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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末,是終末的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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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末,是終末的末

又下雨了。

這座城市的夏日總被黏膩的雨絲纏繞,綿長的雨簾把天橋裹進一片朦朧的水汽裏,來往車流的車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橘黃的光斑,轉瞬就被雨霧吞噬。

淩末倚著冰涼的欄桿站著,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被雨水打濕的金屬表面。

她的衣角被晚風掀起弧度,發梢沾著細碎的水珠,就這麽靜靜地站在雨裏。

看著橋下川流不息的車輛,它們朝著各自的方向疾馳,仿佛都有著明確的歸宿,而自己卻像被這場雨困住的孤舟,漫無目的地漂泊。

淩末輕輕嘆了口氣,胸腔裏翻湧著數不盡的疲憊。

‘我總是在逃避,總是不敢接受現實。為什麽我就不能像別人一樣自由自在的生活呢?為什麽每次生活剛有點舒坦就要被抓住呢?’

‘明明我這麽努力的在活著。’

‘真的好累,好想閉上眼睛,好想結束這一切。’

‘這裏很高,如果……’

如果從這裏跳下去是不是就能獲得真正的解脫了?

「夏末,你又對自己產生殺意了嗎?」

就在這時,一把黑色的大傘從她頭頂傾斜下來,隔絕了漫天雨絲。

緊接著,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從身後輕輕擁住了她,熟悉的雪松混合著淡淡薄荷的氣息將她包裹,那是淩淵獨有的味道。

“殿下,該出發了。”

剛剛是她的幻想,淩淵沒有出現,也不會出現,她主動離開淩家,選擇了一條所有人都不讚同的路。

一條死路,可她還是選了。

冰冷的聲音刺破雨幕,淩末微微一怔,隨即轉過身去。

她身後站著一群高大威猛的外國男人,黑色的西裝被雨水打濕,襯得他們面容更加冷硬。

她知道,皇室那邊不會再放過她了,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就被釘死在了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裏。

她只能苦笑。

‘這座城市很大,卻到處都有淩淵的身影。那日也是下著雨,在這天橋上……’

淩淵單手緊緊地抱著淩末,另一只手撐著傘,將她完全護在自己懷中,語氣堅定地告訴她:“夏末,我一直都在。”

“嗯。”她回答的聲音很小,幾乎是只發出了一個氣音。

雨水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但天橋上的那個單薄身影,終究還是消失在了雨幕裏。

淩末已經離開了幾日,毫不知情的其它家族,非常不合時宜地送上了成人禮物。精致的禮盒堆在淩家客廳的桌上,紅的、金的,晃得人眼睛疼。

淩末失蹤的消息直接將夏老夫人壓垮,她臥病在床。

不日後,夏家新掌權者即位的消息化作巨石,直接砸破夏、末、淩三家長久以來的表面平和,也讓夏家那位新掌權者夏宏業找到了對淩家發難的由頭。

他指尖捏著一方繡著夏家家徽的帕子,語氣裏的關切裹著冰碴,字字句句都往淩家人心上紮:“老夫人病重,最念著的就是那孩子,如今她平白失蹤,淩家難辭其咎!若不是你們沒看緊人,怎會出這樣的紕漏?”

淩勝坐在主位上,早已因隱忍而握拳。他看著夏宏業那張虛偽的臉,想起淩末那些年在夏家受的冷遇。

此刻這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只讓他覺得無比諷刺。

終於,在夏宏業再次提及淩家失職時,淩勝猛地拍案而起,震得連茶杯裏的茶水都晃出不少。他怒聲斥責:“她在夏家受委屈時你們視而不見,如今遭人擄走,不追查兇手,反而過來責怪淩家?我從不知夏家百年旺族,如今竟風骨全無,厚顏無恥!”

夏宏業被懟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神閃爍,卻依舊梗著脖子反駁:“那孩子背地裏有多少事情,你們哪裏知曉?她性子倔強,又總愛招惹是非,光靠淩家能護得住嗎!你們淩家心裏沒數?若不是你們縱容她四處亂跑,怎會給了旁人可乘之機?”

這話越說越沒底氣,他自己都清楚,所謂的招惹是非,也不過是淩末以牙還牙罷了。

這已經是半月之內,夏宏業第三次上門與淩家爭執。

每次來,無非是翻來覆去指責淩家看護不力,要求淩家不惜一切代價將淩末追回,仿佛只要淩末回來,就能抹去夏家多年來對她的漠視與虧欠,也能堵住外界議論夏家薄待親女的悠悠之口。

末珊站在淩勝身側,一身素衣,臉色憔悴。她這些天為了尋找淩末茶飯不思,早已心力交瘁。

看著眼前這場毫無意義的爭執,聽著夏宏業冠冕堂皇的推諉之詞,只覺得一陣反胃湧上心頭。

於是她擡手,一把推翻面前的八仙桌,桌上的青瓷茶具瞬間摔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混著滾燙的茶水濺得到處都是,發出刺耳的碎裂聲與水漬滲透木地板的聲響。

末珊紅著眼眶,嘶吼著:“滾!都給我滾!”

夏宏業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楞住,最終冷哼一聲,甩袖而去,臨走前還丟下一句:“淩家好自為之,若末丫頭有個三長兩短,我族絕不會善罷甘休!”

客廳裏終於恢覆了安靜,只剩下碎裂的瓷片與滿地狼藉。

淩末已經被帶回那個遙遠的國家。異國他鄉,皇權在上,要怎麽樣才能突破層層桎梏將她帶回呢?

答案就是——不可能。

時間這麽一晃就到了冬日。在淩淵例行舉辦成人宴當日,他便收到皇室貼心地傳回淩末因病亡故的信件。

一張薄薄的信紙,寥寥數語,就潦草結束了一個少女短暫的一生。

夏家得知此事後的做法與當年一樣,冷漠得近乎殘忍。他們在夏池的墓旁,修建了一座更氣派的墓,墓碑上刻著“夏末之墓”,卻連一張她的照片都沒有。仿佛這個名字,只是夏家族譜上一個無關緊要的符號,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淩末將自己的一切都留給了末珊,有了淩末的資產,她得以正式掌控家族。短短幾月,眉眼間的溫柔就被淩厲取代。只是每到雨夜,看著窗外雨絲還是會忍不住紅了眼眶,想起那個笑著喊她母親的小女孩,甜甜地告訴她——

「我呀~最喜歡母親啦!」

雖然被夏家全方面針對,但淩氏集團依舊運轉如常,左右不過是被人說幾句八卦,不痛不癢。

只有淩淵,徹底垮了。

他無法接受淩末的結局,逃避似的搬離了那座充滿兩人回憶的宅邸。

搬家那天,天空也是灰蒙蒙的。

淩淵偏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掠過的街燈,霓虹閃爍,卻照不亮他眼底的灰暗。

旁邊的空位上,還殘留著淩末的溫度,仿佛還能看到她靠在另一個窗邊,晃著腦袋看景色的影子,還能聽到她笑著說「淩淵,你看,那朵雲像不像我們做的那個歪歪扭扭的杯子?」

終於,車窗玻璃漸漸蒙上一層水珠,不到片刻,雨點便劈裏啪啦砸了下來,越下越急,很快便模糊了窗外的霓虹。

車裏只剩雨刷器單調的刮刮聲,和他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淩淵看著雨絲斜斜劃過車窗,忽然想起有人說過,十七歲本就是場盛大的雨季。

淩末就像這場大雨,帶著盛夏的蟬鳴和陶土的濕潤氣息,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來得猝不及防,卻又走得幹幹凈凈,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他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偷偷用餘光瞥了眼身旁的空位,恍惚間,好像真的看見她的身影,看見了她彎著眉眼的笑,看見了她昏昏欲睡的模樣。

他伸出手去觸碰,指尖卻只觸到一片冰涼的皮革。

嘩——

車輛駛入隧道,刺眼的燈光瞬間照亮空落的座椅。

她的幻影,隨著黑暗一同消失。

眼前什麽都沒有了。

車穿行在雨幕裏,沈默,也跟著這雨季的雨,漫延開來,漫過車窗,漫過城市的霓虹,淹沒他的心臟。

[夏末這個名字真好聽,聽起來像藏著夏夜的餘溫序曲。]

[是啊,夏末、夏末。夏末的末,是終末的末呢。聽起來就像是,一眼就能看到結局的名字。]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告訴過我,我們的故事註定是一場無疾而終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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