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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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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皇帝讓歇息,便真晾了沈棲遲幾日,幾日後清晨遣車架來接,沈棲遲便也順從進宮面聖,絕口不提那日涼亭之事。

皇帝盯了他半盞茶有餘,方開恩口賜座,差人叫來邱方生,在宣政殿內同讀沈棲遲的著書。涼亭之事口風捂得極緊,除卻在場宮人,沒傳到任何人耳中,邱方生亦是。三人談了幾日學問,最快活的便是邱方生,皇帝似也將那日不快拋之腦後,終日和顏悅色。

“其實……此書共有八卷。”這日讀完兩卷書,皇帝與太傅意猶未盡,沈棲遲適時開口,口吻猶疑,似乎把握不準是否要據實相告。

“哦?餘下兩卷在何處?”不及皇帝開口,邱方生便急不可耐地問道。

“尚在編纂。”沈棲遲道。

邱方生見他面露難色,便道:“有何難處?如今陛下與我皆在,你大可直言。”

皇帝也饒有興致地看過來。

沈棲遲從袖中取出兩卷書,“老師一看便知。”

邱方生粗略翻看幾眼,遞給皇帝。皇帝先是好奇,驚訝,喜悅,在翻到戛然而止處轉為沈吟。

後兩卷與前六卷迥然不同,若說前六卷註重民務,後兩卷便全在講軍工防務,皇帝無疑非常驚喜,大夏疆土遼闊,文治武力,周邊小國無不誠服,然而不論何時,邊疆戍衛永遠是安邦定國之本。

此二卷分講攻防,卻都只編了一半。皇帝甚感可惜,邱方生看他一眼,主動開口:“你所遇棘手之處,無非是於軍工一道上未臻精通,佐證之籍亦不足。我府中有些藏書,你拿去看,可解部分疑難。”

若說天下藏書最多最盛,皇宮藏書閣當之無愧。皇帝豁然開朗,對沈棲遲道:“對,宮中藏書你可任意取閱,朕許你自由出入藏書閣。”

沈棲遲繞出桌案行禮:“謝過陛下。”

又得奇書兩卷,皇帝心情大佳,吩咐蘇海將第五六卷板印下去分發給工部,便開始著手處理政務。沈棲遲適時請辭,與邱方生一並退出宣政殿,出了門,便見國清寺方丈身披袈裟候立在外。

他顯然與邱方生相識,單手作十行了個佛禮,目光不經意掠過旁邊的沈棲遲。

沈棲遲這段時日與他打過幾回照面,這會兒便跟著恩師簡單回了個佛禮。

慧敬並未多言,踏著平緩的步子進了宣政殿。

之後幾日,沈棲遲時常出入皇宮藏書閣,後來幹脆將書搬到藏書閣編修。春闈在即,皇帝抽不開身,只偶爾路過藏書閣時看上幾眼,沈棲遲無一次不在伏案撰寫,書卷竹簡攤了整個矮案,令皇帝想起自己猶是皇子時,沈棲遲也是這般仿造他的字跡幫他做功課。

這日黃昏,皇帝終於得閑,只留蘇海在旁侍候,從宣政殿步行前往藏書閣。

半道上暴雨驟不及防地落了下來,天幕反常的黑沈,皇帝不得已暫避檐下,等宮人送傘過來,等待的時候天空閃過一道紫光,雷聲緊隨其後。

“陛下,奴去叫沈先生過來吧。”皇帝的靴履和袍擺已然濕了,蘇海從疾跑過來的宮人手中拿過傘,撐到皇帝頭頂,輕聲提議。

皇帝搖了搖頭,繼續冒雨行走。到了藏書閣,一樓除了個值守的太監卻無其他人,皇帝擡手示意不必高聲通傳:“雲涿呢。”

“沈先生在二樓。”太監躬身答道。

皇帝拾階而上,遠遠便看到一清瘦人影坐在窗邊,身前矮案上鋪滿書簡。

案邊點了幾支燈燭,燭火熒然,昏黃光暈只洇染書案周圍方寸之地,沈棲遲沒在編書,失神望著窗外。狼毫隨意放著,似乎是滾了幾圈,筆尖墨汁在寫了一半的紙卷上暈染開,拖拽出一道長長的墨痕,蓋住部分字跡。

窗外電閃雷鳴,雨點從大開的軒窗外砸進來,打濕了攤開的書冊,沈棲遲卻似全然不曾註意。皇帝許久沒有看過他這樣一片空白的神情,好似什麽也沒想,又好似是因為前路惘然而自己無能為力的惶怯。

燭火一盞接一盞被吹滅,沈棲遲很快陷於光影之交中,但仍舊沒動。皇帝凝眸望著他,直至最後一盞燭火在雷聲中搖曳,方於沈寂中開了口。

“雲涿,用過晚膳了嗎。”

沈棲遲如夢初醒,急急合窗行禮,“草民這就回去了。”

皇帝沒說話,他便又匆匆行了一禮告退,往樓下行去。

“雲涿。”

皇帝在他快下樓的時候開口叫住他,看著他回過身來,恭敬等他下文,心中忽生煩悶。

“你非要那顆珠子不可嗎?”

無所謂太廟不太廟,無所謂祖先不祖先,皇帝不在意一顆裝飾用的珠子,但那些臣子在意,尤其是那些迂腐古板的禦史,若被他們知道,少不得一陣彈劾。

他相信沈棲遲也知道,但沈棲遲還是開口相要,令他為難。

沈棲遲有一陣沒說話,就在皇帝以為他要退讓時,他開了口。

“草民生平,所求不多。”

皇帝一時怔忪,沈棲遲卻在回完話後又行一禮,步履匆匆地離去。

皇帝靜立片刻,緩步走向室內唯一亮處。沈棲遲走得太急,連書案都沒收拾,書簡大開,墨汁與雨水橫陳,實在不像他。

皇帝低頭看了片刻,目光倏忽定於一點。

寫了一半的紙卷角落,寥寥幾筆細墨勾勒出一條活靈活現的蛇。

皇帝推開窗,看到藏書閣前筆直的宮道上,沈棲遲擎著傘大步前行。

“他這麽急,是要幹什麽去。”他喃喃自語,蘇海便也沒有作聲,安靜地當一個透明人。

過了一會兒,皇帝合上窗,拾起被無意塗畫了一條蛇的紙卷,命蘇海叫人來將這裏收拾了,又吩咐道:“今兒夜裏,你去我庫裏拿株珊瑚出來,磨成珠子,將太廟那顆換下來。”

蘇海一驚,遲疑半晌後壯著膽子開口:“為何不將磨出來的新珠子給沈先生?”

皇帝沒介意他逾矩,只是道:“他從不曾蒙騙於朕,朕不想拿一顆假珠子糊弄他。”

蘇海安靜下來。

俄頃,皇帝又道:“你親自去,偷偷的。”

*

沈棲遲匆匆回府,進屋,劈頭蓋臉地問:“你是不是用術法了?”

夙嬰唇角笑意一凝,等待一天見到人的歡欣剛冒出個頭便消失殆盡。他有些心虛地別開眼睛,支吾了幾聲。

沈棲遲終日早出晚歸,他也沒閑著,紮在書房將沈棲遲從小到大的書都看了,看他讀的書日漸繁雜,字跡日漸成熟,見解日漸透辟。只是書終有閱盡時,不知為何,二十歲之後,沈棲遲再也沒有看過新書。

他閑了兩日,將沈府來回逛了幾遍,終於忍不住出府靠近皇宮。然而皇宮真龍之息縈繞,即便如他這般修為高深的大妖,也險些暴露妖形。

期間沈善來過幾次,夙嬰記得他那日對自己的擔憂,便主動搭了幾句話,旋即得知他是沈棲遲從小到大的書童。

他讀了沈府所有藏書,知道那些府尹寺卿是怎麽回事,和妖以強弱搶占地盤一樣,凡人也有獨特的方式將自己分為三六九等。沈棲遲或許還沒來得及教他,但他已經自己弄懂了。

他知道沈棲遲中過探花,當過侍郎,也因此愈發好奇沈棲遲的過去。他從沒對一件事物產生這般濃重的非知道不可的求知欲,他覺得知道了,就能離沈棲遲近些,再近些,而不是連自己都不明緣由的“惟你而已”。

他向沈善打聽沈棲遲往事,知道沈棲遲自小在京中長大,懂事起便克己守禮,不似同齡孩童喜歡玩鬧,被旁人戲稱為小古板;知道他十七歲因射禦名動京畿,十九歲高中探花,打馬游街,任翰林編修,二十歲便因治水有功破格提拔為工部侍郎。

沈善講述時眉飛色舞,將沈棲遲誇得如同天神下凡。

是啊,他哪哪都好。

夙嬰那時發了會兒呆,沒來由想起那位搶繡球的紅衣少年。

沈棲遲也曾那般神采飛揚,策馬長街,爭奪某個姑娘的繡球嗎。

隨後他問及沈棲遲及冠之後,沈善卻一下僵硬地閉上嘴,一字都不肯多言。夙嬰只好轉變話題,問他:“你認我是阿遲的夫人?”

這也是他肯花上幾個時辰跟沈善交談的一大原因。

“……你不是很好。”沈善的神情變得有些憂傷,“但老爺肯有個伴就夠了。”

夙嬰不是很明白他言下之意,也許和他閉口不談的往事有關。

“老爺還沒來得及冠。”

這是那日沈善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夙嬰倏忽意識到他從未看過沈棲遲戴冠,而是一直以發帶束發。

他太好奇了,想著反正沈棲遲不在,便將自己關進書房,用了些回溯的術法,只來得及瞧見一個粉雕玉琢的長著比沈棲遲稚嫩五官的孩童正襟危坐於案後,雷聲便砰然劃破天際,將他驚了出來。

他莫名惴惴不安,回到屋中沒多久,沈棲遲便回來了。

而今夙嬰看著面前隱含怒氣的人,心中忽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

“你成日不見人影,將我丟在府中,我很無聊。”

沈棲遲神情松動,看了他一會兒,一言不發地抱了上去。

“抱歉,是我不好。……也許我該想想別的辦法。”

所有委屈煙消雲散,夙嬰低頭看著沈棲遲,註意到他發尾濕了,寒氣隔著單薄衣料透過來。他伸手回摟,有點想用術法讓沈棲遲的身子暖和起來,又怕他生氣,最終只是摟得更緊。

“什麽辦法?”他不解地問道。

“沒什麽。”沈棲遲搖了搖頭,額頭蹭著夙嬰寒玉般的頸窩,提了一路的心這時才慢慢回落,“我明日不出府了。”

當晚一人一妖相擁而眠,什麽也沒做。

翌日雷雨既歇,天仍舊陰沈。沈善見到沈棲遲很驚訝,因為往常他到府上的時候沈棲遲已經進宮了,他環視一圈,反而沒見到夙嬰。

後者正化成了一條小蛇,待在沈棲遲身上。沈棲遲問道:“府裏的梨花是不是開了。”

“是啊,開得正盛呢。夫人還沒起嗎。”沈善以為夙嬰聽不到,沈棲遲又從沒否認,私下裏便喊得肆無忌憚。

沈棲遲笑了一聲:“起了,這會兒在別處。”沈善臉上閃過一抹不讚同,似乎在責怪夙嬰怎麽沒陪著沈棲遲,“你去幫我……”

沈棲遲聲音漸低,沒讓躲在懷裏的蛇妖聽見。沈善撓了撓腦袋,“您要這個做什麽。”

“自有用處,拜托了。”

沈善立馬就鄭重其事地走了。

沈棲遲坐了一會兒,蛇妖自交襟處慢慢鉆出來,游到沈棲遲膝上。翠鳥精從屋檐上飛下來,無精打采地用尖喙梳理因雨氣半濕的翎羽。

“我想去看梨花。”沈棲遲撫弄蛇妖光滑的鱗甲,“你先去那裏等我,嗯?”

夙嬰直起身子,註視著沈棲遲的眼睛,半晌不情不願地點了下頭。

“別嚇到人。”沈棲遲囑咐,夙嬰依依不舍地游下沈棲遲膝頭,隱沒進草叢,朝後花園而去。翠鳥精糾結幾瞬,跟了上去。

臨近後花園,確定附近無人,夙嬰便化作人形。翠鳥精已經不怕他了,輕車熟路地落至他肩頭。

清冽的花香在此處已馥郁襲人,幾枝梨花靜謐探出墻頭,夙嬰瞥了鳥精一眼,步入栽滿梨樹的花園。

陰暗天光裏,滿園梨雪無半分灰翳,皎潔花瓣重重疊疊,恍若月華。夙嬰前些日子來逛時便為之驚艷,可惜沈棲遲當時不在,他很快沒了賞花的興致,沮喪之下也忘了跟沈棲遲提。

昨夜下了雨,園裏零落的梨花鋪了滿地,夙嬰踩著落花過去,隨意找了棵樹靠著等待。

不知多久,沈棲遲沿著他的來時路過來了。他還是方才那副打扮,青衫寬袖,腰系紅絡,手上卻提了一柄長劍。

那柄從南蠻帶到京城,夙嬰卻甚少見他使過的長劍。

他稍稍直起身來,看著沈棲遲走近,朝他微笑:“阿嬰,你要不要看我舞劍?”

接下來的一幕,夙嬰永生難忘。

漫天梨雪裏,素衣青年翩若驚鴻,腕轉驚起寒芒,青絲拂亂銀蕊,衣袂牽挽香塵,落英繞刃似蝶。

夙嬰隔著雨幕般的落花怔然與他相望,直至青年倏忽一轉足尖,長劍微挑攻了過來。夙嬰楞楞擡眼,對上劍光後明凈雙眸,一時忘了後退。

長劍逼近面門,又陡然停下。沈棲遲朝他彎眼一笑,手腕微抖,一顆五彩小球便從劍尖墜下,猝然出現在夙嬰眼前。

彩球僅一寸大小,有綺美繡紋,上連細繩,下綴四枚小絡,此時正被長劍挑著,於半空慢悠悠旋轉。

夙嬰猶在發楞,心怦怦直跳,喧囂的心跳聲中,沈棲遲清潤和緩的聲音響起。

“阿嬰,不接我的繡球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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