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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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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他熟知姜於歸身體的每一處弱點,總能精準的撩撥起她無法自控的戰栗。

有時,他會特意握住她的腳踝,將那系著鈴鐺的一側擡起,折壓,迫使它懸於空中,隨著他逐漸加深,加重的動作,不受控制的劇烈晃動。

於是,那原本細微的“叮鈴——”聲便驟然密集,急促起來,如同夏日驟雨敲打瓷盤,清脆,淩亂,不絕於耳。

它響徹在昏暗的帳幔之間,混雜著姜於歸壓抑到極致的破碎呼吸,和容璟低沈而平穩的喘息,將她所有難以啟齒的被迫反應,都暴露在這無情的聲響裏。

對容璟而言,這鈴聲無疑是最為悅耳的勝利凱歌。

每一聲脆響,都是姜於歸在他掌控下鮮活存在的證明,是她無法掩飾的身體語言,更是他所有權最直接,最動聽的宣示。

容璟樂於聆聽,甚至會在某些時刻刻意加重力道,換來更急促紛亂的鈴音。

看著姜於歸緊閉雙眼,睫毛劇顫,試圖隔絕這聲音乃至整個世界的模樣,看著她蒼白皮膚因羞憤染上薄紅,聽著那鈴音與她無法自抑的生理性嗚咽混雜,一種混合著極端掌控欲,和深沈占有感的饜足便會充斥他的胸腔。

這鈴聲,比任何鎖鏈都更有效的將她綁縛在容璟的領域之內,提醒著她,也提醒他自己,姜於歸的一切反應,皆由他容璟起。

而對姜於歸來說,這每一聲鈴響,都無異於公開的淩遲。

它無情的撕開她最後一點遮羞布,將她的無助,被迫,乃至身體那不受意志控制的羞恥反應,赤裸裸地攤開。

她恨這聲音,恨這制造聲音的精巧刑具,更恨那個冷眼欣賞這一切的男人。

在感官被強行拖入混沌的浪潮中,那清晰的鈴音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迷障,讓她在極致的屈辱中保留一絲刺痛的自毀般的清醒。

她只能在靈魂最深處,將這日日夜夜,無休無止的“叮鈴——”聲,鍛造成更堅硬,更冰冷的恨意與決心。

日子,便在這鈴鐺日覆一日,無孔不入的細微聲響中,緩慢而煎熬地流逝。

姜於歸變得更加沈默,也更加善於隱藏。

她像一株在嚴寒中褪盡枝葉的植物,將所有生機與情緒都深深埋入不見光的地底。

她對送來的藥膳不再明顯抗拒,進食雖少,卻規律,對容璟偶爾的靠近或觸碰,她垂下眼睫,身體僵硬,卻不再有明顯的掙紮。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看似馴服的假象之下,那渴望掙脫的火焰,非但沒有被這無盡的鈴音澆滅,反而被煆燒得更加熾烈,更加純粹。

她在等待,無比耐心又無比焦灼的等待,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也不會來的,能讓這該死的鈴鐺徹底沈寂,或是讓她連同這屈辱的標記一起,徹底消失在容璟掌控之外的風聲。

而容璟似乎也逐漸習慣了她的安靜,看守依舊,但那密不透風的緊迫感,確乎隨著她日覆一日的順從,而顯出一絲幾不可察的,或許致命的......松弛。

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日子又持續了約莫十來日,姜於歸幾乎要以為自己會在這溫吞的折磨裏徹底麻木時,她敏銳地察覺到一絲變化。

容璟來水榭的次數明顯少了。

即便來,也常常面帶些許疲憊之色,眉宇間凝著若有似無的煩擾,有時甚至心不在焉,對著公文出神。

容璟與姜於歸之間那種無形的,緊繃的角力感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外事牽絆住的疏離。

因為此時,老夫人對容璟婚事的催逼穩穩的落了下來。

花廳裏,檀香裊裊,老夫人撚著佛珠,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潛玉,你年歲不小了,房裏至今沒個正經營生,不像話。開春正是好時節,有幾家的姑娘,我看著很是妥帖。安定侯府的二小姐,性情柔順,知書達理,翰林院周學士的嫡女,才名在外,端莊持重,還有你舅母那邊的一位表侄女,家世清貴,模樣也周正......你瞧瞧,哪個合眼緣?總該定下來了。”

若是從前,容璟會平靜的聽取,權衡各家利弊,選一個對家族最有利,也最易於掌控的,完成這人生必經的儀式。

婚姻於他,不過是棋盤上又一枚落子,是延續血脈,鞏固聯盟的工具。

他會給予正妻應有的尊重和體面,也會確保後宅安寧,僅此而已。

那是一條早已規劃好的,安全卻乏味至極的道路。

可現在,聽著祖母口中那些陌生的閨秀名字,容璟心底升起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厭煩,以及一絲尖銳的排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飄向汀蘭水榭的方向,那裏關著一個恨他入骨,瘦弱蒼白,毫無家世可言,甚至心裏裝著別人的女人。

可偏偏就是她,占據了容璟所有的註意,攪亂了他引以為傲的冷靜,讓他此刻覺得,任何其他女子站在那個正妻的位置上,都是一種難以忍受的......褻瀆和錯誤。

他不相信愛,但他確信,他要留下的人,只能是姜於歸。

哪怕姜於歸恨他,哪怕她依舊心懷鬼胎想要逃離。

容璟端起茶盞,面上是無可挑剔的溫潤恭順,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沈吟:“祖母關懷,孫兒感念,只是婚姻乃人生大事,關乎兩家乃至朝局,孫兒身處刑部與青龍臺,眼下朝中局勢微妙,太子與睿王角力正酣,此時貿然定親,恐授人以柄,或將無辜女子卷入漩渦,不若再觀望些時日,待局勢明朗,再細細考量,方不辜負祖母一番美意,也不連累人家好女兒。”

一番話,將家事與國事勾連,憂國憂民又體貼晚輩,老夫人雖覺他推脫,卻也不好再強逼,只囑咐他多加留心。

老夫人聞言,撚動佛珠的手微微一頓,那雙閱盡世情的眼睛在他面上停留片刻,眼底掠過一絲了然與更深的不讚同。

她放下茶盞,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不容轉圜的力道:“璟兒,你這話,道理是有的。可朝堂上的事,哪有一日能真正做完,真正清凈的?莫非局勢一日不明朗,你便一日不娶妻,讓這國公府的嫡脈一直空懸下去?那姜氏再好,終究只是個側室,上不得臺面,也擔不起宗婦之責,你莫要因小失大,被些微末枝節迷了眼,誤了正途。”

這番話,已是將窗戶紙捅破了大半,直指他拖延是因姜於歸。

容璟面色不變,依舊恭敬,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祖母教訓的是,孫兒明白了,必當謹記在心,仔細思量。”

老夫人見他態度恭順,神色稍霽,又囑咐了幾句,才讓他退下。

容璟恭敬應下,轉身離開花廳時,眼底那抹溫潤瞬間褪盡,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算計。

祖母的態度比容璟預想的更為強硬和清醒,直指核心,拖延的借口已然無效,他需要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麻煩,且必須撇清自身,更不能讓祖母乃至任何人坐實他因姜氏拒婚的猜測。

很快,老夫人意欲為容璟擇媳,且態度堅決的消息,便不經意間,通過某個永福公主安插在國公府,且近來頗為活躍的眼線,更不經意的透出世子似乎也無明確反對,只言需聽長輩安排的口風,一並傳到了永福耳中。

果然,不過數日,盛京城內便流言四起。

安定侯府二小姐被傳體弱多病,恐難生育,周學士的嫡女則被暗指心高氣傲,善妒不容人,那位表侄女更是被潑了一身其父外任時有貪墨嫌疑的臟水。

流言有鼻子有眼,在市井坊間傳得沸沸揚揚,雖未指名道姓,但指向性明確,幾位閨秀的名聲或多或少都受了損。

永福公主又在某次春日宮中小宴上,天真無意的提起:“聽說容璟表哥要議親了?不知是哪家姐姐這般有福氣?不過呀,我好像聽說......”

她掩唇輕笑,未盡之語引人遐想,意有所指的目光輕飄飄掃過席間幾位家中有適齡女兒的重臣女眷,當場便讓受邀在座的幾位風聞在候選之列的小姐臉色煞白,尋了借口匆匆離席。

經此一鬧,這幾樁原本頗有前景的議親,便徹底擱淺了。

京中稍有些門路的人家都看得分明,永福公主這番作態,哪裏是天真無意?分明是殺雞儆猴。

她雖曾被容璟明言拒婚,可那份癡心與隨之而來的獨占欲與破壞力,卻並未因此削減分毫。

她今日能笑著用流言毀人清譽,令議親不成,來日若真有人越過她成了榮國公世子夫人,以她備受寵愛的公主身份和一貫驕縱狠辣的性子,會做出何等更酷烈的事情來,誰也不敢預料。

一時間,縱使容璟人才出眾,權勢煊赫,這世子正妻之位,也成了令人望而生畏,甚至暗藏殺機的燙手山芋。

消息靈通的人家,已然悄悄將自家女兒的名字,從任何可能與榮國公府聯姻的名單上劃去。

寧可另覓穩妥的親事,也不願去觸永福公主的黴頭,平白為家族招來不可測的禍患。

老夫人聞訊,氣得摔了茶盞,將容璟喚去,臉色鐵青:“你看看!這叫什麽事!好端端的議親,鬧得如此烏煙瘴氣!定是永福那丫頭因愛生恨,從中作梗!如今這幾位姑娘名聲受損,還如何議得下去?”

可事已至此,面對一個深受帝寵,行事無忌的公主,即便是國公府,一時也難以硬碰,更無法強行再議。

容璟的婚事,便在這看似偶然實則必然的風波中,再次被無形的按下了。

流言與宮宴風波後,老夫人鐵青著臉將容璟喚至跟前。

容璟垂手而立,臉上慣有的溫潤被一層恰到好處的沈重與困擾所取代,他沒有急於辯解,反而在老夫人開口前先一步沈聲道:“祖母息怒,事已至此,皆是孫兒思慮不周,累及家門清靜,更牽連無辜。”

他語氣平靜,卻將牽連無辜幾字咬得清晰,目光坦然迎向老夫人。

“永福公主的心性,祖母與孫兒皆深知,此番僅是流言與難堪,若我們強硬反擊,或執意另選,恐她下一步......便不只是毀人清譽這般簡單了。”

容璟略一停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孫兒身在刑部與青龍臺,所見陰私不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孫兒正妻之位,眼下已成懷璧之身。為免日後釀成無法挽回的禍事,不若......暫且冷置。”

老夫人聽他冷靜分析利害,胸中怒火漸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重的無力與不甘。

她何嘗不知永福驕縱背後意味著什麽?硬碰絕非上策。

可容璟的婚事和國公府的承嗣,難道就這麽被攪黃?

老夫人撚著佛珠,眉頭緊鎖:“難道就這麽算了?你的年歲,府裏的承嗣,都不能再拖!”

容璟語氣恭順,卻毫無轉圜餘地:“孫兒明白,只是眼下絕非良機,請祖母暫忍一時之氣,待這股邪風過去,或待朝中局勢有變,再議不遲。”

容璟刻意模糊了局勢有變的指向,老夫人卻瞬間聯想到太子與睿王的爭鬥,心下更沈。

她看著容璟沈靜卻堅定的眼眸,知道此事已無法立刻轉圜,長嘆一聲,終是揮了揮手:“罷了,且依你,但此事不能就此作罷,我明日便遞牌子進宮,總要討個說法!”

容璟躬身應下,退出時眼底一片了然,他知道祖母不會完全死心,而這場宮廷覲見,說不定可以徹底打消念頭的關鍵。

次日,老夫人果然入宮求見了皇後。

皇後倒是客氣,聽老夫人委婉訴苦後,也表示為難。

“永福那孩子,自小被陛下和貴妃嬌縱慣了,本宮這個嫡母,有時也說不得重話。”

說到這裏,皇後隨即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不過,老夫人所求,陛下其實也知曉。昨日陛下還同本宮說起,若是潛玉那孩子實在為難,倒有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老夫人心下一動:“請娘娘明示。”

皇後意味深長的笑了笑:“陛下說,永福癡心,眾人皆知,若潛玉願‘順從聖意’,暫且應下與永福的婚事,一來可安貴妃與睿王之心,讓他們以為拉攏到了榮國公府,二來嘛......”

皇後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幾上輕輕寫了一個弛字。

“待其外家得意忘形,漏出破綻,與東宮裏應外合,一舉扳倒,屆時這婚約,自然有法子順應時勢的作廢,如此,既全了陛下的謀劃,也解了府上的煩惱,豈不兩全?”

老夫人聽完,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這哪裏是兩全?這是要將她的容璟,將整個榮國公府徹底推到風口浪尖,成為陛下和東宮鏟除異己的活靶子和誘餌!

假意訂婚,與虎謀皮!

事成之前兇險萬分,事成之後汙名難脫,甚至可能弄假成真。

她這才徹底明白,在帝王眼中,容璟的婚事不過是一枚可以隨意擺放,甚至犧牲的棋子。

那份所謂的寵愛或許是假,帝王心術的冷酷算計卻是真。

“娘娘!”

老夫人立刻起身,深深一拜,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惶恐與堅決。

“此計......此計太過兇險!老身萬萬不敢讓潛玉涉此奇險!榮國公府世代忠良,只願為陛下安穩辦事,絕不敢行此詭譎之道,更不敢將天家公主的婚姻視為兒戲。此前議親之事,皆是老身思孫心切,操之過急。如今想來,潛玉年紀尚輕,又肩負要職,確應以國事為重,婚事......婚事暫且不提也罷!萬請娘娘回稟陛下,老身與潛玉,絕無此意,但求陛下明鑒!”

她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幾乎是用不敢和忠心堵死了所有可能。

皇後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最終只是溫言安撫:“老夫人言重了,既是府上不願,本宮自會稟明陛下,陛下也是一片好意,既然府上有其他考量,那便罷了。”

從宮中出來,老夫人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她此刻再無一星半點催婚的心思,只剩下後怕與慶幸,慶幸容璟之前態度堅決的拖延,更慶幸自己入宮這一趟,窺見了水面下的可怕漩渦。

於是,容璟的婚事徹底擱淺,且短期內無人再敢提及的消息,比之前更加確鑿地傳回了國公府。

這消息也傳到了幾乎與世隔絕的汀蘭水榭。

某個午後,灑掃的丫鬟在窗外低聲唏噓:“聽前頭姐姐說,老夫人都進宮了,回來後再也不提世子爺的婚事,還吩咐上下不許再議論,看來是徹底黃了,永福公主真是厲害......”

院子裏蜷在躺椅上仿佛睡著的姜於歸,眼睫幾不可察的顫動了一下,面上依舊死寂。

只是那寬大袖袍下,纖細的手指,極其緩慢的,再次蜷縮了一下,比上一次,更用力了些。

容璟當夜踏入水榭時,敏銳的察覺到了那一絲不同。

她依舊不看他,不回應,但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絕望裏,似乎混入了一絲極淡的,冰冷的近乎洞悉的嘲弄。

他知道,她聽到了。

容璟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靠近,而是停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像是欣賞一幅已經完成裝裱的畫。

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府裏近日有些嘈雜,想必你也聽到些風聲,不過是些無謂的瑣事,已經解決了。”

床榻上的人毫無反應,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改變。

容璟並不在意,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的口吻說道:“祖母有些著急,覺得我該娶妻,我與祖母說清楚了,眼下沒有這個必要,也不會——有這個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姜於歸錦被下,隱約露出一點金色腳環的腳踝。

容璟緩緩走近,在床邊坐下,目光如同實質,落在姜於歸緊閉的眼睫上:“有些人,有些事,一旦認定了,就不喜歡再有旁人置喙,或橫生枝節,於我而言,清理掉這些枝節,不算難事。所以,你也不必為這些無關之事,費任何心思。”

這不是告知,而是宣告,言下之意是,姜於歸你看,為了讓你身邊清凈,我什麽事都做得出。

你也不要指望任何可能指望的外力和變數,這些我都可以掐滅,你的世界,從今以後,由我完全定義。

最後,容璟極輕的嘆一口氣,指尖拂過姜於歸的發絲,開口道:“於歸,你的歸宿在這裏,也只能在這裏,從前是,現在是,以後更是,外面那些紛擾,都與你無關了。”

自那日腳踝換上赤金鈴鐺,又被容璟那番話徹底碾碎幻想後,姜於歸表面上似乎真的認命了。

送來的藥膳與湯藥,她不再明顯抗拒,雖仍吃得少,卻也能每日按時用下。容璟看在眼裏,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開始了下一步的盤算。

純粹的隔絕與壓制,只會讓獵物在沈默中枯萎或變得更為狡猾。

於是,在觀察了姜於歸一段時間飲食後,容璟開口允了她每日午後可在汀蘭水榭的庭院內活動,只是須有數名仆婦遠遠跟著,腳上的金鈴也依舊在響。

這微小的自由,像投入枯井的一線天光,瞬間照亮了姜於歸死寂的心底。

姜於歸貪婪地呼吸著庭院裏帶著泥土和植物氣息的空氣,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克制,竭力讓腳踝的鈴鐺只發出最輕微規律的聲響,仿佛真的只是在安靜散步。

她將所有重新燃起的,瘋狂滋長的念頭,死死壓在低垂的眼睫和麻木的神情之下。

幾乎就在她開始在庭院放風的同時,太子妃沈氏再次親至榮國公府。

自上次燈會“摔傷”事件後,太子妃心中一直忐忑。

她數次派人送來名貴補品藥材,皆被容璟客氣體面的收下,卻始終未能得見姜於歸一面,這讓她愈發不安,深恐容璟因此事與東宮生了嫌隙。

如今過去許久,太子妃估摸著姜於歸傷勢應該好轉,她便再也坐不住,想著務必親自登門探望,一為致歉,二為親眼確認,三更是為了維系關系。

書房內,容璟聽了長青的稟報,指節在案幾上輕輕叩擊,片刻後,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笑意。

“那便請太子妃去花廳稍候。”他吩咐道,隨即起身,親自去了汀蘭水榭。

容璟看著安靜坐在窗邊的姜於歸,語氣平和的告知了太子妃來訪,並表示若她願意,可見上一見。

姜於歸聞言,長久的沈寂被打破,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覆雜的微光。

有警惕,有猜測,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抓住什麽浮木般的悸動。

她擡起眼,迎上容璟審視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聲音幹澀:“但憑世子安排。”

會面安排在水榭旁一處臨水的小軒,仆婦皆退至廊下。

太子妃見到姜於歸,見她雖清減蒼白,但行動無礙,懸著的心才放下大半,拉著她的手說了許多關切歉疚的話。

姜於歸只是安靜的聽,偶爾點頭,應答間滴水不漏,絕口不提受傷的真相,只順著太子妃的話,說自己不慎,休養這些時日已大好。

太子妃見她如此懂事,心中更生幾分憐惜與好感,話也多了起來。

閑聊間,太子妃不經意提起:“妹妹身子好了便好,眼看著潛玉的生辰也要到了,屆時好好熱鬧一番才好。”

姜於歸心頭猛的一跳!

容璟的生辰?她竟全然不知。

去歲此時,她正因為避子藥之事被老夫人關入柴房,與外界隔絕,哪裏知道這些。

此刻聽聞,一個模糊卻大膽的念頭,如同暗夜裏的火星,驟然在她死寂的心原上迸濺開來。

機會......這或許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容璟生辰宴,府中籌備宴會必然人來人往,守衛註意力分散......

而且最關鍵的是,容璟從未向太子妃透露她逃跑之事,太子妃至今仍以為上次是意外“摔傷”!

這意味著,太子妃對她並無戒備,甚至因愧疚而願意示好。

思及此,姜於歸擡起眼,看向太子妃,臉上努力綻開一抹羞澀又期待的笑意,眼中適時流露出依賴與求助的光芒:“不瞞娘娘,此事......妾身正想求娘娘幫忙。”

太子妃面露疑惑,而姜於歸聲音壓低,帶著幾分小女兒的嬌態與不安。

“世子待妾身恩重,妾身總想為他做些什麽。不知......可否請娘娘幫妾身一個忙?妾身想悄悄為世子備一份生辰賀禮,給他一個驚喜,只是所需之物有些特別,妾身出不去,也無人可托......”

姜於歸欲言又止,恰到好處地流露出為難與懇求。

太子妃一楞,本能的想要婉拒。

她上次幫忙就出了大紕漏,哪裏還敢輕易應承?

可看著姜於歸那雙滿是懇切,將自己視為唯一倚仗的眼睛,再想到她畢竟是容璟如今最著緊的人,若是能真正施恩於她,讓她在東宮與容璟之間偏向自己,豈不是比單純送禮示好更有用?

何況,只是幫忙準備一份驚喜賀禮,在自己嚴密把控下,能出什麽岔子?

這次,她親自盯著,絕不容有失。

心思電轉間,太子妃臉上的遲疑化為了溫和的笑意,反握住姜於歸的手:“妹妹有心了,潛玉知道,必定歡喜,你需要什麽,盡管同我說,我定替你辦得妥妥當當。只是這次......”

說到這裏,太子妃語氣稍重,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妹妹可千萬要小心,別再摔著了。不然,潛玉可真要怨死我了。”

姜於歸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感激又依賴的神色,輕輕點頭:“多謝娘娘。有娘娘周全,我便放心了。”

太子妃的幫忙效率極高,姜於歸想要的東西被一一送來。

姜於歸知道這些東西定然都不可能瞞過容璟的眼線,所以姜於歸要的東西都不是什麽可疑之物,反而稀松平常。

比如一些看似用於制作手工賀禮的特殊顏料,紙張,絲線,幾樣需要特別渠道才能購得的江南新奇玩意,還有......借口需要新鮮花材裝飾禮盒......

太子妃不疑有他,甚至覺得這想法別致浪漫,有助於增進夫妻感情,便欣然應允。

容璟生辰當日,國公府設宴,雖不算極其鋪張,卻也賓客盈門。

太子妃作為重要賓客早早到來,心中帶著一種參與了驚喜的隱秘期待。

姜於歸作為側室,本不必列席正宴,但因是壽星心尖上的人,也被允許在宴席中途出來敬酒露個面。

她打扮得比平日更精心幾分,舉止溫婉柔順,向容璟敬酒時,甚至還對他露出了一個極淡的,似乎帶著情意的笑容。

容璟看在眼裏,舉杯回敬,溫潤笑意之下,是唯有他自己知曉的,冰冷的玩味與期待。

敬酒過後,姜於歸便以酒力不支為由告退。

一個沈默的嬤嬤跟隨著姜於歸返回,轉入通往內院的回廊後,喧囂漸遠,廊下只餘燈籠投下的搖曳光影。

行至一處岔路口,一邊通往幽靜的汀蘭水榭,另一邊則延伸向為今日女客預備的,幾處獨立小巧的暖閣歇處。

姜於歸腳下忽然一個踉蹌,身子軟軟的往嬤嬤身上靠去,眉心緊蹙,聲音虛浮:“裏頭酒氣熏人,悶得我心頭直慌......扶我去暖閣那邊透透氣罷,這般模樣回去,怕要嘔出來,更不象話。”

姜於歸手指冰涼,微微顫抖,確是一副難受模樣。

嬤嬤看了看姜於歸沒說話,又見這暖閣確在府內安全之處,且今日或許有女眷使用,便點頭應了,轉頭對身後的其他小丫鬟道:“你且先回水榭,將備好的醒酒湯溫著,再取件披風來。”

支走一人,姜於歸半倚在欄桿上,腳步虛浮的朝暖閣方向挪去。

暖閣臨著一片小巧蓮池,頗為清幽,此刻因宴席正酣,並無人跡,嬤嬤扶她在臨水的欄桿旁坐了,道:“夫人稍候,奴婢去裏頭瞧瞧可有幹凈的茶水。”

就在嬤嬤轉身推開暖閣門扇的剎那,姜於歸一直低垂的眼睫倏然擡起,眸中哪還有半分醉意與虛弱,只剩下冰封般的決絕與一絲孤註一擲的銳光。

姜於歸的目光如電般掃過腳邊,精準的鎖定了一塊半嵌在泥地裏光滑的鵝卵石。

沒有絲毫猶豫!

電光石火間,她已彎腰抄起那塊石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背對自己的嬤嬤後頸狠狠砸去!

“呃!”

一聲短促的悶哼,嬤嬤甚至沒來得及回頭,便身體一軟,向前撲倒在門檻上,失去了意識。

姜於歸急促的喘息著,握著石頭的手微微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死死盯著倒在地上的身影,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如雷,幾乎要撞碎肋骨。

這不是她第一次傷人了,但心中依舊恐懼,可是很快便被更洶湧的求生欲淹沒。

她不能停!

姜於歸迅速扔掉沾了塵土的鵝卵石,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隨後,姜於歸一把扯下身上那件顏色鮮亮的碧色織錦外衫,胡亂團了團,順勢丟在地上。

隨後拔下嬤嬤的外衫套上,再把自己華麗的衣服披在嬤嬤的身上。

緊接著姜於歸飛快拔下頭上幾支略顯招搖的珠釵,只留下一根最普通的銀簪,將散落的青絲三兩下牢牢挽緊,縮成一個最不起眼的圓髻。

整個過程在巨大的緊張驅使下,快得驚人,不過三兩個呼吸之間。

姜於歸最後倉促的看了一眼腳踝,那裏,赤金細鏈與鈴鐺已被她晨起時便用撕下的柔軟帕子密密纏裹了數層,此刻像個沈默而頑固的瘤,安靜的伏在骨頭上。

不能再耽擱!遠處隱約的人聲似乎正在靠近。

姜於歸像一尾被驚動的滑溜的魚,倏的側身,不再看地上昏迷的嬤嬤一眼,毫不猶豫的隱入了暖閣旁那片倚墻而生的茂密竹林中。

竹葉被她撞得沙沙作響,瞬間吞噬了她纖細的身影,只留下滿地淩亂的光影,和暖閣門前無聲無息倒伏的人形。

這不是盲目的亂闖。

之前她管理府中庶務時,早就把府裏的環境路徑,以及守衛換防探查清楚。

即便容璟定期更換換防時間,這些時日,姜於歸借著服藥後需走動散性,遵醫囑曬片刻太陽的由頭,也再次摸清守衛換防的大致規律。

她知道,今日前院大宴,內院護衛主力必被調往前庭與庫房重地,她更知道,連接各處院落的游廊,在宴席中段最是入少。

還有西北角那扇專供運送果蔬柴炭的側門,過了午後申時,第一批新鮮物什送入,宴席所需備齊後,守衛最為松懈,常有仆役借此偷閑。

以及暖閣後這片竹林緊鄰的,正是府中浣洗衣物,靠近下人居所的一處偏僻窄院,墻頭並不算高。

竹影婆娑,隔絕了光線與聲響,姜於歸屏住呼吸,提起裙擺,沿著記憶中的方向,在嶙峋假山石的陰影間快速穿行。

她的心跳在耳邊轟鳴,每一次落腳都極輕極穩,遠處正廳隱約傳來的絲竹笑鬧聲,此刻成了最好的掩護。

果然,這一路靜得出奇,預想中可能會遇到的巡邏護院,一個也未現身,連尋常灑掃的粗使婆子也不見蹤影。

這一次的逃離,過分的順利了,像一根細微的冰刺,猝然紮進她緊繃的神經。

太安靜了......靜得反常,靜得讓她心底發毛。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姜於歸強迫自己壓下那瞬間升騰的疑懼,目光鎖定了前方那道爬滿枯藤的灰墻。

墻根散落的幾塊廢石,成了墊腳,她深吸一口氣,手腳並用,抓住那些看似脆弱卻頗為堅韌的老藤,借力向上。

粗糙的墻面摩擦著掌心與裙裾,姜於歸卻渾然不覺疼痛,只死死咬住下唇,將所有力氣凝聚在手臂和腳尖。

翻上墻頭的一瞬,她不敢停留,甚至沒有看清墻那邊的具體情形,便閉眼往下跳去。

落地時一個趔趄,腳踝處傳來被金鏈硌到的鈍痛,姜於歸悶哼一聲,順勢滾入墻根一叢半人高的荒草中。

濃重的塵土氣和潮濕的腐葉味沖入鼻腔,姜於歸伏在草裏,劇烈喘息,想咳嗽都不敢太大聲,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半晌,只有風吹過荒草的窸窣,她這才慢慢擡起頭,打量四周。

這裏比想象中更荒僻,似乎是堆放破損花盆,廢棄家具的角落,緊鄰一條水質渾濁,漂浮著爛葉的排水溝,遠處,能看到低矮的竈房屋頂和晾曬的粗布衣衫。

成了......真的出來了?從內院最核心的暖閣,到這片下人區域的荒僻角落?

狂喜如巖漿般驟然湧上,幾乎要沖垮姜於歸的理智,但隨即,那股過於順利的冰冷疑竇,以更洶湧的姿態反撲回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別人鋪好的路上,每一個預想中的阻礙都恰好消失,這真的是憑她自己的謀算和運氣就能做到的嗎?

然而,自由的氣息近在咫尺,像最烈的酒,熏得姜於歸眼眶發熱,頭腦發暈,那點疑慮在求生欲的熊熊烈火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姜於歸猛的搖頭,將紛亂的思緒甩開,現在不是琢磨的時候!

接下來,是最後,也最危險的一關,如何從這府邸的西北區域,真正走到府外去。

她記得那條排水溝的盡頭,似乎匯入府外墻根下的暗渠,而附近,應該有一道專供運送垃圾,泔水出府的小門,平日由最下等的仆役和粗使婆子經手。

姜於歸沿著溝邊雜草叢生的小徑低頭疾走,路上偶遇一兩個行色匆匆的仆役,都只顧著忙自己的活計,無人多看這普通丫鬟一眼。

越靠近預想中的區域,酸腐的氣味越濃。

果然,在一排低矮的竈房後面,她看到了那道窄小的,油汙厚重的木門。

門虛掩著,門外停著兩輛散發著餿臭氣味的板車,幾個婆子正一邊抱怨著宴席剩菜太多,一邊將沈重的泔水桶往上擡。

門邊坐著一個滿臉油汗,昏昏欲睡的老蒼頭,手裏拿著本破爛賬冊似的東西,有一搭沒一搭的翻著。

姜於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低下頭,掃過地上的泔水,行為自然的提起一桶,混入提泔水出府的婆子隊伍裏。

就在她即將靠近門洞時,那老蒼頭忽然擡起眼皮,渾濁的目光掃了過來。

姜於歸渾身一僵,袖中的手瞬間攥緊,指尖掐進掌心。

然而,那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懶洋洋的移開了,落在她身後某個空處,嘟囔了一句:“快點快點,別堵著路......”

隨後揮了揮手,示意她過去。

沒有盤問,沒有檢查,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姜於歸幾乎是機械的,同手同腳的跟著前面推車的婆子,側身擠出了那道狹窄,油膩,散發著覆雜氣味的門洞。

當府外更開闊,更雜亂,但也更自由,讓她有一剎那的眩暈。

真的......出來了?

身後,國公府那堵高墻將喧囂與錦繡徹底隔絕,眼前是暮色漸濃的陌生街巷,行人步履匆匆,販夫走卒的吆喝隱約傳來,帶著市井特有的塵土與煙火氣。

那股一直被她強行壓抑的,關於順利的駭然與驚疑,此刻再也壓制不住,化作一陣冰冷的戰栗,從腳底直竄上脊背。

太奇怪了。最後這道關卡,簡直形同虛設。

這真的是她謀劃精密,運氣絕佳嗎?還是......

姜於歸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後怕和逃離成功的虛脫感交織著襲來,讓她雙腿發軟。

但她狠狠一咬舌尖,尖銳的疼痛換來片刻清醒。

不能停!絕對不能停在這裏!

姜於歸拉緊頭上的布巾,將臉埋得更低,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那剛剛脫身的牢籠,便邁開發軟的雙腿,跌跌撞撞的奔去起來。

夜色正悄然四合,將姜於歸倉皇的身影吞沒在縱橫交錯的陋巷深處。

而在那錦繡繁華的國公府內,宴席的氣氛恰至最酣,絲竹盈耳,觥籌交錯。

太子妃正與一位郡王妃品評著今春江南新貢的雲錦花樣,言笑晏晏間,眼角眉梢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覺的疑慮。

那姜氏離席許久了還沒回來,且她說的驚喜也遲遲沒有出現,是那驚喜出了岔子,難以示人?抑或是......那本就是閨閣之中不便言說的情趣,需得夜深人靜時方顯妙處?

思及後者,太子妃心下稍安,暗笑自己多慮,便將這念頭暫且擱下。

恰在此時,她眼風掃見容璟身邊的長風步履沈穩,目不斜視的穿過笑語喧嘩的人群,徑直走到主位前,對正與某位大人舉杯的容璟躬身一禮,以極低的聲音快速稟報了幾句。

容璟臉上那溫煦得體的笑容未變,舉杯致意的手勢也未停,甚至與對面大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的動作都流暢自然。

唯有離他最近,又一直留心著的太子妃,捕捉到了那一閃即逝的細微異樣。

容璟握著酒杯的指尖,幾不可察的收緊了一瞬,杯沿抵在唇邊的時間,似乎比平常長了那麽一息。

隨即,他放下酒杯,轉向長風,面上依舊是無可挑剔的從容,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笑意,低聲吩咐了句什麽,聲音太輕,淹沒在周圍的喧囂裏,聽不真切。

長風領命,垂首退下。

容璟則神色如常的轉向席間,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太子妃的心,卻莫名的懸了起來。

那長風的神色,分明帶著沈凝,絕非尋常小事。

太子妃猶豫片刻,終是按捺不住,待容璟稍得空閑,便端起酒杯,狀似關切的含笑問道:“潛玉,方才見長風匆匆而來,可是府中有事?姜妹妹去了許久,怎麽還沒回來?可是醉酒嚴重?”

容璟聞言,側過臉來,唇邊笑意加深了些許,那笑容依舊溫潤,在璀璨燈下更顯俊美無儔。

容璟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三分縱容,七分無奈的調侃:“讓娘娘見笑了,不是什麽大事,許是於歸今日高興,方才躲在後頭自個兒多貪了幾杯,這會兒醉得有些糊塗,正鬧頭疼呢,怕是沒法子再來了,我已讓人去照看,掃了娘娘雅興,實在不該。”

他這番話說得輕松自然,滴水不漏,再次將一場姜於歸的逃離,輕描淡寫的歸結為醉酒失態,既保全了姜於歸和國公府的顏面,也給了太子妃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太子妃聽了,面上笑著應和:“原來如此,妹妹真是......率真可愛。”

話是這麽說,可太子妃心底那絲疑慮卻並未全然散去。

貪杯醉酒?那姜氏往日看著並非不知輕重之人,尤其在今日這般場合......

可轉念一想,容璟既如此說,神態又這般自若,或許真是自己多心了?

況且,姜於歸若真在此刻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岔子,對自己,對東宮又有何好處?

上一次摔傷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這次若再牽扯上照看不周,後果不堪設想。

利弊權衡之下,那點疑慮被強行壓了下去。

太子妃不再多問,只順著容璟的話笑道:“無妨,讓妹妹好生歇著便是,今日是潛玉的生辰,想來於歸妹妹應該也為你準備了禮物,本想當面瞧瞧是什麽新奇玩意兒呢,倒是不湊巧了。”

容璟聞言,唇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許,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旁人難以察覺的幽暗。

他執杯的手指幾不可察的微微一頓,隨即語氣溫和如常,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仿佛被提醒後才想起的輕柔:“是啊,她前兩日還提過,想給我一個驚喜。我也......很期待呢!”

席間重新恢覆了熱鬧,容璟依舊周旋於賓客之間,言笑晏晏,舉止從容,仿佛方才那段小插曲從未發生。

唯有偶爾,當他的目光掠過水榭方向,或落在遠處沈沈的夜色之中時,那深邃的眼底,才會掠過一絲旁人絕難察覺的,冰冷而幽暗的微光,如同靜海之下潛流的暗湧。

夜色濃稠,遠處街上隱約傳來犬吠與更夫拖長的梆子聲。

姜於歸裹緊身上粗陋的灰布衣裙,踩在冰冷骯臟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像一只受驚的貍貓,專挑最陰暗,最僻靜的角落躲藏,耳朵卻時刻豎著,捕捉著身後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馬蹄聲,腳步聲,鎧甲摩擦聲,或者那些刻意壓低的,屬於搜尋者的交談。

國公府的人動作比她預想的更快,不到一個時辰,她便察覺了前來追尋她的府中護衛。

姜於歸的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屏住了,直到那隊人消失在另一條巷子的拐角,冷汗才後知後覺的浸透了內衫。

不能停,必須往更深處逃。

之前她對在南城居住,較為熟悉,可是那個地方也被容璟找到,並不安全。

所以姜於歸快速去了那個屋子,尋找到隱秘角落,找到被她藏起來,沒有被容璟搜尋到的銀票之後,便迅速逃離了。

姜於歸再次逃跑,容璟現在要找她,第一個地方應該也是這裏,所以這裏不能久留。

她只憑著本能往建築最密集,氣味最覆雜,看起來最像底層貧民窟的地方鉆。

汙水橫流的地面,散發著腐朽氣味的垃圾堆,蜷縮在屋檐下黑影裏看不清面目的人......

這一切都讓她恐懼作嘔,卻也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屏障。

就在姜於歸穿過一條堆滿雜物,幾乎無法下腳的死胡同時,身後巷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還有壓低的呼喝:“仔細搜那邊!每個角落都不能放過!”

追兵逼近了!姜於歸魂飛魄散,慌不擇路,猛的推開旁邊一扇虛掩的,吱呀作響的破木門,閃身躲了進去。

門內是個極小,極暗的院子,堆著劈柴和破瓦罐,似乎無人居住。

她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土墻,劇烈喘息,心臟狂跳得仿佛要炸開。

腳步聲就在門外來回逡巡,火把的光暈甚至透過門板的縫隙漏了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晃動的,令人心悸的影子。

“這邊沒有!”

“去前面看看!”

聲音漸漸遠去,姜於歸虛脫般滑坐在地,冰冷的泥地激得她一顫。

還沒等她緩過氣,院子角落裏一堆柴垛後面,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有人?!

姜於歸渾身汗毛倒豎,驚恐的瞪大眼睛望去,只見一個十二三歲瘦小的身影從柴垛後面小心翼翼的探出頭來,似乎也被姜於歸的突然闖入嚇了一跳。

借著門外遠處殘餘的一點點微弱天光,姜於歸看清了那張臟兮兮卻掩不住稚氣的臉,還有那雙在黑暗裏顯得格外大的,帶著驚惶和好奇的眼睛。

這張臉......有些眼熟,但是一時半會兒,姜於歸想不起對方是誰。

可是對方顯然認出了姜於歸,昏暗光線下,姜於歸雖然灰頭土臉,衣著粗陋,但那輪廓和眼神,讓眼前的小女孩遲疑的,極小聲道:“姐姐?”

這個稱呼瞬間姜於歸想起來了。

那是是去年冬天,姜於歸在那個在街頭遇上的,彈著破舊琵琶,凍得手指通紅卻依然努力調音賣藝的小女孩!她還曾蹲下身,幫那孩子調試過琴弦......

小女孩顯然也認出了她。

姜於歸心頭劇震,沒想到在此絕境,竟會被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孩子認出。

她下意識想否認,卻見小女孩目光飛快的掃了一眼她身後緊閉的破門,又豎起耳朵聽了聽外面隱約殘留的搜尋動靜,那張小臉上忽然閃過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緊張。

小女孩沒有再多問,只是朝著姜於歸急切又無聲的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然後像只靈活的小老鼠,轉身鉆進了柴垛後面一個更隱蔽的,被破席子半掩著的低矮洞口。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疑慮,姜於歸一咬牙,也顧不得許多,跟著俯身鉆了進去。

洞口後面是一條更加狹窄,僅容一人彎腰通行的夾道,充滿了塵土和黴味。

小女孩在前面帶路,七拐八繞,最終推開一扇同樣破舊的小門,將姜於歸拉進了一間低矮,昏暗但尚能遮風擋雨的土坯房裏。

屋裏只有最簡單的土炕和破桌,一個病弱的老婦人躺在炕上咳嗽。

小女孩示意姜於歸躲到炕角的陰影裏,又匆忙拉過一床打著補丁的舊被子蓋在她身上,低聲道:“阿婆眼睛不好,耳朵也不靈光,姐姐別怕,在這兒躲一躲。”

直到蜷縮在帶著汗味和草藥味的舊被下,聽著老婦人斷續的咳嗽和小女孩刻意放輕的走動聲,姜於歸才感到一陣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冰冷的四肢漸漸恢覆了一點知覺。

她看著那瘦小的身影摸黑倒了半碗水,小心的端到她藏身的角落,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感激,酸楚和更深憂慮的覆雜情緒。

而就在小女孩拉著姜於歸鉆進夾道後不久,那條死胡同的入口處,一個身影無聲的浮現。

來人穿著一身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深色勁裝,臉上戴著一張只遮住上半張臉,雕刻著簡單流雲紋路的銀質面具。

他身姿挺拔,悄無聲息,仿佛一直就靜立在陰影裏,目睹了方才門口短暫的搜尋,也看到了姜於歸驚慌躲入小院,以及......那個從柴垛後出現,將她拉走的小小身影。

面具後的目光,幽深難測,靜靜的落在姜於歸消失的那扇破門上,又緩緩轉向小女孩和姜於歸鉆入的那個隱蔽洞口方向。

他原本垂在身側,指節分明的手,幾不可察的動了一下,仿佛下意識要采取某種行動,或是發出某個信號。

但最終,那只手只是慢慢握緊,又緩緩松開。

他沈默的站在那裏,如同夜色本身凝聚而成的一道剪影,直到遠處隱約又傳來另一隊搜尋者的腳步聲,才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然退後,徹底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夜風拂過巷口,卷起幾片枯葉,無聲的訴說著方才那短暫一瞥裏,面具下那雙眼睛中一閃而過的,冰冷的審視與一絲被打亂計劃的不悅的微芒。

姜於歸在破屋裏捱過了心驚膽戰的兩日,如同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讓她脊背發涼。

白日裏,她給了一點碎銀子給那小女孩兒,小女孩兒名叫禾苗,姜於歸低聲囑咐她去給婆婆抓藥,禾苗有些拒絕不好意思收,姜於歸說算是她住在這裏的報酬,禾苗才答應。

而姜於歸只敢蜷在屋內最暗的角落,豎起耳朵捕捉著外面巷子裏的每一點聲響,那偶爾經過的沈重腳步聲,那刻意壓低的交談,都像是追兵逼近的號角,讓她一遍遍確認著藏身之處的破門是否閂緊。

就在禾苗揣著藥包,低著頭匆匆鉆進巷子後不久,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與貧民窟遲緩節奏格格不入的,急促而踉蹌的奔跑聲,緊接著是□□撞上木板的悶響,以及一聲壓抑的,帶著痛楚的抽氣。

姜於歸渾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不等她做出反應,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門被從外面猛的撞開,一個高大的黑影挾著濃重的血腥氣和夜風的寒意,跌跌撞撞的撲了進來,幾乎栽倒在地。

來人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料子不顯眼,但浸染了大片暗沈的血跡。

最刺目的是他臉上覆著一張銀質面具,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他一手死死捂著肋下,指縫間暗紅不斷滲出,另一只手勉力撐住墻壁,才沒有徹底倒下。

面具後的眼睛銳利如淬火的鷹隼,在昏暗的光線中急速掃過逼仄的屋內,瞬間便鎖定了陰影裏那道纖細的身影。

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冰冷評估,以及一絲極其隱晦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覆雜光芒,仿佛確認了什麽早已料定的答案。

然後,一個因失血而略顯沙啞,低沈,卻又因某種古怪的熟稔而顯得意味深長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真巧!又見面了,姜......姑娘。”

姜於歸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拽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又見面?

她何時見過這樣一個人?一個戴著面具,滿身是血,氣息危險如瀕死野獸的男人?

那聲音......那聲音刻意壓得低沈沙啞,她辨不清是否聽過,但那語調裏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極不舒服的熟稔,像細針般紮進她的神經。

難道是容璟派來的人?用這種詭異的方式試探她?可若真是追兵,何必傷成這樣?還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禾苗嚇得往她身後縮,老婦人在炕上發出不安的呻吟。

姜於歸下意識的後退半步,背抵上冰冷的土墻,聲音因極度緊張而幹澀發顫:“你......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逃!立刻逃!這是姜於歸腦海裏炸開的第一個念頭。

這人太危險,來歷不明,與又見面三個字捆綁在一起,更是透著無盡的詭異和恐怖。

更重要的是他說又見面,他知道她姓姜! 這意味著他很可能真的認得她!

不是街邊隨意的難民,是沖著她來的!是敵?是友?若是追兵,為何孤身重傷至此?若是......與容璟有關的人呢?

姜於歸幾乎要沖向那扇破門。

可他攔在門口,唯一的出路被堵住,姜於歸跑不了。

“不認識?”

面具人似乎低哼了一聲,那哼聲裏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他的目光再次飛快地掃過她身上粗陋的灰布衣裙,落在她即便倉皇也難掩清麗的眉眼,以及她下意識蜷縮起來,卻仍能看出纖細輪廓的腳踝。

他的視線在那處略微一頓,仿佛確認了什麽。

他一字一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像淬毒的針,紮進姜於歸的耳膜:“榮國公世子容璟,捧在心尖上的姜側夫人,你們恩愛非常,他還為你拒了永福公主的婚,這件事情去年可是傳遍盛京......即便換了這身粗布衣裳,躲在......這種地方......”

他環顧這破敗的屋子,語氣裏的嘲諷不加掩飾:“也難掩風致啊!怎麽,世子爺如今趣味變了?喜歡玩這種......金屋藏嬌於陋巷的把戲?”

姜於歸臉色唰的變得慘白,他不僅認識她,還清楚她的身份!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滅頂而來,幾乎讓她窒息。

不能留他!

一個瘋狂的念頭猛的竄入姜於歸的腦海。

趁他重傷,殺了他!或者打暈他!

這個念頭讓姜於歸手指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目光下意識的瞥向墻角那根用來頂門的粗木棍。

男子仿佛看穿了姜於歸眼中一閃而過的狠意與掙紮,他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

他忍著痛,調整了一下呼吸,聲音放緩,卻帶著一種更蠱惑人心,也更不容拒絕的冷靜。

“你想殺我?呵......你不敢,也沒那個必要。”

男子語氣篤定,目光如鉤,直視姜於歸慌亂的眼睛:“你看我這身傷,這躲藏的狼狽樣......像是奉了容潛玉之命來尋你回去的人嗎?”

姜於歸攥緊的拳頭微微松了松,混亂的腦中飛速轉動。

是了,若是容璟派來的人,怎會受這麽重的傷,又如此鬼祟闖入?他們大可光明正大地搜捕。

男子趁姜於歸心神動搖,繼續低聲道,每個字都敲在她最脆弱的神經上:“你逃了,對嗎?就在他生辰宴那天。”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男子註意到姜於歸瞳孔驟然收縮,知道自己猜對了。

“外面這兩日風聲鶴唳,青龍臺和國公府的護衛明松暗緊,四處搜尋一個戴面具的逆賊......加上這兩日,我在府外也察覺一些不對勁,想來他大概也在找一個不慎走失的妾室吧?只是他們大概想不到,這兩條漏網之魚,會撞到一處。”

姜於歸心臟狂跳,他連青龍臺都知道!

而且,他將自己的逃亡和外面的搜捕聯系了起來......難道,那些聲勢浩大的搜尋,真的主要不是為了姜於歸自己,而是為了眼前這個人?

這個念頭讓姜於歸一直緊繃的,關於順利得詭異的心弦,似乎被一個更合理的解釋撥動了。

生辰宴未散,容璟的確丟不起立刻大肆搜捕妾室的臉,但若是以捉拿欽犯為名......

姜於歸背脊一涼,警惕的後退半步,她喉嚨發緊:“你......你到底是誰?和容璟......有什麽仇?為何認得我?又為何說又見面?”

面具人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那是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冰冷的表情。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自顧自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直白說道:“我知道你,是因為去歲,在聆音閣,被蒙著眼睛,彈《春江花月夜》......那日撫琴的,是你。後來被容潛玉接入府中,寵冠後宅,鬧得滿城風雨的,也是你。”

聆音閣!蒙眼彈琴!

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姜於歸的記憶上!

那段被蒙住眼睛,如同待價而沽的貨物般被審視,被觸碰的屈辱和恐懼,瞬間洶湧回潮,讓姜於歸臉色煞白,幾乎站立不穩。

那個神秘,低沈,行為輕佻的貴人,竟是他?

“是你!” 姜於歸聲音發顫,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厭惡。

“是我。”

面具男坦然承認,語氣裏沒有半分輕佻,只有一片冰冷的,事不關己的漠然。

“我姓謝,名顯璋。”

他報出名字,目光卻銳利地盯住姜於歸的臉,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

謝顯璋?

姜於歸在腦中急速搜索,毫無印象。

這名字聽起來端正,甚至有些文氣,與他此刻的狼狽狠厲,與那段聆音閣的記憶,都格格不入。

姜於歸低聲喃喃重覆著這個明細,依舊滿心戒備。

而謝顯璋的語速加快,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與切骨痛恨,這情緒如此真實,灼燒著空氣:“一個本該在都察院有一席之地,如今卻只能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東躲西藏的名字,我與容潛玉,曾也算......同僚之誼,有過幾分淺交,所以去歲,他才會請我去聆音閣聽一曲新來的琴師彈奏。他總喜歡這樣,展示他的所有物,尤其是......美麗的,不易馴服的那種。不是嗎?”

姜於歸心亂如麻,對上了!

容璟請他去的!他們果然認識!這解釋了她長久以來的一個疑惑。

謝顯璋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因牽扯傷口而變成壓抑的咳嗽,半晌才緩過來,每一個字都淬著毒液和恨意。

“可也正是這位‘故交’!黨爭傾軋,他為向太子表忠心,拿我父親在戶部的陳年舊賬做文章,構陷攀咬!一本奏折,我家破人亡!父親冤死獄中,我被革職查辦,海捕文書貼遍各州府!他怕我知道他太多陰私,更怕我父舊部反撲,竟派青龍臺的精銳一路追殺,不死不休!我這張臉......”

謝顯璋擡手,指尖幾不可察的,帶著刻骨恨意的拂過冰冷的銀質面具邊緣。

“便是拜他所賜!這面具之下,是詔獄火簽留下的印記!他容潛玉要讓人記住,阻礙他,或是不再有用的人,都是什麽下場!”

姜於歸聽得渾身冰冷,指尖都在發顫。

構陷,抄家,滅口,毀容,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追殺......青龍臺!

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姜於歸完全能想象出的,屬於容璟手筆的,殘酷而精準的毀滅圖景。

太像了,這太像容璟會做的事了!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碾碎一切絆腳石。

就像他對林晏的“照顧”,對自己的“庇護”,哪一件底層不是充斥著算計與脅迫?

謝顯璋的恨意如此洶湧真實,傷痕如此觸目驚心,這讓姜於歸心底對容璟的認知得到了最殘酷的印證,幾乎瞬間就傾向於相信這番血淚控訴。

“那你......為何會在這裏?還受這麽重的傷?” 姜於歸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問。

謝顯璋冷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虛弱,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嘲諷:“為何?自然是因為他容潛玉,連一條生路都不願給我,他不知從哪裏得了風聲,疑心我潛回了盛京,昨日......或許該說前夜,他生辰宴的同時,全城的暗哨和府衛,至少有一半被調動起來,可不是僅僅為了捉拿一只逃離金絲籠的雀鳥。”

謝顯璋目光如冰錐,刺向姜於歸:“那更像是一張早就張好的,用來逮我的網,你逃出府,或許是意外,但攪動了這潭水,讓我藏身之處暴露,卻未必是意外,他慣會一石二鳥,借題發揮。你我如今,不過是先後撞進同一張網裏的獵物罷了。”

姜於歸的心猛地一沈。

是了!她之前那隱隱的,關於過於順利和後來聲勢浩大之間的疑惑,似乎在這一刻有了一種扭曲的解釋。

難道......那些如狼似虎的搜捕,真的主要是針對謝顯璋?而她,不過是陰差陽錯,在錯誤的時間,逃到了錯誤的地點,險些被殃及池魚?

這個想法,讓姜於歸後怕之餘,竟生出一絲荒謬的慶幸。

如果追兵的目標主要不是她,那是否意味著......容璟還沒發現她已經逃到了這裏?或者,還沒把她當作最優先的目標?

謝賢侄繼續開口,語氣帶著誘哄與脅迫:“我如今是朝廷海捕文書上的逆犯,罪名是他親手羅織,他毀我前程,害我家族,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而你......姜夫人,你逃出來,不也是恨極了他,怕極了他嗎?”

謝賢侄緊緊盯著姜於歸:“救我一命,藏我幾日。作為交換,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他絕不想讓你知道的事。甚至或許......能給你指一條,他暫時夠不到的......生路。”

他喘息加劇,臉色在昏暗光線下更顯慘淡,但眼神卻亮得駭人,充滿了孤註一擲的瘋狂與算計:“否則......我若死在這裏,或者被他們搜到,你以為你還能躲多久?我的屍體,就是指向你藏身之地最清晰的路標!幫我,就是幫你自己。敵人的敵人......至少眼下,可以是盟友。”

姜於歸站在原地,渾身冰冷,腦海中兩個念頭激烈廝殺。

一個聲音尖叫著危險,讓她立刻遠離這個滿身秘密與仇恨的男人。

另一個聲音卻在絕望的低語,他說得對,容璟的敵人,或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何況,他已將她視為同謀。

謝顯璋看出姜於歸眼中的震動與逐漸加深的相信,知道火候已到。

他身體晃了晃,失血帶來的眩暈讓他必須速戰速決。

看著地上越來越大的血泊,和他逐漸渙散卻仍死死盯著她的眼神,姜於歸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面只剩下一種破釜沈舟的冰冷。

姜於歸對著嚇呆了的禾苗低喝:“去打盆清水,快!”

自己上前去,把謝顯璋扶進了屋子,隨後顫抖著手,撕開謝顯璋傷口附近與血肉黏連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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