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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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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仿佛心有靈犀,又或許是姜於歸停留註視的目光引起了某種警覺,永嘉公主在踏上玲瓏閣臺階前,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側頭,目光如冷箭般射來。

隔著一條不寬的街道,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猝然相撞。

永嘉公主顯然也認出了她,嘴角處立刻勾起一個毫不掩飾的,充滿厭惡與譏誚的弧度。

永嘉沒有立刻進入玲瓏閣,而是就站在臺階上,隔著街,用那種居高臨下的,打量穢物的眼神,將姜於歸從頭到腳刮了一遍。

姜於歸適時的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慌,仿佛無意間撞見煞星,倉促的垂下頭,想要退入店內避開。

“站住。”

永嘉公主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命令式穿透力,清晰的傳了過來。

姜於歸身形一僵,只得停下腳步,轉向街對面,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對方聽見:“妾身見過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驚擾鳳駕,請殿下恕罪。”

姜於歸把姿態放得極低,甚至帶著輕顫。

永嘉公主似乎很享受姜於歸這副驚惶模樣,並未立刻叫她起身,反而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浸滿了毒液:“本宮當是誰這麽沒眼色,原來是你!榮國公府那位深得世子愛重的姜側夫人?怎麽,今日不用在府裏伺候世子,竟有空出來閑逛?榮國公府是短了你的衣裳穿,還是潛玉近日公務繁忙,顧不上你,竟讓你自己跑到這街面上拋頭露面,挑選布料?”

語氣刻薄,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身份和恩寵的痛處,帶著慣常的敵意,是永嘉慣常羞辱她的路數,卻也僅限於此。

姜於歸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態,肩膀甚至微微瑟縮了一下,像是不堪重負。然而,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火候到了。

她慢慢的帶著一絲仿佛強撐起來的鎮定,直起身,卻依舊微垂著眼,不與永嘉直視,聲音卻比方才清晰平穩了許多:“回殿下的話,妾身並非無故外出,今日是奉世子之命,前往東宮拜見太子妃娘娘,聆聽教誨。方才從東宮出來,想起世子前日提及一匹舊料,才順路至此,想為世子尋一匹相似的替換。”

說到這裏,姜於歸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才極輕的補充了一句,語氣裏甚至帶上了點不易察覺的,因有靠山而生的微弱底氣:“世子也是知曉的。”

這話巧妙,先擡出奉命和東宮這兩座大山,點明她此行正當,甚至帶有公務意味。

再將容璟拉出來,不是炫耀恩寵,而是暗示我的行為在他的允許乃至示意之下,最後那句也是知曉的,更是含糊的暗示容璟或許連她來雲錦閣都清楚。

果然,永嘉公主的臉色瞬間陰沈了幾分。

姜於歸提及東宮和容璟,總是能精準的戳中永嘉的痛點。

尤其是姜於歸那副我背後有人的隱晦姿態,更讓她覺得刺眼。

“哦?東宮?”

永嘉冷笑,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如刀子般刮過姜於歸的臉:“沈氏倒是越來越會籠絡人心了,連容潛玉身邊一個侍妾都這般關照。只是,姜側夫人——”

永嘉語氣陡然轉厲:“莫要以為攀上了東宮的高枝,得了容潛玉幾分青眼,就忘了自己是什麽身份!妾室就是妾室,上不得臺面就是上不得臺面!”

永嘉的攻擊依舊圍繞著身份,僭越,和與東宮的往來。

姜於歸心念電轉,光是這樣還不夠,永嘉的恨意還不足以讓她拋出最致命的武器。

需要再添一把火,讓她怒到口不擇言。

姜於歸再次微微擡起了頭,第一次真正看向永嘉,眼中那份惶恐似乎被一點點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維持的,屬於容璟女人的平靜,甚至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困惑。

她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永嘉聽清:“殿下教訓的是,妾身身份微末,自當謹守本分,只是妾身愚鈍,只是想著,殿下萬金之軀,不也在這街面之上麽?殿下能為貴妃娘娘精心挑選珍品,妾身為世子尋一匹合意的料子,想來或許也並非全然不合規矩?”

這話乍聽之下,像是在笨拙的辯解,甚至有點以永嘉為例為自己開脫的意味。

但細品,卻隱隱將永嘉親自逛街與自己為世子尋料劃到了同一層面,暗戳戳的抹平了那道尊卑的鴻溝。

尤其是那狀似無意的也字,和那雙清澈又帶著點不解的眼睛,簡直是在永嘉最敏感的神經上跳舞。

“你——!”

永嘉果然被激怒了,美眸中瞬間燃起兩簇暴怒的火焰。

她何曾被一個卑賤的侍妾如此類比過?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她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姜於歸,指尖都在發顫:“好!好一張不知天高地厚的利嘴!姜於歸,你以為容潛玉幾回維護,有東宮一時擡舉,你就真能忘了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了?”

永嘉惡狠狠的盯著姜於歸,仿佛想從她臉上找到恐懼,羞恥,或者任何崩潰的跡象。

她搜尋著更惡毒的話:“你這等市井出身,機緣巧合攀上高枝的婢妾,骨子裏就透著不識擡舉的下賤!容潛玉能護你一時,還能護你一世?東宮能擡舉你一次,還能次次為你出頭?等哪天他們膩了,厭了,你連這街邊的一粒塵都不如!”

永嘉咒罵著,用盡一切關於出身,地位,依靠不可持的詞匯,試圖徹底擊垮姜於歸那看似脆弱的鎮定。

卻始終,始終沒有越出那兩條已知沖突的邊界。

沒有提任何關於失蹤,逃離,被外人擄走,與外男共處的字眼。

沒有一絲一毫暗示姜於歸曾經脫離過容璟的掌控。

永嘉的憤怒和羞辱,完全建立在姜於歸一直牢牢被容璟拴在身邊,只是偶爾僥幸得到庇護這個前提上。

她恨的是容璟的維護,是姜於歸仗勢欺人,一個妾室也敢和她公主之尊叫囂,很姜於歸得了好處還賣乖的姿態,姜於歸竟敢頂撞她的這份膽量。

姜於歸的心,一點一點沈了下去,沈進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裏,在最初的冰冷下沈後,突然被一股更銳利的邏輯寒意刺穿。

這不僅僅是沒提那麽簡單。

以永嘉公主對她的憎惡,對容璟的嫉恨,若她真的掌握了那樣的把柄,容璟的側夫人不僅在他生辰宴上私自逃離,更被一個亡命之徒謝顯璋擄走,囚禁多日永嘉會如何?

她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僅僅用身份低微這些不痛不癢的話來羞辱。

永嘉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撲上來將她撕得粉碎。

她會用最骯臟,最下作的詞匯,當眾質疑姜於歸的清白,嘲諷容璟後院失火,連個女人都看不住,甚至是被逆賊染指過的破鞋。

名節這兩個字,對任何時代的女子而言,都是懸在頭頂的利劍,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侮辱。

這不僅僅是羞辱她姜於歸,更是對容璟威望和男性尊嚴最狠辣的打擊。

永嘉絕不會放過這個一舉兩得的機會。

若謝顯璋真的投靠了永嘉,真的將她挾持離府數日,永嘉會怎麽做?

她幾乎能立刻聽見那惡毒的聲音,在某個貴婦雲集的場合,以關心或閑聊的口吻,帶著淬毒的甜蜜,輕輕慢慢地散播:“哎,你們聽說了嗎?容世子那位心尖兒上的側夫人,前些日子不見了呢......說是病了?可我怎的恍惚聽說,是被個朝廷欽犯擄了去?好幾日呢,孤男寡女的,在那些腌臜地方......嘖嘖,也是可憐,只是這清白名聲......容世子那般人物,竟也能忍?”

更甚者,會直接變成攻訐容璟的武器:“容世子什麽都好,就是這治家識人的眼光......唉,竟讓個不清不白的女子留在身邊,還這般寵著,豈不惹人笑話?”

永嘉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這比任何政敵攻擊都更陰毒,更能從根子上羞辱容璟,也更能徹底的,不留餘地的毀了她姜於歸,讓她即便活著,也永遠活在唾棄與猜疑的陰影裏,成為容璟身上一個永遠無法擦去的汙點。

她所有的攻擊,完全停留在身份低微的事上,對於一件足以引發軒然大波,徹底摧毀姜於歸,並讓容璟顏面掃地的新聞,她表現得一無所知。

她根本不知道有這把更鋒利,更骯臟的刀存在。

這只有一個解釋。

永嘉根本不知道。

這個認知,像最後一塊沈重的斷龍石,轟然落下,把姜於歸心中所有僥幸的縫隙徹底封死。

那麽,所謂的挾持,所謂的碼頭背叛,所謂的謝顯璋投靠永嘉......全都是子虛烏有,全都是精心編織,演給姜於歸一個人看的戲碼!

一場為了將她最後一點反抗意志,對外部世界的最後一絲幻想與期待,都徹底碾碎,磨平,讓她心甘情願,甚至感恩戴德的縮回這個黃金囚籠的,殘酷無比的戲。

而能導演這場戲,能調動人馬假扮公主府侍衛,能化身謝顯璋,將仇恨與背叛演繹得如此真切,能讓姜於歸像個小醜一樣,在絕望與希望之間被反覆拉扯,最終信仰崩塌的人......

只有一個。

容璟。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終於帶著血腥的鐵銹味,嚴絲合縫的拼接在了一起,露出它猙獰完整的全貌。

為什麽謝顯璋的恨意那麽真,行動卻虎頭蛇尾?因為那恨意本就是容璟賦予角色的背景,戲演完了,角色自然退場。

為什麽謝顯璋的傷口與容璟的舊傷位置那般致命地巧合?因為那根本就是同一具身體上,新舊交疊的刑罰烙印。

為什麽容璟歡愛時不敢直面她,觸碰她?因為他怕姜於歸摸到肋下那道屬於謝顯璋的,尚未痊愈的新傷。

為什麽府中會有碼頭演員?因為那本就是容璟的手下,戲演完了,自然回到原位當差。

為什麽永嘉對最致命的把柄只字不提?因為她壓根不知道這把柄的存在,整個碼頭事件對她的勢力而言,從未發生。

從頭到尾,沒有什麽政敵陷害,沒有什麽亡命同盟,沒有什麽艱難抉擇與僥幸逃生。

只有一個獵人,為了馴服一只不聽話的雀鳥,親手為它搭建了一個遍布猛獸陷阱與虛假希望的森林,看著它在裏面驚恐撞傷,被“同伴”背叛推入懸崖,然後,在它最絕望,最奄奄一息的時刻,以唯一救世主的姿態從天而降,將它帶回“安全”的籠中。

還要讓其覺得,這籠子外皆是豺狼虎豹,唯有籠內是他的恩賜與庇護。

甚至,要讓其為自己曾想逃離這庇護而感到羞愧與後怕。

難怪......難怪那一次的逃離那麽順利,因為這一切,都是容璟有意而為之!

好深的算計。

好毒的手段。

好一個算無遺策,掌控人心的——容潛玉。

不知何時,永嘉似乎也罵得乏了,或是覺得在街市上與一個侍妾糾纏太過失身份,有損她公主的威儀。

她看著姜於歸那逐漸蒼白卻依舊挺直的背影,最終只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冰冷至極的警告:“姜於歸,你給本宮記好了,山雞永遠變不了鳳凰。本宮且看著,你能得意到幾時!”

說罷,她猛的一甩衣袖,仿佛拂去什麽令人作嘔的穢物,轉身,帶著一身未曾消散的怒氣,快步走進了玲瓏閣。

厚重的錦緞門簾在她身後重重落下,發出沈悶的聲響,徹底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街對面的夥計和路過的行人早已嚇得噤若寒蟬,遠遠避開。

姜於歸靜靜的站在原地,望著那猶在晃動的門簾,半晌,才極輕極緩的籲出了一口氣。

那氣息悠長,冰涼,仿佛帶走了胸腔裏最後一點屬於僥幸的溫度,也吹散了長久以來籠罩在心頭的,關於外部虎狼的最後一片迷障。

陽光刺目的照在朱雀大街上,車馬喧囂,人聲鼎沸。

可她站在這裏,卻感覺前所未有的孤獨,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回府的馬車上,姜於歸安靜地靠著車壁,面色平靜,甚至比去時更顯得溫順柔和。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靜的皮囊下,是何種天翻地覆的崩塌,與何種滲入骨髓的寒冷。

不是因為憤怒,甚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後知後覺,毛骨悚然的戰栗。

姜於歸甚至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劇烈的震撼之後,是一種極致的,虛無的平靜,仿佛靈魂被抽離,冷眼旁觀著這具軀殼所經歷的一切荒誕。

她曾以為的深淵,原來只是獵人布下的,用以測量她恐懼深度的幻境。

她曾緊緊抓住,甚至產生可悲依賴的浮木,才是將她拖向真正無底漩渦的,偽裝的毒蛇。

以往所有的恐懼,掙紮,妥協,乃至那一絲在絕境中滋生的,連自己都鄙夷的依賴,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諷刺,狠狠反噬回來,嘲笑著姜於歸的天真。

她的愚蠢,她竟曾有那麽一瞬間,覺得這裏安全。

馬車駛入榮國公府熟悉的角門。

朱門厚重,庭院深深,囚籠依舊,燈火依舊,甚至那籠壁上反射的光澤,都因她此刻的清醒而顯得更加冰冷刺目。

只是籠中的鳥,終於在無數次鮮血淋漓的撞壁之後,憑借最後一點未被磨滅的靈智,看清了鑄造這籠子的每一根鐵欄,原來都淬著同一種名為容璟的,無色無味的劇毒。

知道了真相,並不代表能逃脫,只會讓姜於歸的心性更加堅定。

這籠子比想象中更加堅固,看守者比想象中更加可怕。

但至少,她知道了自己面對的是什麽。

知道了每一次呼吸的空氣裏,可能都混雜著謊言的味道。

知道了每一個看似溫情的眼神背後,可能都在進行著精密的算計。

從今往後,每一步,都是在真正的刀尖上行走,而那個執刀的人,或許正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微笑著欣賞她每一步的謹慎與顫栗,等待著她最終徹底放棄掙紮,將最脆弱的脖頸,心甘情願的送入他早已準備好的,華美而舒適的鎖扣之中。

馬車停下,秋實掀開車簾,低聲喚道:“夫人,到了。”

姜於歸仿佛從一場漫長的夢魘中驚醒,指尖幾不可察的顫了一下。

她整理了一下毫無褶皺的衣袖,撫平裙擺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然後,臉上緩緩的綻開一個無懈可擊的,足以騙過這府中所有人,尤其是那位至高無上的看守者的柔軟笑容。

唇角上揚的弧度,眼睫低垂的溫馴,每一寸肌肉的調動,都恰到好處,如同經過千百次的演練。

戲還在繼續,而且必須繼續。

只不過,從這一刻起,看戲的人,和演戲的人,或許該......換一換了。

至少在她心裏,已經換過了。

姜於歸扶著秋實的手,姿態優雅的下了馬車,踏著熟悉的青石板路,走向那燈火通明,卻比任何黑夜都更令人窒息的主屋。

姜於歸踏進主屋時,容璟正倚在窗邊的紫檀榻上看一卷書,燭光將他側臉的線條鍍上一層溫潤的暖色,聽見腳步聲,他擡眼望來,目光沈靜如水,仿佛只是尋常一日的尋常歸來。

他放下書卷,語氣平淡:“回來了?此行可還順遂?”

姜於歸按捺住心頭那片冰冷的清明,垂下眼睫,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疲憊又滿足的弧度:“嗯,太子妃殿下很是和善,還賞了妾身一對南珠耳珰。”

姜於歸說著走上前,自然而然的替容璟斟了一盞溫茶,指尖穩定,連最細微的顫抖都沒有。

容璟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般掠過姜於歸的手背,溫熱的觸感卻讓姜於歸心底寒意更甚。

他低頭飲了一口茶,目光並未離開她的臉,似在欣賞,又似在評估。

容璟再次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今日出去一趟,氣色倒是好了些。”

姜於歸背脊微微僵直,她幾乎能感覺到容璟那平靜目光下冰冷的審視。

自那次她借著被挾持的名義逃亡失敗,又被謝顯璋追殺的事後,她就再沒敢主動提過要出府。

外頭有恨不得取她性命的仇敵,裏頭又有她撒下的彌天大謊,若被容璟察覺她所謂被挾持全是脫身的借口,後果不堪設想。

即便後來容璟重新將府中庶務交還,姜於歸也只敢在宅院範圍內周旋,從不敢流露出半點想出門的意願,生怕勾起他一絲懷疑。

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她知道了,根本沒有什麽謝顯璋,也沒有什麽亡命之徒的追殺,從她自以為是的逃出府門那一刻起,腳下的每一步,遇見的每一個人,經歷的每一次背叛和絕境,都落在容璟精心鋪排的劇本裏。

原來姜於歸最恐懼被他發現的真相,他早就一清二楚,甚至親手導演。

當最大的恐懼被證實不過是獵人布下的幻影,心底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反而奇異地松了下來。

所以此刻,姜於歸能迎著容璟審視的目光,微微垂下眼,唇邊甚至泛起一絲恰到好處的淺笑:“許是見了太子妃殿下,心裏頭安穩,精神便好了些。”

姜於歸的聲音溫軟,姿態順從,每一寸神情都合乎一個歷經磨難後終於學會依靠夫君,安分守己的側夫人該有的模樣。

因為姜於歸知道,這才是容姜最想看到的完美。

容璟不置可否,只將茶盞擱下,重新拿起書卷,仿佛方才的對話只是隨口閑談。

接下來的幾日,姜於歸表現得愈發恭順周到。

她將府中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主動提出為容璟生辰時未能盡興補辦一場小宴,她在容璟面前低眉順眼,偶爾流露的依賴和關切也拿捏得恰到好處,仿佛經過容璟安排挫折教育後,真的認了命,將全部心神寄托於這方寸之間的安穩。

姜於歸知道容璟在觀察她。

有時她能感受到那道沈靜的視線落在背上,如同冰冷的蛛絲,無聲纏繞。

秋實和素馨的伺候更加小心翼翼,連院外灑掃的仆役,眼神都似乎多了幾分窺探的意味。

這是一種無聲的警告,一個精心編織的牢籠。

姜於歸按兵不動,只在心底冰冷的籌劃。

她比誰都清楚,經過第一次成功的逃離,容璟對姜於歸的信任便已化為齏粉,否則,何來那場將人心玩弄於股掌的第二次機會?

那不是機會,那是絞索,是量體裁衣的刑具,只為了測量姜於歸反抗的極限,再將那點妄念徹底碾碎。

如今,這重新交到姜於歸手中的庶務,既是安撫,更是餌食,是一座更為精致的觀察籠。

容璟在等,等姜於歸按捺不住,再次露出破綻,再次試圖利用這點權力去觸碰邊界。

然後呢?

姜於歸指尖在賬冊光滑的頁面上輕輕劃過。

然後,容璟會微笑著收起所有的耐心與偽裝的寬容,新賬舊賬一起清算,到那時等待姜於歸的,絕不會是上一次那帶著冰冷計算的挫折,而是徹徹底底的,毫不留情的毀滅。

或許是她無法想象的囚禁,或許是她再也承受不起的代價。

所以,逃?

這個念頭在心底浮起,卻已不再有之前的焦灼與沖動。

姜於歸將它輕輕按住,眼下時機不對,準備不足,便是自尋死路。

容璟布下的網只會一次比一次細密,一次比一次致命。

下一次,她必須有萬全之策,必須能徹底消失在容璟的掌控之外,否則,不如不動。

姜於歸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賬冊清晰的墨字上,神色溫順而專註。

動不如靜,爭不如讓。

姜於歸需要時間,需要絕對的耐心,像一個真正的潛藏者,將所有的鋒利與意圖深深埋入心底最暗的角落。

她要讓容璟看到他想看到的,一個被徹底馴服,安於囚籠,只知仰賴他鼻息生存的影子。

而在這完美的表象之下,她會如蟄伏的蛇,冰冷的觀察,謹慎的收集每一絲可能有用的信息,等待那個真正屬於她的,或許極其渺茫的時機。

在那之前,她什麽都不會做。

除了,演好這場名為認命的戲。

她以為自己足夠謹慎,卻忘了對手是容璟。

一個能在朝堂與後宮傾軋中步步為營,將真情與假意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最擅長的便是從完美的表象裏,嗅出一絲不和諧的氣息。

容璟的確察覺了異常。

姜於歸的乖順無可挑剔,甚至比挫折教育後那段時間更加自然流暢,可正是這種流暢太過於順暢,那份劫後餘生之人該有的細微的驚悸與不確定平靜的太快。

像一出排練過無數次的戲,每一個眼神,每一句應答都嚴絲合縫,反而失了姜於歸回來後,容璟察覺的那細微的真實。

容璟開始不動聲色地調查,先從姜於歸最近接觸的人和事查起。

趙成那個低級采辦副手的名字,很快被呈到容璟案頭。

看著長風查來的,關於趙成曾在碼頭公主府侍衛中露過臉的記錄,容璟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意料之中的幽光。

隨後,便是春菱那日受命打聽永嘉公主行蹤的始末,也被原原本本地還原出來。

姜於歸那番害怕沖撞永嘉的說辭,在容璟聽來合情合理,甚至帶著她一貫的膽小與謹慎。

但結合她隨後恰巧路過朱雀大街,與永嘉偶遇的經過,這謹慎就變成了精心策劃的試探。

容璟甚至拿到了當日姜於歸與永嘉在街頭的對話詳錄。

當看到永嘉從頭至尾只圍繞身份尊卑,容璟庇護,東宮關系進行攻擊,對挾持,失蹤,謝顯璋等只字未提時,容璟幾乎能想象出姜於歸當時心中那一片冰冷沈落的死寂。

原來如此。

姜於歸不是認命了,她是徹底清醒了,清醒的看穿了他布下的局,清醒地明白了自己真正的處境,然後,選擇用更深的偽裝來麻痹他,暗中謀劃下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逃離。

容璟放下密報,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輕輕敲擊。

他沒有憤怒,反而有種奇異的,近乎興奮的平靜,就像獵手發現本以為已馴服的獵物,竟然偷偷磨利了爪子,試圖反撲。

這挑戰性,遠比一只徹底臣服的雀鳥有趣得多。

他甚至能清晰的回溯姜於歸覺醒的軌跡,從春菱打聽永嘉行蹤的過分謹慎,到朱雀大街那場偶然的相遇,再到她歸來後那份過於完美的溫順......

每一步,都是姜於歸拼湊真相的掙紮,也是她走向更危險境地的腳印。

她以為看穿了他的局,卻不知自己正走入他下一個局中。

他決定給她一個機會,一個讓她自己暴露全部心思的機會,也讓她徹底絕望的機會。

他需要一場更徹底的教育,讓姜於歸明白,無論她清醒與否,掙紮與否,她人生的所有路徑,早已被容璟預先寫定結局。

而最好的教材,莫過於讓姜於歸親眼看見,那個曾給予她虛假希望,又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的謝顯璋,究竟是誰。

這日午後,容璟在汀蘭水榭練字,忽而像是想起什麽,擡頭對侍立一旁的姜於歸溫聲道:“前日太子命人送來一方新制的徽墨,據說墨色極佳,我放在書架第三層那方紫檀匣裏了,你去取來,我試試墨。”

姜於歸有些心不在焉,聞言心中一凜,立刻收斂心神,應了聲是,朝著書房走去。

書架第三層......紫檀匣......

姜於歸的目光掃過排列整齊的書卷和匣盒,很快找到了目標。

那是一個不大的紫檀木匣,雕刻著簡單的雲紋,看起來與其他盛放文玩的匣子並無不同。

姜於歸踮起腳,伸手去取,指尖觸及木匣的瞬間,她忽然註意到,匣子旁邊,隨意搭著一方折疊起來的,質地特殊的深色織物。

那織物並非尋常綢緞,而是某種經過處理的,柔韌而略帶粗糲感的棉麻,顏色是沈郁的深灰,邊緣處隱約可見磨損的痕跡。

姜於歸的心跳猛的漏了一拍。

這料子......她太熟悉了。

在破屋昏暗的光線下,在謝顯璋身上,她不止一次見過類似質地的衣物,那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深灰勁裝,袖口與衣襟處正是這般粗糲的觸感,在燭火下泛著黯淡的,近乎於陳血的顏色。

姜於歸幾乎是本能的,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觸碰,指尖剛碰到那粗糙的紋理,還未及拿起,只聽得“啪嗒——”一聲輕響,有什麽東西從那折疊的織物中滑脫,直直墜落在地。

姜於歸僵住,視線一寸寸下移。

地上躺著的,是一張銀質面具。

冷硬,森然,在書房幽暗的光線下泛著金屬獨有的,不帶一絲溫度的微光。

面具邊緣有細微的劃痕,嘴角處那道刻意加深的,近乎譏誚的弧度,與姜於歸記憶中那張無數次在噩夢裏浮現的臉,分毫不差。

是謝顯璋的面具。

是她曾親眼看著它覆在那張看不清面容的臉上,聽著它後面發出低沈沙啞的聲音,感受過它貼近時的冰冷威脅。

在國公府遇刺那夜,也是這張面具,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姜於歸指尖僵硬,幾乎要拿不穩那紫檀木匣。

容璟......謝顯璋......

這兩個名字在姜於歸腦中瘋狂撞擊,撕裂一切自欺欺人的僥幸。

那面具就這樣攤在地上,像一個無聲的,赤裸的嘲諷。

它不是被藏在暗格深處,不是被鎖在隱秘的匣中,而是如此隨意的搭在書架顯眼處,用一塊熟悉的粗布裹著,仿佛主人只是隨手一放,隨時會再拿起使用。

或者說......是刻意放在這裏,放在姜於歸一定會看到,一定會碰到的地方。

盡管心中早已斷定,但當如此確鑿的證物幾乎毫無遮掩的出現在眼前,出現在容璟日常處理機密事務的書房裏時,那股荒謬絕倫的恐懼與寒意,還是瞬間襲擊了她的內心。

容璟怎麽敢?他怎麽敢就這樣隨意放在這裏?是篤定姜於歸永遠不會發現,還是......根本不在乎她發現?

不,不對!

如果不在乎,何必演那出大戲?這更像是一種......試探?或者,一個陷阱?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在姜於歸腦中沖撞。

她應該立刻拿起這面具,轉身去質問容璟嗎?還是應該裝作沒看見,只取走徽墨?

質問等於攤牌,等於承認姜於歸已經看穿一切。

可她現在有什麽資本攤牌?除了更激怒容璟,迎來更嚴密的監控甚至懲罰,她能得到什麽?

裝作沒看見?可這東西出現在這裏,本身就極不尋常。

容璟是那麽謹慎的人,怎麽會將可能暴露身份的東西隨意放置?除非......他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讓她看到的!

這個認知讓姜於歸脊背發涼。

他想看她如何反應?驚慌失措?恐懼質問?還是......隱忍不發?

幾乎是在本能驅使下,在理智尚未完全厘清利害之前,姜於歸做出了選擇。

她飛快的,近乎顫抖的將那塊面具撿起來,然後重新放回原處,她穩了穩呼吸,盡量若無其事的把紫檀木匣抱在懷裏,然後轉身離去。

姜於歸的步伐看似平穩,心跳卻如擂鼓。

姜於歸抱著紫檀匣回到汀蘭水榭時,容璟已不在書案後。

他正臨窗而立,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白玉鎮紙,聽見腳步聲,也未回頭。

室內靜得只餘姜於歸自己的心跳。

“墨取來了?”容璟的聲音溫潤如常。

“是。”姜於歸將木匣輕輕放在書案上,指尖冰涼。

容璟這才轉過身,目光先是落在匣上,隨即緩緩上移,掠過姜於歸微微繃緊的下頜,最後停駐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極輕的笑了一聲。

那笑聲裏沒有愉悅,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容璟沒有立刻去動那木匣,也沒有再說話,但姜於歸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沈甸甸的,帶著無形的壓力。

她垂著眼,盯著自己裙擺上精致的繡紋,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縮。

半晌,容璟才伸手打開木匣,取出那方墨錠,置於掌心把玩。

他的動作慢條斯理,仿佛剛才那段令人窒息的詢問和沈默並不存在。

容璟忽然開口,語氣尋常:“這墨確是不錯,紋理細膩,叩之聲清。”

姜於歸勉強應和:“太子殿下所賜,自是上品。”

容璟的指尖撫過墨錠光滑的表面,聲音聽不出情緒:“是啊,上品的東西,往往需要精心保管,稍有不慎,便可能蒙塵,甚至......碎裂。”

姜於歸心頭一緊,不知容璟意有所指。

容璟卻不再多說,將墨錠放回匣中,擡眼看向她,目光平靜無波:“沒什麽事了,你去歇著吧。”

姜於歸如蒙大赦,幾乎立刻屈膝行禮,轉身就要退下,腳步剛邁出兩步。

“對了。”

容璟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不高,卻像一道冰線,瞬間釘住了她的腳步。

姜於歸僵硬的回身。

容璟神情有些漫不經心,仿佛只是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他緩緩問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她微微收緊的袖口:“方才取墨時,可曾看見什麽別的東西了麽?我放在匣子旁邊的一方舊巾子?深灰色的,還有一塊面具,大約是清理舊物時隨手擱那兒的,一時忘了收。”

姜於歸渾身一僵,心臟狠狠一縮,幾乎要跳出喉嚨,她猛的擡眸,對上容璟深不見底的眼睛,那裏面沒有疑惑,沒有試探,只有一片沈靜的,早已等待許久的幽暗。

姜於歸的手死死拽住袖子,掌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她腦中飛快旋轉,說沒看見?

容璟既然問起,這個說辭顯然漏洞百出。

最直接的反應是什麽?一個依賴他的側夫人,在書房看到一件疑似與謝顯璋有關的物品,第一反應應該是恐懼,是立刻向他尋求庇護和確認!

可她剛才做了什麽?她把它放回原處!因為她知道謝顯璋就是容璟,她知道這證物意味著什麽,她不想打草驚蛇,她想繼續偽裝,想暗中謀劃!

這個行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容璟根本不需要親眼看見她藏東西,他只需要問出這句話,觀察她的反應,就足以推斷出一切。

而姜於歸此刻瞬間蒼白的臉色,眼中難以掩飾的驚慌,以及那下意識將手往袖中縮去的小動作......已經給出了答案。

姜於歸張了張嘴,想扯出一個驚慌的表情,說妾身沒註意有什麽面具和巾子,可話到嘴邊,卻像被凍住了。

在容璟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幽微的平靜目光下,任何偽裝都顯得蒼白無力。

姜於歸的沈默,她的反應,已經是最好的供詞。

容璟看著她,忽然很輕的笑了一下,那笑聲短促,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冰冷的了然。

他沒有繼續追問,反而換了個話題,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聽聞你前幾日在朱雀大街,遇見了永嘉公主?”

姜於歸指尖冰涼,努力維持聲音不顫:“是......偶遇。”

容璟繼續開口,仿佛只是閑話家常:“她說了些什麽?”

姜於歸低聲道:“無非是......一些教訓妾身身份規矩的話。”

“哦?”

容璟微微挑眉,繼續道:“沒有提點別的?比如......你之前失蹤那幾日,比如......謝顯璋?”

他直接將這兩件事拋了出來,如同兩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姜於歸最恐懼也最清醒的認知。

姜於歸猛的擡眼,瞳孔驟縮,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幹幹凈凈。

他知道了!他真的什麽都知道了!從她打聽永嘉行蹤,到街頭的對話,到她此刻的反應......他早已將她的心思看得通透!

看著姜於歸眼中瞬間崩塌的鎮定,和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容璟終於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走近,只是繞過書案,步履沈穩,如同巡視自己領地的獵手。

書房內光線明亮,將他清雋的身形拉長,投下一片帶著壓迫感的陰影。

容璟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姜於歸緊繃的神經上:“永嘉她——根本不知道有謝顯璋這個人曾挾持過你,更不知道你曾落入她手,因為——碼頭那些人,從來就不是她的人。”

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的走近。

“趙成是我的人,五年前就進了府,碼頭那夜的公主府侍衛,大半是他安排的。”

姜於歸隨著容璟的逼近,下意識的向後退,一步,兩步......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書架,退無可退。

容璟在她面前停下,距離近得能讓她看清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和眼底深處,一絲近乎殘酷的平靜。

“至於謝顯璋......”

容璟微微俯身,視線與她齊平,擡手,用指背極其緩慢的,輕柔的拂過她冰冷煞白的臉頰。

他的指尖溫熱,觸感卻讓她渾身顫栗。

“你不是都已經猜到了嗎?”

容璟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情人耳語,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從我的傷,從趙成,從永嘉的反應......你很聰明,於歸。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一點。”

姜於歸的呼吸徹底亂了,她死死咬著下唇,才能抑制住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尖叫和顫抖。

她想否認,想繼續演下去,說世子您在說什麽?妾身聽不懂......是不是謝顯璋又來了?他潛入府裏了嗎?

可這些話在舌尖打轉,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在這樣絕對的,赤裸的真相面前,任何偽裝都成了徒勞的笑話。

容璟似乎看穿了她最後的掙紮,他眼底那絲平靜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波瀾,那是獵手欣賞獵物最終無力逃脫時的眼神。

“還想裝?”

容璟輕輕問,拇指摩挲著她冰涼的唇角:“看到謝顯璋的東西,不是立刻來找我求救,而是假裝沒看見......為什麽?因為你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麽逆賊的物件,那就是我的東西。你知道了真相,卻還想瞞著我,繼續演你的乖順戲碼,然後......”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

“然後,找機會,再一次逃離,是嗎?”

最後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姜於歸心上,將她最後一點僥幸也砸得粉碎。

她所有的謀劃,所有小心翼翼隱藏的心思,在他面前,都像攤開的紙張,一覽無餘。

可怕的不是他的算計和欺騙,而是這種全盤被掌控,無所遁形的感覺,仿佛她走的每一步,甚至每一個念頭,都早已落在他預設的軌道上。

她以為自己是在黑暗中摸索生路,卻不知自己一直在他掌心劃定的方寸之地內打轉。

這種認知帶來的恐懼,遠比□□的傷害更令人絕望。

姜於歸終於支撐不住,身體沿著書架緩緩滑下,癱坐在地。

她仰頭看著眼前逆光而立的男人,那張清雋溫潤,此刻看起來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他不是人,是精心編織羅網的妖魔,是算盡人心的惡鬼。

容璟垂眸看著跌坐在地,失魂落魄的姜於歸,臉上沒有什麽勝利者的得意,反而有種深沈的,覆雜的平靜。

他蹲下身,依舊與她平視,伸手替她理了理頰邊淩亂的發絲,動作堪稱溫柔。

“現在明白了?”

容璟低聲問,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嘆息的意味:“外面沒有生路,從來就沒有,所有的路,我都為你走過一遍了,留在這裏,至少還有我護著你。離開我,你連怎麽死的都不會知道。”

他擡起姜於歸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恨我也好,怕我也罷,你都只能在這裏,在我身邊,這輩子,下輩子,永遠都是。”

姜於歸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映著自己蒼白絕望的影子,也映著他毫不掩飾的,絕對占有的偏執。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個屈辱的聆音閣,那個蒙住她眼睛的貴人......

原來,從始至終,都是他。

羅網早已張開,而她這只雀鳥,撲騰了這麽久,流了血,折了翼,最終才發現,天空是假的,森林是假的,連那根看似救命的荊棘藤蔓,也是獵手手中的繩索。

姜於歸閉上眼,滾燙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卻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對命運和眼前這個男人的,冰冷徹骨的恐懼與......認命。

獵手終於撕下了所有偽裝,將獵物徹底圈禁在明確的疆界裏。

而獵物在看清全部陷阱的殘酷輪廓後,連掙紮的力氣,似乎都在這一刻被抽空了。

只剩下無邊的死寂,和那華麗囚籠上空,無聲盤旋的,名為掌控的陰影。

那一晚,汀蘭水榭靜得異乎尋常。

晚膳是照常送來的,精致可口,可姜於歸一口也咽不下。

她如同一個被抽離了靈魂的偶人,然後枯坐在窗邊,看著暮色一點點吞噬天際。

容璟沒有出現,這反常的平靜,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比直接的狂風暴雨更讓她窒息。

她幾乎要以為,那場在書房無聲交鋒後的崩潰,就是最終的結局了。

他用最殘酷的方式,劃定了她的疆界,碾碎了她的妄念,然後......或許會給她一段安分的,死寂的時光。

是姜於歸太天真了。

就在她神思恍惚,準備歇下時,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丫鬟,那步伐沈穩,清晰,帶著不容錯辨的熟悉感。

門被推開,容璟走了進來。

他已換了寢衣,外罩一件墨色繡銀竹紋的寬袍,墨發半挽,眉眼在燭光下溫潤依舊,仿佛只是夜間閑步至此。

“這麽早就歇了?”

他走到她面前,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自然地伸手,將她從榻上拉了起來。

姜於歸渾身僵硬,被他掌心傳來的溫熱燙得微微一縮,卻不敢掙脫。

“隨我來,今夜月色尚可,園中走走。”

容璟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邀請,手臂卻已不容置疑地攬住了她的腰,半扶半抱地將她帶出了內室。

夜風帶著夏末的微涼,吹拂在臉上。

汀蘭水榭連接著一片精巧的園子,假山亭臺,曲水流觴,在月光下勾勒出朦朧的輪廓,本是賞心悅目的景致。

然而此刻,園子中央那片原本空置的平地上,景象卻讓姜於歸的血液瞬間凍結。

姜於歸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空地上跪著三個人。

左邊是瑟瑟發抖,面無人色的禾苗,瘦小的女孩被反綁著雙手,嘴裏塞著破布,只能發出“嗚嗚——”的悶哼。

她驚恐地瞪大了眼,臉上淚痕交錯,拼命扭動著想看向姜於歸的方向,卻被身後面無表情的侍衛死死按住肩膀。

右邊是秋實和素馨,她們比禾苗鎮定些,背脊挺直,頭深深低下,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了她們內心的巨大恐懼。

她們是容璟的人,更清楚違背世子意志,辦事不利的下場有多可怕。

血液瞬間從姜於歸頭頂褪去,四肢冰涼。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真正的審判,原來在這裏等著。

而在她們三人面前不遠,月光冷冷地照在幾件擺放在錦墊上的物事。不是刑具,看起來甚至有些“文雅”。

一卷粗糙的麻繩,幾根長短不一的,打磨光滑的硬木條,一只小巧的銅盆,盆邊搭著一塊素白的手巾,還有一個更小的托盤,上面放著幾包未拆封的藥粉。

沒有血跡,沒有慘叫,沒有猙獰的鐵器。

可這過分幹凈的陳列,在清冷的月光和三個跪地的人影映襯下,比任何血腥場面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它像一場靜默的,等待開幕的儀式。

說罷不等姜於歸做出任何反應,腰間一緊,已被容璟帶著向前幾步,迫近那片令人窒息的光亮中心。

容璟攬著姜於歸,停在了幾步開外,恰好能將一切盡收眼底,又保持著一個觀賞的距離。

他將她往懷裏帶了帶,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姿態親密如情人私語。

“瞧,都在這兒了。”

容璟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循循善誘的溫和,如同在教導稚子辨認花草。

姜於歸看著眼前的場景,顫抖的開口:“世子......這是做什麽?”

容璟輕笑,在姜於歸耳邊低聲呢喃道:“做什麽?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他微微俯身,薄唇貼近她冰涼的耳廓,氣息溫熱,吐出的字句卻淬著毒。

“這個——禾苗。一個南城棚戶區賣唱乞食的小丫頭,父母早亡,只剩一個咳血的老祖母。”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跪著的三人,尤其是劇烈顫抖的禾苗聽清。

“因著去年某日,在街上得了一位‘貴人’偶然的施舍與援手,便記下了恩情。今年上元燈節後,竟膽大包天,將那位‘貴人’藏匿家中數日,供其衣食,助其隱匿......於歸,你說,這算不算......窩藏欽犯,知情不報?”

姜於歸渾身劇烈一顫。

容璟的手臂如鐵箍般鎖著她,讓她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禾苗絕望的淚眼。

他不需要刑具,不需要鞭笞,僅僅是這樣輕描淡寫地覆述出禾苗最珍視的家人,和最恐懼的罪名,就已是最殘忍的淩遲。

“至於這兩個——”

容璟的目光掃過秋實和素馨,語氣淡漠得像在評價兩件失職的器具。

“秋實,素馨,看護不力,屢次失職。按府規,按律例,或打或賣或攆,都是輕的,重則——杖斃。”

秋實的背脊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素馨的拳頭攥得更緊,指甲幾乎掐進肉裏。

容璟終於將唇從姜於歸耳畔移開,轉而用指尖輕輕擡起她煞白的臉,迫使她正視眼前的一切。他的眼眸在燈火下深不見底,映著她驚駭破碎的倒影。

“你看,她們的罪,樁樁件件,起因皆在你,若非你逃,禾苗不必冒險藏匿‘欽犯’,此刻或許正用乞來的銅板為祖母抓藥。”

“若非你不乖,秋實素馨不必因你的差事而日夜懸心,她們或許仍是府中得力的一等丫鬟,前程穩妥。”

他的聲音越來越緩,越來越清晰,每個字都像冰錐,鑿進姜於歸搖搖欲墜的神志。

“都是因為你,連累了這無知孩童一家可能面臨的流放或充役,是你那自以為是的機巧,拖累了這兩個本可分得不錯前程的奴婢,讓她們如今跪在這裏,生死由我——亦由你。

容璟的拇指緩緩摩挲過她顫抖的下唇,動作狎昵,眼神卻冰冷如淵:“你說,她們今日若受皮肉之苦,若就此沒了性命,這筆債,該記在誰頭上,嗯?”

夜風穿過庭院,帶來遠處隱約的更鼓聲。

燈火通明之下,跪地的三人構成一幅詭異而殘酷的圖景。

姜於歸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巨大的罪惡感與無力感如同沼澤,將她吞沒。

她看著禾苗那雙滿是淚水,充滿不解與祈求的眼睛,看著秋實和素馨死寂般的側影,容璟的話語在她腦中瘋狂回蕩,生根。

是你。都是因為你。

獵手不僅圈禁了她的身體,更將名為罪孽的枷鎖,死死焊在了她的靈魂上。

從此,她每一次呼吸,都可能牽動他人的厄運,她每一點不安分的念頭,都將先掠過這三張恐懼的臉。

這才是真正的囚籠。無影無形,卻比任何玄鐵鐐銬都更令人絕望。

緊接著,容璟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講解意味。

“繩子,浸了水,絞緊時不會立刻傷皮肉,但會慢慢嵌入骨縫,久了,手指腳趾便會壞死,一點點脫落。

這誡尺。打在掌心,聲音清脆,不會破皮,但力道透進去,骨子裏的疼,十天半月都消不了,提筆拿箸都困難。

冷水浸透的巾子,覆在臉上,一層,兩層......呼吸被一點點奪走的感覺,據說像沈在最深最冷的湖底。

這些更簡單,一些讓人腹瀉虛脫卻查不出毒的藥,一些讓人皮膚發癢潰爛卻不致命的粉。死不了人,只是......活著比較難受......”

他語氣平淡地介紹著,如同在品評古玩字畫。每說一樣,姜於歸的身體就控制不住地顫抖一下。

她終於明白他帶她出來的目的,他要她看見,要她知道,要她親自丈量因為她而可能降臨在他人頭上的,每一種具體而微的痛苦。

姜於歸的呼吸凝滯在喉間,耳邊嗡嗡作響。

容璟那平淡如水的嗓音仍在繼續,像在念一份冗長無趣的清單。

“若說見血的法子,自然也有。淩遲用的漁網,勾住皮肉凸起處,一片片剔下來,據說技藝好的,能剔上千片人還不咽氣。剜膝的彎鉤,從骨縫裏進去,輕輕一擰,膝蓋就碎了,人從此站不起來,也跪不下去。還有炮烙......”

他頓了頓,側過臉,在明滅的燈火下細細端詳姜於歸慘白如紙的面容。

那目光裏竟浮起一絲近乎歉意的,溫柔的漣漪。

“不過那些太腌臜了。”

容璟嘆了口氣,感受著懷裏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恐懼而顫抖的姜於歸,指尖拂過她冰涼的臉頰,動作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血淋淋的,看多了驚夢。你身子又弱,嚇著了,我還得費心給你調養。”

他微微彎下腰,氣息拂在她額前碎發上,用情人夜話般的低柔嗓音,體貼入微地解釋。

“所以我想,就用方才說的那些吧。繩子,誡尺,濕巾子,再配些不傷根本的藥粉......聽起來雖也難熬,但至少不見血,不破相,好得快些。於歸,你看,我替你想著呢。”

替她......想著?

姜於歸猛地一顫,替她想著?

若真怕嚇著她,今夜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若真憐她身子弱,禾苗此刻就該在破屋裏守著咳血的祖母,而不是跪在這冰冷刺骨的庭院中央,像只待宰的羔羊!

他哪裏是體貼,他分明是將最殘忍的酷刑掰開揉碎,裹上這層名為體貼的糖霜,逼著她一口一口吞下去,還要她看見他的用心良苦。

這些不見血的刑罰,比刀砍斧劈更陰毒百倍。

它們不急著一擊斃命,而是要人清醒地,一寸一寸地感知痛苦,感知身體一部分一部分地壞死,脫落,腐爛......在漫長的折磨裏,將活著本身變成最恐怖的刑求。

而他故意提起那些更血腥的手段,再輕飄飄地放下,施恩般地說不用了。

這哪裏是仁慈?

這是一個再清晰不過的警告,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搖搖欲墜的利刃。

你看,我手裏還有更可怕的東西。現在不用,是因為你聽話。

如果哪天你不聽話了——

姜於歸的視線死死膠著在禾苗那雙被粗糙繩索磨出紅痕的細瘦手腕上,仿佛已經看見那不會立刻傷皮肉的濕繩正慢慢絞緊,嵌入女孩的骨縫,看見那聲音清脆的誡尺重重落在秋實素馨攤開的掌心,震得她們指骨發麻,日後連端一碗茶都顫抖不止,看見濕冷的布一層層覆上誰的口鼻,將求生不得的窒息感烙印進靈魂深處......

更可怕的是那些查不出毒的藥,不致命的粉。那是鈍刀子割肉,是讓人在無盡的虛弱,瘙癢,潰爛和恥辱中,一點點磨掉為人的尊嚴。

容璟的聲音將她從血淋淋的臆想中拽回,他捧著她的臉,迫使她仰頭,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裏面沒有半分戲謔,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認真。

“你說,先從誰開始呢?是那個最弱,哭聲最小的禾苗,還是這兩個我用了多年,卻總讓你鉆了空子的婢女?”

“不......不要......”

姜於歸終於發出了聲音,嘶啞破碎,淚水洶湧而出,她掙紮著想轉身哀求,卻被容璟鐵箍般的手臂死死固定住,只能徒勞地看著月光下那三個跪著的身影和那些靜默的刑具。

“求我?”

容璟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愉悅,只有冰冷的掌控:“你拿什麽求?你的眼淚?你的保證?於歸,你這些......在我這裏,早已一文不值。”

他強迫她看著前方,聲音如淬毒的冰淩,一字一字釘入她的心臟:“記住這個夜晚,記住她們跪在這裏的樣子。從今往後,你不再只是你自己。你的骨頭,連著她們的安危,你的乖巧,系著她們的性命。你每讓自己不舒服一分,我就會讓她們不舒服十分。這才叫牽連。”

陡然冷厲的聲音結束,容璟的語氣再次變得輕柔,卻比厲聲呵斥更令人膽寒。

“我知道於歸故意裝作冷漠,但其實很心善,那我給你機會。用你全部的聽話,來供養你這點可笑的善良吧。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她們......熬得住。”

姜於歸徹底崩潰了,她淚意洶湧,哭的急促,嘴裏不斷說著:“我錯了,我不會在逃了,真的不會在逃了,你信我,你信我!”

說罷,她雙腿一軟,就要朝著那三個身影跪下去,仿佛想用自己來抵擋那無形的厄運。但容璟的手臂強硬地托住了她,不讓她跪倒。

“跪?”

他聲音冷硬:“你連下跪認錯的資格,都是我給的。我不讓你跪,你就得給我好好站著,看清楚,聽明白!”

姜於歸已經哭的不能自已,在容璟懷裏癱軟下去,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意志都被抽空,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和絕望。

她終於明白了,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一個將她與無辜者的苦難永久捆綁,將她的每一次呼吸都置於道德烤刑架上的,永恒的開始,她只能重覆著剛才的話語。

“我......我不會了......真的不會了......”

她泣不成聲,語無倫次地重覆著,不知是在向容璟保證,還是在向那月光下沈默的三人懺悔:“求你......別傷害無辜......都是我的錯......都是我......”

容璟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抱著她,讓她在自己懷中顫抖,哭泣,哀求。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糾纏在一起,像一個無法掙脫的黑色圖騰。

他看著懷中徹底潰敗的人兒,看著她眼中最後一點屬於姜於歸的倔強光芒徹底熄滅,只剩下徹底的恐懼與服從。

一絲極淡的,近乎滿足的幽光,掠過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獵手終於完成了最後的圈禁。

不僅鎖住了獵物,更將獵物的良心,善念,對自由的所有渴望,都變成了鎖鏈本身。

從此,這座囚籠,將由內而外,堅不可摧。

“是嗎?於歸知道錯了?那你要記好今天。記好她們跪在這裏的樣子,記好我方才說的每一句話,每一種體貼的安排。”

他的拇指緩緩撫過她顫抖的唇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砸在她心上。

“你安分一日,她們便能少受一日的罪,那些更腌臜的東西,就永遠只是我嘴裏嚇唬你的話。你若再起不該有的心思,再讓我覺得你不乖......”

他頓了頓,沒有說完。

但未盡之言比任何恐嚇都更森然可怖。庭院裏死寂無聲,連風聲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跪著的三人,連最鎮定的秋實,肩頭都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容璟終於松開了鉗制她下頜的手,轉而將她冰涼的手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輕輕揉捏著,仿佛真的只是在安撫受驚的愛寵。

他語氣恢覆了一貫的平淡溫和,仿佛方才那番令人骨髓發寒的話語只是幻聽:“夜深了,風涼,回去吧。”

他攬著她轉身,不再看院子裏跪著的人影一眼,仿佛她們只是無關緊要的布景。

姜於歸被他帶著,踉蹌地邁開腳步。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她不敢回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三道目光,禾苗絕望的哀求,秋實素馨死寂的順從,如同實質的鞭子,抽打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脊背上。

容璟的體貼,是裹著蜜糖的砒霜。

他的不嚇唬,是最頂級的恐嚇。

他將選擇權看似交給了她,實則早已焊死了結局,她若想護住這些人的一線生機,就必須親手將自己釘死在這座華麗的囚籠裏,將靈魂也一並獻祭,成為他掌中一件真正完美的,了無生氣的藏品。

這才是他今夜,真正要她明白的下場。

夜還很長,月光無聲地流淌,籠罩著園中跪地的人,籠罩著那些靜默的物事,也籠罩著這具相擁卻隔著一整個地獄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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