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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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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她被河水沖往下游,僥幸掛在了一段浮木上,飄了不知多久,最終被清晨撒網的漁民發現,拖上了岸。

那戶人家心善,見她還有氣,又一身狼狽的紅衣碎片,以為她是遭了水匪的可憐人,便收留了她。

她不敢說實話,只啞著嗓子,含糊說自己姓姜,家鄉遭了兵災,與家人失散,落了水。

好在這小鎮地處南北要沖,薛家叛亂雖被迅速平定,但初期一些小規模的潰兵流竄,官府盤查,也確實造成了一些混亂和流民。

鎮上臨時設了點兒,登記這些來歷不明卻又查無實據的流離者,重新核發路引,許他們往原籍或投親。

姜於歸知道,這是她擺脫黑戶,獲得合法身份遠走高飛的唯一機會,也是最大的危險。

那日,在破舊的裏正公所裏,面對著滿臉不耐,叼著旱煙管的書辦,她心跳如擂鼓。

“姓名?”書辦頭也不擡。

“姜......姜於。”

她幾乎脫口而出那個刻在骨子裏的名字,又在最後一個字即將出口時,生生咬住舌尖,改成了氣音。

“......月......姜月。”

書辦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筆下頓了頓:“哪兒人?”

“清溪鎮......”

她聲音幹澀,這是她唯一能報出的,真實的籍貫。

撒謊需要更多的謊言去圓,她不敢。

“家裏還有什麽人?”

“沒......沒了。都散了。”她低下頭,肩膀微微瑟縮,這倒不全是演戲。

書辦嘖了一聲,在簿子上草草記了幾筆,然後撕下一張蓋了模糊紅戳的紙條遞給她:“等著吧。已行文去清溪鎮核查。核實無誤,方可領取新路引。在此期間,不得離開本鎮。”

那張輕飄飄的紙條,卻像有千鈞重,壓得姜於歸幾乎喘不過氣。

核查......清溪鎮哪裏有叫姜月的,與她年歲相當的女子?一旦那邊回文說查無此人,等待她的會是什麽?更嚴密的盤查?還是直接押送......回盛京?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甚至不敢深想盛京兩個字。

等待的日子,像在刀尖上行走。

手上還有幾件當日大婚沒有脫落的首飾,如今成了她活下去的資本。

她沒敢整件拿去當鋪,那太紮眼。

她小心翼翼地將鐲子折斷,耳墜分開,一點一點地出手。

即便如此,換來的散碎銀兩和銅錢,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足夠普通人家過上一兩年。

她租下了這間最便宜,也最不起眼的客棧後房,深居簡出。

但姜於歸不敢露富,每日只吃最粗糲的食物,穿最廉價的衣裳,盡量減少與外人接觸。

剩下的銀錢,被她仔細地分開藏在床板下,墻縫裏,甚至隨身包袱的夾層中。

夜裏稍有風吹草動,她就會驚醒,豎著耳朵聽半晌,確認無事,才能再次勉強合眼。

她像一只驚惶的鼴鼠,在黑暗的洞穴裏囤積糧草,卻不知道頭頂的土地何時會塌陷。

日子一天天過去,公所那邊杳無音訊。每一日都漫長如年。

姜於歸開始反覆推演,如果被查出來該怎麽辦?跳河?還是鉆進山林?可她沒有路引,能逃到哪裏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就在姜於歸幾乎要被這無望的等待逼瘋時,一個同樣秋雨淅瀝的午後,那個書辦打著哈欠,晃到了客棧門口,沖著裏面喊了一嗓子:“姜月!姜月是不是住這兒?”

姜於歸正在房裏縫補一件舊衣,聞聲手一抖,針尖狠狠紮進了食指,沁出一粒鮮紅的血珠。

她顧不上疼,猛地站起身,心臟狂跳著,幾乎要沖破喉嚨。

姜於歸強迫自己穩了穩呼吸,拉開門,低著頭走出去,聲音細若蚊蚋:“我是姜月......”

書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也沒興趣多看,從懷裏掏出一張蓋了官印的紙遞過來,語氣一如既往的不耐煩:“喏,你的路引。清溪鎮那邊回文了,情況屬實。準你前往投親。收拾收拾,早點走人。”

姜於歸接過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紙上墨字清晰,官印鮮紅,寫明“姜月,年十八,清溪鎮人氏,因故流離,準予通行,投親謀生”。

是真的?清溪鎮真的有一個叫姜月,且恰好查無問題的女子?

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瞬間席卷了她,讓她腿腳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姜於歸死死捏著那張路引,仿佛捏著一條從地獄伸出的,卻將她拉回人間的繩索。

她不知道,千裏之外的清溪鎮縣衙,經歷薛家叛亂前後的各種文書交接混亂,人手不足,對於這類“流民核查”的公文,早已是敷衍了事。

只要籍貫大致對得上,姓名年齡相差不離,又無海捕文書明確指明,多半便含糊應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姜月”這個名字,或許真的存在,或許只是某個小吏偷懶隨手一勾的產物。

無論如何,對姜於歸而言,這已是天大的幸運。

她對著書辦千恩萬謝,回到房裏,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路引在手,她終於可以離開了。

離開這個讓她提心吊膽的小鎮,離開盛京的輻射範圍,去一個更遠,更安全的地方。

她收拾起簡單的行囊,將藏好的銀錢仔細貼身收好。對著模糊的銅鏡,她看著鏡中那個面色憔悴,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決絕的女子。

姜於歸已經“死”在了盛京的護城河裏,死在了睿王叛亂的亂刀之下。

從今往後,她是姜月。

姜於歸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庇護了她兩個多月的簡陋房間,推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蒙蒙秋雨之中,朝著與盛京相反的方向,步履緩慢卻堅定地,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雨絲紛飛,模糊了前路,也模糊了來路。

一場以生死為界的逃離,在歷時兩月餘的蟄伏與煎熬後,終於邁出了實質性的第一步。

秋去冬來,盛京的寒意一年深過一年,不僅凍入骨髓,也悄然凍凝了某些原本看似堅固的東西。

皇帝對容璟的倚重,日甚一日。

除了刑部與青龍臺,一項更微妙,也更顯親厚的職責,落在了容璟肩上——協理幾位年幼皇子的讀書進益。

聖旨下得溫和,道是容璟學識淵博,品性端方,又是自家人,由他時不時去上書房走動,考較功課,引導心性,最是合適不過。

滿朝皆知,這是天大的恩寵與信任。

信任他身有皇室血脈,是“自己人”,更信任他這一支早已遠離帝系,無嗣可爭,是絕無可能對龍椅產生威脅的“幹凈人”。

東宮最初聽聞,只是笑了笑,對前來回話的屬官道:“潛玉辛苦,為孤分憂,教導幼弟,亦是佳話。”

然而,佳話之下的暗流,很快便湍急起來。

先是太子舉薦的兩位地方大員遷調之事,被皇帝以還需斟酌為由擱置,轉而提拔了兩位資歷相仿,卻與東宮無甚瓜葛的官員。

接著,一次朝會上,太子就北方軍鎮改制提出方略,言之有物,條理清晰,附和者眾。

皇帝聽罷,卻未立刻準奏,只淡淡道:“太子心系邊務,其志可嘉。只是變革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還需廣納眾議,細細推敲。容璟,你兼理刑部與京畿防務,於實務更熟,你以為如何?”

眾目睽睽之下,皇帝將太子的提案,拋給了容璟品評。

殿內霎時一靜。

容璟出列,躬身,語氣是一貫的平穩恭謹:“太子殿下高瞻遠矚,所慮深遠。臣唯覺,改制之初,或可先擇一兩處無關緊要的邊鎮試行,觀其成效,再議推廣。如此,既全殿下革新之志,亦免倉促之間,生出差池。”

他看似支持,實則將太子的全面改革,拆解成了小心翼翼的試行。既未駁皇帝面子,也未曾真正站在太子一邊。

皇帝撫須,未置可否,只道:“容卿所言,老成謀國。太子,你以為呢?”

太子的笑容在臉上滯了一瞬,旋即恢覆溫雅:“潛玉思慮周全,是兒臣急躁了。便依此議吧。”

退朝後,東宮書房內,太子屏退左右,只留下容璟。

爐火暖融,茶香裊裊,太子的臉上卻沒了往日的從容,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沈郁。

“潛玉。”

太子聲音壓低,帶著難得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父皇近來......對孤所奏之事,多有留難。今日殿上,更是......你實話告訴孤,父皇可是對孤......有所不滿?還是因著睿王之事,心中仍有芥蒂,遷怒於孤?”

容璟捧著茶盞,暖意透過瓷壁傳來,卻暖不進眼底。

他沈默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理解與寬慰:“殿下多慮了。陛下乃天下君父,對殿下寄予厚望,要求嚴些,亦是常情。至於今日之事......”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太子,目光誠懇:“陛下或許是......想起了睿王。兄弟鬩墻,乃陛下心頭大痛。如今幾位小殿下日漸長大,陛下難免會多思慮一層,怕殿下忙於國事,疏於關愛幼弟,更怕......底下人妄自揣測,生出不必要的誤會。陛下此舉,非是對殿下不滿,或許......正是期盼殿下能主動垂範,彰顯兄友弟恭,以安聖心。”

容璟巧妙地將皇帝的打壓,解釋為父愛的考驗和對過往悲劇的防範,並將責任引向了底下人和誤會。

太子聽罷,眉頭未展,但眼中淩厲稍退,化為一聲覆雜的長嘆:“是了......是孤疏忽了。父皇用心良苦。”

他看向容璟,語氣恢覆了慣常的親近:“潛玉,有你在一旁提醒,孤心甚安。日後在書房,還要你多費心,既教導弟弟們,也......替孤多看顧些。莫要讓小人離間了天家骨肉。”

容璟垂首應道,姿態恭順無比:“臣,必當竭盡全力。”

步出東宮時,天色已晚,寒星點點。

容璟唇邊那抹恭順的弧度,在夜色中無聲消散,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

看顧?離間?

他自然會——竭盡全力。

幾個月後,九皇子在禦花園練習騎射時,所用的弓弦意外崩斷,驚了馬匹,雖被侍衛及時救下,仍摔傷了手臂。

經查,那弓弦保養記錄不全,最後經手的一名內侍,與東宮一位采買管事有遠親。

皇帝聞報,摔了手中的和田玉鎮紙。

他沒有立刻發作東宮,只是去探望九皇子時,看著幼子疼得蒼白的臉和驚惶的眼神,沈默了許久。

又過月餘,十皇子在一場由幾位清流翰林做評判的詩會上拔得頭籌,被盛讚“有憫農恤下之心,仁君之象”。

不久,某位素以耿直聞名的禦史,便在奏章中無意提及,聽聞十皇子勤勉好學,常與翰林探討經世濟民之道,深孚眾望雲雲。

皇帝將奏章留中不發,卻在次日召見太子時,淡淡問了一句:“朕聽說,承珣近來學問大進,很是得了些清流青睞。你這個做兄長的,可知曉?”

太子背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連忙道:“兒臣忙於政務,對弟弟們課業疏於過問,是兒臣失職。承珣年幼,偶得佳句,不過是先生們鼓勵罷了,當不得真。”

“鼓勵?”

皇帝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過猶不及。你是儲君,當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有些風,該擋的時候,要擋一擋。”

太子心頭巨震,伏地稱是。

退出殿外時,冬日的陽光明晃晃的,他卻覺得通體生寒。這風,從何而起?

他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宮墻某處,那裏是幾位年幼弟弟的住所。

東宮屬官幾次清查,皆無線索,反而更顯得東宮緊張過度,氣量狹小。

而這一切風浪的中心,容璟卻仿佛置身事外。

容璟適時出現在禦前,或為太子解釋兩句殿下必不知情,或為受傷受謗的皇子懇求陛下,莫要深究以免傷了和氣,一副憂心忡忡,唯恐天家失和的忠臣模樣。

他甚至未雨綢繆,在一次十一皇子感染風寒略重時,擔憂的建議加強十一皇子身邊的護衛,並不慎讓皇帝知曉,十一皇子病中曾囈語怕兄長生氣。

盡管事後查明,十一皇子只是夢魘,但一顆猜疑的種子,已悄然種下。

終於,在十一皇子一次不慎落水後,皇帝看著病榻上小臉燒得通紅,懵懂無知的幼子,再想起前番種種,胸中那股被刻意壓制的怒火與疑懼,再也按捺不住。

他將茶盞重重頓在案上,對侍立一旁的容璟沈聲道:“盛京是非地,人心詭譎。這幾個小的留在宮裏,朕看也是不得安寧!不如讓他們出去走走,見識見識民間疾苦,也......避避風頭!”

容璟立刻躬身:“陛下聖明。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於殿下們成長大有裨益。只是......”

他面露難色:“九殿下臂傷未愈,十殿下近日也感了風寒,恐不宜長途跋涉。唯有十一殿下,年紀雖小,身子倒將養過來了......”

皇帝煩躁地揮揮手:“那就讓昭珣去!你親自帶著,務必保他周全!去個清凈些的地方,莫要走遠了,看看漕運,訪訪民情便是。”

容璟領命,垂下的眼眸中,一片冰封的平靜:“臣,遵旨。”

李昭珣,十一皇子,今年剛滿十三歲。

生母是個早已病故的末等更衣,母族寒微得近乎於無。在美人如雲,爭鬥不休的後宮,他像石縫裏一株缺光少水的草,默默無聞地長大。

他不算頂聰明,至少沒有他四哥睿王當年的機敏狠辣,也沒有太子長兄的沈穩氣度。

詩書騎射,皆是平平。唯有一雙眼睛,清澈見底,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單純,和深宮裏長大的孩子本能的小心翼翼。

他對容璟是真心感激的。

在他模糊的認知裏,這位總是溫和有禮,會在父皇面前為他說話的璟表哥,是這冰冷宮墻內,少數對他釋放善意的人。

雖然璟表哥偶爾看向他的目光,深邃得讓他有些看不懂,但那一定是關切吧?

離京那日,天色陰郁。輕車簡從,除了必要的侍衛和仆役,容璟只帶了兩個沈穩的老嬤嬤和一位寡言的太醫。

所謂的歷練,不過是沿著運河,走訪幾處重要的碼頭,糧倉,聽地方官員呈報些冠冕堂皇的數據,看看修繕整齊的河堤。

容璟並不真的指望李昭珣能看出什麽門道,他只需要這位皇子出來過,並且,在他的保護下。

行程過半,抵達運河中段一個因漕運而興,頗為繁華的城鎮——臨河鎮。

意外如期而至。

在視察一處碼頭貨棧時,人群突然擁擠混亂,侍衛一時疏忽,竟與十一皇子走散。

等回過神來,那穿著普通富家小公子服飾的少年,已不見了蹤影。

消息報上來時,容璟正在驛站聽本地知縣戰戰兢兢地匯報。

他勃然大怒,厲聲下令全城搜尋,並急報盛京,字裏行間暗示此乃有人不願見十一皇子安然離京,膽大包天,竟敢追至此處行兇!

他要的,就是這份奏報抵達禦前時,皇帝腦海中會自然浮現出的那個影子。

然而,計劃出現了微不足道的偏差。

李昭珣是真的走丟了。

他被人群裹挾著,稀裏糊塗鉆進了一條陌生的巷子,越走越偏,繞來繞去,竟徹底迷失了方向。

初冬的寒風刮在臉上,身邊是全然陌生的市井景象,吆喝聲,車馬聲嘈雜混亂。

他緊緊拽著衣角,心裏又慌又怕,想找人問路,卻又牢記著嬤嬤教導的不可與陌生人輕言,只能像只沒頭蒼蠅般亂撞。

腹中饑餓,身上帶的幾塊碎銀子也不知丟在了哪裏。

就在他又冷又餓,幾乎要哭出來時,一股異常誘人的食物香氣,順著風飄了過來。

那香氣溫暖,踏實,帶著家的味道,與他記憶中冰冷禦膳房出來的精美菜肴截然不同。

他像被無形的手牽引著,循著香氣,走到了一條相對安靜的街巷,停在了一家店面不大,卻收拾得十分潔凈雅致的小酒肆門前。

匾額上寫著三個清秀的字——歸月樓。

門簾掀開,暖意夾雜著更濃郁的香氣湧出。

一個系著幹凈圍裙,面容清麗溫婉的女子正送客人出來,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目光掃過門口凍得鼻尖發紅,不知所措的少年,微微一楞。

她的聲音柔和,像春風拂過柳梢:“小公子,可是要用飯?裏面請。”

李昭珣看著她,那雙眼睛幹凈明亮,沒有宮裏人那種審視或諂媚,只有純粹的善意。

他猶豫了一下,腹中的轟鳴和身體的寒冷最終戰勝了警惕,低著頭,跟著她走了進去。

店堂不大,只擺著四五張榆木桌子,卻座無虛席。

人們低聲談笑,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氣氛溫馨而熱鬧。

女子將他引到櫃臺邊一個相對安靜的小桌旁坐下,遞過一杯溫熱的茶水:“先喝口茶暖暖。想吃點什麽?我們這兒有家常的燜魚,筍幹燒肉,還有今日新做的雞湯煨面,最是暖和。”

李昭珣捧著茶杯,暖意從掌心蔓延,他小聲道:“煨面就好。多謝......姐姐。”

女子笑了笑,轉身去了後廚。

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湯汁濃郁,鋪著嫩黃雞絲和翠綠青菜的煨面便端了上來。

香氣撲鼻,李昭珣也顧不得什麽禮儀了,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面條筋道,湯鮮味美,一路暖到胃裏,連帶著慌亂的心也似乎安定了些許。

他吃得專註,沒註意到女子偶爾投來的,帶著一絲淡淡憐惜與探究的目光。

吃飽了,身上也暖了,李昭珣才想起自己的處境,又開始發愁。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臉漲得通紅,嚅囁著不知如何開口。

那女子卻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溫聲道:“小公子是跟家人走散了吧?看你不像本地人。面錢不急,你若記得家在何處,或可告訴我,我讓夥計幫你尋尋?”

她的善解人意讓李昭珣更加羞愧,也更添了幾分信任。

他不敢暴露身份,只含糊道:“我......我跟表哥出來辦事,在碼頭走散了......”

女子聞言,點頭道:“這樣吧,你先在這兒歇著,我讓人去碼頭那邊打聽打聽。你表哥若也在尋你,總會找到這裏的。”

她安排李昭珣在櫃臺後的一個小隔間裏休息,那裏有張簡單的榻,還算暖和隱蔽。又拿來一件半舊的厚棉袍給他披上。

李昭珣心中感激無以覆加,只覺得這位姐姐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人。

他默默記下了店名和位置,想著等找到璟表哥,一定要好好酬謝。

另一邊,容璟的人幾乎將小鎮翻了個遍,終於在午後,於歸月樓附近發現了正在探頭張望,似在尋找什麽的十一皇子。

侍衛將人帶回驛站,李昭珣驚魂稍定,立刻對容璟道:“表哥,我走丟時,又冷又餓,是一位開酒肆的姜姐姐好心收留了我,還給我吃了熱湯面。我們得去謝謝她!”

容璟正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姜姐姐?酒肆?

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感掠過心頭,快得如同錯覺。

他擡眼,看著李昭珣亮晶晶的,滿是感激的眼睛,唇角緩緩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他放下帕子,語氣平和:“知恩圖報,是應當的。既要謝,便不能失了禮數。明日,我陪你一同前去。”

他需要維持這個溫和教導,重情重義的表哥形象。況且,一家能讓走失皇子覺得安心,並施以援手的酒肆,也值得他親自去看一眼。

翌日上午,容璟換了身低調的蒼青色常服,帶著備好的謝禮——幾匹上好的杭綢,兩匣精致的點心,由李昭珣引路,來到了那條名為清水巷的街道。

還未走近,便聽見前方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吵嚷。

歸月樓門前,圍了不少人。

幾個地痞模樣的漢子正堵在門口,大聲叫罵,地上還躺著一個捂著肚子打滾呻吟的幹瘦男子。

“黑了心的店!用的什麽瘟雞爛肉!吃壞了俺兄弟的肚子!今天不賠個百八十兩醫藥費,俺就砸了你這破店!”

“就是!什麽歸月樓,我看是歸西樓!專送人上西天!”

一個穿著皂隸服色的衙役,歪戴著帽子,在一旁陰陽怪氣:“姜掌櫃,你這事兒可鬧大了。王三這模樣,看著不像裝的。按律,飲食不潔致人傷病,可是要封店拿人的!”

門內,姜於歸——如今喚作姜月的女子,臉色蒼白,卻強自鎮定地站著。

她身上還是那件素凈的棉布衣裙,圍著圍裙,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她的聲音清晰,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官爺明鑒,小店所有食材,皆是每日清早從市集新鮮采買,有據可查。這位......王三爺,昨日確實來用過飯,但與他同來的還有幾位客人,點的是一樣的菜,並無不適。且他昨日離開時還好好的,怎的過了一夜才......”

“呸!”

那叫罵的漢子啐了一口:“你意思是我兄弟訛你?他如今疼得死去活來,還有假?官爺,別聽這娘們狡辯!抓回去審一審,看她還嘴硬不!”

差役見此拖長了調子:“姜掌櫃,人證物證俱在,王三在你店裏吃壞了肚子,這事兒,總得有個說法。要麽,賠足了湯藥費,再孝敬些壓驚錢,要麽......嘿嘿,就跟兄弟走一趟衙門,讓縣尊老爺評評理。你這店,怕也得停業些時日,清清晦氣。”

周圍看熱鬧的越聚越多,指指點點。有人低聲說那潑皮王三是鎮上有名的賴子,有人嘆息姜掌櫃一個外地女子,生意做得紅火,到底是招了人眼。

姜於歸背脊挺得筆直,指尖卻深深掐進了掌心。

她認得這差役,是收了對面酒樓好處,來尋釁的。

“差爺明鑒。此事蹊蹺,還請差爺明察,莫要冤枉了良善。”

“良善?”

那差役嗤笑,他上前一步,便要伸手去拽她胳膊:“王三人都躺在這兒了,還能冤枉你?少廢話!要麽賠錢,要麽......跟老子回衙門!”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又帶著怒意的少年嗓音穿透了嘈雜:“你們做什麽!不許欺負姜姐姐!”

李昭珣不知何時擠到了最前面,小臉氣得發紅,張開手臂就擋在了姜於歸身前。

他雖換了普通富家子弟的衣裳,但那養在宮闈,不經風霜的細嫩皮膚和眼中不容侵犯的急切,與這市井環境格格不入。

差役和潑皮們都是一楞。隨即,那差役瞇著眼打量了李昭珣幾下,見他身後只跟著兩個看似尋常,眼神卻銳利的隨從,膽子又壯了,啐道:“哪裏來的毛頭小子,學人英雄救美?滾一邊去,妨礙公務,連你一塊兒鎖了!”

容璟就站在人群稍外側,一處賣雜貨的棚檐下,冷眼旁觀著這場顯而易見的構陷。

他今日未著官服,一襲雨過天青色的雲紋直裰,外罩墨色氅衣,清雋的面上沒什麽表情,只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

這種市井伎倆,他見得多了。

目光掠過那差役的跋扈,潑皮的無賴,最後,落在那被圍在中央的女子身上。

起初,只是漠然的一瞥。

一個市井婦人,遭遇尋常的構陷,與他何幹?

但當他目光掠過那被圍在中央,蒼白卻倔強挺直背脊的女子側影時,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捏緊!

那身形......那抿唇的弧度......還有那雙即便盛滿驚惶與憤怒,卻依舊清淩淩的眼睛......

不可能!

容璟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了一剎。

仿佛極寒的冰錐,猝不及防,自天靈蓋貫穿而下,將他釘在了原地。

側臉的輪廓,緊繃的下頜線,還有那雙即便盛滿驚怒與無力,卻依舊清亮得刺眼的眸子......

不對。

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樣!

不,又不是完全一樣。少了些他記憶中刻意雕琢的溫順與蒼白,多了幾分市井磨礪出的韌勁與鮮活,但那骨子裏的清冽,那眉眼間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倔強弧度......

血液仿佛瞬間逆流,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耳邊所有的喧嘩驟然遠去,只剩下他自己驟然失控的心跳,擂鼓般撞擊著耳膜。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臉,那張與記憶深處鐫刻的容顏有七八分相似,卻更添風霜與堅韌,少了那份嬌養出來的蒼白與空洞的臉......

姜——於——歸!

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瀕臨碎裂的理智上。

她沒死!她竟然沒死!沒有沈在護城河底,沒有化為枯骨。

她在這裏,在一個他全然未曾料到的,充滿煙火氣與腌臜算計的小鎮裏,系著圍裙,守著這樣一家......歸月樓。

還在這裏......開了家酒肆?成了......姜掌櫃?

巨大的沖擊讓他眼前一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狂喜,震駭,暴怒,以及一種被命運狠狠嘲弄的荒謬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吞沒!

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如同地下奔突的熔巖,轟然沖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壩。

不是狂喜,不是失而覆得的慶幸,而是一種被徹底愚弄,被悍然挑釁的暴怒,混雜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恐懼的,近乎毀滅的占有欲,瞬間燒紅了他的眼底。

她竟敢......她怎麽敢!用這樣一種平淡,踏實,甚至......帶著欣欣向榮意味的方式,活著?逃離他,然後,活得......似乎還不錯?

這個認知,比她的死亡更讓他無法忍受。

就在那差役的手即將碰到李昭珣肩膀,而李昭珣身後的暗衛即將動作的剎那。

容璟開口了:“慢著。”

聲音並不高亢,卻冷得如同數九寒冰,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壓與戾氣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人群不由自主地分開。

容璟一步步走上前,蒼青色的衣袍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仿佛裹著一層實質的寒氣。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平日更顯平靜,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幽暗得如同暴風雨前最沈凝的海,翻湧著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渦。

他的目光,先落在李昭珣身上,帶著一絲安撫,旋即,便如同最堅實的枷鎖,牢牢鎖定了那個臉色煞白,正難以置信地望向他,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的女人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空間,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凝固,崩碎。

姜於歸像是被最毒的蛇盯住,渾身血液瞬間凍結,連呼吸都停止了。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她以為早已逃離,卻如同噩夢般再次降臨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混合著震驚,狂怒與某種可怕占有的幽光......

世界,在她眼前徹底崩塌。

容璟的目光落回她臉上,那裏面沒有了方才刻意維持的陌生,只剩下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的,近乎殘忍的了然,和一絲壓抑不住的,扭曲的炙熱。

他看著她眼中深切的恐懼與絕望,看著她在自己目光下微微顫抖,卻強撐著不肯倒下的模樣,心中那片荒蕪的冰原,仿佛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滋滋作響,劇痛與一種毀滅般的快意同時升騰。

他緩緩地,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獵手,在歷經漫長的失落與自我折磨後,終於重新發現了逃脫獵物蹤跡時,所露出的,最森然,也最志在必得的標記。

“姜......掌櫃,是麽?”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她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

“看來,你這歸月樓的生意,做得並不太平。”

說罷,容璟的目光掃過狼藉的門口,和癱軟在地的鬧事者,以及姜於歸蒼白的臉上。

最後的最後,容璟目光先落在李昭珣身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長輩的責備與關切:“昭珣,莫要莽撞。”

隨即,他的視線便平平地移開,仿佛根本沒有看到李昭珣身後那個臉色已慘白如紙,低著頭躲避他眼神,渾身抑制不住開始顫抖的女子。

已經有人向官差展示了容璟身份的令牌,幾位官差如臨大敵,一改之前的態度,而容璟看向那差役,語氣平淡,像是在詢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公事:“何事喧嘩?”

那差役心下打鼓,忙換了副嘴臉,躬身道:“回大人的話,這小店飲食不潔,吃壞了人,小的正要拿這掌櫃的回衙門問話。”

“哦?”

容璟的目光,這才仿佛不經意地,掃過地上呻吟的王三,又掠過店內簡單的陳設,最後,極輕地,落在了姜於歸臉上。

那目光,平靜,幽深,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仿佛在看一個全然陌生的,等待被裁決的物件。

姜於歸在他的目光下,只覺得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凍住了。她萬萬沒有想到,昨日這個少年的表哥,居然是容璟。

巨大的恐懼讓她幾乎窒息,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強迫自己不要失態,不要......在他面前流露出更多的軟弱。

容璟將她的強自鎮定盡收眼底,心底那片暴戾的熔巖翻滾得更加劇烈。

他喜歡看她恐懼,喜歡看她在他面前無所遁形,喜歡......摧毀她此刻竭力維持的平靜。

他微微頷首,對那差役道:“既是涉及食安,按律查問,自是應當。”

姜於歸的心,猛地一沈。

他......不幫她沒事,可是他......認可這構陷?

然而,容璟的下一句話,卻讓那差役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不過。”

他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本官的表弟昨日也曾在此店用過飯食。”

說罷容璟側身,看向李昭珣,語氣裏帶上一絲鄭重的詢問:“昭珣,你昨日在此用飯後,身體可有任何不適?”

李昭珣楞了楞,不明所以,但立刻搖頭:“沒有!姜姐姐做的面很好吃,我吃了很暖和,沒事!”

容璟點了點頭,重新看向那差役,眼神裏已帶上了不容錯辨的審視與壓力:“如此,便有趣了。同店飲食,有人安然無恙,有人卻突發急癥。此事,恐怕並非簡單的飲食不潔所能解釋。若真有人蓄意投毒,或以此為由敲詐勒索,甚至......意圖危害......”

他沒有說完,但意圖危害之後的對象,不言而喻。差役和潑皮的臉色瞬間煞白。

容璟不再看他們,目光重新落回姜於歸臉上,那裏面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公事公辦的凝重。

“此事既可能牽涉......非同小可,便非爾等可以處置。”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姜於歸搖搖欲墜的心防上:“此店掌櫃,以及一幹涉事人等,需即刻收押,由本官......親自審問。”

他微微擡手,對身後不知何時已悄然圍上來的,氣息沈凝的侍衛道:“將相關人等,全部帶走。店門暫時封存,未經本官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侍衛應聲上前,動作利落,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那差役和潑皮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被輕易制住。

而姜於歸,在兩個侍衛上前,一左一右請她時,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擡頭,最後一次看向容璟。

他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對。

他眼中再無半分方才的平靜與公事公辦,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翻湧著黑色旋渦的幽暗,那裏面盛滿了冰冷的審視,殘酷的了然,以及一種......令她骨髓都凍結的,狩獵般的期待。

他微微偏了下頭,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淡,卻讓她瞬間如墜冰窟的弧度。

那弧度在說:姜於歸,游戲......重新開始了。

然後,他不再看她,仿佛她已是一件被貼上封條,等待查驗的贓物。

他轉向李昭珣,語氣恢覆溫和:“昭珣,此地汙穢,我們先回去。你放心,此事,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李昭珣還想說什麽,卻被容璟輕輕攬住肩膀,帶離了這片混亂的是非之地。

姜於歸被侍衛“請”上了一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車門關上的瞬間,最後一絲天光被隔絕在外。

黑暗中,她蜷縮在冰冷的車廂角落,聽著車輪轆轆碾過石板路的聲音,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著,牙齒死死咬住手背,才沒有讓那絕望的嗚咽沖口而出。

她知道,這一次,她落入的,是一個比護城河更深,更冷,也更無處可逃的——由他親手為她重新打造的囚籠。

而臨河鎮縣衙的班房,不過是這個囚籠,最先打開的那扇門。

臨河鎮縣衙後院,有一處專門用來待客的僻靜廂房,此刻成了臨時的問話之所。

室內沒有刑具,只一桌兩椅,燃著一爐氣味廉價的炭火,劈啪作響,非但沒帶來暖意,反添了幾分窒悶。

姜於歸被單獨帶入,門在身後合攏。

她站在屋子中央,手腳冰涼,那身靛藍布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單薄。

姜於歸以為容璟會立刻出現,用他那雙冰冷的眼睛審問她,用他那種平靜到殘忍的語氣,將她這一年的新生寸寸剝開。

但是沒有。

門關上後,時間便失去了意義。只有窗外光線明暗交替,記錄著晨昏。

一日三餐有人準時送來,粗糙卻足量的飯食,一碗清水。

甚至第二日,還多了一盆溫水,一塊幹凈的布巾。

但送飯的仆婦目不斜視,放下東西便走,無論姜於歸問什麽,都像聾子啞巴。

門從外頭鎖著,窗欞釘得結實,只有高處一扇巴掌大的透氣孔,漏進一絲風,和幾聲遙遠的,模糊的市井喧囂。

第一天,她在驚懼與戒備中度過。每一絲風吹草動都讓她繃緊神經,猜測容璟的意圖,思考如何應對。

她反覆推演重逢以來的一切細節,從李昭珣走失,到潑皮鬧事,再到容璟出現時那雙驟然幽深的眼,心一點點沈下去。

第二天,焦灼被漫長的寂靜磨成了麻木。她開始觀察這間屋子,墻角的黴斑,桌上油燈的煙漬,地上磚縫裏幹枯的草屑。

時間被拉得無比綿長,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響。

第三天,一種混合著疲憊與認命的平靜,籠罩了她。她不再頻繁看向門口,大部分時間只是坐在那張硬板床上,望著那扇小窗外的天色,從灰白到昏黃,再到漆黑。

容璟在等什麽?

或許在查,查她如何從護城河脫身,查誰幫她偽造了姜月的身份,查她這一年的每一寸蹤跡。

也好。查清楚了,該來的總會來。逃了三次,這次,她連逃的力氣都提前耗盡了。

就在第三日的傍晚,夕陽將那扇小窗染成暗金的時候,門外終於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不止一人,停在門前。

鎖簧彈開的“哢噠——”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門開了。

容璟已換了身墨藍色的常服,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低眉順眼的仆役,迅速換上了新的,氣味清冽的銀炭,又無聲退出去,重新帶上了門。

他走到桌邊,在唯一一張圈椅中坐下。

他未擡頭,只專註地看著杯中晃動的,渾濁的茶水。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重新開始流淌,每一息都漫長如年,卻又與那三日獨自面對的寂靜截然不同。

此刻的靜,是有重量的,帶著他的氣息,他的審視,以及那即將到來的,無法預知的狂風暴雨。

姜於歸依舊坐在床邊,沒有動。只是袖中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來了。

清算的時刻,到了。

終於,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響。

“姜——月。”

他緩緩念出這個名字,語調平穩,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冰冷的玩味。

“臨河鎮人士?原籍清溪鎮?”

他擡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臉上:“這身份,做得倒是周全。連縣衙的存檔,都天衣無縫。”

姜於歸垂著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她不說話。

“本官很好奇。”

容璟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誘哄的殘忍:“一個出身清溪鎮,與家人失散的孤女,是如何在短短一年內,在這人生地不熟的臨河鎮,置辦下產業,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刮過她每一寸細微的表情:“更讓本官好奇的是,你一個市井婦人,見到官差拿人,不驚不慌,條理清晰,見到少年為你出頭,不卑不亢,甚至......見到本官。”

容璟忽然停住,室內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然後,他極慢地,一字一頓地問:“你見到本官時,那眼神......可不像是初見。倒像是......見了鬼。”

姜於歸渾身一顫,猛地擡起了頭。

容璟看著她眼中終於無法掩飾的驚駭與恨意,心底那股暴戾的火焰,奇異地得到了一絲滿足。

他要的就是這個,撕開她所有偽裝,逼出她最真實的反應。

“怎麽?”

容璟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溫度:“被我說中了?還是說......你認識本官?在何處見過?嗯?”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陰影將她完全籠罩,逼得姜於歸忍不住後退,直到退無可退。

容璟微微俯身,氣息拂過她冰冷的額發,聲音壓得極低,只容她一人聽見,帶著一種扭曲的,近乎溫柔的好奇。

“或者,我該換個問法——姜於歸!”

他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滿意地看著她瞳孔驟縮,臉色慘白如紙。

“你是如何從護城河脫身的?又是如何,從‘已死’的榮國公世子夫人,變成這臨河鎮上......手藝精湛的姜掌櫃的?”

他的指尖,帶著冰冷的觸感,輕輕拂過她顫抖的唇瓣,如同毒蛇的信子。

“告訴我。你‘死’後這一年,每一日,都是如何過的?有沒有......哪怕一刻,想起過——你的夫君?”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簽,烙在她的靈魂上。

不是質問案情,是審判她的逃離,是宣告他從未放棄的占有,是迫不及待地,要將她這一年偷來的,沾著煙火氣的自由人生,寸寸剝離,碾碎在他面前。

而這,僅僅是開始。

姜於歸在那指尖觸到的瞬間,渾身劇烈一顫,幾乎要癱軟下去。但下一秒,她死死咬住了牙關。

恐懼如潮水般湧來——是他,真的是他,這個她以為早已逃離的噩夢。但緊接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從骨髓深處滲出。

是啊,又不是第一次了。

第一次被抓回,她歇斯底裏,第二次被“謝顯璋”背叛,她心死如灰,如今這第三次......她甚至覺得有些荒謬。

像一場永遠逃不脫的輪回,無論她跑多遠,偽裝得多好,最終都會被這只手從人海裏精準地拎出來。

她慢慢擡起眼,對上容璟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最初的驚惶褪去,剩下的是被反覆碾壓後的麻木,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冰冷的嘲諷。

“世子想聽什麽?”

姜於歸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甚至帶著點破罐破摔的漠然:“聽民女如何從護城河爬出來,撿回半條命,如何一路到臨河鎮,又如何開了這家小店?”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淡,卻刺眼的弧度:“至於想起夫君......民女獨居,並無夫君。”

“獨居?”

容璟重覆這兩個字,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他收回手,負在身後,緩步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夕陽的餘暉將他墨藍色的身影拉得修長,投在斑駁的墻上,像一道沈重的枷鎖陰影。

“姜於歸,你的名字,先是白紙黑字寫在京兆府尹顧守正顧大人的族譜上,你作為顧大人義女,顧家千金出嫁,現在這個名字寫在榮國公府族譜之上,位列容門姜氏,生辰忌日,皆有記載。”

容璟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今日天氣:“你是我三媒六聘,告祭過祖宗的側室,後來,更是我親口向陛下請旨,寫入宗牒的正妻。即便你‘死’了,牌位也還供在祠堂裏,香火未斷。”

他轉過身,目光如冰錐般釘在她臉上:“你說你獨居?那祠堂裏供著的,是誰的牌位?我容璟,又算是你的誰?”

姜於歸袖中的手拽緊了,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她沒想到容璟這個執著,她死了,都不放過她。

但姜於歸又知道這套說辭,這套以宗法禮教為名,實則吃人的繩索。

一年前她或許還會憤怒爭辯,如今卻只覺得疲憊。

“大人既已認定民女是逃妾,是詐死欺君的罪人,那便按律法處置便是。”

說罷姜於歸垂下眼,聲音依舊平淡:“要殺要剮,民女認了。”

“認了?”

容璟輕輕重覆這兩個字,仿佛聽到了什麽極有趣的話。

他沒有動怒,甚至眼底掠過一絲近乎愉悅的微光。

他緩緩踱回她面前,停下,目光如同細細的蛛絲,將她從頭到腳纏繞,審視。

“姜於歸,你是不是忘了。”

容璟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冰棱般的質地:“你犯的,從來不是一個人的罪。”

姜於歸指尖一顫,依舊垂著眼:“民女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麽。一人做事一人當。”

“一人做事一人當?”

容璟低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絲毫暖意:“那是市井話本裏的規矩。在我這裏,在我容璟眼皮子底下,沒有這等便宜事。”

他微微俯身,氣息迫近,聲音壓得更低,卻也更沈,一字一句砸進她耳膜:“你還記得,上一次你逃了,我是如何同你說的嗎?我說,你的‘乖’,是秋實,素馨,還有南城那個小丫頭禾苗......她們平安的價碼。”

姜於歸的呼吸窒住了。

“當時你乖了嗎?”

容璟自問自答,語氣平直得像在念卷宗,確實乖了一陣,還......瘋了。

可是在大婚之日清醒了,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逃跑!

“姜於歸,你在大婚當日,在睿王叛軍殺入的混亂裏,又一次逃了,而且,還死了。”

他直起身,目光轉向窗外沈沈的暮色,側臉線條冷硬。

“你死了,所以當時那些話,我便暫且擱下。秋實,素馨調去了莊子上,禾苗一家,我也讓人照看著,沒動。”

容璟頓了頓,轉回視線,牢牢鎖住她驟然擡起的,驚惶的眼睛:“可現在,你沒死。你活著,在這裏,開了家酒肆,叫歸月樓,當起了姜掌櫃。那麽,我們該算的賬,就得重新算一算了。連本帶利。”

姜於歸臉色開始發白,但下頜依舊緊繃,硬聲道:“她們......她們現在不都好端端的?世子何必舊事重提!至於歸月樓的夥計,送菜的婆子,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不過是討生活罷了!世子堂堂朝廷命官,莫非還要遷怒這些升鬥小民不成?傳出去,也不怕有損清譽!”

姜於歸試圖用道理,用名聲去反駁,聲音卻抑制不住地發顫。

“遷怒?清譽?”

容璟像是聽到了什麽無稽之談,眉梢都未動一下:“依法查辦隱匿逃犯的從犯,清理戶籍管理中的蛀蟲,肅清地方治安,何來遷怒?至於清譽......”

他略一停頓,目光幽深地看著她:“我容璟的清譽,從來不是靠對誰心慈手軟得來的。正相反,鐵面無私,法不容情,才是陛下信重,同僚敬畏的根源。”

容璟不再看姜於歸瞬間失血的臉,背過身去,面向墻壁,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把冰冷的刻刀,開始在她心上淩遲。

“替你辦假路引的戶房書吏,玩忽職守。按《大靖律》,杖一百,流三千裏,遇赦不赦。他家中有七十老母,久病纏身。流刑路上,風霜苦楚,不知這老太太,還能不能等到兒子走到發配之地?”

姜於歸的嘴唇失去了顏色。

“你被救起來的河岸邊,那戶人家明明察覺你身份可疑,仍長期照應,並幫你隱瞞左鄰右舍的探問。此乃知情不報,協助隱匿。可判入獄三年。她兒子在縣衙的差事,自然是保不住了。剛懷上孩子的媳婦,若知道婆婆入獄,夫君失業,不知還肯不肯留下這個孩子?”

姜於歸的身體開始細微地發抖,她死死咬住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一點挺直的脊梁。

不能認,不能讓他看出來她在乎......

她深吸一口氣,擡起眼,努力讓眼神顯得空洞而無謂:“大人方才提到的那些夥計,婆子,書吏,他們與民女不過泛泛之交,銀錢往來罷了。大人若要查辦,依法而行便是,與民女何幹?”

她在賭。賭容璟會不會信她這副不在乎的樣子,賭他會不會因此放過那些無辜的人。

容璟靜靜地看了她片刻,忽地,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了然於胸的,殘忍的玩味。

“好一個泛泛之交,銀錢往來。”

他踱步回來,在桌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粗糙的桌面,發出單調的,令人心慌的篤篤聲。

“還有那個禾苗。”

容璟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回憶般的悠遠:“我讓她在莊子上做事,那小丫頭倒是記掛你。聽聞你死了,哭了好久......上次提醒你,你乖了,我沒動她們,但這次......”

話沒說完,但其意不言而喻。

“夠了!你住口!”

姜於歸猛地擡起頭,聲音尖利得破了音。

那層強裝的平靜徹底碎裂,露出底下翻湧的恐懼,憤怒,以及一種生理性的惡心。她胃裏翻攪,喉嚨發緊,幾乎要嘔出來。

他不是在威脅要殺他們——那樣或許幹脆。

他是在慢條斯理地,一層層地剝開那些人的生活,告訴她,他有多少種方法,可以讓他們合情合理地跌入深淵,生不如死。

杖刑,流放,革職,家破人亡......每一個詞都帶著血腥氣,每一個下場都具體得讓人頭皮發麻。

而她,就是那個引子。

“容璟......”

姜於歸終於崩潰般地尖叫出聲,那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憤怒。

她猛地後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墻壁,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容璟,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近乎生理性的,滅頂的惡心與寒意。

“容璟!你還是不是人!”

她失控地大喊,所有強裝的鎮定,麻木,不在意,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他們有什麽錯?!他們只是......只是對我有一點點善意!一點點而已!你就要這樣......這樣毀掉他們全家?!用那些......那些可怕的刑罰!你明明知道他們是無辜的!你明明知道!”

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仿佛缺氧的魚。

姜於歸的聲音抖得厲害,眼眶通紅,卻死死瞪著他,不讓淚落下來:“你一定要這樣嗎?用這些......用這些與你我無關的人的命,來逼我?”

“無關?”

容璟微微挑眉,仿佛聽到了什麽有趣的說法:“他們幫你隱匿身份,提供生計,便是從犯。既是觸犯律法,自然該受懲處。何來逼你之說?本官不過依法辦事。”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夕陽最後一點餘暉從他身後透入,他的臉隱在陰影裏,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裏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

“姜於歸,你似乎還沒明白。”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從你選擇逃離那一刻起,所有因你而動的因果,便都成了你的債。你每往前走一步,身後就會有人替你付出代價。上一次是秋實,素馨,這一次可以是王婆子,書吏,禾苗一家......下一次,又會是誰?”

他微微俯身,氣息拂過她冰冷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惡魔的低語:“你可以繼續裝作不在乎。我可以先處置一兩個,讓你看看,是不是真的與你何幹。”

姜於歸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害怕自己會怎樣,而是那種巨大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負罪感。

她不是什麽悲天憫人的聖人。她只是......無法忍受。

無法忍受因為自己想追求自由,就連累那些僅僅對她釋放過一絲善意的人,落得那般淒慘的下場。

她可以為自己選擇的路去死,但不能拖著別人一起下地獄。

現代靈魂裏那點一人做事一人當的道德準則,在這套牽連甚廣的古代法則面前,脆弱得可笑,卻又是她死死抓住,不願放手的底線。

姜於歸看著容璟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沒有戲謔,沒有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偏執的認真。

他是真的會這麽做。不是為了嚇她,而是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秩序,掌控,代價,在他那裏有著清晰而殘酷的換算公式。

逃了三次了。

第一次,她以為自己能贏,第二次,她以為自己看透,這第三次......她以為自己重生了。

可結果呢?

不過是把囚籠的範圍,從榮國公府的高墻,擴大到整個她力所能及的世界。

只要他還活著,只要容璟還想要她,她逃到哪裏,哪裏就會變成新的獵場,牽連進更多無辜的性命。

一股深切的,冰冷的絕望,從腳底蔓延上來,凍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累了。

真的累了。

不是屈服於他的權勢,而是認清了這場游戲的規則。

只要姜於歸還堅持那點可笑的,不想牽連無辜的道德感,她就永遠贏不了。

而放棄那份道德感......那她就真的成了行屍走肉,連自己都會唾棄自己。

她慢慢閉上了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肩膀垮了下去,仿佛所有的力氣都在這一刻被抽幹。

再睜開時,眼裏已是一片死寂的灰敗。

容璟靜靜地看著她崩潰,看著她淚流滿面,看著她眼中終於只剩下對他的恐懼和絕望的恨意。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得色,也無憐憫,只有一片深沈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反應,姜於歸終於不再是那副死氣沈沈,油鹽不進的樣子。

她的情緒再次被他牢牢牽動,她的軟肋,依然清晰可見。

他的手指停在她下頜,微微用力,迫使她擡起頭,直面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現在,告訴我。你是想繼續當這個不在乎他們死活的姜掌櫃,看著我依法處置這些人,讓他們家破人亡,流離失所?還是......”

他停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烙進她瀕臨碎裂的神智。

“承認你是姜於歸,跟我回去。用你餘生的安分,換他們此刻的平安,以及......未來的太平。”

姜於歸在他手中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她看著容璟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沒有愛,沒有情,只有冰冷的計算和不容置疑的掌控。

她知道,這不是選擇,這是宣判。

逃了三次,掙紮了三次,甚至“死”了一次。

終究,還是回到了原點。

不,是跌入了更深的深淵。

這一次,她連假裝不在乎,獨自承受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的自由,她的新生,她的良心,都成了他手中擺布的籌碼。

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如同潮水滅頂,淹沒了最後一絲火星。

她閉上眼,滾燙的淚水再次滑落,沒入他的指尖。

“我回去......”

聲音低啞,輕不可聞,卻帶著一種心脈盡斷般的死寂。

“我跟你回去......他們是無辜的,放過他們。”

容璟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看著姜於歸眼中那簇曾讓他著迷,又讓他憤怒的火焰,終於徹底熄滅,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胸口某處,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快得讓他來不及捕捉。

但他立刻將它壓下,碾碎,轉化為更沈,更實的掌控感。

他松開手,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又恢覆了那副疏離淡漠的權臣模樣。

“很好。”

他要的就是這個。

要姜於歸認命,要她絕望,要她清楚地知道——除了他身邊,她無處可去,也無法可逃。

容璟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平穩淡漠,仿佛剛才那番逼至絕境的低語從未發生過。

“記住你今天的話。從此刻起,你仍是榮國公世子夫人姜於歸。臨河鎮,歸月樓,姜月......這些,都與你再無瓜葛。”

容璟頓了頓,補充道:“至於那些人......既然夫人認罪回返,本官自會酌情考量,從輕發落。”

他說的是酌情考量,不是放過。留給姜於歸的,是永遠的懸頂之劍。

姜於歸沒有回應,只是麻木地看著地面。

她知道,這場持續了三輪的逃亡,終於以她徹底的,心灰意冷的投降,畫上了句號。

不是因為她輸了,而是因為她玩不起這個用別人鮮血做籌碼的游戲。

容璟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衣袖下的手,緩緩握緊。

指尖掐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他要的就是她回來。用任何方式,不惜任何代價。

至於胸口那抹詭異的空洞和刺痛......他強行忽略。那一定是錯覺,是勝利來臨前不必要的雜音。

他得到她了。再次,且永遠。

這就夠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吩咐門外候著的侍衛:“準備車馬,明日一早啟程回京。相關涉案人等,暫不羈押,待本官回京後再行定奪。”

“是!”

門被關上,隔絕了最後的天光。

姜於歸順著墻壁滑坐在地,將臉深深埋入膝間,肩膀無聲地聳動。沒有嚎啕,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絕望的哽咽。

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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