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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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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那晚的清溪鎮,不覆平日寧靜,長街兩側各式花燈爭奇鬥艷,街上人流如織,她穿著一身新裁的藕荷色夏衫,裙擺繡著細小的茉莉,林晏則是一身素雅青衫,身姿挺拔如竹。

他始終護在她身側,用寬闊的肩背為她擋開擁擠的人潮,掌心偶爾不經意的輕觸她的手臂,帶來一陣微麻的悸動。

他們在掛滿彩色謎題的花燈下駐足,姜於歸想起她看到一盞很喜歡的花燈,可是謎面隱晦,她蹙眉思索良久不得其解,林晏微微俯身,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提示,溫熱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墨香,拂過她敏感的耳廓,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與臉紅心跳。

林晏猜中了那最難的謎底,那夜除了幫姜於歸贏得花燈,還贏得一支素雅剔透的白玉簪。

攤主與周遭人群投來善意的哄笑與目光,他轉過身,在璀璨燈火與眾人註視下,眉眼含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與鄭重,親手將那玉簪為她簪在略顯松散的發間。

歸家途中,喧囂漸遠,行至她酒肆後院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林晏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月色下,他的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與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素色錦帕仔細包裹的小包,層層打開,裏面赫然是那枚質地溫潤,刻著林家徽記的祖傳羊脂玉佩,以及那只內側刻著小小晏字,機關精巧的袖裏星銀鐲。

林晏的聲音在靜謐的夏夜裏顯得格外清晰而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仿佛立下永恒的誓言。

“於歸,山河為證,日月為鑒,我心唯有你一人。這是我祖傳玉佩,現在我把它送給你,還有這手鐲,願護你周全。”

說罷,林晏親手將這兩樣東西給姜於歸戴上,就在姜於歸羞澀欣喜自之際,林晏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因離別而起的黯然與不舍,聲音低沈了幾分再次開口。

“京城來了緊急調令,欽差需即刻返京,我也要走了。但你放心,最多幾個月,年底之前,我一定來找你,接你去盛京。”

幸福像驟然在夜空中綻放的煙火,絢麗,璀璨,照亮了姜於歸整個心房,帶來極致的眩暈與甜蜜。

然而那絢爛太過短暫,緊隨其後的,是離別帶來的驟然空虛,如同潮水般漫上心頭的擔憂。

那一夜,姜於歸緊緊握林晏給的信物,看著他青衫磊落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溶溶月色與深沈的夜色裏,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期盼與一股揮之不去的,隱隱的不安。

從回憶的漩渦中掙紮而出,姜於歸臉色控制不住的泛白,心口那熟悉的,因思念與現實交織而產生的鈍痛,遲遲不退,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眼前的容璟,錦衣玉帶,眉目清俊依舊,卻與記憶中那個月下青衫磊落,眼神清澈溫柔的少年身影,形成了無比鮮明而殘酷的對比。

那個名字,她已經不能再提,對於容璟的七夕之約,姜於歸更不敢拒絕,也不能拒絕,只是迅速垂眸,用力掐緊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穩住聲線,掩去眼底所有翻湧的激烈情緒。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不可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好。”

容璟對姜於歸的溫順頗為受用,並未深究她瞬間的失神與那過於蒼白的臉色,只當她是驚喜交加,或是女兒家的羞澀,心情頗佳的轉身,踏著晨光上朝去了。

目送著容璟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處,姜於歸才像是驟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緩緩靠在冰涼的廊柱上。

窗外陽光明媚,鳥語花香,她卻覺得遍體生寒,如墜冰窟。

林晏......

這個名字如同心間一道永不結痂的傷口,稍一觸碰,便鮮血淋漓,痛徹心扉。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的認識到,他們之間,早已隔了千山萬水,拋開以前她清醒的門第之見,現在他們之間,更橫亙著容璟這座無法逾越,冷酷無情的大山。

他們此生此世,再無可能。

這份清醒的認知,比單純的恨意更讓姜於歸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與悲哀。

她需要出去!迫切需要到人群裏去,需要呼吸一口不屬於這精致牢籠的空氣,需要暫時卸下姜側夫人這沈重而虛偽的偽裝,哪怕只有短短片刻,去感受一下那屬於尋常百姓的,簡單而真實的喜悅與生機。

姜於歸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咽,聲音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秋實,陪我去趟月老祠吧。”

秋實短暫的沈默一瞬,立刻應聲,然後去準備了。

月老祠是盛京香火最盛,傳說最為靈驗的姻緣聖地。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求什麽,或許,只是想在那份曾經寄托過無數美好願望的喧囂中,尋找一絲早已逝去的,屬於自己的影子。

白日的盛京,長街兩側早已懸掛起各式各樣的花燈雛形,商鋪擺出了琳瑯滿目的巧果,酥糖和編織精巧的同心結,小販們賣力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香氣和一種節日前夕特有的,歡快而浮躁的氛圍。

姜於歸戴著及腰的帷帽,白紗遮面,與憂心忡忡的秋實默默漫步在熙攘的人群中。

她刻意避開那些成雙成對,眉眼含笑的年輕男女,仿佛他們的幸福會灼傷她的眼睛。

下了馬車,主仆二人徑直上山,香火鼎盛的月老祠便坐落於山腰處。

祠內古木參天,樹影婆娑,香煙繚繞,幾乎有些嗆人。

無數善男信女都在那慈眉善目的月老像前虔誠跪拜叩首,然後小心翼翼的將寫滿心願的紅色絲帶系滿庭院中那棵巨大的姻緣樹,目光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殷切期盼。

姜於歸站在喧囂與虔誠之外,隔著白紗,靜靜的看著那些充滿生機與渴望的面龐,只覺得恍如隔世,格格不入。

曾幾何時,她也曾懷揣過那樣純粹而美好的願望,相信著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誓言。

如今,她的姻緣線早已被無情的事實與強權強行斬斷,扭曲著系上了一個她永生永世都無法掙脫的,華麗而冰冷的死結。

此地此景於姜於歸而言,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諷刺。

她未曾跪拜,也未求簽問蔔,只是像一個誤入桃花源的,孤零零的局外人,靜靜的站著,任由那濃重的失落與悲哀將自己包裹。

然而,天公似乎也不願成全她這片刻的寧靜,天色不知不覺陰沈下來,濃重的烏雲迅速堆積,山風驟急,吹得樹葉嘩嘩作響,也掀動了她帷帽的白紗。

未等她們主仆下山,豆大的雨點便毫無預兆的劈裏啪啦砸落下來,瞬間演變成一場傾盆而下的雷雨,天色暗沈如夜。

“側夫人快避避!”

秋實驚呼一聲,連忙護著姜於歸,匆忙避入附近一座供香客休憩的偏殿檐下。

兩人剛站定,略微整理被雨打濕的裙擺,便見另一行人也頗為狼狽的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雨逼至此處,而對方身邊的下人,正在高聲驅趕其他躲雨的人群。

秋實護住姜於歸,姜於歸擡眸看去,為首的女子錦衣華服,珠翠環繞,即使在這種倉促情況下,依舊保持著高傲的姿態,被一群宮女太監小心翼翼的簇擁著。

正是永福公主。

真是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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