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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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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再回到安們村,夙嬰恍如隔世。沈棲遲似乎沒有發現他的異常,只當他舟車勞頓累著了,到家後撣去椅子上的灰塵,讓他在廳堂裏坐著,便挽袖開始收拾屋子。

打水,浸濕粗布,拂動毛撣棕刷,沈棲遲忙碌的身影與他初次出山來到這間屋子時悄然重合,然而他已不是那個對凡世一無所知對一切好奇不已的蛇妖,那個幻境太過真實,以至於他心頭還殘留著逼迫沈棲遲啃噬自己愛侶血肉以茍活的扭曲快意。

夙嬰坐在椅子上發呆,大抵是臉色過差,沈棲遲擔憂地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怎麽了,哪裏不舒服麽。”

夙嬰慢半拍搖了搖頭,抓住沈棲遲的手:“我很好。倒是你,沒有我的內丹還習慣嗎。”

“話說反了。”沈棲遲笑盈盈點了下他額頭,“我本來就不需要這東西,我怎麽也算個赤腳大夫,知道怎麽來對自己最好。再者我如今的年歲在凡人中正值壯年,一切都好,別一副愁眉苦臉得吃不下飯的樣子。”

夙嬰勉強提起精神笑了笑,仍有點神游天外。

沈棲遲看了他一會兒,見他只是發呆,沒什麽身體不適,便接著去收拾。一盆水很快臟了,他端著走出屋子,沒多久院子裏便傳來打水的聲音。

接著打水的聲音漸消,俄頃又響起模糊的說話聲。

夙嬰起身走到門口,便見沈棲遲正隔著竹籬與蕭憫交談。

“……學子們想你想的緊,鄉親們也念叨你,指望你再教出一個榜眼來呢。你還回來教書麽。”

“過段時間吧,得先問問家裏人。”

蕭憫瞧見門口的夙嬰,眼中閃過一抹了然,揶揄地眨了下眼:“結契了?”

沈棲遲沒否認,含笑道:“蕭兄慧眼。”

“也好,瞧你們這樣子像遠行方歸,正宜歇上一段時日。你若是這會兒回來教書,指不定十裏八鄉的人都將自家孩子送來了,屆時便是你忙的過來,我也有的頭疼。”

兩人又寒暄幾句,蕭憫便托辭離去。

沈棲遲走回井邊端起水,朝主屋走來。夙嬰走上前,從他手裏接過水盆:“我來。”

沈棲遲朝他笑笑,順從松了手。

夙嬰將水盆端進屋,學著沈棲遲挽起袖子,浸濕粗布再擰幹,擦拭起一旁的桌櫃。沈棲遲走到藥櫃邊上,開始清點還能用的草藥。夙嬰時不時便要看他一眼,仿佛只有這樣心中方能安定,次數多了沈棲遲想不註意也難。

“怎麽了,”沈棲遲將不能用的藥材撥到一邊,放下手中的活計走到夙嬰身邊,溫聲問道,“從蛟廟離開就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還在想那晚的噩夢?”

“……不是噩夢。”夙嬰抿了下唇,“它教我……認清了自己的心。”

沈棲遲怔楞一瞬,似乎沒有料到他會這麽說,旋即問道:“都夢到些什麽了?”

夙嬰搖頭不語,他不想讓沈棲遲知道那樣的自己,也不願讓沈棲遲經歷那樣的痛苦。

沈棲遲也不勉強,只傾身抱了一下他,“好了,不管發生了什麽,我都在這裏。”

夙嬰笑意蒼白:“我知道。”

他們收拾完整個屋子,拆洗舊的床褥曬到院中,換上幹凈的,夙嬰倒掉最後一盆汙水,用新打上來的井水洗刷了木盆,和洗凈的粗布一塊晾到陽光下,四下環顧,沈棲遲正把倉廩中僅剩的一點面粉搬往廚房,看樣子是打算用於準備晚膳。

夙嬰去倉廩看了一眼,那些農具還好端端地堆放在角落,不見銹跡,他去到廚房,有點拿不定主意地問沈棲遲:“要去田裏嗎?我們的田荒廢了大半年。”

不知話中何處戳中沈棲遲心坎,他放下面粉,心情頗佳地轉過身來,靠著竈臺道:“不,今年太晚了,我們不種田,去縣裏買糧食就可以。建個地窖怎麽樣,可以存放蔬果,還可以釀酒。”

夙嬰下意識道:“不要松醪酒。”

沈棲遲笑得眉眼彎彎:“那要什麽酒?”

夙嬰後知後覺感到窘迫,胡亂報名字:“梨花酒,桃花酒,隨便什麽酒都可以,就是不要松醪酒。”

“還沒到時節呢,梨花和桃花還要小半年才盛開。不過地窖建好也要一段時日,在那之前我們可以先釀點桂花酒和米酒,當然你若是喜歡果酒,我們也可以去山裏采點野果。”

夙嬰不由開始憧憬沈棲遲話裏話外描繪的平寧生活,幻境帶來的陰翳在充實的家長裏短和沈棲遲真實康健的笑容中緩緩消散,他情不自禁露出一個笑容,“只要是我們一起釀的,我都會喜歡的。”

“這都是以後的事。”沈棲遲握住他的手,牽著他往外走去,“現在我們需要睡一覺。”

“現在?”夙嬰歪了下頭,“可現在是白天。”

“白天也可以睡覺,我們都需要休息。”

夙嬰有些畏怯地縮了下手,自蛟廟過夜後,他幾乎不敢合眼,生怕一睡著便再次深陷夢境,夢中又是些他和沈棲遲花樣百出的生離死別。他不敢讓沈棲遲發現,只好在沈棲遲入睡前合眼假寐,再在沈棲遲熟睡後睜眼,然後徹夜不眠地盯著沈棲遲,再在他將醒之際合眼假裝自己還沒醒。

沈棲遲不知是發現了異常還是真的想休息,堅定地拉著他進屋,走到床榻邊按著他坐下,又在他反應過來前除去他的鞋襪、外袍,推他躺下,隨後利落除去自己的衣物,推了他一把:“往裏些。”

夙嬰行動快過思緒,挪了挪位置,騰出一個身位來。沈棲遲在他身側躺下,扯過被褥一並蓋到夙嬰身上,下半張臉縮進被褥裏,微微舒了口氣。

不知怎的,夙嬰也隨之放松下來。這間村舍裏的床褥一如既往的松軟,帶著陽光、草木與沈棲遲獨有的味道,夙嬰翻了個身,長臂一伸摟出沈棲遲,學著他埋臉於被褥下,只露出雙紫灰的眼瞳,幽幽盯著共枕之人。

“你不回去教書麽。”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甕聲甕氣。

“沒想好。”沈棲遲往他身上靠了靠,望著素雅的床頂,“也許以後會回去,我想不論何時蕭兄都會歡迎我,那些孩子需要一個夫子。不過,也該許我清閑幾月。”

夙嬰靜了片刻,忽道:“我們不成親了,好不好?”

沈棲遲訝異地朝他投去一眼。

“成親也沒什麽好的。”夙嬰悶聲道,“除了將你我的關系公諸於眾,我們的日子不會有任何變化,還可能給你帶來不好的言論。”最重要的事,夙嬰不想往後有任何一件事與那場幻境有所重合。

沈棲遲眼中閃過一絲愧疚:“你不需要管那些……”

不等他說完,夙嬰固執地搖了搖頭,任性重申:“我不要。”

沈棲遲沒多久便退讓了,湊過來吻了他一下,“好吧,聽你的。”他拉開點距離,捂住夙嬰雙眼,低下聲音,“睡罷,別想太多。”

掌下雙眼眨動了幾下,最後緩緩闔上。沈棲遲收回手,看了夙嬰一會兒,最後也闔上眼。

一夜無夢。

雞鳴隨著東方魚肚白響起,混著幾聲遙遠的犬吠,夙嬰睜開眼,屏風上神采奕奕的翠鳥精正在啄弄被晨露沾濕的翎羽,幾顆新鮮采摘的野果安靜躺在屏風底下。

見他醒來,翠鳥精啾了一聲。

夙嬰尚未徹底清醒,見狀豎起食指示意噤聲,但懷中人已被這一聲叫醒了。

“它說什麽?”沈棲遲沒睜眼,迷迷瞪瞪的。他現在聽不懂妖精在說什麽了。

“它說給我們找好了釀酒的果子。”

沈棲遲莞爾,睜眼瞧了眼天色,方意識到他們一覺睡到了隔日。

“那我們也要早點勤快起來是不是,不然山中要沒果子了。”

啾啾。

“它說不著急,山裏還有很多。”

沈棲遲輕笑,轉過身抱住夙嬰,將臉埋在他懷裏,“那再睡一會兒。”

夙嬰摸著他的頭發,輕輕嗯了一聲。

山居的日子平淡,寧靜,但出乎意料的美好。沈棲遲最終還是回到了村塾,但夙嬰沒再回去做助教,他覺得家中有一位負責養家糊口就可以——何況他們並不缺銀錢,教書治病更似茶餘飯飽之外的消遣。夙嬰學著洗手做羹肴,讓沈棲遲不必同時操勞於家內外,他將他與沈棲遲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條,無需術法也能駕輕就熟地做好一切。

每日晨時,他與沈棲遲共同起床,攜手做好簡單的早膳,吃完後他送沈棲遲前往村塾,與村塾門口往來的學子先生一一打招呼,目送沈棲遲進了村塾後便回家收拾碗筷;上午,他會在麻利洗完前日換下的衣物後動身前往莊稼或山裏,依據時節澆水,采摘成熟的蔬果,或在山裏摘些野菜野果,順道采些家裏用完的藥草,尤其秋日時,山裏的板栗掛了滿樹,他便化出真身爬到樹上,在翠鳥精的配合下采滿滿一袋,帶回去烤熟,給沈棲遲吃。

沈棲遲喜歡吃。

他會掐著時辰回到家中,做好午膳,等午間休憩的沈棲遲回來;當然也有忘記時辰的時候,回家時沈棲遲已在廚房中忙碌,他便放下東西,上前幫忙,不小心和沈棲遲對上視線後湊過去交換一個輕柔的吻。

沈棲遲下午課時短,夙嬰早早去接他,往往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他們憑心情待在家中,在村中閑逛,去山裏尋一個高闊的地方等待日落,總之,每日都會做些不一樣的事情。雖然在沈棲遲看來,他們的日子未免太平淡——他總怕夙嬰對此感到無趣——但在夙嬰眼中,每日的沈棲遲都不同於前日,因而即使做些重覆的事,也因沈棲遲不同的衣著、神態、話語而變得格外獨特。

夙嬰開始數日升月落,每日都要看院中的日晷,他去縣城買了一本黃歷,每晚臨睡前定點翻過一頁。偶爾沈棲遲忘記節日還要他出言提醒。

於是就這樣一日,兩日,一月,兩月,一年,兩年……他在給沈棲遲梳發時發現了第一根白發。

他握著那把頭發,不知所措地頓在原地,銅鏡中的沈棲遲擡眼和他對望,倏忽意識到什麽,向後轉身。綢緞般的青絲自掌心滑落,夙嬰幾乎不敢看沈棲遲的雙眼。

“不早了,我……我去田裏看看。”他落荒而逃,混亂中不知自己跑到了何處,等回過神來,嘩嘩輪轉的水車近在眼前,金黃麥浪在山腰隨風搖擺,送來陣陣谷香,方意識到自己當真來到了莊稼地裏。

他和沈棲遲細心呵護的麥田在藍天下靜靜搖曳,夙嬰脫力坐到田壟上,心中懊惱頓生。

他怎麽就這麽跑出來了?沈棲遲會怎麽想,他本來就將自己對他的愛太過歸咎於容顏,眼下他一跑了之,沈棲遲肯定會誤會。

夙嬰想站起來立馬回去,然而,心中的恐慌不合時宜淹沒了他。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能夠接受,坦然面對沈棲遲的老去,可當這一天真正來臨,他仍畏縮不前。可他應該讓沈棲遲擁有凡人的一生,而不是最後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夙嬰抱住膝蓋蜷縮起來,多希望有人能告訴他該怎麽辦。以往這個人通常是沈棲遲,也只有沈棲遲才會那般耐心地教他,但如今這個問題只能由他自己去尋求答案。

“沈小先生?”一道驚訝的聲音響起。

夙嬰擡起頭,看到村裏常在路上碰見的一位婦人垮著菜籃站在自己身前。菜籃子還是空的,看樣子是來田裏擇菜的。

“大清早的怎麽一個人坐在這?只穿這麽點衣裳,瞧瞧,臉都凍白了,沈先生要是知道了該心疼了。”婦人半是關切半是打趣,旋即看了眼他的臉色,眼中閃過一抹了然,“和沈先生吵架跑出來了?”

思緒紛亂下,只要不是沈棲遲,不管來者是誰,夙嬰都會病急亂投醫似的抓住去問。他點了下頭,又搖頭,啞聲道:“沒有吵架,是我自己因為一些事情鬧別扭。”

婦人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嗐了一聲,“兩個人搭夥過日子哪有不鬧別扭的,今日你鬧,明日他鬧,都是尋常家事。別說鬧別扭,就是吵得天翻地覆也不稀奇,打個盹兒吃頓飯,要不了多久就翻篇了。”

夙嬰有些驚異地看向她:“您知道……?”

婦人咯咯直笑:“村裏人誰不知道,也就你們小兩口不說,我們便也當作不知道。”

“您不覺得很奇怪嗎。”

“剛開始是有點稀奇,畢竟沒見過不是?但日子是自過自的,門一關,旁人怎麽樣那都不是自己的家事,沒必要手伸太長。再說你和沈先生都是好人,日子也過得踏實,你不知道村裏有多少人羨慕你們日子和美嘞。”

夙嬰抿了下唇,心緒稍霽。

婦人已上了年歲,笑起來眼角都是扇一樣的細紋,夙嬰遲疑一瞬,問道:“您和您丈夫也吵架嗎。”

“那多的很,三天兩頭吵一次。哎呀你都不知道他,平時懶得很,從外頭回來頂著滿身臭汗就往床上躺,邋裏邋遢,哪像沈先生一瞧就是個香的,還笨手笨腳,做個飯能把廚房燒了……”婦人絮絮叨叨,數落起自家男人的不好,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夙嬰靜靜聽著,末了問道:“既然他有百般不好,您為什麽還要和他一起過日子呢。”

“有百般不好,也有千般好呀。”婦人說道,“他每回打獵回來,都會把最好的皮毛留給我,剩下的再拿去賣。雖然笨手笨腳,做出來的飯第一口總是盛給我和兒子,弄臟了褥子曉得自己搓了。人哪有十全十美的,過日子也一樣。”

“他進山打獵,應該經常受傷吧。”

婦人嘆了一聲:“家常便飯。”

“您不擔心嗎。”

“擔心,但不受傷不生病那是鐵打的人。比起幹坐在那裏擔心,不如在他每日回來前備好傷藥熱水,需要的時候陪著他,快倒下的時候撐住他。沈小先生,你別怪我多嘴,夫妻間床頭吵架床尾和,感情嘛,都是吵吵鬧鬧中升溫的。不管因為什麽事,終歸要說開的。你還是快些回去罷,別讓沈先生擔心,我看再過一會兒,沈先生就要出來尋你了。今日風大,他要是因為心裏頭著急衣裳穿少了可如何是好。”

是啊,今日風大,他怎麽就留沈棲遲一人在家中。

風將夙嬰的發絲吹到身前,夙嬰忽然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朝婦人笑笑:“謝謝您,我這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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