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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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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謝顯璋在她靠近時,身體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絲,那是一種獵物踏入陷阱時的,冰冷的松弛。

他任由她動作,面具後的目光,越過她低垂的發頂,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幽暗的寒芒。

姜於歸看著謝顯璋肋下猙獰翻卷的傷口,倒抽一口冷氣。

那絕不僅僅是皮肉傷,邊緣泛著不祥的青黑色,顯然是帶毒的兵器所致。

姜於歸強忍著惡心和恐懼,用禾苗打來的清水,一點點清洗掉周圍的汙血和腐肉。

謝顯璋疼得渾身肌肉緊繃,額角冷汗涔涔,卻硬是咬著牙沒發出一聲痛哼,只有面具下急促的呼吸洩露了他的痛苦。

“傷口太深,又帶了毒,光清洗不行,需要金瘡藥,還有解毒散。”

姜於歸聲音發緊,看向禾苗:“家裏的藥是給婆婆治咳喘的,不對癥。”

禾苗小臉發白,點點頭。

姜於歸快速思考,語速急促地叮囑禾苗:“必須要重新買藥,不能去常去的藥鋪,你拿著錢,多走幾個地方。先去城東的濟仁堂買最普通的止血粉,再去南城的回春館問問有沒有治犬咬傷的解毒膏,最後繞到西市,找個游方的郎中,買點幹凈的麻布和烈酒。記住,分開買,別在一個地方買齊,付錢時別多話,買了就走,路上多繞幾個彎,留心有沒有人跟著。”

禾苗用力點頭,將姜於歸給的碎銀子和銅板仔細揣好,像只靈巧的貓兒般鉆出了門。

屋內只剩下壓抑的喘息聲,謝顯璋靠在墻角,面具後的目光追隨著禾苗消失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微光。

這女人的警惕和細致,超乎他之前的預料。

姜於歸沒有被突如其來的盟友沖昏頭腦,反而本能的規避著一切可能的風險節點。

這種在絕境中依然能保持縝密思維的特質,讓他心底那股扭曲的征服欲和......一絲極其隱晦的覆雜情緒,再次翻湧。

接下來幾日,在禾苗買回的藥物,和姜於歸笨拙卻盡心的照料下,謝顯璋的傷勢竟真的穩定下來,高熱漸退,他身體情況大為好轉。

謝顯璋話很少,大部分時間只是沈默地倚墻坐著,目光透過破窗,望著外面一線狹窄灰暗的天空,不知在想什麽。

但偶爾,他會做一些看似微不足道,卻悄然瓦解姜於歸心防的事。

比如,他會將禾苗悄悄省下來,放在他手邊的那半個粗面饃饃,推回給眼巴巴看著的禾苗。

比如,在姜於歸夜裏警覺的聆聽外面動靜時,他會用依舊沙啞但平穩許多的聲音說:“你睡會兒,我聽著。”

再比如,有一次禾苗的婆婆咳得厲害,痰堵在喉間喘不上氣,姜於歸和禾苗慌作一團時,是謝顯璋示意她們將老人扶起,以一種奇特的手法在老人背上拍按了幾下,竟讓老人吐出了濃痰,緩過氣來。

謝顯璋做完便收回手,淡淡道:“久病成醫,些許旁門左道罷了。”

這些細小的舉動,在這個朝不保夕的冰冷環境裏,像一點點微弱的炭火,讓姜於歸緊繃的神經,在不知不覺中松懈了一線。

她開始覺得,這個謝顯璋,或許真的和容璟那種骨子裏透出陰冷算計的人不同。

他的恨意熾烈而直接,他的沈默裏似乎藏著一種屬於落難者的尊嚴,甚至......還有一絲未泯的良善。

這讓姜於歸在審視謝顯璋時,眼中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覆雜的同情與探究。

這日傍晚,謝顯璋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

他主動開口,聲音比前兩日清晰有力了些,問的卻是一個讓姜於歸指尖微顫的問題:“你的腳......還疼嗎?”

姜於歸正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縫補禾苗破了的衣袖,聞言手一抖,針尖紮進了指腹。

她不動聲色地將手指含進口中,垂下眼睫,含糊道:“還好。”

“那金鈴,戴著很累吧。”

謝顯璋的語氣平淡,卻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姜於歸努力封存的屈辱記憶。

“容潛玉就喜歡這樣,給他看重的東西打上標記,聽著鈴響,確認所有權。”

說罷,謝顯璋嗤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溫度,只有深刻的鄙夷與一種同病相憐的蒼涼。

“幼稚,且毫無新意,他對待一切,都是如此,有用的,便標記,掌控。無用的,或礙事的,便清除,毀掉。”

這話精準地戳中了姜於歸的痛處,也奇異的讓她在他冷硬的語氣裏,捕捉到了一絲深切的共鳴。

那是對同一種壓迫者的深刻認知。

她沒有接話,但緊繃的肩背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線。

謝顯璋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沈默,目光轉向窗外那片被高墻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暗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說:“這兩日,外面搜捕的動靜,好像往城西和碼頭方向去了。許是他覺著,你我或許已經設法混出城了。”

姜於歸擡起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如星火般的希望:“真的?那我們......”

“未必是好事。”

謝顯璋打斷她,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殘酷:“也可能是他知道我們在城裏,故意放松某一處,好讓我們自己按捺不住,主動往他張好的另一張網裏撞,貓捉老鼠,從不急於一口咬死。”

姜於歸眼中的火光瞬間熄滅,重新被沈重的疲憊覆蓋。

是啊,她怎麽能奢望容璟會輕易放過。

姜於歸的聲音裏透出無力,這狹窄的陋室仿佛正在一日日縮緊,變成另一個看不見的囚籠:“那......我們就這樣一直躲下去嗎?”

謝顯璋沈默了許久,久到姜於歸以為他不會再回答。

他才緩緩轉回頭,面具後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幽深,那裏面翻湧著姜於歸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有仇恨的餘燼,有孤註一擲的決絕,還有一絲近乎迷茫的掙紮。

“一直躲,不是辦法。你的銀錢會耗盡,這孩子的婆婆病需要長期用藥,我們兩個大活人,糧食消耗也不小。更別說我這傷,需要更好的藥才能根除,否則一旦覆發,便是死路一條。”

謝顯璋陳述著冰冷的事實,每一個字都敲在現實的骨架上。

姜於歸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絕望:“那......我們能怎麽辦?”

謝顯璋又沈默了片刻,像是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最終,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化作氣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誘人深入的力量。

“容潛玉的敵人,不止我一個,這盛京城裏,恨他入骨,且有能力與他抗衡的,也大有人在。”

姜於歸心頭猛的一跳,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她死死忍住了,只是屏住呼吸看著他。

如今容璟已經成為東宮的勢力,那麽能與東宮抗衡,恨他入骨之人,自然就是睿王永嘉一派。

謝顯璋沒有直接說出那個名字,但他的目光仿佛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繼續用那種低緩而充滿暗示的語調說道:“我父親昔年在都察院時,曾與某些貴人......有過些許公務上的往來,雖然後來家道中落,情分早淡,但如今我與他們,至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謝顯璋頓了頓,仔細觀察著姜於歸臉上的每一絲變化:“前幾日我傷勢稍輕時,曾試著通過極其隱秘的渠道,遞出過一點風聲,不是求援,只是表明,我還活著,而且,手裏可能還有點他們感興趣的東西,關於容潛玉如何為太子黨清除異己,羅織罪名的一些......不那麽光彩的舊賬細節。”

姜於歸的心臟狂跳起來,她聽懂了他的暗示!是睿王!永嘉公主!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不知是恐懼還是激動:“那他們......有回應嗎?”

謝顯璋搖了搖頭,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哪有那麽容易,他們那樣的人,疑心最重,我如今是喪家之犬,戴罪之身,空口白牙,憑什麽取信於人?除非......”

姜於歸急忙追問:“除非什麽?”

“除非,我能拿出更有力的投名狀,或者......帶給他們一個意想不到的——禮物。”

謝顯璋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的落在了姜於歸身上。

那目光不再僅僅是審視,更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在特定天平上的重量。

姜於歸瞬間讀懂了他未盡的言外之意,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她渾身發冷。

她就是他口中那個意想不到的禮物!

一個從榮國公世子身邊叛逃,掌握內情,且與他有深仇的側夫人,對容璟的政敵而言,其打擊價值和羞辱效果,遠比幾份舊賬目要大得多!

姜於歸的聲音幹澀無比,帶著被利用的尖銳痛感:“你......你想用我,去換取他們的信任和庇護?”

“不是用。”

謝顯璋立刻糾正,他的語氣變得急切,甚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近乎懇切的人情味。

“是合作!是各取所需!姜姑娘,你想想,單憑你我,在這盛京就像兩只隨時會被踩死的螞蟻!但如果我們能借助他們的力量呢?他們需要你和我來打擊容潛玉,我們需要他們的庇護來活下去,甚至......看到仇人倒臺的那一天!”

謝顯璋身體前傾,因激動而牽扯到傷口,悶哼一聲,緩了緩才繼續低聲道,話語裏充滿了蠱惑:“我知道這危險,與虎謀皮!永嘉公主的狠毒名聲,永福公主對你的嫉妒!你比我更清楚,但這可能是我們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可能掙脫他,甚至......向他覆仇的機會!留在這裏,只有慢慢枯竭,或者被他找到,那下場......”

謝顯璋沒有說完,但姜於歸已經能想象到。

她仿佛被逼到了懸崖邊上,前後都是深淵。

一邊是已知的,絕望的囚禁或死亡,另一邊是未知的,可能通往自由與覆仇,也可能直通地獄的險徑。

謝顯璋不再說話,只是用那雙隱藏在面具後的,燃燒著仇恨與求生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陋室裏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油燈偶爾爆出燈花的劈啪聲,和禾苗婆婆沈睡中含糊的囈語。

姜於歸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腦海裏兩個聲音在瘋狂廝殺。

理智尖叫著危險,警告她這無異於自投羅網,而那個被仇恨與絕望滋養出的魔鬼,卻在低聲誘惑,描繪著覆仇的火焰與自由的微光。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徹底吞沒了這間破屋,也將姜於歸慘白的臉和眼中劇烈掙紮的光芒,一同淹沒了。

謝顯璋將她眼中劇烈的掙紮看得分明。

他知道,火候到了,只差最後一點看似理智的砝碼,就能將她的恐懼和僥幸徹底推向天平的另一端。

謝顯璋沒有像失敗者般洩氣退縮,反而用一種更冷靜,更富邏輯的方式,向前逼近了一步。

“我知道你在怕什麽。”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如同鑿子敲在冰面上:“怕我把你賣了,怕我把你當投名狀,直接送到永嘉公主面前,換取我自己的前程和覆仇,對嗎?”

姜於歸猛的擡眸,眼中警惕的光芒證實了他的猜測。

謝顯璋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裏沒有氣惱,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近乎殘酷的坦誠。

他語速放慢,每個字都帶著沈甸甸的分量:“如果我真存了那樣的心思,我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裏,把這一切掰開揉碎說給你聽。我只需要繼續扮演一個可靠的,同病相憐的盟友,獲取你更多的信任,然後,在某一天,找一個看似合理的借口,比如說找到了更安全的藏身處,或者說有重要的人想暗中見你一面,事關能否離京,輕而易舉就能把你帶出這裏。”

說到這裏,謝顯璋頓了頓,面具後的目光銳利的刺向姜於歸:“甚至,以我現在的力氣,趁你不備,將你打暈帶走,也並非完全做不到,把你直接扔到永嘉公主府的角門外,豈不是更幹凈利落?何苦在這裏與你費盡唇舌,還把自己覆仇的底牌和計劃全盤托出,平白讓你生了戒心,增加了後續行動的難度?”

這番話說得冷酷而現實,像一把手術刀,剖開了出賣這件事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姜於歸被謝顯璋話語中描繪的那種,輕易就能實現的背叛方式驚得後背發涼,但隨即,一股更覆雜的思緒湧了上來。

他說得......有道理。

如果謝顯璋真想出賣她,他現在做的這一切,無疑是愚蠢的。

他正在做的,反而是將出賣這個選項的風險和可能性,赤裸裸的攤開在姜於歸面前,讓她警惕。

這不像是一個算計者的行為,更像是一個......走投無路,被迫尋求合作,卻又不得不坦誠潛在風險的被迫同盟?

姜於歸聲音幹澀,帶著殘餘的顫抖:“那你......為何要說出來?”

“因為我不想騙你。”

謝顯璋的回答很快,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直白:“也因為我需要你自願的合作,而不是一個心懷怨恨,隨時可能反咬一口的囚徒,這件事風險太大,一步踏錯,你我皆是萬劫不覆,若你不能心甘情願,稍有猶豫差池,不僅你會死,我也會被拖入地獄。把最壞的可能擺在臺面上,要麽我們一起轉身離開這個念頭,繼續在這裏等死,要麽......我們就看清這地獄的模樣,然後,一起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條縫鉆過去。”

謝顯璋身體微微前傾,盡管傷口讓他這個動作顯得艱難,但那姿態卻充滿了迫人的壓力:“姜姑娘,我不是在給你描繪一條康莊大道,我是在指給你看,眼前只有兩條路。一條是坐在這裏,等著被容璟找到,或者餓死病死,另一條,是前方一片彌漫著毒霧,潛伏著猛獸的沼澤。第二條路,九死一生。但第一條路,十死無生。”

面對咬著嘴唇依舊沈默的姜於歸,謝顯璋繼續道:“而我提議的,不是讓你獨自走進沼澤,是我先去探路,去斡旋,去接觸那些虎狼,盡量在沼澤邊上,為我們爭取一塊稍微幹燥點的立足之地,談好條件,弄清楚代價。我只是告訴他們,我手裏有容璟在意的人,而你不需要立刻現身,你可以一直藏在這裏,直到我確認,那條路至少有一絲走過的可能,而不是直接通向陷阱。屆時,選擇權依然在你。”

姜於歸沈默著,心跳如擂鼓。

謝顯璋的話,像是一環套一環的鎖鏈,將她緊緊捆住。

他指出了立刻出賣的愚蠢,這消除了姜於歸最大的即時恐懼,他強調了自願合作的必要性,這聽起來合理且似乎給了她某種掌控感。

他將選擇權後置,承諾由他去面對最初的險惡......這一切,都巧妙的迎合了姜於歸既極度渴望出路,又恐懼直接風險的矛盾心理。

姜於歸無法完全相信謝顯璋,他那份過於坦誠的背後,總讓姜於歸覺得有一絲說不出的怪異,那燃燒的仇恨之下,眼神似乎太過冷靜。

可是,正如謝顯璋所說,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留在這裏,只是慢性死亡。

銀錢會耗盡,禾苗一家會被拖垮,容璟的網遲早會收攏。

謝顯璋的出現,就像絕望深井裏垂下的一根荊棘藤蔓,明知抓住會刺得滿手是血,可井底的人,除了拼命抓住,還能如何?

七分信,三分疑。

姜於歸相信謝顯璋恨容璟是真的,信他目前的困境和自己相似,信他提出的合作探路,是目前能看到的最具操作性的方案。

她疑的是謝顯璋未來的舉動,疑的是那虎狼是否可控,疑的是這份同盟,在真正的利益或危險面前,是否脆弱不堪。

但這點疑慮,在壓倒性的求生欲和覆仇渴望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姜於歸仿佛一個瀕死的溺水者,明知救生艇可能破洞,也只得先爬上去再說。

許久,姜於歸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響起,她還是沒有直接答應,卻已是默許和詢問。

“你打算......怎麽做?”

謝顯璋面具後的眸光幾不可察的閃動了一下,那裏面沒有得逞的喜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平靜。

他知道,魚兒終於謹慎地,試探性的咬住了鉤。

謝顯璋冷靜的開始布置,仿佛早已成竹在胸:“首先,我需要一個信物,或者一句只有你能說出,容璟也必定知道的話,不需要涉及核心機密,但必須足以向對方證明,我確實與你取得了聯系,這是取信的敲門磚。”

姜於歸陷入沈默,腦中不斷回憶有什麽東西,可以成為一個取信的證物,這次她逃得匆忙,很多東西都沒有帶上,身上的錢還是上次在南城的屋子拿的,她能有什麽東西可以證明呢?

而謝顯璋見此,沈吟片刻後道:“我記得......容潛玉有一方雞血石小印,刻著‘潛玉清賞’四字,他甚愛之,多用於藏書與私信,你可見過?能否摹出印文?”

姜於歸心頭一震。

她確實見過!去歲秋日,容璟得了一幅前朝古畫,欣喜之下,便是取出那方小印印於卷側。

當時他還執了姜於歸的手,一同按下......

那段虛假溫存裏的細節,此刻化為刺骨的冰針。

“我見過,可以試著畫出印文樣式。”姜於歸聽見自己幹澀的回答。

謝顯璋聽聞後點了點頭,又道出一個細節。

“很好,還有,他批閱公文時,寫知道了三字,最後一筆習慣性帶出一個極小的折鉤,狀如鷹喙,你可能模仿?”

謝顯璋對容璟的習慣確實很清楚,姜於歸閉上雙眼回憶起過往,指甲掐進掌心,眼前浮現出容璟執筆時清瘦有力的指節,和筆下那些看似隨意卻暗藏風骨的批註。

是了,她為他磨墨時,那特有的筆鋒,她看過無數次......

這些曾被忽視的細節,竟成了今日的籌碼,而她書法不錯,容璟的字跡,她自然可以模仿。

姜於歸再次睜開眼,裏面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能!”

謝顯璋再次滿意的點了點:“就這兩樣,摹畫印文,仿寫三五個可字於一張尋常紙箋上,不必多,足夠辨識即可。我會告訴他們,這是你為取信於我,不得不付出的誠意,也證明你確有接觸他核心私務的渠道。東西給我後,你依舊藏身此處,絕不可外出。我去聯絡周旋。期間我會設法遞消息回來,但未必頻繁,以免暴露此地。你需耐心等待。若......若我十日內毫無音訊,或你察覺此地已不安全,便立刻帶著那孩子一家轉移,忘掉這一切,另尋生路。明白嗎?”

姜於歸重重的點了點頭,七分信,三分疑,混雜著孤註一擲的決絕,在她胸腔裏灼燒。

她沒有更好的選擇,只能抓住這根不知是救命繩還是絞索的荊棘藤蔓。

謝顯璋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搖曳的微弱燈火下,覆雜難明。

他重新靠回墻角陰影裏,仿佛耗盡了力氣,開始閉目養神,將無邊無際的等待與煎熬,留給了心潮翻湧的姜於歸。

沈默許久之後,謝顯璋再次開口,語氣裏竟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近乎替她考量的凝重。

“姜姑娘,無論此事成與不成,無論你我是能遠走高飛,還是......不幸再次落入他手,屆時你都需咬死一點,你不是自願逃離公國府的,而是被容璟的政敵謝顯璋挾持了。”

姜於歸聽聞此話猛的擡眼,愕然看向他。

謝顯璋迎著她的目光,冷靜分析,仿佛在教她一道保命符:“理由很簡單,你若被容璟找回去,按照他的性子,你主動逃跑與被人挾持,在他那裏的罪責和下場,天壤之別。前者是背叛,他容潛玉眼裏揉不得沙子,你會生不如死。後者......至少,你是個不幸的受害者。他或許震怒,或許懲罰,但至少,清理門戶的念頭會輕很多。甚至,為了掩蓋府中側夫人輕易被外敵挾持的醜聞,他可能反而需要幫你圓這個謊。”

說道這裏,謝顯璋頓了一下,意味深長的補充了一句:“這是我為你留的退路,也是為我自己。你若一口咬定是被我脅迫,那麽即便事敗,他追查我的力度或許也會有所不同,至少不會將全部怒火傾瀉在你身上,讓我良心稍安。”

這番話像是一道覆雜的枷鎖,既給了姜於歸一絲虛幻的安全感,又將她更深的綁上了謝顯璋的賊船。

姜於歸心亂如麻,覺得這算計冰冷又殘酷,可偏偏在絕境中,顯得那麽合理且必要。

她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將這退路死死記在心裏,姜於歸的信任度因這份周全而暗中全面提升。

謝顯璋離開後的第一日,姜於歸在死寂的破屋裏,熬過了仿佛被拉長碾碎的光陰。

希望與懷疑如同兩把鈍鋸,來回拉扯著姜於歸緊繃的神經。

她不能坐以待斃,懷疑必須化為實在的驗證。

姜於歸叫來禾苗,將一一些碎銀塞進那雙小而粗糙的手裏,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淬著冰:“去衙門口的告示欄,或者碼頭苦力聚集的茶棚,聽聽......有沒有人議論一個叫謝顯璋的犯官,臉上帶傷的。只看,只聽,別問,別露痕跡。”

禾苗瞪大了雙眼聽著姜於歸說完,認真的點了點頭,捏緊銀子,隨後像只受驚的小鼠再次溜入外面的危險世界。

等待的焦灼啃噬著理智,姜於歸強迫自己動起來。

她找來半塊殘磚,用燒黑的木炭,在磚面上反覆描摹那方潛玉清賞印。

畫了又抹,抹了又畫,並非為了記憶,而是在尋找自己手下無意識留下的,獨一無二的筆觸特征。

最終,她在印文“清”字右下方那一點的回鋒處,留下一個極其微妙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頓挫。

這是她為自己埋下的暗記,一個只有她知道的,驗證真偽的密碼。

夜深人靜,她睜著眼,在腦海中冰冷地推演。

倘若謝顯璋背叛,他會怎麽做?姜於歸的指尖在冰冷的炕沿上無聲勾畫,將附近街巷的走向拆解又重組。

她開始清點身邊所有能稱為武器的東西,頂門的粗棍,掂量其重量與揮動的角度,竈膛邊那片邊緣鋒利的碎瓦,用舊布纏好柄部,發間那根已悄悄磨尖的銀簪,冰冷地貼著發根。

姜於歸對禾苗的囑咐,具體到令人心頭發寒:“禾苗,記牢。若有生人敲門,無論說什麽,你立刻從炕後那個破洞鉆出去,直奔李記棺材鋪後面的亂墳崗,躲在那塊刻著無名氏的斷碑後面。聽到任何動靜,哪怕是我喊你,都別出來。”

說完,姜於歸將兩個硬邦邦的粗面餅塞進禾苗懷裏:“藏好,保命用。”

姜於歸把自己繃成一根即將斷裂的弦,所有防備都指向暴力與直接的出賣。

繩索,棍棒,突然的圍捕,她計算著謝顯璋可能的武力,預估著自己能抵抗多久,如何在被制服前,用那根銀簪或碎瓦給自己一個痛快。

謝顯璋在第四日黃昏歸來,依舊面具遮臉,衣衫下擺沾著新鮮的泥點,氣息有些不穩,但那雙露出的眼睛裏,卻有一種奇異的亮光,混合著疲憊與一種壓抑的亢奮。

他面具下的眼睛亮得驚人,語氣急促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機會來了!今夜醜時,西水門有一批漕船卸貨後空返,押運的管事早年欠我父親一個天大的人情,他答應將我們藏在底艙夾層裏,直放通州,只要出了京畿,水路四通八達,容璟便再難尋覓!我先送你出城,也算是還你救命之恩了。”

出城!水路!姜於歸心臟狂跳起來:“可靠嗎?會不會是陷阱?”

“富貴險中求!”

謝顯璋斬釘截鐵,眼中是破釜沈舟的狠絕:“那管事的身家性命都捏在我手裏一份舊契上,他不敢反水!這是唯一能避開所有陸路關卡盤查的路子!但我們必須立刻動身,趕在漕船封艙前混進去。衣物和藏身之處他已安排妥當,我們只需準時抵達碼頭外圍的第三座廢棄望樓,他自會派人來接應。”

這計劃聽起來周密而冒險,卻正符合絕境中一線生機的模樣。

謝顯璋的急切和孤註一擲的神情,再次壓倒了姜於歸心中最後那點疑慮。

姜於歸想起謝賢侄分析的容璟網已收緊,想起禾苗昨日回來時說的巷口多了生面孔,恐懼催促著她做出決定。

姜於歸抓起早就準備好的小包袱,裏面只有最必需的物品和剩餘銀錢:“好!出城!”

夜色掩護下,兩人如同鬼魅,專挑最陰暗潮濕的路徑,向城西碼頭潛行。

越靠近碼頭,空氣中河水的腥氣與貨物堆積的覆雜氣味愈發濃重,燈火也零星亮起。謝顯璋對路徑異常熟悉,總能避開巡更和酒肆喧囂之處。

終於,他們看到了遠處河面上黑黢黢的船影和岸邊那座歪斜的廢棄望樓。

望樓孤立在堆場邊緣,四周堆著破舊的麻袋和爛木頭,寂靜無聲。

“就是這裏,接應的人應該到了。”

謝顯璋低聲道,率先推開虛掩的,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樓內一片漆黑,充斥著灰塵和黴味,姜於歸跟著踏入,心中那絲不安卻陡然放大。

太安靜了。

“謝......”她剛想開口詢問。

突然,身後破門被猛地關上!同時,望樓角落和上方原本看似廢墟的地方,驟然亮起數支火把!十幾個身著公主府侍衛服色,手持兵刃的壯漢顯出身形,將兩人團團圍住,堵死了所有去路。

為首的是一個面容刻薄,眼神陰鷙的嬤嬤。

那嬤嬤目光如毒鉤,先是在謝顯璋身上一掃,微微頷首,隨即牢牢鎖定了驚駭失色的姜於歸,嘴角咧開一個森冷的笑:“果然是容世子身邊的側夫人,謝先生,辛苦了,公主殿下對你的誠意非常滿意。”

姜於歸聽聞此話如遭雷擊,猛的轉向謝顯璋!

只見謝顯璋在她驚怒絕望的目光中,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她的距離。

他臉上的面具在火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同病相憐或孤註一擲,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漠然,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

謝賢侄沒有解釋,沒有愧疚,甚至沒有再看姜於歸一眼,仿佛她已是一件交割完畢的貨物。

他只是對著那嬤嬤,用恢覆了幾分清朗,卻依舊刻意壓低的聲音道:“人已帶到,在下與公主殿下約定之事......”

那嬤嬤打斷他,不耐煩的揮揮手:“公主殿下金口玉言,答應你的自然會辦到,此地不宜久留,你的那份前程,自會有人安排。現在,你可以走了。”

謝顯璋聞言,毫不猶豫的轉身,走向望樓另一側一個不起眼的,似是早已準備好的小門。

自始至終,他沒有回頭。

“謝顯璋——!!!”

姜於歸發出一聲淒厲絕望的嘶喊,想沖過去,卻被兩名侍衛死死按住。

回應她的,只有那扇小門打開又迅速關上的輕微聲響,以及門外迅速遠去的,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他走了,就這樣幹脆利落地走了,用一句出城的謊言,把姜於歸誘至這陷阱,親手交給了她最恐懼的敵人,然後像丟棄垃圾一樣,轉身消失於黑暗。

什麽同盟,什麽仇恨共鳴,什麽預留退路......全是騙局!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跟她合作?說的那些讓她放松警惕的話,只是想讓姜於歸出手救他。等他傷勢大好,便榨取姜於歸最後的利用價值,把她交給永嘉公主,完成謝顯璋自己的目的。

巨大的背叛感和被愚弄的恥辱,如同冰錐刺穿心臟,讓姜於歸渾身顫抖,幾乎窒息。

“嘖嘖,真是可憐。”

嬤嬤走上前,尖利的指甲擡起姜於歸的下巴,迫使她擡頭,眼中滿是惡意的嘲弄:“還以為遇上了救命稻草?不過是公主殿下手裏一把用得順手的刀罷了,放心,公主殿下會好好款待你的,定會讓你......終身難忘。”

說完,嬤嬤一揮手:“帶走!”

侍衛粗暴的將姜於歸雙手反剪捆住,用破布塞住她的嘴,拖拽著向外走去。

姜於歸掙紮著,嗚咽著,目光卻死死盯著謝顯璋消失的那扇小門,眼中是無盡的恨意和徹底破碎的絕望。

完了,一切都完了,落在永嘉公主手裏,她甚至不敢想象自己會遭遇什麽。

一行人剛走出望樓,來到堆場邊緣相對開闊處,正要登上候著的馬車。

斜刺裏,驟然響起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肅殺,瞬間逼近!

火光映照下,一隊不過七八騎,身著玄色勁裝,腰佩制式長刀的人馬,如同黑色幽靈般無聲切入,恰好攔在了公主府侍衛與馬車之間。

為首之人勒馬停下,一身霽青色常服,外罩墨色披風,身姿挺拔如松。

火光躍動在他清雋的臉上,映出那雙深邃平靜,卻仿佛能吸走所有光亮的眼睛。

正是容璟。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如臨大敵的公主府侍衛,目光直接越過他們,落在了被捆縛著,狼狽不堪的姜於歸身上。

那目光,平靜無波。

那嬤嬤見此臉色劇變,強自鎮定地上前一步:“容世子!此女乃公主殿下要緝拿的逃奴,世子這是何意?”

容璟這才將視線緩緩移向她,語氣淡漠:“逃奴?我榮國公府的側夫人,何時成了公主殿下府上的逃奴?嬤嬤怕是認錯人了。”

“容世子休要狡辯!此女勾結逆黨,今夜意圖潛逃,被當場拿獲!公主殿下有權處置!”

“哦?”

容璟眉梢都未動一下,聲音陡然轉冷,帶著無形的威壓:“逆黨?何人指證?證據何在?嬤嬤空口白牙,便要拿我國公府的人,恐怕......於理不合,於法更無據。倒是本官接到密報,有逆賊利用碼頭混亂,意圖劫持官眷,本官職司所在,特來查看。如今看來......嬤嬤此舉,倒與密報所言,頗有幾分相似。”

容璟直接將劫持官眷的帽子反扣了回去!嬤嬤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真的與掌管刑獄和青龍臺的容璟硬抗,尤其對方人馬雖少,但那股精悍肅殺之氣,絕非普通府衛可比。

“容世子!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公主殿下絕不會罷休!”

容璟語氣恢覆平淡,卻已是不容置疑的結論,他不再理會嬤嬤,策馬向前幾步,來到姜於歸面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公主殿下若有疑問,可明日具帖至刑部詢問。”

那嬤嬤聽聞此話氣得渾身發抖,她狠狠剜了被兩個護衛制住的姜於歸,而容璟一擡手,他的侍衛已經不由分說的上前,從嬤嬤手裏的侍衛手中,奪過了姜於歸,但依舊被狠狠鉗制著。

嬤嬤敢怒不敢言,只能眼色狠厲的看著這一切。

火把的光跳躍著,映著容璟清雋平靜的側臉,也映著姜於歸蒼白失神的面容。

周遭忽然靜得可怕,只剩下河水拍岸的輕微聲響,以及夜風吹動火把的劈啪。

容璟的視線落在姜於歸臉上,看了許久,那目光沈靜如古井深潭,辨不出情緒,卻又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她驚魂未定,一片狼藉的內心。

姜於歸仰著頭,臉上淚痕未幹,眼中交織著未散的恐懼,劫後餘生的茫然,以及對眼前之人更深的,無法言喻的絕望。

她剛剛經歷了被“盟友”赤裸出賣,推入虎口的極致背叛,此刻,這個她最想逃離的人,卻以這種絕對強勢的姿態,將她從永嘉公主的爪牙手中救了回來。

容璟擡了擡手,動作不大,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他甚至沒有下馬,只是略略俯身,手肘支在馬鞍前橋上,目光沈靜的看向姜於歸。

他就這樣看了她許久,然後,容璟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極輕,落在死寂的夜裏,卻像一塊冰投入滾油。

“姜於歸。”

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不高,平穩得聽不出情緒,卻字字清晰:“你很不乖。”

姜於歸渾身一顫,渙散的目光艱難的聚焦在他臉上。

容璟繼續說著,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逃了一次不夠,還要逃第二次,看來,你是真的,一點兒也不想待在我身邊。”

說到這裏,容璟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困惑,又像是終於做出了某個決定。

“既然如此,我成全你。”

姜於歸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比剛才更刺骨的寒意瞬間席卷了她。

容璟的目光緩緩掃過姜於歸慘白的臉,淩亂的鬢發,最後落回她眼中深切的恐懼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從現在起,你不是我榮國公府的世子側夫人了,你是勾結逆黨謝顯璋,竊取國公府機密,協助欽犯潛逃,並意圖謀害本官的——罪人。”

容璟說著頓了頓,仿佛在欣賞姜於歸眼中最後一點光亮熄滅的過程。

“不日,榮國公府側夫人姜氏,便會‘病逝’,從此,世上再無姜於歸此人。而你,作為罪人,該去你該去的地方,詔獄,或者......刑場,你覺得呢?”

容璟說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簽,狠狠烙在姜於歸的神經上。

病逝?罪人?詔獄?刑場?

不!不是的!她沒有勾結!

巨大的恐懼和求生欲如同潰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被背叛和絕望凍結的理智。

她不要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不要頂著這樣的罪名消失!以這樣不堪的方式消失!她的人生不能終結於此!

“不......不是......”

姜於歸掙紮起來,喉嚨裏發出嘶啞破碎的聲音:“我沒有......我沒有勾結謝顯璋!不是我!”

容璟靜靜的看著姜於歸崩潰,看著她徒勞地掙紮,眼神深處一片冰封的平靜,只有最幽暗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等待獵物最終落入網中的幽光。

“不是你?”

容璟輕聲反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冰冷的疑惑:“人贓並獲,當場拿住,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說?”

眼下的情形對姜於歸很不利,但極致的恐懼並未讓她徹底失智,反而像一盆冰水,澆熄了被背叛的灼痛,激發出一種瀕死的,冰冷的清醒。

姜於歸猛的擡起被淚水模糊卻異常銳利的眼,直直看向馬背上那個逆光的身影,喉嚨因極度緊繃而嘶啞,聲音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近乎狠厲的清晰。

“我沒有勾結謝顯璋,我也沒有逃!我是在那日生辰宴上,被他挾持出府的,這些時日一直被他囚禁,今日也是他挾持我來此。”

姜於歸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帶著血沫般的恨意和最後的堅持。

“他的目標從來不是我,是你,而世子你現在作為東宮助力,和睿王永嘉敵對,謝顯璋把我交給永嘉公主,以此打擊你,這才是他的投名狀。”

姜於歸喘息著,目光死死鎖住容璟,試圖從他眼中找到一絲動搖或破綻,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

“你若此刻讓我病逝或定罪,正中他們下懷,一個勾結逆黨,畏罪自盡的側夫人,會成為你治家不嚴,甚至暗中勾結的把柄,想必睿王和永嘉公主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姜於歸不是在哭訴委屈,而是在陳述利害。

即使到了這一步,她仍在試圖抓住唯一可能扭轉局面的邏輯。

她對容璟的價值,哪怕是作為一件需要妥善處理的麻煩的價值。

容璟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靜靜的聽著,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在姜於歸的臉上停留片刻,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極輕微的瞇了一下,仿佛對她此刻還能進行這樣一番陳情感到一絲......近乎玩味的審視。

“挾持......”容璟重覆這兩個字,語氣莫測。

片刻靜默,夜風呼嘯。

姜於歸捕捉到了那細微的變化,心臟狂跳,如同在懸崖邊踩到了一塊松動的石頭。

她知道自己可能猜對了方向,至少,引起了他在處決之外的思考。

姜於歸咽下喉嚨口的腥甜,用盡最後的氣力,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近乎談判的決絕:“容璟。”

她直呼其名:“讓我病逝,或是把我丟進詔獄,對你而言是最簡單,卻也最授人以柄的選擇,而留下我,一個被政敵設計綁架,僥幸得脫的側夫人,一個需要你庇護才能活下來的受害者......對你,更有利。”

姜於歸說出了庇護這個詞,這個她曾經拼死抵抗,如今卻不得不主動求取的詞。

話已至此,意圖昭然若揭。

她不是在求饒,她是在做一場絕望的交易,用她從此以後徹底的受害者身份和被掌控,來交換活下去的機會,交換不被當做棄卒的命運。

姜於歸不再說話,只是緊緊盯著容璟,胸膛劇烈起伏,等待最後的宣判。

冷風刮過她單薄的身體,帶走最後一絲溫度。

容璟依舊沈默著,時間在火把劈啪聲中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終於,他緩緩地,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那動作極細微,卻像石子投入死水,蕩開一圈無形的漣漪。

他沒有說信或不信,也沒有評價姜於歸那番利害分析,他只是用一種全新的,帶著評估意味的目光,重新打量了姜於歸片刻,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骨子裏那點不肯徹底折斷的東西。

然後,他輕輕呵了一聲,那聲音極低,短促,辨不明情緒。

隨即容璟翻身下馬,落地無聲。墨色披風在身後劃開一道沈凝的弧線,他幾步走到被侍衛架著,搖搖欲墜的姜於歸面前。

侍衛下意識松開了手,姜於歸腿一軟,向前栽去,卻沒有跪倒,而是被容璟伸臂穩穩接住,攬入懷中。

容璟的手臂堅實有力,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冰冷顫抖的身體禁錮在胸前。

他低下頭,靠近姜於歸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冰涼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只容她一人聽見,帶著一種冰冷而篤定的,仿佛早已預料到一切的平靜。

“姜於歸,你總是能給我一點......意料之外的驚喜。”

隨後容璟他頓了頓,氣息拂在姜於歸頸側,帶著不容錯辨的警告:“記住你剛才的話,每一個字!”

然後容璟直起身,手臂用力,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驟然騰空和貼近容璟胸膛的溫暖,讓姜於歸渾身一僵,鼻尖充斥著他身上清冽的檀香,瞬間覆蓋了碼頭的汙濁與血腥。

這氣息曾讓她無比憎惡,此刻卻成了隔絕外界所有惡意的,唯一的屏障。

容璟抱著她,轉身,對臉色鐵青,欲言又止的嬤嬤,只留下平淡得不帶一絲波瀾的一句。

“人我帶走了,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洩,青龍臺會親自過問。”

容璟甚至沒有等對方反應,便抱著姜於歸走向自己的馬匹,將她安置在身前,用寬大的披風密密裹緊。

“回府。”

馬蹄聲嘚嘚響起,平穩而堅定地離開了這片充滿背叛和算計的是非之地。

馬背上,姜於歸僵硬的靠在容璟懷裏,方才那番耗盡心力,近乎搏命的陳情帶來的虛脫感,此刻如同潮水般湧上。

她太累了。

可她的意識卻異常清醒。

她活下來了,用一場精心計算的交易,用她最後的清醒和籌碼,換來了生存。

容璟的手臂穩穩環著她,目視前方沈沈的夜色。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懷抱的力度,那無聲的掌控,比任何鎖鏈都更讓人窒息。

那不是一個安慰,那是一道冰冷的枷鎖,一個不容反悔的契約。

他救了她,用一種將她所有反抗意志徹底繳械的方式。

淚水無聲的順著眼角滑落,恨嗎?恨。怕嗎?怕。

可還有一種更覆雜,更沈淪的情緒,在這劫後餘生的虛脫中,悄然滋生。

當她被謝顯璋毫不猶豫地拋棄,當永嘉公主的嬤嬤用看死物的眼神看她,當容璟用平靜的語氣宣判她罪人的命運時......

是眼前這個她最想逃離的男人,在姜於歸最絕望的哭求後,伸出手,將她從懸崖邊拉了回來,帶離了那個骯臟恐怖的境地。

即使姜於歸知道這或許是他另一重更深的算計,即使她知道這生路的代價是什麽。

可在冰冷刺骨的背叛和死亡威脅之後,這具懷抱,這片帶著容璟氣息的披風,這平穩駛向囚籠的馬蹄聲,竟成了此刻唯一可感知的,真實的安全場所。

馬車駛入熟悉的國公府,汀蘭水榭的燈火在望。

這一次的歸來,沒有激烈的反抗,沒有尖銳的恨語。

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憊的,以及深入骨髓的......認命。

籠門從未打開,但籠中的鳥,似乎終於開始用一種冰冷的,審視的目光,打量起這囚籠四壁的紋路,計算著在其中活下去,而非飛出去的......可能性。

容璟抱著她下馬,一路無言,穿過寂靜的回廊,步入內室,他將她放在榻邊,自己則站在她面前,擋住了大部分光線。

他低頭看著她,看了許久,然後伸出手,用指背極其緩慢的擦過她臉頰上殘留的淚痕和汙跡。

容璟再次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低沈:“記住了,沒有下次,離開我,外面等著你的不是自由,是更深的陷阱,和更徹底的毀滅。你是我的人。生是,死——也是!”

隨即容璟頓了頓,指尖在姜於歸下頜處微微用力:“永遠,別再想有離開的念頭!”

姜於歸仰頭看著他逆光中深邃難辨的眼眸,那裏面的東西她看不懂,也不想再懂,她只是覺得累,累到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

她極其緩慢點點頭,做出一個臣服的姿態,也是一個疲憊到極致的依靠。

容璟沒有動,任由她靠著,片刻後,他才擡手,輕輕落在了姜於歸微微顫抖的背脊上,有一下沒一下的緩緩拍撫。

動作生疏,甚至有些僵硬,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宣告所有權的意味。

夜,還很長。

回到汀蘭水榭已有三日,姜於歸像是被抽走了魂,終日蜷在窗邊的軟榻上,望著外面那方被高墻切割得規整的天空發呆。

容璟沒再鎖她,甚至撤去了外間多餘的看守,只留下兩個生面孔的丫鬟伺候。可姜於歸覺得,有無形的鎖鏈比赤金鈴鐺更沈,拴在她的脖頸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窒息的鈍痛。

她怕。

怕閉眼就是永嘉公主嬤嬤那雙毒鉤似的眼,怕耳邊響起謝顯璋轉身離去時那聲門軸輕響,更怕......容璟那雙平靜無波,卻能將她所有偽裝寸寸剝離的眼睛。

她撒了謊。

用謝顯璋教她的那句被挾持,換來了此刻的安穩。

可這謊言像踩在薄冰上,不知何時會碎裂,將她重新投入刺骨寒淵。

如果容璟抓到了謝顯璋,如果謝顯璋為了活命,把姜於歸主動逃走的事情告訴容璟......

謝顯璋說著不出賣,實則最後還是出賣姜於歸,是以他的話,姜於歸一個字也不敢再信。

謝顯璋比容璟還言而無信!

第四日的傍晚,姜於歸晚膳後在院子裏消食,剛準備回房間,下一刻,只聽得耳畔的空氣被什麽利器劃破,身旁的丫鬟迅速做出反應,一把護著姜於歸,下一刻,一個暗器直直定入走廊下的柱子上。

姜於歸看清物品,渾身汗毛倒豎,還沒來得及出聲,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從屋頂翻入,落地無聲,手中短刃在昏暗的室內劃過一道冰冷的弧光,直撲姜於歸而來!

姜於歸想尖叫,喉嚨卻像被死死扼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刀鋒逼近。

“夫人小心!”兩個丫鬟顯然武藝不差,眼看著那個帶著黑色幕離的刺客靠近,立刻做出反應。

下一刻,“叮——”的一聲,金石交擊的脆響!

另一道霽青身影從姜於歸身後飄然而來,劍光如練,精準的格開短刃。

兩道人影瞬間纏鬥在一處,動作快得只剩殘影,兵刃相撞的火星在黑暗中迸濺。

是容璟。

他手中長劍穩如磐石,招式淩厲,步步緊逼,劍鋒順勢上挑,直刺刺客咽喉!

刺客身手不弱,短刃翻飛,招招狠辣,卻似乎不敢戀戰,且戰且退。

容璟劍勢卻如潮水般綿密淩厲,步步緊逼,劍鋒劃過時帶起的銳風,刮得姜於歸頰邊碎發飛揚。

府衛很快趕來,迅速加入打鬥,容璟退到姜於歸身邊,冷喝一聲:“留活口!”

長青高聲應了句明白,隨後劍身如靈蛇般纏上短刃,順勢一挑!

“嗤啦——”一聲,刺客蒙面的幕離被劍尖挑飛!

姜於歸瞳孔驟縮,渾身的血仿佛瞬間凍結!

銀質面具!冰冷的光澤在火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唇!

“謝顯璋——!”姜於歸失聲喊出這個名字,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裏面是驚駭,是恐懼,更是滔天的恨意!

刺客聞聲,面具後的眼睛極快地掃過姜於歸。

隨即他不再猶豫,揚手擲出一把石灰粉,趁容璟揮袖遮擋的瞬間,身形一折,如鷹隼般撞破後窗,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

長青立刻帶人前去追趕,而容璟背對著姜於歸,看著謝顯璋消食的方向沈默著。

片刻後,容璟才轉身,看向臉色慘白如紙的姜於歸。

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縷天光,室內只剩燭火搖晃。

姜於歸渾身都在抖,指尖死死摳著榻沿,牙齒打戰的聲音清晰可聞。

容璟將劍遞給匆匆趕來的侍衛,示意他們追查。

他走回姜於歸面前,就著燭光仔細看了看她驚魂未定的臉,伸手替她拂開黏在額角的濕發,動作堪稱溫柔:“沒事了。”

姜於歸渾身發抖,指尖死死拽著被褥,聲音都在打顫:“他......他是來殺我的?為什麽?”

容璟走到榻邊坐下,語氣卻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嗯,沖著你來的。”

姜於歸難以置信的搖頭:“為什麽?他恨的是你!為什麽要殺我?”

“因為殺我,他成功率不高。”

容璟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但殺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容易得多。而你的死,能讓我痛苦,至少在外人看來,折了我心愛的側夫人,是對我顏面和威望的打擊,對他那種喪家之犬而言,能讓我不痛快,便是他僅剩的報覆。”

說到這裏,容璟頓了頓,擡眼看向姜於歸,燭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躍,映出一片幽暗的平靜:“何況,你知道他的身份和目的,知道他與永嘉公主的交易,留著你,對他始終是個隱患。殺人滅口,永絕後患,這才是江湖亡命徒的做派。”

姜於歸聽得遍體生寒。

原來,在謝顯璋眼裏,她連作為禮物的價值都沒有了,只是一件需要銷毀的,可能礙事的證據。

那股被背叛的恨意再次翻湧,混合著後怕的冰冷,讓她牙齒都在打戰。

容璟將她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伸手握住姜於歸冰涼的手,掌心溫熱,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現在明白了?離開這座府邸,離開我身邊,外面等著你的,不是自由,是無數把淬毒的刀。永嘉公主想折辱你,謝顯璋想殺你滅口......這盛京城,想用你的命來算計我,打擊我的人,遠不止一兩個。”

他傾身靠近,氣息拂在姜於歸耳邊,低沈而清晰:“只有在這裏,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才是安全的,因為你是我的,旁人動你,便是動我容潛玉的逆鱗。”

姜於歸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

是恐懼,是絕望,也是一種近乎認命的,扭曲的松懈。

容璟說的對,外面太可怕了。

謝顯璋的出賣,永嘉公主的惡意,今夜這淬毒的刀鋒......哪一樣,都足以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而容璟的懷抱,他的掌控,他此刻給予的庇護,成了這恐怖世界裏,唯一可觸碰的,真實的屏障。

哪怕這屏障本身,就是另一座囚籠。

良久,姜於歸睜開眼,眼中仍有水光,卻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看著容璟,輕聲問,聲音還帶著劫後餘生的微啞:“若是......若是抓到了謝顯璋,你會如何處置他?”

容璟眉梢幾不可察的動了一下。

他看著她,目光沈靜,卻像能穿透她竭力維持的平靜表象,看到底下那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期待。

“哦?”

容璟緩緩開口,語氣裏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探究:“你似乎......很關心他的下場?”

姜於歸心臟猛的一縮,幾乎漏跳一拍。

她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不能躲閃,不能心虛,指尖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清醒。

姜於歸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清晰的恨意,這恨意半分不假:“他挾持我,折磨我,今夜還想殺我,我自然希望他......罪有應得。”

姜於歸小心的選擇著措辭,將希望他死的迫切,包裹在受害者討公道的外衣下。

既不能顯得過於狠毒惹他疑心,又要足夠強烈的表達立場。

容璟靜靜看了姜於歸片刻,那雙深邃的眼裏情緒難辨,仿佛在權衡她話中真意,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然後,他忽然輕輕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而是一種......近乎滿意的,帶著微妙寵溺的嘆息。

他伸手,將姜於歸從榻上拉起來,攬入懷中,讓她側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環住她纖細的腰身,下頜輕輕抵在她發頂。

這是一個占有欲十足,卻莫名讓此刻的姜於歸感到一絲虛脫後依賴的姿勢。

“放心。”

容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沈,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敢動你,便是觸了我的底線,無論是為了公義,還是為了私仇......他都活不了。”

他頓了頓,手臂收緊了些,語氣裏滲出一絲冰冷的溫柔:“你的委屈,你的驚嚇,我都記著,這筆賬,我會替你,一筆一筆討回來。”

姜於歸靠在容璟胸前,聽著那平穩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檀香。

緊繃了數日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難以支撐地松弛下來。

她不知道容璟是否相信她的挾持之說,也不知道他是否看穿了她對謝顯璋必死的期待背後,那層自保的恐懼。

但他給出了承諾。

一個會除掉謝顯璋的承諾。

這就夠了。

至少眼下,她安全了,在這個她曾經拼死想逃離的懷抱裏,詭異的安全了。

面對姜於歸的沈默,容璟低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在想什麽?”

姜於歸微微一顫,下意識的搖頭,將臉更深的埋進他衣襟,悶聲道:“沒什麽,只是後怕。”

容璟的手臂環得更緊了些,掌心溫熱,熨帖著她冰涼的背脊。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極輕的嘆了口氣,那嘆息落在寂靜的室內,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他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篤定:“不必擔心,謝顯璋的事,我會處理幹凈。”

姜於歸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不知道這話是承諾,是安撫,還是別的什麽。

她只隱約覺得,今夜這場突如其來的刺殺,像一塊投入死潭的石頭,激起的漣漪之下,是更深更暗的渦流。

而容璟,他出現得未免太過及時,就像一直在暗處等待,等著這一幕上演,等著在她最恐懼的時刻,從天而降,成為她唯一的庇護。

這個念頭讓她脊背發涼。

姜於歸不敢深想,只能更緊的抓住眼前這具溫熱的軀體,仿佛這是驚濤駭浪中唯一可攀附的浮木。

哪怕明知這浮木本身,或許就是漩渦的中心。

窗外夜色徹底濃稠,遠處隱約傳來侍衛搜尋的腳步聲,很快又歸於寂靜。

容璟保持著擁抱的姿勢,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她的背脊,節奏平穩,帶著一種近乎催眠的安撫意味。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發頂,望向窗外沈沈的夜,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仿佛方才那場生死搏殺,不過是一場早已寫好結局的折子戲。

燭火“劈啪——”輕響,爆開一朵燈花。

姜於歸在他規律的輕撫下,眼皮漸漸沈重,驚懼過後,巨大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上,將她拖入混沌的黑暗。

在意識徹底沈淪前,她恍惚聽見容璟極低的聲音,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是說給她聽。

“快了......就快結束了。”

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莫名讓她在昏沈中,打了個寒顫。

夜,還很長。

黑暗籠罩下來,他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距離上次謝顯璋的刺殺已經過去數日,謝顯璋沒有再來行刺,日子就這樣平靜的過著,很快入了夏。

這晚夜色如墨,浸透了汀蘭水榭的窗紗。

姜於歸披著件素白中衣,坐在妝臺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長發。

銅鏡裏映出的面容,平靜得近乎空洞,唯有眼底深處,偶爾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驚悸,像受驚的雀鳥掠過水面的影子。

容璟沐浴結束出來,身上帶著清爽的水汽,僅著月白寢衣。

姜於歸再次回來之後,容璟對她某些行為似乎有些距離。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走過來從身後擁住她,或將她抱回榻上,今日亦是如此,他只是緩步走進,目光沈靜的落在姜於歸身上。

容璟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公事。

“謝顯璋的事,長青他們今日又摸到點尾巴,在城西一處賭坊後巷,交手了幾招,滑不溜手,又讓他遁了。”

姜於歸梳發的手幾不可察的頓了一下。

這已經是那次謝顯璋行刺以後,容璟第三次提起這個名字,提起那如跗骨之蛆般的追捕,和一次次徒勞的險些抓住。

每一次,都像用羽毛最尖處,輕輕搔刮過姜於歸剛剛結痂的噩夢。

她沒回頭,看著鏡中自己平靜無波的臉,聲音也放得輕緩:“此人......竟如此難纏?”

“亡命之徒,自然狡兔三窟。”

容璟站在姜於歸身後一步之遙,同樣望向鏡中,兩人的目光在模糊的銅鏡裏交匯,他的深不見底,她的看似溫順。

“何況,他能從青龍臺和刑部的雙重圍剿下逃出生天,本就非易與之輩。”

姜於歸放下玉梳,指尖無意識的蜷縮了一下。

銅鏡裏映著容璟的側影,他正看著姜於歸,那目光沈靜,卻仿佛能穿透鏡面,直抵她心底那點尚未理清的紛亂。

謝顯璋那雙在破屋昏暗光線下,燃燒著徹骨恨意的眼睛,總是在姜於歸放松警惕時浮現。

那恨意太濃烈,太具體,即便結局是那樣不堪的背叛,也無法完全抹去它曾帶來的震撼。

他為什麽恨容璟恨到如此地步?這疑問像一根細刺,紮在她對那段經歷最後的記憶裏,不拔不快。

她需要為那場荒謬的同盟畫上一個句號,一個由容璟親口說出,讓她能徹底死心的句號。

思及此,姜於歸擡眼,看向鏡中的容璟,聲音放得輕,盡量不露痕跡。

“他......為什麽那樣恨你?”

話音落下,屋裏靜了一瞬。

容璟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在姜於歸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裏多了幾分探究,像是要從她平靜的表面下,挖出些別的什麽。

“哦?”

容璟輕輕應了一聲,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玩味。

“他挾持你的那些日子......竟沒同你說些什麽?”

鏡中,容璟似乎極輕的挑了一下眉梢,那弧度快得讓人以為是光影錯覺。

容璟的目光依舊落在姜於歸的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專註,仿佛在評估她這個問題的分量。

姜於歸的心猛的一跳!

他果然在意這個!

他在試探,試探謝顯璋到底對姜於歸透露了多少,試探她有沒有相信那些話,甚至......試探她此刻的問詢,是基於好奇,還是基於某種潛在的懷疑。

姜於歸後背瞬間竄起一絲涼意,臉上卻強迫自己維持著方才那種略帶困惑的神情,只是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洩露了細微的緊張。

姜於歸斟酌著用詞,聲音更輕了些,帶著一種不願多回憶的厭煩與後怕:“他......他只反覆說,是你害了他全家......具體的,我沒細問,也不想聽。”

她將沒細問和不想聽咬得稍重,既撇清了自己可能聽信的嫌疑,又符合一個被挾持者驚恐厭煩的心理。

這是模糊焦點,也是自我保護。

鏡中,容璟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捉摸的情緒,像是確認了什麽,又像是某種緊繃的東西略微松弛。

他不再追問細節,轉而將目光投向虛處,語氣恢覆了那種敘述公事般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害了他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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