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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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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容璟重覆著這幾個字,搖了搖頭,那神態並非憤怒,而是一種近乎嘲諷的不以為然。

“若說害,那也是他父親謝詮自己的選擇,害了謝家滿門。”

容璟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言,好讓姜於歸這個不明就裏的局外人能夠聽懂。

“謝詮當年在戶部,人脈活絡,心思也活絡。眼見太子與睿王之爭初露端倪,他便打起了左右逢源的主意,既舍不得放下與薛貴妃娘家那點舊關系,想在睿王處留個餘地,又覬覦東宮正統未來的前程,暗中向太子一系示好遞話。首鼠兩端,自以為能游刃有餘,坐收漁利。”

容璟的敘述冰冷而清晰,將一場充滿個人仇恨的指控,拉到了官場博弈與家族興衰的宏大框架裏。

“可他忘了,腳踏兩條船,最怕浪打來,後來戶部一樁牽扯多年的虧空案爆發,太子要借此立威肅清,睿王則想趁機保全勢力,打擊對手,謝家被翻了出來,成了兩邊都要用的棋,也是兩邊都可棄的卒,查辦之下,歷年積弊無所遁形,抄家流放,是按律而行,也是他父親當年選擇那條險路時,就該承受的代價。”

說到這裏,容璟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姜於歸臉上,語氣裏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漠然。

“至於謝顯璋,家族傾覆,他前途盡毀,從都察院頗有前途的官員淪為一無所有的流犯之後。他將這翻天覆地的變故與滿腔怨憤,自然全都記在了最終執行法度,經辦此案的刑部頭上,記在了我的頭上。他覺得是我毀了他的一切,所以恨我入骨,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報覆。”

容璟輕輕呵了一口氣,那氣息短促而微涼。

“他的恨,或許是真的,但根子,從一開始就歪了。”

姜於歸靜靜的聽著,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雨滴,敲打在她心頭那點殘存的,關於謝顯璋或許真有冤屈的微弱火星上。

容璟的解釋,聽起來如此順理成章,一個政治投機失敗的家族,一個將失敗歸咎於執法者的偏執兒子。

沒有構陷,只有選擇與後果,而謝顯璋後來的所作所為,欺騙,利用,最終的出賣,似乎完美印證了這種被仇恨扭曲後的人格。

更重要的是,容璟是在姜於歸承認謝顯璋只說了籠統的害全家之後,才給出這番解釋的,這讓他看起來不像是在辯白,更像是在為一個不明真相的受害者理清一樁舊案的脈絡。

信任的天平,在背叛的廢墟上本已傾斜,此刻,這冷靜殘酷又看似合情合理的真相,成了壓垮那點殘存唏噓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且容璟何必在此事上騙她?他根本不知道謝顯璋曾對姜於歸說過什麽,所以容璟此刻的解釋,聽在她耳中,便是剝離了私人恩怨,最接近事實的真相。

姜於歸心底那點因謝顯璋強烈恨意而生出的最後一絲波瀾,終於徹底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無奈的疲憊,和對眼前這個給出答案的男人,一種覆雜而隱晦的......依賴。

至少,他給了她一個能讓自己不再混亂的解釋。

姜於歸極輕的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湧過後歸於沈寂的情緒,只輕輕應了一聲:“原來......是這樣。”

聲音很低,帶著徹底的了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鏡中,容璟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那弧度極淺,轉眼即逝,快得像是燭火的搖曳。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姜於歸垂在肩頭的一縷發絲,動作緩慢而帶著明確的占有意味。

容璟的聲音低沈下去,落在她耳畔,帶著一種事情已塵埃落定的慵懶:“都是舊賬了,往後,不必再為這等宵小費心。”

舊賬,宵小。

這兩個詞,像兩塊冰冷的墓石,徹底封存了破屋裏的那段記憶,和那個叫做謝顯璋的人。

姜於歸沒有動,任由容璟的指尖流連。

“嗯!”

姜於歸低低應道,閉上了眼睛。

這個細微的,全然接納的姿態,似乎取悅了身後的人。

下一刻,姜於歸的手臂一緊,已被容璟拉著起身,旋了半圈,背對著被他攬入懷中。

容璟的氣息從頭頂籠罩下來,溫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的唇貼近姜於歸的耳廓,聲音低了下去,染上一絲暗啞:“總是想這些無關之人作甚?今夜,你該想的,只有我。”

話音未落,他已擁著姜於歸向床榻走去,腳步沈穩,手臂卻緊緊箍著她的腰身,讓她幾乎足不沾地,以一種完全被掌控的姿態,被帶離了妝臺那片能映出人影的區域。

直到膝彎觸到柔軟的床褥,被容璟帶著傾身倒下,姜於歸始終是背對著他,陷在他的胸膛與床榻之間。

這與以往都不同。

過去即便他也有強勢的時候,但總會在纏綿間交換目光,或將她轉過身來,手指描摹她的眉眼,唇齒糾纏間帶著某種審視或溫存。

可這一次,不——應該說從這一次姜於歸回來之後,容璟總是習慣這樣了。

他的手掌牢牢扣住姜於歸的腰側,另一只手撥開她頸後的發絲,吻落下的位置精準而帶著些許急切,從後頸一路蜿蜒向下,啃噬般的觸感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他的動作依舊熟稔,甚至比以往更帶了幾分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卻始終將她固定在這個背對的姿勢,不曾讓她回頭,也未曾試圖與她目光交匯。

昏暗的帳內,只有彼此交織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響。姜於歸的臉半埋在錦枕中,視線所及只有搖曳的帳影。這種完全被籠罩,被掌控,卻看不到身後人神情的姿態,讓她在逐漸攀升的感官浪潮裏,硬生生析出一絲冰冷的不安與疑惑。

為何一定要這樣?

這念頭像水底逆流,頑固的沖刷著她的意識。

這不是情趣的變換,更像是一種......刻意的規避。

規避她的目光,規避可能發生的,更親昵的肢體交纏。

結合他這幾日歡愛後便匆匆離去的情形,這反常像一根細刺,紮在她剛剛因解釋而略微松弛的心防上。

容璟是......不信她?

這個認知比任何粗暴的對待更讓她心底發寒。

或許他救她回來,享用她的順從,卻從未真正采信她那套被挾持的辯白。所以用這種方式,若即若離,提醒著她囚徒的身份,也......懲罰著她的不乖?

此刻的親密,與事後的疏離,正是他無聲的懲罰與告誡。

你仍是囚徒,你的安全隨時可以收回。

驚懼與一種扭曲的求生欲,在姜於歸體內絞緊。

就在姜於歸思緒紛亂之際,容璟的氣息驟然逼近,一切感官被席卷至巔峰,又隨著他沈重的呼吸緩緩回落。

餘韻未消,他卻已抽身,動作並無多少留戀。

姜於歸渾身酸軟,趴在原處微微喘息,本該是溫存或疲憊依偎的時刻,卻感覺到身後的床褥一輕,容璟已起身。

容璟並未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將她攬入懷中溫存,或抱去清理,他隨手拉過一旁的外袍披上,動作間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果然,又要走。

這幾日皆是如此,極致的親密之後,不是疏離的冷漠,便是這樣帶著溫柔面具的抽身離去,仿佛剛才的熾烈糾纏,只是一場需要及時終止的公務。

之前那點疑惑,迅速發酵成冰冷的不安。

容璟不信她。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竄入姜於歸的腦海。

失去這份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信任與庇護,她將再度墮入冰冷的未知。

永嘉公主的獰笑,謝顯璋面具後冰冷的眼......那些噩夢般的畫面幾乎要沖破理智。

那股寒意瞬間穿透了四肢百骸。

不能讓容璟就這麽走,若這疏遠成了定例,她這幾日的乖巧與那番費盡心思的“解釋”就全無用處了。

她必須試探,必須知道這反常究竟是因何而起,哪怕......哪怕要放下那點可憐的自尊。

幾乎是下意識的,在容璟轉身欲走的剎那,姜於歸猛的伸手,抓住了他寢衣的袖口。

指尖冰涼,帶著輕顫。

“潛玉......”

姜於歸的聲音低啞,含著未散的情欲,更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近乎哀懇的綿軟。

“別走......好不好?別走......今夜,不能留下麽?”

姜於歸擡起眼望向容璟,帳內光線昏暗,卻足以讓她看清他側過的臉上,那瞬間凝固的神情。

不是厭煩,而是一種深沈的,被取悅的幽暗。

他喜歡姜於歸這樣主動的挽留,喜歡看她流露出需要他的姿態。

這反應讓她心下稍定,卻也更加困惑。

既然享受,為何非要離開?

容璟停下腳步,就著被她拉住的姿勢,微微側身,他伸出未被姜於歸抓住的那只手,指尖撫上她的臉頰,觸感溫熱,甚至算得上溫柔。

他俯身,輕輕擡起姜於歸的下巴,目光在姜於歸盈著水光,混雜著情潮與不安的眼眸上流連片刻,然後,一個溫柔得近乎虛幻的吻,落在她額間。

“乖。”

容璟嗓音低沈,帶著事後的慵懶和一種不容辯駁的意味:“刑部確有急務,耽擱不得,你累了,好生歇著。”

容璟的理由無可挑剔,語氣也無懈可擊,可那撫過她臉頰的指尖,並未流連,說完便收了回去。

隨即,他另一只手動了動,巧妙地用了點力道,便將她攥著衣袖的手指,不輕不重的,一根根掰開了。

動作帶著一種溫柔的堅決,既未傷她,也徹底斷絕了她的糾纏。

掌心一空,只餘容璟袖角冰涼的絲綢滑過指尖。

姜於歸的手指蜷縮起來,看著容璟就那樣轉身,披上外袍,系好衣帶,動作從容不迫,方才那一絲急促仿佛只是她的錯覺,身影消失在厚重的帳幔之外,他走向門口,才吹熄了遠處的燈燭。

“睡吧。”

最後兩個字消散在門扉合攏的輕響中,室內徹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姜於歸緩緩躺回尚有餘溫的淩亂被褥中,身體殘留的悸動與疲憊還在,心卻一點點沈下去,冷下去。

那被掰開手指的觸感,那溫柔卻不容拒絕的離去,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質問,都更讓她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處境。

容璟未曾信姜於歸。

他的享受不是假的,他的拒絕也是真的。

可這矛盾背後,究竟藏著什麽?

她的乖巧,她的順從,她的獻祭般的挽留......或許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場需要耐心觀察,有待評估的演出。

而她,除了繼續演下去,在這看似松緩,實則無處不在的囚籠裏,抓住每一絲可能的安全感,還能如何?

疑慮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纏緊了姜於歸的心臟。

而比疑慮更清晰的,是一種無處著落的惶然。

姜於歸以為自己遞上了投名狀,抓住了浮木,可那浮木,似乎並不打算讓她緊緊依附。

這一夜,註定無眠。

這日午後,府裏慣常請平安脈的老大夫來了汀蘭水榭。

老先生須發皆白,診脈時閉目凝神,半晌才緩緩收手,捋著胡須道:“夫人脈象平穩,只是心緒似仍有郁結未散,還需寬心靜養為宜,平日飲食也可稍添些寧神的食材。”

姜於歸點頭應了,正待讓丫鬟送客,老大夫卻遲疑了片刻,像是斟酌著用詞,低聲道:“夫人得閑時,不妨也多勸勸世子。老朽前幾日為世子請脈換藥,觀其氣色,耗損頗巨,公務雖要緊,但也需顧惜根本,這般勞心勞力,恐於康健有礙。”

姜於歸聞言微怔。

容璟近日在她面前與往常無異,甚至因她乖順,眉眼間常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饜足,夜裏雖不留宿,但白日相處時,並未見明顯病容。

“世子......在用藥?”姜於歸下意識問。

老大夫嘆了口氣,面上帶著醫者純粹的憂慮:“正是!且是外傷用藥,需內服外敷,頗費心神,世子只道是舊傷略有反覆,不讓聲張,可老朽觀那用藥分量與配伍,絕非尋常反覆那般簡單。夫人是世子身邊人,若能婉言勸上一二,或能讓世子稍加節制,總是有益。”

外傷藥?姜於歸心頭一跳。

是了,謝顯璋那夜行刺,雖未得手,但容璟後來依舊派人追捕,也或許在他每日的上朝下朝途中,謝顯璋再次嘗試行刺,容璟與其交手,或許......受了傷?只是他掩飾得好,未讓她看出。

姜於歸這般想著,命人送走大夫,獨自坐回窗邊,先前那點因容璟可能受傷而起的些微波瀾,很快被更理智的推測壓下。

容璟與謝顯璋那般亡命之徒交手,受點傷也屬尋常,他不願她知道,或許是不想她擔憂,或許......只是覺得沒必要。

可不知為何,姜於歸心底總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幽幽的泛著,驅之不散。

那不安並無具體形狀,只是讓她坐立難寧。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明明滅滅的光斑,她的目光無意識的追著那些光斑移動,思緒卻飄向了更晦暗的角落。

謝顯璋......

這個名字不受控制地跳了出來。

姜於歸厭惡這個名字,恨不能將它從記憶裏徹底剜去。

可此刻,老大夫那句外傷用藥,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無意間捅開了某個塵封的,她不願回顧的角落。

破屋裏,燭火搖曳,姜於歸顫抖著手,用清水擦拭謝顯璋肋下那道猙獰的傷口。

傷口皮肉外翻,邊緣泛著不祥的青黑,那是帶毒的兵刃留下的痕跡。

她記得自己當時的恐懼與專註,記得血液粘膩的觸感,記得他因疼痛而緊繃的肌肉線條......

等一下!

姜於歸擱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抽動了一下。

當時太過慌亂驚恐,許多細節都被濃重的血腥氣和死亡的威脅掩蓋了,此刻靜下心來,一點模糊的,幾乎被忽略的異樣感,卻緩慢的從記憶的深水裏浮了上來。

謝顯璋那道新傷口的邊緣......靠近下方的某處,皮膚的顏色和紋理,似乎與周圍新鮮的創傷略有不同,那並非僅僅是舊疤痕,而是一種......更隱晦的,像是曾被某種銳利物劃開,愈合後留下的,比周遭皮膚略淺淡些的線性痕跡。

只是被新的,更嚴重的傷口覆蓋,撕裂了大半,若不細看,極易被當作是創傷本身的皺褶或淤腫。

當時姜於歸以為是傷口撕裂牽扯了旁邊的皮膚,或是中毒導致的色澤不均。

現在想來......

姜於歸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屏住了。

她猛的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另一處傷口。

那是更早之前,永嘉公主賞梅宴時,容璟提前回京,馬車裏他異樣的蒼白,下馬車時借力的手,還有......內室裏,他月白中衣上那片刺目的暗紅。

姜於歸曾親手為容璟清洗,上藥,包紮。那道位於左腹的刀傷,不算長,但頗深。

位置......

謝顯璋的傷口在肋下,容璟的舊傷在左腹,都偏左側軀幹。

形狀......都是利刃所致。

謝顯璋的傷口猙獰翻卷,容璟的舊傷當時也已皮肉外翻。

而謝顯璋新傷邊緣那點疑似舊痕的異樣......

一個荒謬絕倫,讓姜於歸瞬間頭皮發麻的念頭,如同冰水裏陡然炸開的火星,猛的掠過腦海!

不可能!

姜於歸幾乎立刻在心中斷然否定,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銳的疼痛迫使自己冷靜。

謝顯璋是謝顯璋,容璟是容璟。

一個是陰狠背叛她的亡命之徒,一個是掌控她卻也庇護她的世子。他們怎麽可能是同一個人?

謝顯璋恨容璟入骨,不惜與永嘉合作報覆,這是姜於歸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的!

更何況那日,謝顯璋對她行刺,容璟出手相救,容璟和謝顯璋同時出現,怎麽可能是同一個人呢?

姜於歸安撫著自己定然是自己想多了,容璟若真是謝顯璋,他圖什麽?

演一出自己被自己追捕,自己被自己刺殺的戲碼?就為了......讓她經歷背叛,然後救她回來?

這想法太過荒誕,太過離奇,遠超她所能理解的範疇。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會相信。

可是......那點關於傷口的模糊記憶,卻像一根極細的絲線,纏繞在她心頭,輕輕拉扯著。

如果......只是如果,謝顯璋新傷旁那點痕跡,真的是更早的舊疤呢?如果那舊疤的位置,形狀,與容璟腹部的舊傷......有某種吻合呢?

而且,從始至終,姜於歸都沒有見過謝顯璋的真實面目,他說他是毀了容,所以戴面具......那麽那個面具之下,可以是任何人......即便和容璟同時出現,也可以是......有人假扮......

不!不會的!

天下傷勢相似者何其多,容璟位高權重,樹敵無數,受過傷再正常不過。

謝顯璋刀頭舔血,身上有舊傷更是家常便飯,這一定是巧合,是自己驚嚇過度,胡思亂想。

姜於歸努力說服自己,將那個可怕的念頭死死壓下去。

可懷疑的種子一旦落下,即便被深埋,也終究是埋下了,它不會立刻破土,卻會悄無聲息的紮根,在往後的每一個細節裏,汲取養分。

姜於歸緩緩吐出一口氣,覺得胸口有些悶。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初春微涼的風湧進來,吹散了室內沈滯的藥味,也讓她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容璟近日雖不留宿,但對她並無苛責,甚至稱得上溫和。

府醫也說了,容璟是在用外傷藥,定是那夜與謝顯璋交手所致。

至於謝顯璋......那個卑劣的小人,他的事,不值得再耗費任何心神。

姜於歸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

夜色漸濃,姜於歸倚在窗邊,望著庭院裏被月光洗得發白的石徑,心裏那團亂麻卻越理越緊。

正欲喚人吹燈歇下,外間卻傳來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姜於歸的脊背幾不可察的繃直了一瞬,隨即又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門扉被輕輕推開,容璟走了進來。

他換了身霽青色的家常直裰,墨發半挽,周身似乎還帶著書房裏清冷的墨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燭光映著他清雋的側臉,眉眼溫潤,與平日並無二致。

容璟走到姜於歸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拂開她頰邊一縷被夜風吹亂的發絲,指尖溫熱:“還沒歇著?”

姜於歸垂下眼,避開容璟過於平靜的註視:“正要歇。”

容璟似乎並未在意姜於歸細微的閃躲,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語氣裏帶著慣常的,聽不出深淺的關切:“臉色怎麽還是不好?可是白日庶務太耗神了?”

這般說著,容璟的手已順勢下滑,托起姜於歸的下巴,迫使她擡起臉來迎向燈光,細細端詳:“還是......又胡思亂想了?”

容璟的指尖力道溫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姜於歸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容璟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幾乎要以為他看穿了自己心底那些翻湧的,見不得光的疑慮。

“沒有。”

姜於歸迅速否認,聲音因緊張而略顯幹澀:“只是......有些累了。”

容璟靜靜看了姜於歸片刻,忽而低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意味不明。

他松開了手,卻就勢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容璟抱著姜於歸走向內室那張寬大的拔步床,步履平穩:“累了便早些安置。”

身體驟然騰空,落入一個堅實溫熱的懷抱,鼻尖充斥著他身上清冽的沈香氣息。

這曾經讓姜於歸恐懼抗拒的親近,此刻卻讓她渾身僵硬之餘,生出一種更覆雜的,近乎絕望的警惕。

他今晚......要留宿?

姜於歸被輕輕放在床榻上,錦緞微涼,容璟隨之俯身,陰影籠罩下來。

他沒有立刻動作,只是撐在她上方,目光沈沈地落在她臉上,像是在欣賞一件所有物,又像是在評估姜於歸的反應。

姜於歸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她不知道他接下來要做什麽,是繼續那例行公事般,卻總在關鍵時刻疏離的親密,還是......別的什麽?

時間在寂靜中仿佛被拉長,容璟的視線如有實質,緩緩掃過姜於歸因緊張而輕顫的眼睫,抿緊的唇,最終停駐在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目光裏沒有多少情欲,反而更像一種冷靜的,甚至帶著一絲倦怠的檢視,仿佛在確認某件器物是否完好,是否依舊完全歸屬於他的掌控之下。

就在姜於歸幾乎要被這無聲的壓迫逼得窒息,以為自己那點心思已被徹底洞穿時,容璟幾不可聞的,極輕的嘆了口氣。

那嘆息輕得像是錯覺,隨即,他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並不激烈,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的敷衍,與其說是情動,不如說是一個標志性的,宣告開始的信號。

他的手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撫過姜於歸的肩頸,引燃一串串熟悉的,卻令她心底發寒的戰栗。

姜於歸閉上眼,強迫自己放松身體,任由意識在被迫的迎合與冰冷的清醒之間割裂,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他呼吸的節奏,指尖的溫度,以及那始終存在於她臆測中,此刻仿佛格外清晰的,他動作間可能存在的,一絲極其隱晦的凝滯與避讓。

夜已深,汀蘭水榭內帳幔低垂,只餘一盞角落的羊角燈暈開朦朧的光,激烈的雲雨方歇,空氣中彌漫著情欲未散的微腥與暖融。

姜於歸伏在淩亂的錦被間,氣息破碎,渾身脫力,意識卻像漂浮在溫熱水面上的冰片,清醒得發冷。

她能感覺到身側的容璟動了,他起身的動靜很輕,衣料與床褥摩擦出悉索微響,帶著事後的慵懶與一種她說不出的,刻意維持的疏離。

就是此刻。

那個盤桓數日,被姜於歸反覆按壓下去的念頭,連同府醫的暗示,記憶中模糊的傷口痕跡,在身體極致的疲憊與精神的極度緊繃中,擰成一股不顧一切的沖動。

在容璟即將完全離開床榻,背對著姜於歸的那一瞬,姜於歸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的從濕軟的錦被中掙脫出來,半支起身,手臂帶著殘存的虛軟和孤註一擲的迅疾,自後向前,環抱向他勁瘦的腰身。

姜於歸的目標明確,指尖意圖穿過他松散的衣袍縫隙,去觸碰,去確認那衣料之下,是否藏著不該有的繃帶,或屬於另一重身份的,或許還未痊愈的傷。

然而,姜於歸的指尖甚至未能觸及容璟寢衣的紋理,一只手比她更快,更穩,力道精準的截住了她的手腕。

容璟甚至沒有完全轉身,只是側過半邊身子,手臂向後一探,便如鐵鉗般牢牢拽住了姜於歸兩只不安分的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未褪的情欲熱度,那熱度卻讓姜於歸瞬間從指尖涼到心底。

“怎麽?”

容璟低沈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情事後的沙啞,卻聽不出多少意外,反而有種洞悉的平靜,甚至......一絲玩味。

“還沒夠?”

姜於歸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她強迫自己擡起眼,撞進他垂落的目光裏。

容璟寢衣的襟口微敞,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和一片胸膛,但腰腹以下,那件質地柔軟的寢衣雖未完全系緊,卻已妥帖地掩住了所有可能洩露秘密的痕跡,昏暗的光線下,她什麽也看不清。

不能退縮,不能讓容璟看出端倪。

姜於歸咽下喉頭的幹澀,努力讓臉上泛起一層薄紅,眼中漾起她自己都覺得虛假的,依賴的水光,聲音又軟又啞,帶著刻意放大的依戀:“別走......再陪陪我,好不好?”

姜於歸一邊說著,一邊試圖掙開容璟手腕的禁錮,想再次貼近,去完成那未竟的觸碰。

容璟低低的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落在寂靜的夜裏,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的惡意。

容璟非但沒有松開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俯身逼近,另一只空著的手擡起來,拇指和食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她的下頜。

力道不輕,迫使姜於歸仰起臉,完全暴露在他審視的目光下。

容璟慢條斯理的開口,氣息拂在姜於歸潮濕的額發上,眼神幽暗,裏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是被冒犯的不悅,又像是被取悅的興奮,最終都化為一種近乎殘酷的探究。

“看來,是方才......沒餵飽你?”

容璟的指尖在姜於歸的臉頰上緩緩摩挲,帶著薄繭的指腹刮過細膩的皮膚,激起一陣戰栗。

那目光掃過姜於歸強作鎮定的眼,微微顫抖的唇,還有那因緊張而繃緊的頸線。

姜於歸想否認,想解釋,想說不是那樣,可話未出口,容璟已經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容璟捏著姜於歸下頜的手松開,轉而扣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握住她雙腕的手就勢向下一壓,帶著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力道,將她重新按回錦被深處。

“想讓我陪?”

容璟覆身上來,陰影完全籠罩了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敲在她耳膜上,帶著一種懲罰般的狠意:“那便好好受著。”

“等——”姜於歸驚恐的睜大眼,徒勞的想要推拒。

可容璟根本不給姜於歸任何說話或反抗的機會,他封住了她的唇,不是親吻,更像是吞噬,奪走她所有呼吸和聲音。

接下來的侵占,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不容喘息,更像是一場宣告主權和施加懲罰的酷刑。

容璟不再有任何溫存的假意,動作強勢而專橫,每一次深入都帶著要將她拆解碾碎的力道。

姜於歸起初還能勉強忍住,到後來,滅頂般的感官沖擊和幾乎被貫穿的痛楚,讓她再也無法維持沈默,破碎的嗚咽和失控的呻吟不受控制的逸出喉嚨,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而羞恥。

她像是狂風暴雨中顛簸的小舟,被徹底拋離了理智的岸,只能徒勞地攀附著他,承受著一波又一波幾乎要將她意識擊碎的浪潮。

不知過了多久,這場單方面的征伐才終於止歇。

容璟抽身離開時,姜於歸已經連指尖都無法動彈,整個人如同被徹底碾過,癱軟在汗濕冰涼的錦褥間,眼前陣陣發黑,只有劇烈的喘息證明她還活著。

饜足的低喘在姜於歸頭頂響起,容璟支起身,就著昏暗的光線,欣賞著姜於歸此刻徹底失神,無力再有任何心思的狼狽模樣。

容璟伸手,將她汗濕粘在臉頰的發絲撥開,動作甚至算得上輕柔,卻帶著一種獵人對獵物完全掌控後的從容與滿意。

指尖拂過姜於歸紅腫的唇瓣,聲音恢覆了平日裏的平穩,卻依舊帶著未散的慵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現在,可還有力氣胡思亂想,嗯?”

姜於歸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從喉間逸出一聲模糊的,近乎泣音的嗚咽。

容璟似乎低笑了一聲,不再多言。

他起身下榻,這一次,動作從容不迫,甚至帶著一絲饜足後的慵懶,衣袍被他仔細的,一絲不茍的整理好,系帶扣緊,再無半分可供窺探的縫隙。

容璟站在榻邊,最後看了姜於歸一眼,那目光深沈,如同看著一件終於被徹底馴服,再無反抗餘地的珍玩。

“睡吧。”

他丟下這兩個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隨後,他轉身,腳步平穩地離開了內室。門扉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

黑暗中,姜於歸蜷縮著,身體深處殘留著被過度使用的酸痛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空洞,淚水無聲地滑落,沒入鬢角。

試探失敗了,敗得徹底,且代價慘重。

她什麽也沒看到,什麽也沒確認,反而可能......引起了更深的懷疑。

那個關於傷口的荒謬猜想,被這場疾風驟雨般的懲罰暫時擊得粉碎。

也許,真的是她想多了,容璟只是察覺了她刻意的親近,並以此為由,加倍索取他應得的順從罷了。

疲憊如同厚重的潮水,終於將她徹底淹沒,在陷入昏睡的前一刻,她模糊的想,就這樣吧,別再試探了。

在這座華美的囚籠裏,知道得太多,或許並非幸事。

門外,廊下的陰影如濃墨般化開。

容璟並未立刻離開,他靜靜立了片刻,檐角燈籠暈開的光,在他側臉投下一片明昧不定的陰影,愈發顯得眉眼深邃,情緒難辨。

方才室內旖旎的溫度似乎還殘留在衣襟袖口,但那雙眸子深處,最後一絲慵懶的微光已然沈澱下去,歸於一片深潭似的靜默。

他左手原本虛虛垂在身側,此刻幾不可察的,極輕微的向內收了一下,一個近乎本能的,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調整姿態的動作。

隨即,那只手又恢覆了自然垂落的弧度,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凝滯只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只是他眼底的神色,比廊外的夜色更沈了幾分。

那短暫的,反常的貼近,她手臂環過來的力度,以及指尖無意識劃過他腰側衣料時,那一點點若有似無的,不同於情動時的遲疑......

或許連姜於歸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到那是什麽,一種朦朧的探究?一絲混亂的直覺?還是被噩夢驚擾後尋求確認的不安?

無論是什麽,都像是平靜湖面下,一絲不該出現的,微小的逆流。

容璟緩緩擡起眼,目光投向緊閉的門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料,看到裏面那個正被混亂心緒纏繞的身影。

容璟臉上沒有什麽明顯的表情,唯有唇角,似乎極其緩慢的,牽起一個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弧度。

那並非笑意,更像是一種冷靜的評估,帶著某種全盤在握的,冰冷的耐心。

驚弓之鳥,對風聲鶴唳格外敏感。

而他要做的,從來不是阻止鳥兒的聽覺,而是確保無論它聽到什麽,看到什麽,最終能確信唯有他掌心的方寸之地,才是唯一不會被風雨侵襲的所在。

至於那點細微的逆流?讓它存在片刻也無妨。

下一次,該給她一點什麽呢?

一個更清晰的對比,還是一次更溫柔的警告?

容璟漫不經心的想著,如同棋手在推敲下一步無關緊要的閑棋,夜色吞沒了他的背影,也吞沒了所有未盡的思量。

夜風穿過回廊,帶來早春深夜的寒意,容璟整了整衣袖,邁步走入更深的夜色之中,背影挺拔,步履沈穩,仿佛方才室內那場激烈的風暴,從未發生。

——————

時值仲夏,國公府內草木葳蕤,蟬鳴聒噪,攪得人心頭也添了幾分莫名的燥意。

容璟前幾日發了話,道是見姜於歸身子將養得宜,精神也穩了,府中一應瑣碎庶務,便仍交回她手上打理。

他說這話時,正倚在臨窗的榻上看一份公文,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只在末了,擡眼瞧了瞧她,添了一句:“外面如今也不太平,你既在府裏,便安心些,那些不該有的心思,收一收最好。”

姜於歸垂手立在一旁,聞言,眼睫輕輕顫了一下,隨即溫順的應了聲:“是,妾身明白。”

姜於歸明白,她怎會不明白。這看似放權的舉動,不過是另一重更精致的籠柵。

讓她接觸庶務,是讓她更深的嵌入這國公府的日常肌理,用無數瑣碎細務纏住她的手腳。

而府裏的下人,不知從何時起,對她的稱呼悄然變了。

不再是疏離的側夫人,而是恭謹又親近的一聲夫人。

姜於歸起初未曾留意,後來察覺了,心頭也只掠過一絲冰冷的了然。

一個稱呼罷了,是側夫人還是夫人,於她而言,都是鐫刻在囚籠上的同一個銘文。

這日,她正在花廳旁的一處敞軒裏處理事務,一個念頭便在這處理庶務的間隙,毫無征兆的,帶著一絲微澀的涼意,悄然滑入她的心底。

秋實,素馨。

這兩個名字已經很久不曾出現在姜於歸的生活中,甚至不曾被刻意想起。

之前從永福公主口中得知林晏死訊,姜於歸心神俱裂,回來與容璟徹底撕破臉,大病一場,渾渾噩噩。那時便隱約聽說,秋實因照料不周受了罰,後來便被調離,換來了沈默謹慎的素馨。

再後來,她精心策劃了第一次逃離,短暫的成功了,然後便是被抓回,戴上那無法掙脫的金鈴,陷入更深的麻木與絕望。

那次被抓回來後,汀蘭水榭伺候的人又換過一茬,氣氛更加凝滯,秋實和素馨,更是再無蹤影。

那時姜於歸滿心都是對自身處境的憤恨,如同困獸,無暇他顧。

可現在呢?

第二次逃離後,姜於歸又回來了,沒有預想中的嚴懲,沒有加倍的囚禁,甚至外在的恩寵與信任仿佛更勝從前。

她重新開始打理庶務,下人們恭敬地喚著夫人,一切平靜得近乎詭異。

這份詭異的平靜,反而讓她心底那點被壓抑的,關於他人的惦念,緩緩浮了上來。

那兩次逃離,作為曾經近身服侍姜於歸的人,秋實和素馨,真的能全身而退嗎?容璟那樣的人,對失職的下人,又會如何?

她想起秋實最初被派來時的謹慎與打量,想起素馨沈默卻細致的照料。

她們或許並非真心向著姜於歸,或許只是容璟安放在她身邊的耳目,但無論如何,她們是因姜於歸之故,才可能遭受無妄之災。

一絲細微的,近乎歉疚的沈重壓在了心口。不為別的,只為那份牽連。

在這座吃人的府邸裏,她自身難保,卻終究還是連累了旁人。

哪怕那旁人也可能是監視者,可這並不能消解她們因她而受罰的可能性。

思及此,姜於歸垂下眼睫,將註意力重新拉回手中的賬冊上,指尖劃過冰冷的紙頁。

這日晚膳後,容璟並未如常去書房,反而留在了內室,燭光將他側臉的線條勾勒得愈發清雋,也投下一片沈靜的陰影。

他手裏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仿佛隨口,再次提及那人。

“謝顯璋的蹤跡,長青他們又摸到一些,此人倒真是滑不溜手。”

姜於歸沒應聲,只輕輕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容璟似乎並不需要姜於歸的回應,自顧自的說下去,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明日天氣:“不過也無妨,老鼠總有鉆出洞的時候。青龍臺的人已布下網,只待他自投。”

說到這裏,容璟頓了頓,擡眼看向姜於歸,燭光映在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此人狡猾陰毒,數次傷我麾下之人,更意圖對你不利,待擒獲之後,自當按律嚴辦。青龍臺的刑獄,許久未開張了。”

容璟語氣裏沒有刻意渲染的狠厲,甚至帶著一絲事務性的漠然,可正是這種渾然不覺般的平靜,提及青龍臺刑獄時那份理所當然的冷酷,讓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姜於歸的脊背。

她仿佛能想象那暗無天日之處,將會如何按律嚴辦一個陰毒狡猾的逆賊。容璟說起這些時,眉宇間甚至沒有一絲波動,仿佛在說碾死一只螞蟻。

這冷血的口吻,讓她的手指微微收緊,謝顯璋是政敵,是逆賊,落得那般下場似乎理所當然?可這理所當然背後的血腥與無情,卻讓姜於歸心頭發冷。

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他對敵手如此狠絕,那對自己人呢?秋實和素馨,雖是因她之過而失職,可她們畢竟是忠心伺候他多年的人,總不至於......也落到那般可怕的境地吧?

這念頭一起,便如藤蔓般纏繞上來,混合著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那絲愧疚,讓她有些坐立難安。

姜於歸偷偷擡眼看了一眼容璟的神色,他已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枚玉扳指,側臉在燭光下顯得平靜無波。

或許......可以問問?只是問問她們是否安好,應該不算逾矩吧?

姜於歸抿了抿唇,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世子......”

容璟擡眼看來。

姜於歸鼓起勇氣,迎上他的目光,聲音裏摻入一絲恰到好處的愧疚與不安:“秋實和素馨她們......如今可還好?當日之事,終究是妾身連累了她們......”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寂靜。

容璟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燭光下晦暗不明,仿佛在掂量她這句話裏蘊含的份量,是純粹的關心,還是別的什麽。

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可那沈默本身,就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時間一點點流逝,姜於歸的心也一點點提了起來,她想起他方才說起處置謝顯璋時的漠然,一個更可怕的猜想驟然升騰起來。

難道......難道他真的......

姜於歸聲音裏染上了真實的驚惶,微微提高了些許,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你不會真的......殺了她們吧?”

問出這句話時,她自己先被這可能性驚得指尖冰涼。

容璟的眉梢,幾不可察的動了一下。

隨即,他緩緩的,幾乎算是溫和的牽起了唇角。

那不是一個真正的笑容,而是一種近乎玩味的了然,仿佛姜於歸終於問出了一個他意料之中,卻又略顯天真的問題。

“殺了她們?”

容璟重覆著這四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於歸,在你心裏,我就是這般濫殺無能之人麽?”

他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鎖住姜於歸眼中未散的驚悸,聲音壓得低而清晰,每個字都像在敲打她的神經:“秋實和素馨,確實有錯,錯在看護不力,錯在讓你有機可乘。但她們錯不至死,更重要的——她們對我,有用。”

有用?

姜於歸怔住了,她一時未能完全理解這句話背後的深意,她腦中飛快的轉過幾個念頭,卻都不得要領。

畢竟容璟的心思,向來比姜於歸所能揣測的,要深得多,也覆雜得多,她只能模糊的感覺到,有用這兩個字像一層薄冰,暫時覆蓋住了某種更危險的深淵,卻也讓她無法窺見冰下的真相。

就在姜於歸心緒紛亂,不知該如何繼續時,容璟的目光在她瞬間失血,依舊殘留著驚惶與不安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

他似乎終於滿意於姜於歸此刻的忐忑,又或許是覺得火候已到,不必再吊著她,然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事不關己般的冷酷的陳述:“她們還活著。”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關於處境,懲罰,或未來的任何描述。

只是最簡短的幾個字,卻像一把鑰匙,“哢噠——”一聲,暫時解開了勒在姜於歸心頭最緊的那道繩索。

姜於歸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的松弛了一線,那口一直堵在胸腔裏的,混雜著恐懼與愧疚的濁氣,終於緩緩的吐了出來。

還活著,至少,還活著。

姜於歸得到了一個最底線的答案,這讓她敢於擡起眼,看向容璟,眼中還殘留著未褪盡的水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多謝世子。”

謝他沒有下殺手,謝他給了那兩人,也給了她內心那點不堪重負的愧疚,一絲喘息的縫隙。

容璟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沒有回應姜於歸這聲道謝,他只是幾不可察的牽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極淡,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燭火的搖曳。

他知道,恐懼的種子已經埋下,愧疚的枷鎖已然套上,至於何時讓這枷鎖顯形,何時讓恐懼落地生根,那主動權,始終在他手裏。

容璟不再看她,重新端起了手邊微涼的茶盞,仿佛剛才那番關乎兩條人命的簡短對話,只是飲茶間隙一段無足輕重的插曲。

幾日後的清晨,汀蘭水榭照例請安理事的時辰剛過,外頭便傳來丫鬟通傳的細語。

姜於歸正對著一本賬冊出神,聞聲擡頭,便見簾櫳輕動,兩道熟悉又略帶陌生的身影,隨著引路的嬤嬤,低頭斂目的走了進來。

是秋實和素馨。

姜於歸握著賬冊的手微微一頓,幾乎有些不敢相信。

前幾日她才鬥膽問起,容璟雖給了活著的準話,卻沒想到這麽快就又把人調回來她身邊。

兩人走到近前,齊齊跪下,聲音比記憶中更顯低啞恭順:“奴婢秋實/素馨,給夫人請安。”

姜於歸忙道:“快起來。”

兩人依言起身,卻依舊垂著眼,不敢直視。

姜於歸這才得以細細打量,外表看去,與往日並無太大不同。只是都瘦了不少,那份恭謹沈默之中,透著一股被磋磨過後,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

而現在,秋實和素馨回來了,加上現在姜於歸身邊已經有的兩個丫鬟,便是四個人了。

姜於歸心中那點些微的喜悅,瞬間被一種更龐大的,令人窒息的壓力所取代。

她身邊的眼睛更多了,她任何一點細微的異動,可能都不再僅僅是她自己的事。

暑氣一日盛過一日,白晃晃的日頭炙烤著亭臺樓閣,連穿堂風都帶著灼人的悶熱。

端午雖過,但緊接著便是六月的祭祀,消暑,以及各莊子上的夏收賬目匯看,林林總總,也頗耗心神。

管家和幾個管事嬤嬤捧著冊子在一旁回話,丫鬟們輕手輕腳的打著扇,空氣中彌漫著冰湃瓜果的淡淡清甜,和筆墨紙張特有的氣味。

姜於歸凝神聽著,偶爾發問或批示,目光掠過底下躬身聽令的眾人。

那些或熟悉或半生的面孔,皆是這府中運轉的齒輪,唯命是從,卻也界限分明。

忽然,她的視線在一個正在廊下與內院小廝低聲交代著什麽的中年仆役身上,微微一頓。

那人穿著府裏低級管事的靛藍布衫,面容尋常,身量中等,屬於扔進人堆裏便難再尋見的模樣。

可姜於歸就是覺得,那側臉的輪廓,走路的姿勢,有種說不出的眼熟。

是在哪裏見過?

她蹙了蹙眉,試圖在記憶裏打撈。

是以前在府裏打過照面?還是在某次外出時瞥見過?

念頭紛雜,一時卻抓不住頭緒。

手邊還有一堆事等著決斷,她只得暫且按下這莫名的在意,重新將註意力拉回賬冊上。

只是那模糊的影子,卻像夏日午後粘在皮膚上的飛絮,拂不去,惹人微癢又心煩。

好容易將一上午的急務處理得七七八八,日頭已近中天,白晃晃的光曬得地磚發燙,姜於歸覺得有些氣悶頭眩,便讓人將冰碗和綠豆湯送到水榭邊的涼榻上,自己稍作歇息。

倚在涼榻上,舀了一勺冰鎮過的杏仁豆腐送入口中,沁涼的甜意在舌尖化開,稍稍驅散了暑熱帶來的黏膩感。

她閉上眼,本想養養神,可腦海裏卻不聽使喚的,反覆閃現那個靛藍布衫的身影。

到底......在哪裏見過?

不是府裏日常見慣的仆役,那是一種更短暫,更緊張情境下的印象。

好像伴隨著某種......危險的氣息,和昏暗的光線。

突然,像一道慘白的電光劈開混沌的夜幕!

姜於歸握著甜白瓷小勺的手,猛的一僵,勺子磕在碗沿,發出“叮——”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午後格外清晰。

碼頭!是那夜在碼頭!

潮濕的河風,搖曳的火把,永嘉公主那個面容刻薄,眼神如毒鉤的嬤嬤......以及,嬤嬤身後,那幾個如鐵塔般沈默,堵死了她所有去路的公主府侍衛!

那個靛藍布衫的身影,當時就站在嬤嬤側後方半步,火光映亮過他半張毫無表情的臉!

雖然那夜他穿著不同的服飾,但那身形,那站姿,尤其是微微佝僂著肩,似乎習慣性傾聽命令的姿態......一模一樣!

永嘉公主的隨從......怎麽會出現在榮國公府裏?還儼然是一副府中做久了事的低級管事模樣?

姜於歸的心跳驟然失序,撞得胸腔發痛。

是細作!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出洞,猛的竄入腦海。

容璟樹敵無數,從他站隊東宮,拒婚永福之後,睿王和永嘉公主更是恨他入骨,在府中安插眼線,再正常不過!

容璟自己也說過,別人府裏有他的眼線,他的府裏,自然也會有別人的!

此事必須立刻告訴容璟!

姜於歸霍的站起身,冰碗被她動作帶得在矮幾上晃了晃,灑出幾點汁水。

她顧不得這些,擡腳就要往外走。

必須馬上告訴容璟,府裏混進了永嘉的人!這太危險了,他之前受傷......

腳步剛邁出兩步,卻如同被釘住了一般,硬生生頓在了原地。

午後的陽光透過水榭的竹簾,在她腳前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晃得人眼花。

不對......

如果那個人真是永嘉派來的細作,會如此不謹慎嗎?

在碼頭那樣關鍵的場合露過臉,事後竟還敢大搖大擺地留在國公府,甚至在主人面前走動?

以容璟的心機手段,和他對府邸如同鐵桶一般的掌控,會任由這樣一個明顯的敵人潛伏至今,而不被察覺,不被清理嗎?

除非......容璟根本不知道他是永嘉的人?

不!這更說不通!

容璟連姜於歸每日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都能知道,會查不出一個低級管事的底細?

那為什麽......

一個冰冷刺骨,讓姜於歸瞬間血液逆流的念頭,緩慢而清晰的浮出水面,如同深淵下的巨獸緩緩睜開了眼睛。

如果......這個人根本就不是永嘉公主的細作呢?

如果,他本來就是容璟的人呢?

那麽,碼頭那夜,所謂的永嘉公主的嬤嬤和侍衛......

姜於歸猛的擡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將那幾乎要沖口而出的驚喘死死堵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只覺得頭頂炎炎烈日,曬下來的卻不是光熱,而是無數冰針,紮得她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著寒氣。

額角有冷汗細細密密的滲出來,順著鬢角滑落,癢癢的,她卻連擡手去擦的力氣都沒有。

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容璟的人,會扮成永嘉公主的手下,在碼頭演那樣一出戲?

謝顯璋......碼頭......永嘉公主......容璟的及時出現......

無數碎片般的畫面和聲音在姜於歸的腦海中瘋狂旋轉,碰撞,試圖拼湊出一個讓她不敢直視的,龐大而恐怖的輪廓。

她緩緩的,極其僵硬的重新坐回了涼榻上,指尖冰涼,甚至微微發著抖。

方才那一瞬間想要去找容璟報信的沖動,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沈,更無處可逃的恐懼,和一種冰冷的,近乎絕望的清醒。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必須,好好的,冷靜的,從頭再想一遍。

自那日在水榭邊如墜冰窟後,此後的每一日,於姜於歸而言都成了無聲的刑求。

姜於歸表面上一切如常,她依舊安靜的打理庶務,在容璟面前維持著那份日漸溫順的沈默,甚至在他偶爾的親近時,也能勉強自己不再僵硬。

只是無人知曉,每當夜深人靜,那些碎片般的疑影便會在她腦中反覆拼湊,拆解,再拼湊。

容璟歡愛時執意從背後擁住她,做完便起身離去,連一個完整的擁抱都吝於給予,他曾說是怕她勞累,可她分明記得,更早之前,他並非如此。

府中那個眼熟的碼頭面孔,如今她已悄悄確認過,名叫趙成,是外院一個不大起眼的采辦副手,入府已有五年。

五年,足夠埋下一枚深釘,卻也足夠讓容璟這樣的人,將府中每一個人的底細摸得清清楚楚。

容璟不知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將所有疑竇推向頂點的,是容璟左腹肋下那道傷,與破屋中謝顯璋猙獰傷口的位置,在姜於歸腦海中重疊得越來越頻繁,幾乎到了令她夜不能寐的地步。

夜晚再度來臨,她獨自躺在寬大的床榻上,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時,關於容璟平靜深沈的眉眼,和謝顯璋面具後冰冷譏誚的眼睛,卻總在不經意間,在她閉目昏沈的邊緣,詭異的重疊,交錯。

還有那兩處傷口,一舊一新,一在記憶裏模糊,一在傳言中反覆,像兩張殘缺的皮影,在黑暗的幕布上,試圖拼湊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完整圖案。

姜於歸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柔軟的錦枕。

睡意遲遲不來,只有那抓不住,理不清的疑慮,如同窗外漸起的夜霧,無聲無息,彌漫開來。

三個疑點,像三根來自不同方向的絲線,在姜於歸心底悄悄擰成了一股越來越緊的繩索,繩索的那一端,系著一個她不敢觸碰,卻又無法忽視的可怕猜想。

不能再等了,猜測只會讓她在恐懼中自我消耗,她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證實或證偽那最恐怖猜想的答案。

而答案的關鍵,在於永嘉公主。

若碼頭之事為真,謝顯璋投靠永嘉為真,那麽永嘉手中便握著能徹底羞辱,打擊容璟的把柄。

容璟的側夫人曾落入敵手,以永嘉的性子,絕不可能將此事按下不提。

哪怕只是為了惡心容璟,也會想辦法讓此事成為懸在容璟頭頂的一根刺。

可這些時日,風平浪靜,永嘉那邊毫無動靜。

這不合常理,除非......永嘉根本不知道碼頭發生了什麽。

姜於歸被這個推論激得渾身發冷。

如果永嘉不知情,那麽碼頭那夜的公主府嬤嬤與侍衛從何而來?謝顯璋的投靠又從何說起?

姜於歸必須需要一個確證,一個來自永嘉公主本人的,無心的確證。

直接求見永嘉無異於自尋死路,也會立刻引來容璟的警覺,思索幾日,姜於歸把目光投向了太子妃沈氏。

太子妃因著小年夜“連累”她“摔傷”一事,始終懷著一份不安與示好,即便後續幫著姜於歸給容璟“準備驚喜”,但這份示好依舊沒有消減。

這份微妙的心理,正是可乘之隙。

姜於歸以多謝之前太子妃殿下親臨探視,她感懷於心,無以為報,近日學著做了些江南時令的荷花酥,用的是妾身家鄉的法子,清淡可口,最是解暑。不敢說珍奇,只是一點心意,想當面敬呈殿下,叩謝殿下關懷之恩為由,十分恭謹的向太子妃遞了帖子。

姿態放得極低,理由更是滴水不漏。

答謝上位者的恩典,是恪守本分,親手制作地方小吃呈獻,是質樸用心,請求當面敬呈,是表達最大的鄭重與尊敬。

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這位側夫人謹小慎微,知恩圖報,一心只想在後宅安穩度日。

太子妃果然很快回了帖,言語間頗為受用,不僅爽快允了姜於歸的帖子,還誇讚她有心,透著一種被尊敬和取悅的愉悅。

容璟得知姜於歸遞帖子求見太子妃,只擡眼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沈靜如常,辨不出情緒,目光在姜於歸低垂的眉眼和恭敬的姿態上停留一瞬,仿佛在衡量這舉動背後是單純的感恩,還是別的什麽。

末了,他淡淡頷首,語氣是一貫的平淡:“既然準備了心意,太子妃也允了,你去一趟便是。禮數周全些,莫要失儀。”

說罷容璟頓了頓,像是隨口補充,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多帶些人,早去早回。”

他允了,這在意料之中,與東宮維持良好關系,本就是他的策略之一。

姜於歸垂首應下,手心卻已沁出薄汗,她知道,真正的冒險,在東宮之後。

姜於歸垂首應下,看似溫順的退下。

轉身離開書房時,背脊卻繃得筆直,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範圍,步入回廊,被夏日的熱風一撲,才察覺內裏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濡濕。

面對容璟,姜於歸的每一句話都需在心底滾過三遍,每一個眼神都可能被解讀出十種含義。

直接向他打聽永嘉的行程?不,那太危險了。

就像將最脆弱的試探,直接遞到最銳利的審視之下。

他或許會答應,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必定會在她提出請求的剎那,化作最精密的刻刀,試圖剖開她恭順表皮下的每一絲顫動。

姜於歸不能冒這個險。

真正的籌劃,在無人註意的暗處展開。

她叫來身邊一個還算伶俐,平日負責與二門外小廝傳遞物件的丫鬟春菱,屏退了其他人。

“春菱。”

姜於歸坐在窗邊,手裏無意識的絞著一方帕子,眉頭微蹙,聲音裏帶著顯而易見的惶惶不安:“明日我要去東宮拜見太子妃,心裏頭......實在沒底。”

春菱小心的看著她:“夫人是擔心禮儀......”

“不全是。”

姜於歸打斷她,擡起眼,眸中盛滿了真切的後怕:“我是怕......怕再遇上永嘉公主......”

春菱了然,臉上也露出同情與緊張之色。

姜於歸向前傾了傾身,壓低了聲音,仿佛在訴說一個極大的秘密和懇求:“好春菱,你幫我想想辦法,去問問外頭常走動的小廝,或者......有沒有相熟的門路,打聽一下,永嘉公主殿下明日,或者這幾日,會不會也進宮?咱們不用知道具體時辰,只消曉得她那日是否也會去......若她去,我便尋個由頭,哪怕裝病,也定要避開那日。我實在是......怕極了,更不敢給世子惹一丁點麻煩了。”

姜於歸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被嚇破膽,只想縮回殼裏保全自身的妾室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尤其最後那句不敢給世子惹麻煩,更是點明了核心。

她的恐懼,源於對再次觸怒容璟的恐懼。

春菱被姜於歸眼中的恐懼感染,連忙點頭:“夫人放心,奴婢省得,奴婢悄悄去打聽,定不會張揚。”

事情就這樣吩咐了下去,姜於歸知道,春菱或許忠心,但在這府裏,任何不尋常的打聽,最終大概率都會流入容璟耳中。

而她要的,正是這個流入。

不是她主動去說,而是讓容璟聽到。

果然,不過半日,一種無聲的反饋便已到來。

容璟那邊沒有任何額外的詢問或指示,但春菱再次來回話時,帶來的信息卻格外體貼與安全。

“夫人,打聽來了。永嘉公主殿下每月初一,十五上午,慣例要去大相國寺為陛下皇後,還有薛貴妃娘娘進香祈福,午後方歸,雷打不動,至於平常入宮請安,並無特別定例,但明日......似乎並無公主車駕入宮的安排。”

姜於歸撫著胸口,仿佛一塊大石落地,對春菱露出感激又放松的淺笑:“阿彌陀佛,這就好,這就好......有勞你了。”

而無人知曉,在姜於歸低垂的眼睫下,冷靜的算計正在飛速運轉。

朔望進香?那是公開的,排場不小的活動,並非偶遇良機。

她需要更私人,更可預測的地點。

姜於歸狀似無意的感嘆,又帶著幾分好奇:“進香是大事,公主殿下真是孝心可嘉,公主殿下這般尊貴,除了進宮和進香,平日想必也有別的消遣去處吧?譬如......定制些首飾衣裳?若是知道殿下常去哪些地方,咱們日後便是出門,也好遠遠繞開。”

這詢問合情合理,延續著避禍的主題。

春菱不疑有他,只當姜於歸是被嚇破了膽,力求萬全,便又設法去探問了些零碎消息。

最終,一個關鍵的地點被拼湊出來:玲瓏閣。

永嘉公主近幾個月在那裏定制了一頂極盡奢華,工期漫長的嵌寶頭面,常會親臨查看催促,尤其是初一十五外出之後。

而明日,正是初一。

姜於歸捏著帕子的手,微微收緊,心臟在胸腔裏,沈重而緩慢的搏動了一下。

陷阱的餌已備好,獵物的習慣已摸清,剩下的,便是將自己,也作為一枚棋子,精準地投放到那個偶遇的棋盤格上。

從東宮出來,日頭已偏西,馬車轆轆行駛在喧鬧的街市上。

姜於歸端坐車內,背脊挺得筆直,唯有交疊置於膝上的雙手,指尖無意識的微微蜷著,洩露出一絲並非因暑熱而起的緊繃。

時機,地點,借口,每一個環節都已反覆推敲。

永嘉公主每月初一午後雷打不動要去玲瓏閣監看那頭面的進度,而玲瓏閣所在的朱雀大街,亦是京城最繁華的商鋪匯集之地,名店林立。

姜於歸的指尖輕輕拂過袖中一枚溫潤的舊玉環,是件早年普通的首飾,此刻卻成了最合適的道具。

她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掠過窗外飛逝的街景,仿佛被什麽吸引,隨即輕聲對車夫道:“且慢。”

馬車應聲緩下。

姜於歸的聲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隨意與恍然:“方才在太子妃處,瞧見幾樣極別致的蘇繡樣子,似是雲錦閣的手筆。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世子說我那件天水碧的夏衫顏色舊了,正想尋一匹相似的料子替換,今日既路過朱雀大街,便順道去雲錦閣看看吧。”

雲錦閣,以天下綢緞精華匯聚而聞名,與專營珠寶的玲瓏閣,恰好在同一條長街的兩端,相隔不過百步,皆是貴胄女眷流連之所。

去雲錦閣看料子,是再正當不過的理由,而路過這條權貴女眷常來的街,更是合情合理。

“是,夫人。”車夫應諾,馬車調轉方向,朝著朱雀大街駛去。

越是接近目的地,姜於歸的心跳反而在刻意的壓制下趨於一種冰冷的平穩。

恐懼依舊存在,但已被更龐大的,破釜沈舟的決心覆蓋。

她需要真相,哪怕這真相會讓她墜入更絕望的深淵,也比如今活在精心編織的恐怖幻境中要好。

馬車在雲錦閣氣派的黑漆大門前停下,夥計眼尖,見馬車制式不凡,立刻殷勤迎上。

姜於歸扶著丫鬟的手下車,並未急於進店,而是站在門前,似是被門口懸掛的一匹流光溢彩的霞影紗吸引了目光,駐足細看。

實則,她的全部心神,都像拉滿的弓弦,繃在了對街角方向的感知上。

時間點滴流逝,她耐心地聽著夥計介紹料子,指尖拂過冰涼的緞面,偶爾輕聲詢問,心思卻懸於別處。

大約一盞茶後,街口傳來一陣不疾不徐卻明顯被肅清過的車馬聲響。

幾輛華蓋馬車在侍衛的開道下,穩穩停在了不遠處的玲瓏閣門前。

來了。

姜於歸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銳光,對身邊的夥計溫聲道:“這匹霞影紗固然好,但似乎過於艷麗了些,聽聞你們閣中新到了一批杭紡,最是清爽宜人,可否取來一觀?”

她邊說,邊自然而然的轉身,仿佛要隨夥計進店細看,步履移動的方向,卻恰好能使她的視線,掠過雲錦閣的門檻,投向對面。

玲瓏閣前,侍女已打起車簾,嬤嬤小心翼翼的攙扶下一位華服女子,正是永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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