽著親近,實則是劃下了一道君君臣臣,兄兄妹妹的天塹。

容璟得了賢妻,慕容琛全了義名,而自己......則在他們之間,埋下了一根或許暫時不會發作,但必然隨著時間流逝,隨著權力滋長而逐漸化膿的刺。

這根刺,叫猜忌,叫隔閡,叫求而不得,也叫君恩難測。

今日是兄長忍痛祝福義妹,來日呢?當容璟權柄更重,當慕容琛功高震主,當那紅蓋頭下的女子成為某種心照不宣的禁忌與隱痛時......這根刺,便會成為最好的離間利器。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再次掃過那對新人消失的方向,又掠過堂下強自鎮定,面色蒼白的慕容琛,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好戲,才剛剛開場。

而這局中每一個人,都已是棋子,在名為權力與掌控的棋盤上,身不由己,越陷越深。

他這位執棋者,要做的,只是確保棋子們,永遠按照他設定的軌跡,相互制衡,永無聯手反噬的可能。

好戲,才剛剛開場。

而這局中每一個人,都已是棋子,在名為權力與掌控的棋盤上,身不由己,越陷越深。

紅燭高燒,映得洞房內一片暖融的暈紅,卻驅不散那股從骨縫裏滲出來的寒意。

而這一夜,以及往後無盡的歲月裏,那兄妹二字,將成為橫亙在三人之間,永遠無法逾越的,帶著聖旨光輝的,最殘酷的枷鎖。

姜於歸被安置在鋪著百子千孫被的床榻邊,依舊蓋著蓋頭,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

容璟揮退了所有喜娘丫鬟。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間隱約的喧囂。

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沒有立刻去掀蓋頭,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沈凝地落在那片刺目的紅色上。

良久,他才伸出手,指尖觸到蓋頭邊緣的流蘇,微微一頓。

然後,緩緩地,將它掀了起來。

蓋頭滑落,露出下面那張妝容精致,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空洞地望著前方某處,沒有焦距,也沒有淚,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敗。唇上那點朱紅,此刻顯得格外突兀,像抹在屍體上的胭脂。

容璟的指尖,輕輕拂過她冰涼的臉頰,觸感細膩,卻冷得驚人。

“看到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室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平靜。

“他沒死。活得好好的,還成了將軍,風光回京。”

姜於歸的眼珠極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終於聚焦在他臉上。那裏面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近乎憐憫的嘲諷?

她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不是疑問,是陳述:“你早就知道。”

“是。”

容璟坦然承認,指尖下滑,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頭看著自己:“還記得你成為我侍妾不久之後,我出京辦事,你接到李明月請帖的事嗎?”

姜於歸陷入回憶,她當然記得,她本想回絕永嘉公主的邀請,可是沒有正當理由,於是去了,而後在宴席上唄為難,然後容璟來了,當時他還受了傷。

“我當時出京,就是避免他被發現,所以去送他。回程遭遇刺殺。慕容林晏假死之計,是我向陛下提議的。我不是說過嗎,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你究竟該謝我還是恨我!”

容璟每說一句,姜於歸的身體就細微地顫抖一下,眼中的死寂漸漸被一種尖銳的刺痛取代。

說帶此處,容璟似乎還覺得不夠,或者說終於可以把曾經隱藏的一切脫口而出。

“哦——對了,他離開前,還托我給你一封信。”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

“信?”

姜於歸猛地擡起頭,瞳孔驟縮,聲音因為急切而微微拔高。

“什麽信?在哪裏?為什麽不告訴我?”

容璟看著她眼中瞬間燃起又迅速被強行壓下的,屬於過去的光芒,心底那絲扭曲的快意與更深的刺痛交織翻湧。

“告訴你?”

容璟低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讓他整張臉透出一股寒氣。

“告訴你,然後呢?讓你繼續心心念念等著他?讓你覺得還有退路?讓你在對我虛與委蛇的時候,心裏還裝著另一個男人的影子?”

容璟微微扯了扯嘴角,目光投向虛空某處,仿佛在回憶。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在淩遲她的期待。

“那封信,他讓我務必親手交給你,說裏面......寫了很多話。”

姜於歸的呼吸窒住了,指尖無意識地拽緊了衣袖。

她聲音發顫:“然後呢?信......在哪裏?”

“在哪裏?”

容璟重覆了一遍,終於將視線落回她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此刻翻湧著一種覆雜難言的情緒,有冷酷,有偏執,還有一絲......近乎宿命般的嘲弄。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自己左側腹部的舊傷位置:“回程路上,我們遇到了埋伏。就在那次刺殺裏——我受了傷,血流得不少。那封信......就放在貼近心口的內袋裏。”

容璟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殘忍的平靜。

“血浸透了外袍,也浸透了那封信。等我勉強脫險,找個地方處理傷口時才發現......信紙幾乎被血泡爛了,墨跡全糊了,粘連在一起,根本......什麽也看不清了。”

容璟說到這裏,忽然極輕的,古怪地笑了一聲。

“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他看著姜於歸驟然失色的臉,看著她眼中那點剛剛燃起的微弱火光被這番話徹底澆滅,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與絕望,心中那片冰原仿佛被一種既痛又快的感覺反覆沖刷。

“不過我本來就沒打算把它給你。”

容璟坦然承認,語氣冰冷而篤定:“可連老天爺都幫我把這不該存在的東西毀掉了。血染的信,模糊的字......姜於歸,你看到了嗎?連上天都在告訴我,也在告訴你——”

他傾身逼近,氣息拂在她蒼白冰冷的臉上,一字一頓,如同最惡毒的詛咒。

“你和他之間,註定不該有聯系。那封信,那些話,那些所謂的未盡之言......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也不配存在。所以,不是我騙你。”

容璟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扭曲的,近乎虔誠的篤信:“是命運親自斬斷了你們之間的線。他‘死’了,信‘毀’了,你痛苦了,絕望了,然後......抓住了我。你看,這一切,多麽順理成章。連血跡,都成了最好的見證和......湮滅的證據。”

姜於歸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瘋狂,偏執與某種詭異天命所歸般的神色,聽著他將一場卑劣的隱瞞與欺騙,粉飾成天意與命運的裁決......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混合著極致的荒謬感,從心底最深處彌漫開來,瞬間凍結了她所有的血液和思維。

原來......不只是欺騙。

連那唯一可能承載著林晏最後心聲的物件,都被他以這樣一種......近乎被神化的方式,合理地抹去了存在。

血染的信。

模糊的字。

天意。

每一個詞,都像淬了毒的冰錐,將她最後一點關於過去的,溫暖的念想,也徹底鑿碎,碾入塵埃。

她看著容璟,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

不僅僅是瘋狂,不僅僅是偏執......更是一種將自我意志強行與所謂天意綁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

容璟將她瞬間空茫死寂的眼神盡收眼底。

他知道,這番話的殺傷力,遠比單純的我隱瞞了信要大得多。

從今往後,每當她想起林晏,想起那封不存在的信,伴隨而來的,將是血染,天意這些冰冷而宿命的詞匯,以及他容璟今日這番近乎宣告神諭般的斷言。

這才是真正的,徹底的斷絕。

不留一絲縫隙,不存半分幻想。

他滿意地看到,她眼中最後一點屬於姜於歸的鮮活光彩,終於徹底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認命般的灰暗。

而他心口那處尖銳的痛,在這一刻,奇異地和那股扭曲的滿足感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種更真實,哪一種更灼人。

或許,這就是他選擇的路。

拉著她一起,墜入這由謊言,鮮血和所謂天意共同編織的、永恒的黑暗裏。

至死方休。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他不僅囚禁她的身體,還要操控她的情感,用謊言和愧疚,將她塑造成他想要的樣子!

容璟看著她崩潰流淚,心中那片冰原仿佛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鐵,滋啦作響,劇痛與一種扭曲的快意同時升騰。

他喜歡看姜於歸這樣,情緒因他而起,痛苦由他賦予,哪怕這痛苦最終會反噬他自己。

“姜於歸,我就是要你愧疚,要你痛苦,要你在絕境中只能抓住我。然後,在我們相互折磨,彼此糾纏得最深的時候,再讓他回來,讓你親眼看到,我做到了對你的承諾,我讓他活著!”

容璟俯身,逼近她,氣息拂在她淚濕的臉上,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惡魔的詛咒。

“你看,現在他回來了,看到了你嫁給我,聽到了陛下的祝福。你們之間,隔著我的婚禮,隔著聖旨,隔著君臣綱常......永遠不可能了。

姜於歸,你死了這條心吧。從你踏進榮國公府那一刻起,你的路,就只剩一條——在我身邊,恨著我,怕著我,也......只能想著我。

別忘了,你還發過的誓!”

發的誓?姜於歸腦中瞬間想起當初容璟要求的誓言。

她若背棄容璟,轉而尋找慕容林晏,便叫慕容林晏受盡世間極刑,功敗垂成,身首異處,死無全屍,永世......不得超生......

容璟的話和姜於歸曾經發過的誓言,此刻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將她已經殘破不堪的心,徹底捅穿,攪碎。

姜於歸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翻湧著偏執的占有,扭曲的情感,以及深不見底的黑暗。

羅網早已張開,而她這只雀鳥,撲騰了這麽久,流了血,折了翼,甚至“死”過一次,最終才發現,天空是假的,森林是假的,連那根看似救命的荊棘藤蔓,也是獵手手中的繩索。

而唯一真實存在的,是另一只同樣被命運捉弄,卻活生生歸來的鳥兒,如今也只能隔著這張血色的網,絕望相望。

姜於歸緩緩擡起眼,隔著朦朧淚光,死死盯住容璟近在咫尺的臉。

她看著容璟眼中那片偏執到扭曲的黑暗,看著他嘴角那抹宣告勝利般殘忍的弧度,忽然極輕的搖了搖頭,仿佛終於認清了某種不可理喻的存在。

“容璟......”

姜於歸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朽木,帶著一種徹骨的疲憊與絕望:“你這個瘋子。”

她極輕地,叫他的名字,聲音裏沒有情緒,只有一片虛無的荒蕪,“我會留在你身邊。如你所願。”

她頓了頓,再睜開眼時,裏面已是一片徹底的,心死的平靜。

“但從此以後,站在你身邊的,只是一具名叫姜於歸的空殼。你得到的,也永遠只是這個。”

容璟扣著她下巴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他看著姜於歸眼中那片萬籟俱寂的灰敗,看著那裏面再也映不出他絲毫的影子,胸口那處尖銳的刺痛,再次毫無征兆地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猛烈。

瘋子......

這兩個字像一根極細的針,猝然刺入容璟耳膜,紮進他心底那片早已混亂不堪的冰原。

瘋子?

是,他或許真的是。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是從發現她會為別的男人流淚開始?

是從她第一次試圖逃離他掌心開始?

還是更早,早在那個蒙住她眼睛的聆音閣,早在意識到這世上竟有這樣一個鮮活堅韌,能牽動他所有情緒的存在開始?

他知道自己是瘋的。瘋到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留下她,瘋到用謊言編織囚籠,瘋到用他人的性命做籌碼,瘋到連“死”都不能讓她離開,甚至還要用一場冥婚,一場活人的婚禮,將她永遠鐫刻在自己的名分之下。

他也知道這樣只會讓她痛苦,讓她恨他,讓她變成此刻這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可那又怎樣?

另一種更瘋狂,更偏執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嘶吼。

放手?看著她走向別人?看著她可能對著另一個男人露出真心的笑容?看著她徹底消失在他的生命裏?

不!絕不!

如果愛一定要用正常的方式表達,如果愛意味著成全和放手,那他寧願不要這種愛。

他的愛,就是占有,是掌控,是不惜一切代價將她留在身邊。

哪怕她恨他,怕他,視他為仇寇,哪怕她只剩下一具空殼,只要這具空殼還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冠著他的姓氏,屬於他的領地,那就夠了。

痛苦?那就一起痛苦好了。

反正他從出生開始,就沒學會過如何正常地愛一個人。

他學會的,只有算計,掠奪和絕不放手。

“瘋子......”

容璟低低地重覆著這兩個字,嘴角那抹殘忍的弧度反而加深了,眼底的黑暗卻翻湧得更加劇烈,混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自毀的瘋狂。

“是,我是瘋子。”

他扣著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眼中那片扭曲的執著。

“所以,你最好記清楚,瘋子是不會講道理的,也不會心軟。你既然落在了瘋子手裏,就別想用什麽道理,眼淚或者......空殼來嚇退我。空殼也好,行屍走肉也罷,只要你還喘著氣,還頂著世子夫人的身份,你就是我的。這輩子是,下輩子......如果我還能找到你,那也是。”

容璟嘶啞的聲音裏,沒有半分動搖,只有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玉石俱焚般的篤定。

姜於歸望著他,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終於在他這番近乎癲狂的宣言中,徹底熄滅了。

他看著姜於歸眼中那片萬籟俱寂的灰敗,看著那裏面再也映不出他絲毫的影子,胸口那處尖銳的刺痛,再次毫無征兆地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猛烈。

他得到了。

用最殘酷的方式,將她徹底圈禁,斬斷所有退路。

可為什麽......心口會這麽疼?仿佛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在他終於牢牢握緊的瞬間,從他指縫裏,徹底流失了,化為了虛無的塵埃。

他猛地將她摟進懷裏,手臂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勒斷她的骨頭。

他將臉埋進她頸間,嗅著她身上淡淡的,屬於新娘的脂粉香氣,和更深處的,那種冰冷的絕望氣息。

他在姜於歸耳邊,嘶啞地,固執地低語,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空殼......也是我的。”

紅燭淚盡,晨光熹微。

一場盛大而詭異的婚禮,終於落下帷幕。

而這場以愛為名,實則是無盡占有與操控的囚禁,才剛剛進入最漫長,也最絕望的篇章。

屋外,盛京的初雪,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覆蓋了朱門綺戶,也覆蓋了昨夜所有的喧囂,眼淚與算計。

一片素白,掩盡繁華。

初冬的盛京,雪落了又融,只在背陰的屋脊瓦楞上積著薄薄一層,像尚未愈合的舊瘡上覆著的冷霜。

慕容府的書房內,炭火畢剝,卻驅不散一股自骨髓裏滲出的寒意。

慕容琛他已換下戎裝,穿著一身半舊的靛青直裰,背脊挺得筆直,坐在窗邊的扶手椅裏,目光卻空茫茫地落在窗外一株落盡葉子的老梅枝椏上。

他維持這個姿勢,已有小半個時辰。

自那場驚心動魄的婚禮歸來,自那日皇帝含笑說出“義結金蘭,君子之交”八字,自他親眼看著那抹刺目的紅,被容璟抱著消失在回廊深處,某種支撐了他三年生死搏殺的東西,便在他心底悄然崩裂,碎成齏粉。

起初是震駭,是不敢置信。

姜於歸......嫁給了容璟?

然後,便是無數細節翻湧上來,冰冷地拼湊出一個被精心掩埋的真相。

容璟當初在天牢外,神色凝重地對他說的那番話,猶在耳邊:“姜姑娘她......怕是有了旁的想頭......”

哪怕是親眼見到姜於歸在畫舫之上彈奏琵琶,那時他心如刀絞,可事後卻仍存一絲僥幸。

在離京前夜,將那一封寫滿未言之語,告知假死真相,懇求她等待的信,鄭重交到容璟手中:“潛玉,此信......務必親手交予於歸。若她......若她真的心意已變,也請讓她知曉,我並非負她,實有不得已。”

容璟接過信時,眼神深沈,拍了拍他的肩:“我明白。必不辱命。”

後來北境烽火連天,生死一線間,他偶爾想起,心中刺痛,卻也漸漸接受了她已另覓良枝的現實,只將那份年少情深埋入凍土,用鮮血與功勳來麻痹那處空缺。

可如今......

她成了容璟的妻子。

皇帝親口將他和她定為兄妹。

而容璟,他視若手足,托付性命與書信的至交,從始至終,都知道真相。

知道他還活著,知道那封信,知道姜於歸從未變心......

卻選擇了一條最殘忍的路——隱瞞,誤導,然後,取而代之。

“嗬......”

一聲極低極啞的,仿佛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從林晏喉間溢出。

他猛地閉上眼,手指死死摳進堅硬的紫檀木扶手,指甲斷裂的細微聲響,被炭火的劈啪聲掩蓋。

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更鈍的,仿佛五臟六腑都被掏空後再塞入冰碴的痛。

信任被碾碎,情誼被踐踏,連最後一點關於過去的溫暖念想,都成了淬毒的諷刺。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

慕容老大人,林晏的祖父,穿著一身深褐色家常棉袍,須發愈顯銀白,臉上是被歲月和接連打擊刻下的深深溝壑。

他手中端著一盞剛沏的熱茶,步履有些蹣跚地走進來,身後跟著同樣神色憂戚的老夫人。

老大人將茶盞輕輕放在林晏手邊的幾上,目光掃過他慘白如紙的臉和緊握到發白的指節,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痛楚,和更深重的憂慮。

“林晏......”

老大人喚著林晏的字,聲音蒼老而疲憊:“事情......祖父都聽說了。”

林晏緩緩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那裏面翻湧著痛苦,恨意,還有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

他看著祖父,嘴唇微微顫抖,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礫摩擦:“祖父......孫兒......被誆騙得好苦。”

老大人重重嘆了口氣,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慢慢坐下,脊背卻無法完全靠實,仿佛也被無形的重擔壓著。

老大人問得謹慎,連稱呼都再三斟酌:“今日在宮裏,陛下單獨留你說話......可是又提及容世子與姜......與容少夫人之事?”

林晏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還難看:“陛下......陛下誇我忠勇,念我慕容家蒙冤受苦,賜下厚賞。又說......潛玉與我皆是朝廷棟梁,昔日誤會既已澄清,又有兄妹之名在前,更應摒棄前嫌,同心戮力,為君分憂。”

可他頓了頓,眼中戾氣驟增:“摒棄前嫌?祖父,他容潛玉設計讓我死,截我書信,欺我摯愛,奪我......奪我所珍視的一切!如今陛下輕飄飄一句兄妹,便要我將這血淋淋的刀子吞下去,還要笑著與他稱兄道弟?孫兒......辦不到!”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低吼出來,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震顫。

老夫人聽得眼圈發紅,別過臉去拭淚。

老大人卻神色未動,只是那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茶水漾出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恍若未覺。

書房內陷入死寂,只有炭火不甘寂寞地燃燒著。

良久,老大人緩緩放下茶杯,擡起眼,目光如古井般沈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悲涼,直直看向林晏。

“林晏,祖父知道,你心裏那把刀,紮得深,拔出來連著筋,帶著肉。”

老大人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追憶的慨嘆。

“說起姜姑娘......不,如今該稱容世子夫人了。那年你下獄,慕容家頃刻間樹倒猢猻散,往日那些巴結奉承的,避之唯恐不及。是你祖母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家裏連請郎中的銀子都快湊不齊......”

他頓了頓,眼中浮現一絲真切的暖意與感激。

“是那位姜姑娘,一個無親無故,自己也寄人籬下的孤女,聽到消息,竟幾次三番冒著風險,悄悄來探望。她話不多,就安靜地陪著你這哭壞了眼睛的祖母說說話,幫忙煎藥,收拾屋子。有一回,還偷偷塞給我一個舊荷包,裏面是她攢下的一點散碎銀子,說是......給祖母抓藥。”

老大人說著,聲音微微發哽:“那時我就想,這是個心善仁義的好女子。你祖母後來常念叨,說那孩子眼神幹凈,做事踏實,不因我們落難而輕視,也不圖什麽回報。可惜啊......你們終究是有緣無分。”

這突如其來的溫情回憶,像一把更溫柔的刀子,猝不及防地刺入林晏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臟。

他仿佛能看見,在那個寒冷絕望的冬天,那個纖細的身影是如何小心翼翼地穿過流言與冷眼,給這座瀕臨崩潰的老宅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可這暖意,如今回想,卻讓他痛得更深,更尖銳。

老大人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而痛心:“正因她是個好女子,林晏,你才更要清醒些,更要為她著想幾分!”

他身子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晏:“你以為你如今的怨憤,你的不甘,你那想要奪回來的念頭,是在為她好?是在補償她?大錯特錯!”

說到此處,老大人喘息都粗重了幾分。

“她如今是什麽身份?是容世子明媒正娶,陛下親口祝福的世子夫人!你若因舊情對她再有半分糾纏,世人會如何看她?容璟會如何對她?陛下又會如何看她?一個引得兄弟反目,讓將軍念念不忘的禍水?到那時,你不僅害了慕容家,更是親手將她推到風口浪尖,讓她本就艱難的處境,雪上加霜!”

慕容林晏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你恨容璟誆騙她,強娶她,可你想過沒有,若沒有容璟後來的庇護,以她當初那般孤女身份,又卷入我們慕容家的禍事,可能早就在這吃人的盛京裏,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是,容世子手段不光彩,可結果呢?她現在是國公府世子夫人,將來或許是一品誥命!你如今要去爭,是要將她從這既定的,看似安穩的位置上拉下來,讓她重新跌回泥濘,甚至墜入更可怕的深淵嗎?!”

老大人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拍茶幾,震得茶盞叮當亂響。

“你以為陛下今日為何留你說話?那是提醒,是警告!是告訴你,君臣綱常大於天,兄弟名分已定,兒女私情必須讓路!你若執迷不悟,害的不只是你自己,不只是慕容家,更是那個你口口聲聲說在乎的女子!”

林晏被祖父這番連珠炮似的質問砸得頭暈目眩,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灰。

他恨容璟,恨他欺騙,奪愛。

可祖父的話,卻像一面冰冷的銅鏡,照出了他潛意識裏拒絕深思的另一面。

他所謂的奪回,對如今的姜於歸而言,究竟是救贖,還是另一場更殘忍的拖累與毀滅?

林晏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瀕死般的掙紮:“祖父......難道......難道就這樣算了?孫兒......孫兒不甘心啊......”

“你不甘心?!”

老大人忽然提高聲音,蒼老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那雙看透官海沈浮數十載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刀,刮過林晏每一寸神情。

“林晏,你可是覺得......不甘?不忿?甚至......想將那容璟除之而後快,再將姜氏......重新奪回來?”

林晏瞳孔驟縮,猛地擡眼看向祖父。

他沒想到祖父會如此直白地說破他內心最隱秘,最瘋狂,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頭。

他聲音發緊:“祖父......”

“回答我!”

那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此刻銳利如刀的眼神,狠狠地刮過林晏臉上的神色。

林晏胸中那股郁結的悲憤與恨意,被祖父這一聲厲喝激得翻滾沸騰。

他霍然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是豁出去的決絕與痛苦。

“是!孫兒不甘!不忿!恨不能——”

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浸著血沫:“恨不能立刻除了那虛偽陰毒的小人!至於於歸......她本就是我的!是容璟用卑劣手段強奪了去!什麽婚事,什麽兄妹,那是陛下被他蒙蔽!只要容璟不在了,只要......”

“只要什麽?!”

老大人猛地打斷他,也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因為激動,身形晃了一下,老夫人慌忙上前扶住。

老大人卻推開老伴的手,向前一步,死死盯著林晏,那雙蒼老的眼睛裏,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火焰。

“只要容世子不在了,你就能與姜氏重續前緣?你就能無視那場滿朝文武見證,陛下金口玉言賜下的婚禮?你就能將她從榮國公世子夫人的位置上拉下來,讓她頂著兄妹之名,再嫁給你慕容琛?!”

老大人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尖銳,像一把把淬了冰的鑿子,狠狠鑿向林晏搖搖欲墜的理智。

“林晏!我的孫兒!你睜開眼睛看看!看看這是什麽地方!這是盛京!是皇城根下!陛下今日為何要當眾定下那兄妹名分?那是為了全他仁君之名,堵天下悠悠之口,更是為了——在你和容璟之間,劃下一道天塹!”

老大人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你以為陛下不知道容璟那點心思?不知道你們三人之間的糾葛?他太知道了!所以他才會用最冠冕堂皇的方式,把一切可能都掐死在源頭!

兄妹!哈哈,好一個兄妹!這是比任何律法宗族都更牢固的枷鎖!是陛下親手焊死的囚籠!你破得開嗎?你敢破嗎?!”

林晏被祖父這番激烈的言辭震得後退半步,臉色慘白如鬼。

他知道祖父說的是事實,是那日喜堂上他便看清的,冰冷刺骨的現實。

可被這樣血淋淋地撕開,依舊痛得他神魂俱顫。

“可是......祖父......”

林晏的聲音帶上了哽咽,那是瀕臨崩潰的絕望:“孫兒......孫兒無法眼睜睜看著......看著她就在那裏,卻隔著這樣的身份,這樣的距離......孫兒做不到心如止水,與仇人把酒言歡!孫兒......難受啊......”

看著孫兒眼中那深切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痛苦,老大人眼中銳利的光芒漸漸被一種深沈的,近乎心碎的悲哀所取代。

他忽然不再說話,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林晏一眼。

然後,在老夫人和林晏驚駭的目光中,這位歷經三朝,曾官至二品,即便家族蒙冤入獄也未曾折腰的慕容老大人,竟然顫巍巍地,對著自己年僅二十餘歲的孫子,緩緩地,極其沈重地——屈下了膝蓋!

“祖父——!!!”

林晏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嘶喊,猛地跪著撲上前,想要攙扶。

老夫人也驚呼一聲,淚如雨下,想去拉老伴。

可老大人卻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固執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上。

他擡起頭,蒼老的面容上縱橫的皺紋此刻深刻如刀刻,那雙看盡世事的眼睛裏,此刻蓄滿了渾濁的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他就這樣跪著,仰頭看著僵立當場,面無人色的林晏,聲音不再高昂,反而低沈沙啞,卻字字如同浸透了血淚的秤砣,砸在林晏早已不堪重負的心上。

“林晏......你讓祖父跪完......聽完這番話。”

老大人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卻又極其清晰。

“祖父知道,你心裏苦,比黃蓮還苦,比刀割還疼。你恨容世子,情理之中。你想爭,想奪,甚至想......毀了他,祖父都明白。年輕人,血是熱的,情是重的,受此大辱,若沒有這般念頭,反而不是我慕容家的兒郎。”

他頓了頓,滾燙的淚終於從眼角滑落,沒入深刻的皺紋裏。

“可是林晏啊......你睜開眼睛,再看看祖父,看看你祖母,看看這好不容易才重新立起來的慕容府的門楣!”

老大人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懇求與恐懼。

“我們慕容家,就剩你這一根獨苗了!當初你下獄,罪名是貪贓枉法,勾結逆黨!那是要滿門抄斬的罪啊!是容世子......不錯,就是那個你現在恨之入骨的容璟,向陛下獻了這假死脫身,暗中查案之計!

陛下為何允了?一是確實需要一把快刀去斬薛家的亂麻,二是......也是容璟以自身前程擔保,更以若洩密,則陛下可誅所有知情人以絕後患為條件,換來的!他是在賭,祖父知道!他賭贏了,你活了,我們慕容家也活了!

林晏,沒有他那條計,你早就成了刑場上一具無頭屍骨!慕容家早就被抄家滅族,我與你祖母,此刻不知在哪個亂葬崗裏躺著,連張草席都沒有!

是,他騙了你,他奪了你心愛之人,他卑劣,他可恨!祖父也恨!恨得咬牙切齒!可是林晏......這世上的賬,不是只有情愛這一本啊!”

老大人淚水長流,聲音哽咽破碎。

“還有君臣之賬!陛下金口玉言,定下婚事,定下名分,那是聖旨!是皇權!你今日若因私情怨憤,對容璟,對這場婚事有任何異動,那就是抗旨!是藐視君上!是給了陛下,給了所有虎視眈眈的人,一個將慕容家再次連根拔起的借口!

你剛才說什麽?除了容璟,再和姜氏在一起?”

老大人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且不說你能不能動得了如今聖眷正隆,手握重權的容世子,就算你僥幸成了......然後呢?陛下會如何想?朝野會如何看?一個連兄弟妻子,皇帝賜婚都敢覬覦搶奪的臣子,誰敢用?誰能容?!

到那時,莫說姜氏你得不到,慕容家上下幾十口,包括你年邁的祖父母,還有那些依附我們的族人,仆役......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得給你這深情——陪葬!”

最後兩個字,老大人幾乎是用盡力氣嘶喊出來,隨即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彎下了腰。

老夫人早已哭倒在地,抱著老大人的腿,無聲哀泣。

林晏僵直跪著,如同被萬年玄冰封凍。

祖父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反覆地燙在他的心臟上。

起初是尖銳的劇痛,然後那痛楚蔓延開來,變得麻木,變得冰冷,最後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仿佛連靈魂都被掏走的虛無。

忠?孝?

君恩?家仇?私情?

這些沈重無比的字眼,此刻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從四面八方將他釘在原地,寸寸淩遲。

是啊......他能活著,慕容家能保全,甚至能有今日這將軍虛名,追根溯源,竟都要“感謝”容璟那條計策。

多麽諷刺!多麽荒謬!

他恨之入骨的人,偏偏是他家族存續的恩人?

他要爭要搶的人,偏偏被皇權親手焊死在了兄妹與人妻的雙重囚籠裏?

他要報覆要毀滅的念頭,偏偏會拉著整個慕容家,墜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嗬......嗬......”

林晏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他望著咳嗽流淚的祖父,望著悲痛欲絕的祖母,望著這間剛剛恢覆些許生機,卻仿佛瞬間又被更濃重陰影籠罩的書房......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他死死咬住牙關,將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口腔裏彌漫開濃烈的鐵銹味。

原來......這就是代價。

活著回來的代價,知曉真相的代價,甚至......曾經擁有過那份真摯情感的代價。

不是痛快的死,而是清醒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珍視的一切,被權力,被算計,被所謂的大局,一寸寸碾碎,扭曲,釘死在無法掙脫的十字架上。

而他,連憤怒的資格,都要掂量著,是否會壓垮身後那些顫巍巍的身影。

慕容林晏仿佛聽到了自己體內某種東西,徹底碎裂的聲音。

他伸出手,攙扶住咳得直不起腰的祖父,手臂僵硬得像兩塊木頭。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無法辨認,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全部的氣力。

“祖父......祖母......請起。”

他頓了頓,閉上眼睛,滾燙的液體終於無法抑制地,從緊閉的眼縫中洶湧而出,劃過他冰冷的臉頰。

再睜開時,那雙曾經清澈明亮,如今布滿血絲的眼眸裏,翻湧的痛苦,恨意,瘋狂,被一種更深沈,更絕望的灰敗死寂,一點點覆蓋,吞噬。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得如同來自很遠的虛空,卻又清晰得令人心膽俱寒。

“孫兒......明白了。

從此......再無慕容琛與姜於歸的過往。

只有......慕容將軍,與容世子夫人。

以及......陛下金口玉言的——兄妹。”

少年將軍這一跪,跪碎了年少時捧出的一腔赤誠真心,也跪定了盛京之中從此只論君臣,不談私情的冰冷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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