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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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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夜風穿過空寂的庭院,帶走了一絲殘餘的,無形的血腥氣。

那場月光下的無聲刑審,仿佛已被夜色徹底吞沒。

汀蘭水榭內,燈火通明,卻死寂得可怕。

姜於歸被容璟帶回內室後,便安靜地蜷在床榻最裏側,不言不動。

起初,容璟以為她只是驚嚇過度後的虛脫與沈默,是又一次需要時間舔舐傷口的表現。他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饜足的平靜,親自為她掖好被角,指尖拂過她冰涼汗濕的額發。

“睡吧。明日醒來,一切如舊。”

他以為的如舊,是那個雖然恐懼,怨恨,卻依舊清醒,依舊會用那雙帶著隱忍光芒的眼睛與他對視,甚至暗自籌謀的姜於歸。

可他錯了。

開始幾日,姜於歸只是異常沈默。

容璟同她說話,她反應總要慢上半拍,那雙曾經盈滿倔強,恐懼或算計的眼睛,如今常常空茫茫地望著一處,半晌,才極輕的嗯一聲,或是遲緩地點點頭。動作也帶著一股滯澀的黏連感,像生銹的機括。

容璟起初只當她是那夜嚇狠了,心神未定。

他甚為滿意於這份徹底的乖順,甚至帶著幾分施恩般的體恤,親口告訴她:“秋實和素馨已回去當差了,禾苗那丫頭也送回去了,一根頭發都沒少。”

他說話時,目光如鷹隼般鎖著她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顫動。

姜於歸坐在窗邊,聽了這話,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被框住的天空。

許久,久到容璟幾乎要失去耐心,她才極慢地轉過頭,眼神聚焦在他臉上,卻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更虛無的所在。

“嗯。”

她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呵氣,臉上沒有任何如釋重負,也沒有感激,只有一片純粹的,孩童般的迷茫。

容璟心底那根警惕的弦,驀的繃緊了。

他不信。

這迷茫太刻意,這遲鈍太像表演。

他見識過她太多偽裝,從感恩到依賴,從恐懼到溫順。

如今這癡傻,莫不是又一重更高明,更孤註一擲的伎倆?想讓他放松警惕,以為她再無威脅?

容璟傾身,指尖撫上姜於歸冰涼的臉頰,聲音壓得極低,溫柔似水,卻字字淬毒:“於歸,這樣很好。就這樣,一直這麽乖下去。記住那晚的話,你的乖,是她們平安的價碼。若讓我發現你這乖裏頭,有一絲一毫是假的......”

他故意停頓,等著看她瞳孔收縮,或睫毛顫抖。

可姜於歸只是依舊用那種空茫的眼神看著他,仿佛聽不懂他話語裏駭人的含義,又仿佛聽懂了,卻無法在混沌的意識裏激起任何漣漪。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頭,將臉頰更貼向他溫熱的掌心,像一只尋求安撫卻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幼獸。

容璟的手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收回手,面上不顯,心底卻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異樣。

他沒再多言,轉身離開,步伐依舊沈穩,卻比平日快了一絲。

接下來幾日,秋實和素馨伺候得越發膽戰心驚。

夫人不再詢問任何事,對起居飲食毫無意見,讓做什麽便做什麽。

可她們遞上茶水,她有時會楞著不接,直到輕聲提醒,她才如夢初醒般接過,卻又忘了喝。

她能在窗邊一動不動坐上兩個時辰,眼神沒有焦點,仿佛靈魂已經抽離。

“世子......”

素馨大著膽子,在回話時低聲稟報:“夫人她......奴婢瞧著,精神似乎有些......不大對勁。並非只是驚嚇,倒像是......神思不屬,魂不守舍。”

秋實也跪在一旁,補充道:“夫人連昨日才見過一面的管事嬤嬤,今日再見,竟似全然不識。”

容璟坐在書案後,聞言,神色未動,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自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更密切的觀察著姜於歸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他起初篤定是偽裝,可時日稍長,那迷茫過於恒定,過於......渾然天成。

若真是偽裝,那她的心智與毅力,未免可怕到了非人的地步。

容璟不信世上有他看不穿的偽裝,更不信一場恐嚇,就能真將人嚇成癡兒。

是時候揭穿了。

他命人喚來常為府中女眷看診,口風最嚴的老府醫,理由冠冕堂皇:“夫人前些時日受了些驚嚇,近來神思倦怠,飲食懶進,你且去細細診看,開些寧神安心的方子。”

府醫領命而去。

容璟並未親臨,只坐在書房,手裏拿著一卷書,卻許久未翻一頁。

他等著,等著府醫回來,帶著夫人脈象平穩,只是憂思過度或略有心虛氣弱之兆這類尋常結論,然後,他便會親自去“安撫”他那試圖裝瘋賣傻的側夫人,用更直接的方式,撕破這層可笑的保護色。

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於,書房門被輕輕叩響,老府醫躬身進來,面色是罕見的凝重,甚至帶著幾分惶惑不安。

容璟放下書卷,語氣平靜:“如何?”

老府醫跪倒在地,聲音帶著醫者面對疑難重癥時的謹慎與不確定:“回世子,夫人脈象......頗為奇特。寸關尺三部脈皆現細澀之象,尤以左寸為甚,此乃心神嚴重受損之兆。觀其瞳神,渙散不聚,問之少應,答非所問,或良久方有一言......此非尋常驚悸怔忡。”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極為罕見的詞匯:“依老朽淺見,夫人此癥,似與古醫籍所載離魂之癥相符。乃因驟遇大恐大悲,驚悸傷及心包,以致神不守舍,魂不歸位......通俗而言,便是神智已與當下剝離,或陷於舊日驚怖之幻境,或退守至混沌未明之地,外界人事,已難入其心。”

容璟捏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

書房內一片死寂。

“離魂之癥?”

他重覆這四個字,聲音聽不出情緒:“你是說,她......真的瘋了?不是裝模作樣?”

府醫將頭垂得更低:“老朽行醫數十載,驚悸失心之癥見過不少,偽裝者眼神總有閃爍回避,脈象亦難長久維持此等細澀渙散之象。夫人之狀......渾然天成,無作偽痕跡。且此癥兇險,若不能對癥疏解,慢慢引導,恐......神智難覆,長久如此。”

良久,容璟才緩緩道:“下去吧。今日診斷,不得對外透露半字。”

“老朽明白。”

府醫退下後,書房裏只剩下容璟一人。

窗外日影西斜,在他清雋的側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他坐在那裏,許久未動。

預想中的揭穿沒有到來,預想中的憤怒也沒有升起,甚至沒有多少意外的情緒。

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冷的,甚至帶有一絲荒謬感的死寂。

他算無遺策,將她的反抗,恐懼,軟肋,甚至那點可笑的善良都算計進去,織成一張她絕對無法掙脫的網。

容璟成功了,姜於歸確實再也無法掙脫。

可他沒算到,網中的鳥兒,會選擇啄斷自己的舌頭,撕碎自己的羽翼,把自己變成一灘沒有聲音,沒有形狀,也不再向往天空的血肉。

他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乖順。

卻也永遠失去了那個會恨他,怕他,騙他,甚至偶爾讓他覺得生動鮮明的姜於歸。

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波動,掠過容璟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並非憐惜,也非悔意,更像是一個頂尖棋手,在逼死對手所有棋子後,卻發現棋盤中央最重要的那顆將或帥,自己碎裂成了齏粉。

游戲結束了。

以一種完全超出規則,也超出他所有預期的方式。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汀蘭水榭的方向。

暮色四合,那裏燈火已初上,暈開一團溫順而孤寂的光暈。

獵手佇立原地,望著那具已無靈魂的軀殼。

忽然覺得,這勝利的滋味,索然無味到了極點。

甚至......有點冷。

容璟站在窗前,望著夜色,眼底那片空茫的冷意逐漸沈澱,被另一種更為幽暗,更為熟悉的情緒覆蓋——掌控。

失控只是剎那的錯覺,棋局並未結束,只是換了一種他更擅長的玩法。

他轉身,眼神已恢覆沈靜,喚來長青。

“汀蘭水榭所有人,包括秋實和素馨,即刻調離,一個不留。從我院裏調撥一批新人過去,要幹凈,嘴嚴,從不知曉夫人‘生病’前事的。”

他的聲音平穩無波,仿佛在安排一件最尋常的庶務。

“將水榭內外徹底清理,夫人舊日所有私人物件,尤其書籍,字畫,零碎玩意兒,全部封存入庫。她常待的地方,按她現在喜好,重新布置。”

長青心領神會,垂首領命:“是。”

“另外。”

容璟頓了頓,指尖無意識的撫過腰間玉佩:“讓庫房挑幾匹顏色鮮亮柔軟的料子,幾樣精巧不紮眼的新首飾,一並送去。”

“是。”

命令迅速而徹底地執行,一夜之間,汀蘭水榭如同被水洗過,再無半分舊日痕跡。

秋實和素馨被無聲調走,新來的丫鬟低眉順眼,手腳麻利,對這位“大病初愈”的夫人只有恭敬,沒有探究。

次日午後,容璟踏入水榭。

室內窗明幾凈,熏著寧神的淡香,陽光透過新換的茜紗,灑在鋪著柔軟錦墊的榻上。

姜於歸靠在那裏,身上是簇新的藕荷色衫裙,墨發松松挽著,插著一支他吩咐送來的珍珠步搖。

她正望著窗外出神,側影單薄,眼神空濛,像一尊被精心擦拭過,卻忘了點睛的玉像。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裏面是全然的陌生和一絲孩童般的茫然。

容璟走到她面前,俯身,伸手輕輕拂開她頰邊一縷不存在的碎發,動作是刻意演練過的溫柔。

“醒了?感覺可好些?”他聲音低沈,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姜於歸微微睜大了眼,似乎為他話語中的關切感到驚訝。

她眨了眨眼,遲疑地,緩慢地開口,聲音因久未言語而有些幹澀:“你......是誰?”

容璟的心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不是漣漪,是冰層下暗流的確認。

他順勢在榻邊坐下,握住她微涼的手,攏在掌心,用指腹極其緩慢的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

他的目光鎖住她茫然的眼瞳,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如同將楔子釘入柔軟的木頭:“我是你的夫君,容璟。”

在姜於歸略顯驚訝的眼神中,他加深了眼底那抹刻意醞釀的深情:“而你,是姜於歸,是我心愛的妻子,我們一直很恩愛。”

姜於歸懵懂的看著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她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掙紮,像困在水底的人試圖抓住浮光,但那光芒太飄忽,四周的水又太厚重渾濁。

容璟不給她整理思緒的機會,繼續用那種平穩,篤定,不容置疑的語調,編織他的現實:“你前些日子生了場很重的大病,高燒不退,昏睡了許久。禦醫說,這病傷了心神,可能會忘掉一些事。”

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傳遞著虛假的溫暖和力量:“別怕,忘了就忘了,我記得就好,我會一直陪著你,把一切都慢慢告訴你。”

他說話時,一直凝視著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反應。

姜於歸眼中的掙紮漸漸淡去,被一種更深的迷茫取代。

她環顧四周,嶄新的擺設,陌生的丫鬟,還有眼前這個自稱是她夫君,眼神深情而擔憂的英俊男人......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線索。

記憶是一片空白,而這片空白,正被他用溫柔而強勢的話語,一點點填滿。

她看著他,很久,終於,極其輕微的點了點頭。

不是信任,而是一種在絕對空白和唯一解釋面前,無能為力的接受。

容璟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獵手看到陷阱終於合攏時,冰冷的滿意。

後面的日子,果然平靜如水。

姜於歸像個最聽話的學生,接受著容璟為她重建的一切。

她開始認得他是夫君,會在他來看她時,露出淺淺的,依賴般的微笑。

她不再追問過去,偶爾對某些事流露出困惑,只要容璟用溫柔肯定的語氣重覆我們一直如此,她便不再深究。

新來的丫鬟們謹記命令,言行謹慎,絕口不提任何過去。

她們伺候得周到,口中只有世子對夫人真好,夫人今日氣色更佳了之類的話。

這座水榭,成了被精心隔離出來的溫室,裏面只有容璟允許生長的現實。

床笫之間,亦是如此。

最初的僵硬和懵懂過後,在容璟引導下,姜於歸變得順從,甚至......配合。

她不再有從前的緊繃,隱忍或偶爾洩出的恨意,也不再有如第二次逃離後那段日子裏,即便溫順也殘留的細微抗拒。

如今,她是全然敞開的,茫然的,卻也是毫無保留地接受他給予的一切。

燭火搖曳,帳內溫度攀升。

容璟看著身下之人迷離的眼,聽著她無意識發出的,細碎而陌生的嚶嚀,感受著那種毫無隔閡的,近乎吞噬般的接納......

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度膨脹的快意,混合著冰冷刺骨的掌控感,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達到了某種頂峰。

不僅僅是欲望的,更是權力和掌控欲的。

他成功的抹去了一個不屈的靈魂,又親手塑造了一個完全屬於他的,溫順的空白。

他在這片空白上肆意書寫,繪制他想要的圖景,而她全然接納,甚至給出懵懂的反應。

這感覺,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場朝堂勝利,任何一次算計成功,都要來得強烈,來得......饜足。

然而,在這極致快活的巔峰,在這汗水交融,呼吸灼熱的時刻,容璟心底最深處,那一片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窺探的冰原上,悄然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

一絲難以言喻的,空蕩蕩的冷風,鉆了進來。

快活是真的。

但這快活之下,仿佛踩著無盡的虛空。

容璟將這絲不期然的寒意歸咎於夜深露重。

他抽身而起,披上寢衣,回望榻上倦極昏睡的人。

姜於歸呼吸輕淺,面容在殘存的燭暈裏顯出近乎稚嫩的平靜,仿佛方才那場足以焚毀理智的歡愛,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夢游。

她的順從太徹底,太......空洞。

像一具被抽去了筋骨的精美人偶,任他擺布出任何姿態,內裏卻無半分應和的震顫。

容璟眸色微沈,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過她汗濕的鬢發時,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真空般的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幾日後的一個晌午,汀蘭水榭陡然傳出一陣瓷器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丫鬟壓抑的驚呼。

容璟趕到時,只見姜於歸蜷在窗邊的軟榻角落,雙臂死死環抱著自己,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她面前的地上,是一只打翻的甜白瓷盅,冰鎮蓮子羹灑了一地,瑩白的蓮子滾得到處都是。

新來的大丫鬟碧荷跪在一旁,臉色煞白,額角被飛濺的瓷片劃了道小口子,正滲著血珠。

“怎麽回事?”容璟聲音不高,卻讓室內本就凝滯的空氣又降了幾度。

碧荷慌忙叩頭,聲音發顫:“回,回世子......夫人方才還好好的,用了半盞茶,奴婢端上這冰羹,剛說了句‘這是您從前最愛的’,夫人她......她就像被魘住了似的,猛地揮手打翻了羹盅,然後......然後就成這樣了......奴婢也不知哪句話說錯了......”

“從前......最愛......”

容璟的目光落在那些滾動的蓮子上,眼底掠過一絲了然的幽暗。

蓮子......她從前的確愛吃,是去歲夏末,她尚未病時,小廚房常做的點心。這丫鬟無意間觸及了被嚴令封存的從前。

他揮了揮手,示意碧荷和其他人退下。

室內只剩下他們兩人。姜於歸的顫抖漸漸平息,卻依舊蜷縮著,眼神渙散地望著虛空某處,唇色蒼白。

容璟走上前,沒有立刻碰觸她,只是在她面前緩緩蹲下,視線與她齊平。

“於歸。”

他喚她,聲音是刻意放軟的溫和:“看看我。”

姜於歸眼珠極慢的轉動了一下,焦距艱難的落在他臉上,裏面是一片未散的驚悸和更深的迷茫。

容璟擡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濕意:“只是一碗羹,不喜歡,我們以後不吃了。忘了它,好不好?”

他的話語像帶著某種催眠的力量,眼神專註地鎖著她,試圖將她從那種莫名的恐懼中拖拽出來,重新拉回他編織的,安全的現在。

姜於歸看著他,很久,空茫的眼神裏緩緩註入一絲屬於當下的認知。

她極輕地眨了眨眼,嘴唇發出微弱的氣音:“夫......君?”

“嗯,是我。”

容璟這才伸手,將她小心地擁入懷中,感覺到她單薄的身軀依舊有些僵硬,但不再抗拒。

“不怕了,沒事了。”

他一下下拍著她的背,如同安撫受驚的孩童,眼底卻一片冰冷的清明。

看來的清理還不夠徹底,任何一絲與從前有關的細節,都可能成為驚擾這潭死水的石子。

風浪看似平息,但老夫人那裏,卻不會一直風平浪靜。

又過了些時日,這日容璟不在汀蘭水榭,壽安堂那邊遞來了話,話是老嬤嬤親自來傳的,語氣恭敬,意思卻不容婉拒:“老夫人說,側夫人身子既已見好,久不出門請安,恐於禮不合,也失了晚輩的孝道。所以還請側夫人務必過去一趟,老夫人惦念著呢。”

病了許久,在老夫人看來,或許是恃寵生嬌的托詞,是需要敲打的驕縱苗頭。

而姜於歸安靜的坐著,眼神溫順地落在妝奩裏一支玉簪上,對老嬤嬤的話似乎聽而不聞,毫無反應,似乎並不理解是什麽意思。

但老夫人身邊的嬤嬤都親自前來,再以孝道和禮數相壓,姜於歸不得不去。

於是姜於歸被仔細裝扮一番,由碧荷和另一個大丫鬟扶著,去了壽安堂。

廳堂內檀香裊裊,老夫人端坐上首,穿著赭色萬壽紋常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裏撚著一串佛珠,面容嚴肅,目光如炬般落在緩緩走進來的姜於歸身上。

姜於歸依著碧荷緊急教導的模糊印象,緩緩行禮,動作有些生澀遲緩,聲音也低低的:“給......祖母請安。”

她記得容璟教過,要叫祖母。

老夫人聽見這個和以往不一樣的稱呼,微微蹙了蹙眉,沒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幾個來回,從姜於歸依舊略顯蒼白但難掩清麗的面容,到她身上顯然由容璟精心挑選的,質地名貴卻顏色素雅的衣裙,最後落在她那雙清澈卻空洞的眼睛上。

“起來吧。”

老夫人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聽說你前陣子病得兇險,如今看著,氣色倒是比傳聞中好些。既是好了,往後晨昏定省,不可再缺。為人妾室,首要便是謹守本分,知曉尊卑,侍奉夫君,孝敬長輩。你可記下了?”

妾室,本分,尊卑......

這幾個詞像生硬的石子,突兀的砸進姜於歸混沌一片的腦海。

她怔怔的擡頭,看向老夫人,又茫然的看了看身邊垂首肅立的碧荷,最後,眼底慢慢浮起一層清晰的困惑。

夫君......容璟......他說,他們是恩愛夫妻,她是他的妻子......

可這位嚴肅的祖母,為什麽口口聲聲說著妾室?還有本分,尊卑......

這些詞,和夫君溫柔講述的恩愛故事,似乎......不太一樣?

一種模糊的,卻極其不適的割裂感,悄悄在姜於歸空茫的心底滋生。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不知該如何組織語言,只能無意識地重覆著聽到的詞:“妾......室?”

老夫人見她這副茫然懵懂,甚至有些失神的模樣,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心中更認定了她是借病裝癡,試圖逃避規矩,臉色不由沈了兩分,語氣也加重了些。

“怎麽?連自己的身份都忘了?姜氏,你雖是潛玉擡舉,記作側夫人,但終究是妾!莫要以為潛玉寵著你,你便可忘了根本,失了進退!”

“側室......妾......”

姜於歸喃喃著,眼中的困惑越來越濃,那股不適的割裂感逐漸變得尖銳。

她想起容璟溫熱的手掌,深情的眼眸,篤定的話語,你是我的心愛之人。可耳邊響著的,卻是妾室,本分,尊卑......

兩種聲音在腦海裏沖撞,拉扯著她剛剛建立起不久的,脆弱的認知世界。

碧荷見勢不妙,冷汗都快下來了,忙在一旁小聲提醒:“夫人,老夫人教誨,您應下便是。”

姜於歸卻仿佛沒聽見,她只是看著老夫人,看著那張嚴肅的,帶著明顯不悅和審視的臉,一種源自本能的不安和抗拒越來越強烈。

她開始微微搖頭,腳步無意識地向後挪了一小步,嘴唇顫抖著,破碎的音節逸出。

“不......不是......夫君說......是妻......恩愛......”

老夫人聞言,先是一楞,隨即眼中陡然迸出驚怒交加的火光!

“放肆!”

佛珠重重拍在案幾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哪個教你如此狂悖胡言?!妻?憑你也配?!姜氏,我看你是病糊塗了,連人話都聽不懂了!來人——”

“祖母息怒。”

一道清潤平靜的嗓音,適時在門口響起。

容璟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那裏,霽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竹,面上帶著慣常的溫潤淺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他緩步走進來,目光先落在臉色蒼白,眼神混亂的姜於歸身上一瞬,隨即轉向老夫人,姿態恭謹,語氣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維護。

“於歸她病體初愈,神思有時仍不清明,若有言行冒犯祖母,皆是孫兒照拂不周之過。祖母要訓導,訓導孫兒便是,莫要與她一個病人計較,免得氣壞了身子。”

他走到姜於歸身邊,極其自然的伸手攬住她微微發抖的肩膀,將她半護在身側,指尖安撫地在她臂上按了按。

姜於歸感受到熟悉的溫度和氣息,混亂的心神仿佛找到了浮木,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但眼中的困惑與驚悸並未褪去,只是楞楞地看著容璟線條冷硬的下頜。

老夫人看著容璟這副明顯護短的姿態,胸中怒氣更熾,但對著這個心思深沈,羽翼漸豐的孫子,到底不能像對姜於歸那樣直接叱罵。

她強壓下怒火,冷聲道:“潛玉!你看看她這個樣子!神思清明?我看她是恃寵生嬌,裝瘋賣傻!什麽妻不妻的胡話都敢往外說!我們榮國公府的門楣,還要不要了?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容璟面色不變,甚至唇角那抹笑意還深了些,只是眼底寒意凝聚。

他微微低頭,看向懷中依舊茫然無措的姜於歸,擡手,用指背極其輕柔地蹭了蹭她冰涼的臉頰,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祖母言重了,於歸並非胡言,她只是......記起了該記的事。”

他擡眼,迎上老夫人震驚的目光,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驚雷。

“孫兒正欲稟明祖母,於歸大病期間,孫兒痛徹心扉,深感過往對她多有虧欠。既已認定她是我此生唯一心愛之人,便不該讓她始終屈居側室之位。孫兒已決意,稟明父親母親,開宗祠,行禮儀,正式娶於歸為妻。”

老夫人猛的吸了一口氣,像是被魚刺卡住了喉嚨,臉上的皺紋因震驚和暴怒而劇烈顫抖。

“你,你說什麽?!”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幾乎破音:“開宗祠?娶為正妻?!容潛玉,你是不是也跟她一樣瘋了?!”

她猛的站起身,手指幾乎要戳到容璟臉上,保養得宜的指甲微微發顫。

“她是什麽身份?!一個市井出身,來歷不明的孤女!給你做妾已是天大的造化!你竟要讓她做榮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將來還要做國公夫人,一品誥命?你是要把容家列祖列宗的臉都丟盡嗎?!”

老夫人胸口劇烈起伏,額角的青筋都隱隱浮現。

她轉向姜於歸,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看看她!看看她這副癡傻的模樣!連句整話都說不清楚,日後如何替你主持中饋?如何交際應酬?如何為你生養嫡子嫡女?!你讓她坐在那個位置上,是等著整個盛京的貴眷都來看我們容家的笑話嗎?!”

她說著,目光死死釘在姜於歸那張依舊茫然的臉上,心頭翻湧的除了怒火,更有一種被愚弄的強烈恥辱。

“當初她剛入府時,我還覺得她是個好的!看著溫順安靜,得了你的青眼也不見她如何張揚跋扈,沒有那些妾室慣有的輕狂諂媚!我還當她是個知進退,懂本分的!”

老夫人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失望而更加尖銳,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磨出來的:“現在看來,哪裏是什麽本分!分明是藏得夠深,心機夠重!早早就算計好了,要用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把你迷得神魂顛倒,好一步步爬上那不該她坐的位置!如今更是裝瘋賣傻,來博你憐惜,逼你為她不顧一切!”

老夫人越說越激動,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威儀和此刻翻湧的恐慌:“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這事兒你想都別想!側室就是側室,永遠別想爬到正妻頭上!你若是執意要擡舉她,好,那你就先從我身上踏過去!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膽子背上不孝的罪名!”

話音落下,榮壽堂內空氣幾乎凝成冰。

碧荷和幾個嬤嬤早已嚇得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擡。

姜於歸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沖突嚇到了,下意識的往容璟懷裏縮了縮,眼神更加茫然無措。

容璟卻依舊神色平靜。

他甚至沒有理會老夫人那番激烈的斥責,只是將懷裏的人護得更穩了些,然後,緩緩擡起眼,迎上老夫人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

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沒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意,也沒有絲毫動搖的遲疑,只有一片沈靜的,近乎冷酷的堅定。

“祖母息怒。”

容璟開口,聲音甚至比剛才更溫和了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孫兒知道祖母顧慮。門第之見,確是阻礙。”

他頓了頓,在老夫人陡然變得鐵青的臉色和難以置信的瞪視中,繼續拋下更重的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所以,為免門第之議,孫兒已懇請京兆府尹顧守正顧大人,收於歸為義女,顧大人仁厚,念及於歸身世孤苦,又與孫兒情深,已然應允。不日文書便可送至府中備案。屆時,於歸便是堂堂正正的京兆尹府義女,顧家小姐。以如此身份,嫁入我榮國公府為世子正妻,門當戶對,名正言順。”

他微微偏頭,目光落在姜於歸依舊懵懂的臉上,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近乎溫柔的篤定。

“如此,祖母所憂之門第,出身,非議......皆可化解。無人,再能置喙半句。”

話音落下。

廳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幾滾,停在容璟腳邊。

她張著嘴,像是離水的魚,那雙原本因憤怒而精光四射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空白的震驚,以及一絲......慢慢浮上來的,近乎驚懼的寒意。

她看著容璟,看著他那張溫潤如玉卻寫滿不容更改決斷的臉,又看看他懷中那個眼神空洞,仿佛對這場因她而起的風暴毫無所覺的姜於歸。

一口氣死死堵在胸口,眼前陣陣發黑。

瘋了......真是瘋了!

為了一個來歷不明,如今還瘋瘋傻傻的女人,他竟敢......竟敢謀劃至此!連當朝三品大員,手掌京畿治安刑名的京兆尹都被他搬了出來!

這哪裏是商量?這分明是通知!是早已算計好了一切,連退路和借口都給她——不,是給所有可能反對的人,徹底堵死了!

什麽痛徹心扉,深感虧欠......全都是借口!他就是要這個瘋女人,不計代價,不擇手段!

老夫人的身體晃了晃,一旁的嬤嬤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才沒讓她當場暈厥過去。

“你......你......”

老夫人指著容璟,手指都在發抖,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破碎的音節:“孽障!你眼裏可還有祖宗家法,可還有我這祖母?!”

容璟彎腰,拾起那串佛珠,雙手恭敬地遞還到老夫人面前,姿態無可挑剔,聲音依舊平穩。

“祖母息怒,保重身體。孫兒心中,自然敬重祖母,恪守家法。正因如此,才更要給心愛之人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以免將來子孫後代,提及母親出身,有所遺憾。此事,孫兒心意已決。”

他不再看老夫人幾乎要暈厥過去的臉色,攬著姜於歸,微微頷首:“於歸身子不適,孫兒先帶她回去歇息,改日再來向祖母請罪。”

說罷,他不再停留,擁著渾渾噩噩的姜於歸,轉身,步伐沈穩地離開了壽安堂。

留下身後一室冰封的震怒,與即將席卷整個國公府的滔天巨浪。

而被他半扶半抱帶走的姜於歸,自始至終,沒能完全理解剛才發生的一切。

她只隱約感覺到,抱著她的這個男人,似乎為了她,做了一件很厲害,也很可怕的事情。

而妾與妻的疑惑,像一顆被強行按入水底的石頭,並未消失,反而在心底那片混沌的淤泥中,沈得更深,硌得更疼了。

一只粉彩琉璃盞被狠狠摜在地上,迸裂成無數晶亮碎片。

“他怎麽能......他怎麽能娶那個賤人為妻?!”

永福臉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眼淚卻倔強地含在眼眶裏:“我去求了母妃,去求了父皇,他們都不肯為我做主......憑什麽!我是公主!那個姜於歸算什麽東西!”

貼身宮女戰戰兢兢地收拾碎片,低聲勸慰:“殿下息怒,容世子他......或許是昏了頭......”

“昏了頭?”

永福猛的轉頭,眼中射出怨毒的光:“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羞辱我,告訴全天下,他寧願娶個瘋子,也不要我!”

說罷,永福抓起案上一柄玉梳,指甲幾乎掐進玉裏:“好!好......容潛玉,你不仁,休怪我不義!”

同一時間,睿王府書房。

永嘉公主坐在下首,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

睿王李昭琰負手站在窗前,看著庭院裏嶙峋的假山。

“四弟,機會來了。”

永嘉聲音冰冷:“容潛玉這次是真的瘋了。為了個妾室,鬧到要開宗祠娶正妻,還把顧守正扯進來做遮羞布。這可是以妾為妻,紊亂綱常的大罪!”

睿王轉過身,面容俊美卻帶著陰鷙:“顧守正那個老狐貍,居然肯趟這渾水?”

永嘉冷笑:“誰知道容潛玉許了他什麽好處,但無論如何,這是打擊東宮氣焰的絕佳機會。太子不是一直標榜自己重用德行兼備之臣嗎?他手下最得力的幹將做出這等荒唐事,看他如何自圓其說!”

睿王沈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閃:“彈劾的折子,你來安排禦史去寫。不必只盯著以妾為妻,要往大了說,容璟恃寵而驕,蔑視禮法,其行狂悖,不堪為朝臣表率。更要暗示,此等荒唐之事,東宮竟一味袒護,恐有失察之過。”

永嘉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的笑:“四弟放心,我知道怎麽做。定要讓他容潛玉,吃不了兜著走!”

兩日後,朝會,太極殿。

氣氛肅穆而微妙。

幾位禦史先後出列,言辭激烈,彈劾榮國公世子容璟寵妾滅妻之嫌,行事狂悖,紊亂綱常,更有人暗指京兆尹顧守正阿附權貴,混淆血脈,有失大臣體統。

龍椅上的皇帝面色沈靜,看不出喜怒。

東宮屬官立刻出言反駁,稱顧大人仁厚,收姜氏為義女,乃成人之美,容世子與現在的顧氏女兩情相悅,婚事合乎禮儀,更將此事拔高到佳話層面。

太子適時出列,姿態溫文卻堅定:“父皇,容卿為國效力,屢立功勳,私德雖有爭議,然姜氏本是良家女,現在又是顧家小姐,婚事便屬正當。若因此小事苛責功臣,恐寒了將士之心。”

他這番話,既維護了容璟,又將反對聲音定性為苛責功臣,政治手腕嫻熟。

龍椅上的皇帝目光掃過殿下眾人,在容璟平靜無波的臉上停留一瞬,又掠過太子沈穩的面容,最後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帝王的疲憊與不容置疑。

“容璟婚事,既已合乎禮制,便屬私事。顧卿收義女,乃仁義之舉。此事,不必再議。”

退朝後,東宮偏殿。

太子賜坐,親自為容璟斟了杯茶,他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體恤:“潛玉,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容璟微微欠身:“臣行事不妥,給殿下添麻煩了。”

太子擺手,笑容加深:“你是我東宮股肱,我不護著你,誰護著你?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推心置腹的擔憂:“永嘉睿王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動不了你,恐怕會從......顧氏女身上做文章。她如今身份不同,更需小心保護。”

容璟擡眼,與太子目光相對,看到了那溫和笑容下的審視與算計。

容璟聲音平穩:“殿下提醒的是,內子體弱,不經風波。臣會妥善安置,不讓她人擾了清凈。”

“那就好。”

太子滿意地點頭,仿佛真的只是關心:“你有軟肋是好事,說明你是個有血有肉的真性情之人,只是這軟肋,也需格外看顧,莫要成了別人攻訐你的利器。”

這話說得巧妙,既是安撫,也是警告。

容璟垂眸,掩去眼底一絲冰冷的譏誚:“臣,明白。”

步出東宮,容璟擡眼看天。

盛京的天空,一如既往的灰藍高遠,卻又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網。

朝堂上的風波暫時平息,因皇帝的默許和東宮的力保,也因那紙已歸檔的顧家義女文書,讓彈劾失去了最有力的支點。

但永福的怨恨,永嘉睿王的敵意,東宮那看似維護實則暗藏控制的關懷,都已如實質般壓來。

而他知道,真正的風暴,不在朝堂,而在那座他即將踏入的,名為家的戰場。

父親容修遠,母親安寧郡主,怕是已經在等他了。

榮國公是連夜從京郊大營被老夫人十萬火急的書信催回來的。

踏入府門時,天已微明。

他未換朝服,一身玄色勁裝猶帶夜露寒氣,徑直入了書房。

郡主母親倒是遲了一日,在收到消息後,才仿佛想起自己還有個榮國公世子之母的身份,然後才坐著她那輛奢華卻輕佻的翠蓋馬車,姍姍而歸。

回來也未先去拜見氣得病倒的老夫人,反而先讓人去汀蘭水榭打聽了一番那未來兒媳的模樣。

正式的家庭會議,設在次日晚膳後的榮禧堂正廳。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

老夫人坐在上首,臉色灰敗,由嬤嬤攙著,手中佛珠撚得飛快。

榮國公坐在左首,面沈如水,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即便在常服下也壓迫感十足。

安寧郡主坐在右首,一身海棠紅縷金裙,妝容精致,指尖把玩著一枚通透的玉佩,神色間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慵懶與探究。

容璟是獨自來的。

他走進來時,步履平穩,霽青色直裰纖塵不染,眉眼溫潤如常,仿佛只是來參加一場尋常家宴。

他向座上三人依次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逆子!你還敢來!”

榮國公猛的一拍案幾,上好的紫檀木發出沈悶巨響,茶盞跳動。

他目光如電,直刺容璟:“你幹的好事!為了個來路不明,還得了失心瘋的女人,你要開宗祠,娶為正妻?你眼裏可還有祖宗,可還有我這個父親?!”

容璟直起身,迎上父親暴怒的視線,臉上沒有畏懼,也沒有激動,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父親息怒。”

他開口,聲音清晰平穩:“於歸並非來路不明,她已是京兆尹顧守正大人的義女,顧家小姐。婚事一切依禮而行,並未辱沒門楣。”

榮國公冷笑,眼中盡是譏諷:“顧守正的義女?這種掩耳盜鈴的把戲,騙得了外人,騙得了你自己嗎?潛玉,我教過你,為大事者,豈能困於兒女私情?何況是一個......一個那樣的女子!她如何能擔當宗婦之責?你讓滿朝文武,讓東宮,如何看待你?一個被女色所迷,行事癲狂的世子,未來如何承襲爵位,光大門楣?!”

句句質問,砸在空曠的廳堂裏,回音都是冰冷的利益權衡。

容璟靜靜聽完,忽然極輕的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讓他整張臉透出一股寒氣。

“父親教導的是。”

容璟慢條斯理的開口,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冰淩:“兒子也正是從父親身上,學到何為深情,何為執著。”

榮國公眉頭一擰。

容璟的目光轉向窗外無邊的夜色,又緩緩移回父親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父親一生最得意之事,並非襲爵蔭封,亦非官場沈浮,而是將心愛之人......護得周全妥帖。當年為紅顏拂逆祖母,冷待嫡子時,父親可曾想過家族顏面,可曾慮及兒子作為嫡長,在府中如何自處?”

“你——!”

榮國公臉色瞬間鐵青,被戳中畢生最隱秘亦最理虧的舊瘡,怒意混合著一絲被親子直視不堪的狼狽,洶湧而上。

“男人的深情,從來都是有選擇的。”

容璟繼續,聲音更冷:“可以對一些人傾盡所有,對另一些人,則連最基本的關註都是奢求。父親,您說是不是?”

這話太毒,不僅撕開了榮國公的偽裝,更將父子間多年冰冷疏離的根源血淋淋地攤開。

廳內一片死寂,連老夫人都忘記了撚佛珠,驚愕的看著孫子。

就在這時,一直作壁上觀的安寧郡主,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卻透著無盡的涼意。

她放下玉佩,擡眼,目光在盛怒的丈夫和冷漠的兒子之間逡巡,最終落在容璟臉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至極的弧度。

“精彩,真是精彩。”

她撫掌,語氣輕快得像在點評一出好戲:“我兒如今這番情癡模樣,為了個女人不惜頂撞尊長,算計朝臣,鬧得家宅不寧,朝野側目......倒真是讓為娘開了眼界。”

她微微傾身,鳳眸中流光閃爍,是純粹的好奇與譏誚:“只是不知,我兒這般情深似海,究竟是學了誰呢?是你父親當年不顧一切的風流,還是為娘我......歷來只求自己痛快的涼薄?”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這已不是反對或讚同,這是將一家三口最不堪的內裏,連同他們賴以維持表面尊榮的遮羞布,一起扯下來,扔在地上踐踏。

榮國公額角青筋暴跳,瞪著郡主,卻一時噎住。

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郡主:“你......你混賬!說的什麽胡話!”

容璟卻依然平靜,他看著母親那雙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卻寫滿疏離與嘲諷的眼睛,心中那片冰原,似乎連最後的微弱暖意也徹底消散了。

他想起自己曾對那個如今已癡傻的女人說過的話,我母親更早便看透了這府裏真情不過是笑話......我們母子,一年也見不上幾面,見面亦是客套疏離。

原來,這便是答案。

一種徹骨的,傳承自血脈的冰冷與扭曲。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決絕,回答了母親,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母親說的是,這府裏,真情原是奢求。懂事,有用,不出錯,遠比做一個渴求憐愛的孩子要緊。真情是軟肋,是麻煩,是會被輕易舍棄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面色各異的雙親,最後望向廳外濃重的黑暗,那裏仿佛有汀蘭水榭一點孤燈。

“所以,兒子如今,只想抓住眼前能抓住的,實實在在的。至於其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暴怒的父親和冷笑的母親,唇角極細微地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至於門楣,風險,他人如何看待......與兒子何幹?”

說罷,他再次躬身一禮,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步履依舊平穩地,走出了這令人窒息的正廳,走向那片他親手為自己和那個癡傻女子打造的,與世隔絕的,也是唯一屬於他的真實。

留下身後,一室破碎的體面,與再也無法彌合的家族裂痕。

這場風暴,於容璟而言,才剛剛開始,也或許,在某個層面,已經結束。

他徹底斬斷了與正常家族倫理的最後一絲粘連,從此,他的世界法則,只由他一人書寫。

而被他緊緊攥在手中的姜於歸,無論是作為摯愛還是藏品,都已成為他背離整個舊世界的,唯一的航標與祭品。

婚事的籌備,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中推進。

汀蘭水榭日日有人進出,量體裁衣的繡娘,打造首飾的匠人,送來各樣喜慶擺設的管事......

容璟甚至親自過目了喜服的紋樣,定下鴛鴦蓮葉的圖式,寓意恩愛不移,連綿不絕。

姜於歸像個最精致的偶人,被眾人擺布著試穿,試戴。

大紅的錦緞襯得她膚色愈發蒼白,沈重的珠冠壓得她纖細的脖頸微微低垂。

她偶爾會茫然地擡起手,指尖拂過嫁衣上冰涼光滑的繡紋,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麽,或許,什麽都沒想。

容璟有時會在一旁看著,目光沈靜。

他會走過去,親手為她調整一下歪斜的步搖,或是指尖輕觸她腕上將要佩戴的龍鳳鐲,溫聲道:“喜歡嗎?”

姜於歸總是遲緩的擡眸,看著他,然後極輕地點一下頭,或是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沒有新嫁娘的嬌羞喜悅,也沒有被迫的怨恨恐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被抽離了所有情感的茫然。

這份茫然,奇異的取悅了容璟。

他要的就是這個。一個完全屬於他定義的世界,連喜怒哀樂都由他賦予或剝奪的妻子。

然而,這份他強力維持的平靜水面之下,暗流從未止息。

最先感受到實質壓力的,是容璟本人。

來自父親容修遠的阻力,直接而具體。

先是府庫調用受阻,緊接著,幾位與他或有舊怨,或與父親交好的禦史開始上書,雖未指名道姓,但功臣子弟耽於私情,罔顧公義,內帷不修何以安邦之類的詞句,句句直指他籌備婚事以來的懈怠。

皇帝雖留中不發,但態度暧昧,足以讓東宮屬官捏一把汗,也讓容璟明白,父親在朝中的能量不容小覷。

容璟的反應是迅速而強硬的。

他不再試圖從府庫獲取任何資源,直接動用了青龍臺的隱秘渠道和皇帝私下賞賜的私產,甚至通過顧守正的關系,從南方采買更珍貴稀有的物件。

他要在財力與排場上,徹底壓過父親設置的障礙,宣告自己的獨立與不容幹涉。

也正是在容璟應對父親施壓,分身乏術之際,容瑯的機會來了。

京郊大營,主帥大帳,氣氛肅殺。

容修遠剛聽完幾位老部將隱晦的提醒,關於世子因婚事可能延誤公務,身邊人行事可疑等流言,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

他對長子的不滿,已從荒唐升級為失職與潛在危險。

就在這時,容瑯捧著軍需文書求見。

帳內幾位老將尚未離去,看著容瑯一絲不茍的行禮,清晰條理的匯報,眼中不自覺流露出對比之色。

當容修遠壓抑著怒火,揮手讓老將們退下後,帳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容瑯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上前一步,聲音懇切:“父親息怒,保重身體要緊。大哥他......或許只是一時情迷心竅,絕非有意懈怠公務,更非不孝。祖母病中憂思,兒子願每日去祠堂跪經祈福,一則為大哥告罪,二則祈求父親與祖母身體安康。”

他垂著頭,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裏,每一句話卻都精準地戳在容修遠此刻最痛的點上,公務懈怠,不孝,累及祖母。

容修遠看著這個一貫沈默寡言,辦事卻穩妥細致的兒子,再想想那個為了個瘋女人鬧得家宅不寧,朝野側目的容璟,胸中那股郁結之氣更盛。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審視的目光,在容瑯身上停留了許久,久到容瑯背脊都滲出冷汗,才緩緩移開,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裏,有疲憊,有失望,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容瑯並未滿足於此,他知道,僅憑父親一時的動搖遠遠不夠,他需要更強大的外力,也需要徹底斬斷容璟的退路。

數日後,一個無月的夜晚,他喬裝改扮,從睿王府的側門悄然而入。

書房內,睿王李景恒與永嘉公主審視著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容瑯褪下兜帽,露出與容璟三分相似卻更顯文弱的面容,恭敬行禮。

永嘉公主冷眼打量,睿王則目光銳利如鷹隼,並不急於開口,只是用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紫檀桌面,無形的壓力在沈默中彌漫。

睿王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容三公子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容瑯保持著躬身的姿態,聲音清晰卻帶著刻意壓低的謙卑:“瑯冒昧前來,是為向王爺與公主殿下,獻上一份薄禮,亦是為自己,求一條生路。”

“哦?生路?”

永嘉嗤笑一聲:“你堂堂榮國公府的三公子,在嫡長兄即將迎娶美眷,風光無限之時,跑來我睿王府說什麽求條生路?莫不是來消遣本宮的?”

容瑯頭垂得更低,語氣卻愈發冷靜:“公主殿下明鑒,正因家兄風光無限,瑯才更需為自己謀算。東宮已有家兄,他文韜武略,深得太子信重,乃是東宮不可或缺的臂助。瑯若此時投向東宮,不過是錦上添花,註定永居兄長之下,仰其鼻息。太子即便用我,也多半只為制衡家兄,一旦有需,首先舍棄的也必是瑯這等無足輕重之人。”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微微擡眼,目光掃過睿王沈靜的臉:“而王爺這裏,正值用人之際。家兄是王爺與公主殿下心頭大患,若能除去,對王爺大業有百利。瑯不才,但身在府中,長於軍營,對家兄行事習慣,父親心思乃至府中關節,皆有所知。更關鍵的是——瑯與家兄,利益相悖。他好,我便永無出頭之日,他若有不測,父親為保家族,勢必另擇繼承人。一個根基不穩,需要強力外援方能坐穩世子之位的新世子,對王爺而言,豈非比那個鐵板一塊,無從下手的容璟,更有價值?也更......易於掌控?”

這番話說得赤裸而現實,徹底撕開了兄弟溫情與家族和睦的表象,將利益沖突擺在明面。

睿王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眼中審視意味更濃:“聽起來似乎有理。但本王憑什麽信你?就憑你這番空口白話?焉知這不是容璟與你父子聯手設下的苦肉計,引本王入甕?”

容瑯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並無慌亂。

他並未取出什麽驚人的密函或證據,而是緩緩從懷中取出一份看似普通的軍需文書抄錄,以及幾張零散的,字跡不同的便箋。

“王爺明鑒,瑯人微言輕,在青龍臺那等地方,自然無從插手。”

他語氣誠懇,帶著恰到好處的自嘲與無奈:“但瑯在軍中效力,於京畿巡防營文書往來,部分人員調度記錄處當差。此乃家兄近月以來,以世子及青龍臺執令使之名,調閱,問詢京畿防務相關卷宗的目錄抄錄,以及......幾封經由非緊急渠道傳遞,卻與邊關某地將領有關的普通問詢函副本。”

他將文書雙手呈上:“這些本身並非機密,亦無實際內容。但王爺請看時間與頻率。”

容瑯指向上面的日期標註:“自家兄決意大婚之日起,此類調閱與問詢,較之往常頻繁了三成有餘,且多集中於京中與北境幾處關隘的尋常駐防,換防記錄。而這幾封問詢函,發往的將領,雖職位不高,卻皆駐守在與薛家舊部或有牽連的防區。

瑯無法截獲青龍臺密件,但整理歸檔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文書往來,正是瑯職責所在。家兄行事縝密,自然不會留下把柄。但如此頻繁地關註這些特定方向的瑣事,結合他如今全心籌備婚事,精力分散的背景......瑯鬥膽揣測,家兄或許是在防備什麽,或是在為婚事之後可能的風波預作鋪墊。而他關註的這些點,無意中,或許會觸碰到一些......王爺或薛貴妃娘娘不願外人過多探看的舊事脈絡。”

他沒有說容璟在查睿王,而是暗示容璟可能在借籌備婚事的幌子,暗中加強某些方向的監控或調查,而這些方向,恰好與睿王母族的潛在利益或舊事有所關聯。

“當然,”

容瑯話鋒一轉,姿態放得更低:“這些僅是瑯的妄自揣測與瑣碎發現,遠不足以構成證據。但瑯願以此為起點,更留心此類文書往來,留意家兄身邊人員與這些方向的任何巧合接觸。若將來真有非常之事,瑯身處其位,或能比外人更早察覺端倪,為王爺示警。”

他遞上一份潛在風險預警和持續監控服務的承諾。這既展示了他的價值又表明了他的能力邊界,顯得真實可信。

更重要的是,他表明了自己願意從此刻起,充當睿王在容璟勢力邊緣的一雙眼睛,一份活的情報篩選器。

永嘉看向睿王,眼中少了幾分輕蔑,多了些思量。睿王接過那幾頁紙,仔細看了看,尤其是上面的日期和指向,眼神深邃。

“你很細心,容三公子。”

睿王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褒貶:“也很大膽。將這些拿出來,你就不怕萬一事有不諧,容璟查到是你多事?”

容瑯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卻決絕的笑:“瑯方才說了,此行是為求一條生路。在家兄陰影之下,瑯永無出頭之日,甚至隨時可能因父親對家兄的不滿而遷怒,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力一搏。王爺,瑯此舉,已是將前程性命,系於王爺一念之間。若無王爺賞識,瑯便真無路可走了。”

他再次強調了背水一戰的決心,將自身的安危與睿王的利益進行捆綁。

睿王沈吟良久,目光在容瑯卑微卻難掩精明的臉上停留,又掃過那幾頁看似平常卻暗藏玄機的紙張。

終於,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你有心了。”

他將紙張輕輕放在案上:“既如此,本王便等著看你後續的留心與發現。記住,本王不喜歡空話。”

“瑯明白。”

容瑯深深一揖,知道這第一步,算是勉強踏出去了。

睿王看著他躬身退去的背影,忽又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承諾的分量:“你是個明白人,也該知道,本王從不會虧待真心辦事的人。若你果真能讓你父親看清容璟的不堪,屆時......一個聽話,且需要本王扶持的榮國公世子,對本王的大業,總是有益處的。”

這話說得含蓄,卻已將最大的誘餌拋了出來——事成之後,我助你上位。

容瑯身形微頓,沒有回頭,只是將腰彎得更低些,聲音裏壓抑著一絲顫動的激動:“王爺厚恩,瑯......銘記於心,必不敢忘。”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睿王之間,便有了一條以未來世子之位為標的的無形繩索。

他踏出的,已不僅僅是一步,而是走上了懸崖邊的獨木橋,後退是萬丈深淵,前行,或許能抵達對岸的錦繡,但也隨時可能粉身碎骨。

他沒有回頭,一步步退出了這間象征權勢與危險的書房,重新沒入夜色之中。

而睿王,則緩緩靠回椅背,對永嘉公主道:“且看看吧。這把刀雖不鋒利,卻或許能撬開最硬的殼。吩咐下去,以後他遞來的消息,單列一檔。”

一場各懷鬼胎的博弈,就此悄然落子。

容瑯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去賭一個取代兄長的未來,睿王則布下了一枚看似微小,卻可能擾動整個棋局的暗子。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場盛大婚禮的到來,等待平靜水面被徹底打破的那一刻。

府內的風波同樣未曾停歇。

安寧郡主在容璟應對朝堂壓力,容瑯暗中活動的這段時間裏,也未曾閑著。

她先是以關懷為名,將自己身邊精通藥膳,不茍言笑的嚴嬤嬤派去了汀蘭水榭,美其名曰照料未來兒媳的身體。

嚴嬤嬤每日定時送來湯藥,記錄姜於歸的起居,事無巨細。

這既是監控,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你的事,我在看著。

然後,她偶然在後花園遇見了容瑯的生母柳姨娘。

“柳姨娘,聽說瑯兒近來很得國公爺賞識?”

郡主倚在暖閣榻上,語氣隨意,目光卻像冰涼的刀子,刮過柳姨娘溫婉卻難掩驚惶的臉。

“這府裏啊,講究個本分。有些位置,天生就定了的。桂花再香,也越不過牡丹去,更不能占了牡丹的地兒,你說是不是?”

柳姨娘臉色煞白,冷汗涔涔,只能連連稱是,保證絕無非分之想。

郡主這才似笑非笑地放過她,轉頭卻吩咐丫鬟:“告訴嚴嬤嬤,顧小姐的身子最是要緊,湯藥飲食務必精心。畢竟是要做世子夫人的人了。”

她特意加重了世子夫人四字,既是提醒柳姨娘母子安分,也是在敲打容璟,你執意要捧上這個位置的人,我正替你好好照顧著呢。

這個兒子,她可以不愛,但不表示可以接受旁人議論容璟娶了個瘋女人,以此來嘲笑羞辱她。

做完這些,郡主終於在某日下午,讓人將容璟請到了自己的院子。

室內熏著昂貴的蘇合香,郡主正在對鏡理妝,從鏡中看著走進來的兒子,語氣是慣有的疏淡:“來了?坐。”

容璟依言坐下,靜候母親開口。

“你父親這次動了真怒。”

郡主放下玉梳,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打量著他:“朝堂上的動靜,你比我清楚。為了個女人,值得嗎?”

“母親叫兒子來,若只為問這個,兒子告退。”容璟神色未動。

郡主輕輕一笑,那笑容裏沒有溫度:“急什麽?我不管你值不值得,但我安寧郡主的兒子,不能讓人看了笑話,更不能讓些不上臺面的東西,趁機爬上來。”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近乎談生事的冷靜:“我可以幫你。讓你祖母暫時消停,讓你父親那邊的壓力緩一緩,甚至......讓那對母子安分點。”

容璟擡眸,等她的但是。

“但是——”

郡主果然接了下去,伸出兩根保養得宜的手指。

“第一,娶了她之後,我要盡快抱上嫡孫。必須是健康聰慧的。若她不行,你就得納妾,不能由著你任性。第二,我城西別院的開銷,還有我那幾個孩子的將來,你得負責。”

這不是母愛,是赤裸裸的交易,用她身為母親和郡主的影響力與默認,換取他未來的資源反哺和合乎期待的子嗣。

容璟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或感動的情緒,反而極輕的嗤笑了一聲。

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冰冷的倦意:“母親放心!該給您的,一分不會少。至於我的事......您還是少操些心為好。”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卻又停下,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畢竟您也知道,我從小......就沒學會該怎麽當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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