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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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在鹿崖耽擱的時間遠超沈棲遲預料。沈棲遲在回來的第二日清晨拉開門扉,瞥見安們村雪地中落花一般的炮竹殘骸,方知年節已過,已是昌和四年了。

他回首看向坐在堂前逗鳥逗得樂此不疲的夙嬰,去到臥房翻出一件大氅,披到他肩頭。

夙嬰肩膀一沈,回首便撞進沈棲遲清潤的眸裏。

“走吧,隨我出門。”

元日約莫剛過不久,白雪覆著屋檐,檐角懸掛的冰錐在陽光下散發出琉璃般的光芒。空氣中浮著尚未消散的硝煙味,混雜著甜糯的年糕香味,沈棲遲思忖著從誰家那裏借點年糕,餘光瞥到一旁的夙嬰,見他扭頭定定望著左方,便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不遠處穿著大紅新襖的孩童紮堆在老樹下,踩著雪泥追逐嬉鬧,絹紙紮的風車被高高舉起,於風中旋出模糊彩暈。

翠鳥精立在大妖肩上,同他一齊扭頭盯著那個風車。

沈棲遲暗自莞爾,當下並未作聲。

一人兩妖行至一處小院前,叩響門扉,不多時,蕭憫喜氣洋洋的臉孔出現在門後。

“沈兄?”他面露驚喜,“何時回來的?”

“昨兒夜裏。”沈棲遲將備好的年禮遞給他,“我不在的這段時日信差可有來過?”

“謝過沈兄——不曾。不過,我這裏倒有另一樣東西轉交給你。”蕭憫折身進屋,不多時拿著一個菜籃子和一張描金紅貼出來,“長庭要成親了,你不在家,請柬就遞到了我這裏。”

沈棲遲稍感意外:“他不是即將進京趕考嗎?”

“是啊。”蕭憫頓了頓,“那小子有福,能娶縣令家的明珠,婚期定在上元之日。聽他的意思,是回門之期一過便動身赴京。”

夫妻倆新婚不久便要分隔兩地,沈棲遲意會蕭憫言下之意。

李長庭如今是縣裏唯一一位舉人老爺,免徭役田賦,可用九品冠服,任縣中小官,加之品貌不俗,又在縣裏落了宅,就算此番春闈落榜,亦可謂青年才俊前途無量。縣令恐怕是怕他進京後被繁花迷眼,故而匆忙定下他與自家小女的婚事。

不過那兩人兩情相悅,也算好事。

沈棲遲回想起中秋那日碰到的才子佳人,笑了笑道:“成家在前,建功於後,亦是一樁美事。”

蕭憫點頭稱是,順手遞出菜籃子,“你昨夜方歸,想必行路匆忙,年節諸物俱未張羅,賤內蒸了些年糕,你且拿去,應付過今日。”

沈棲遲也不同他假客套,謝過後便欲接過,一只手從身後伸來,率先提過了菜籃。

“我來。”夙嬰低首瞧他。

沈棲遲朝他笑笑,又聽蕭憫道:“年後村塾啟館,沈兄還是循舊例——晨課蒙學,晡時授經?”

沈棲遲略一沈吟,道:“不瞞蕭兄,此次前來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哦?”

“我不日即將遠游,歸期難定,故而請辭教席,望蕭兄允準。”

蕭憫大感意外,隨後若有所思地朝正低頭擼鳥的夙嬰投去一眼,後者似有所覺,擡頭回望,他收回視線,問道:“可是要去北域?”

沈棲遲言簡意賅:“回京。”

蕭憫訝道:“沈兄原是京城人士?”

沈棲遲點頭,不知想到什麽,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多年未歸,回去瞧瞧故友。”

蕭憫識趣沒有追問,只是頗感可惜地長嘆一聲:“沈兄有事,我自不可相攔,只需記著塾中講席永為沈兄所留。”

他是沈棲遲在這村裏唯一能夠相談甚歡的好友,雖常拿沈棲遲打趣,卻也給予頗多照拂,沈棲遲心中一暖,也不再道謝,只與蕭憫相視一笑,一切盡付不言中。

蕭憫淺揖道:“山高水遠,長路多艱,君自珍重。”

沈棲遲回以揖禮:“珍重。”

*

“我們要去哪裏?”回去的路上,夙嬰問道。

“京城。”

“很遠嗎。”

“很遠。”沈棲遲笑了起來,“也很熱鬧,你會喜歡的。”

夙嬰眼睛一亮,“比中秋還熱鬧嗎?”

“比中秋的縣城還熱鬧,有許多美食佳釀。”

翠鳥精興奮地撲棱起翅膀,飛到沈棲遲肩頭,啾啾叫喚。沈棲遲展顏:“自然不會落下你。”

翠鳥精歡呼雀躍,展翅飛向半空,對即將到來的遠游滿懷期待。

要知道它活了這麽多年,還沒去過南撫山以外的地方呢。

“京城是你的……”夙嬰停頓一瞬,好似在腦海中搜尋恰當的措辭,“你的故鄉嗎?”

沈棲遲點頭:“我在那裏長大。”

夙嬰停下腳步,目光灼灼:“我想去看看。”

不是因為那裏有多熱鬧,有多少美食佳釀,而是因為那裏是沈棲遲長大的地方。

沈棲遲淡淡一笑。

夙嬰看著他的笑容,心如春水初漲漫過嶙峋崖壁,濕潤而流連不去。

當日中午,沈棲遲蒸了些蕭憫贈予的年糕,澆上熬化的紅糖充作午膳。年糕軟糯,紅糖香甜,夙嬰不知不覺吃了很多,直至腹中半飽不經意擡頭,方覺沈棲遲早就吃完了,坐在對面靜靜註視著自己。

眼神寧靜而溫柔,飽含著夙嬰看不懂的深意。

夙嬰咬著筷子,心中春水卷起了浪潮,無序拍打著崖壁。

他沒意識到自己的模樣透著絲單純的傻氣,沈棲遲唇角浮起抹笑,“飽了?”

夙嬰方感窘迫,趕忙放下筷子,“飽了。”

沈棲遲是按照兩人食量蒸的年糕,聞言瞧了眼桌上剩下的半碟,心知夙嬰說的假話,便道:“多吃些,別浪費了。”

夙嬰順驢下坡,又提起筷子伸向桌子中央。緊接著,沈棲遲向他介紹起人間的年節,年糕的做法,年節吃年糕的寓意,年節其他風俗。

夙嬰在滿口米香和清泉漱玉的講述中不合時宜地想起那場血戰,他想起自己的恐懼與不舍,面對金鵬的決絕與孤註一擲,覺得自己醜陋時的膽怯與羞恥。

這些都是沈棲遲帶給他的,他想起初見時沈棲遲一本正經地言明伴侶間最重要的是感情。

那麽,這些算嗎。

他思緒游移,沒留神自己問了什麽,一句話從唇邊溜了出去。

“凡人為什麽要做那麽多事來過那麽多節日?”

沈棲遲似乎楞了楞,而後道:“這是歷朝歷代延續下來的習俗,至於為什麽,我亦無法回答。”

夙嬰略感驚奇:“原來還有夫子不知道的事?”

沈棲遲失笑:“夫子亦非全知全能。”他搖搖頭不再言語,起身去到竈邊,開始準備之後路上需要的幹糧。

夙嬰想了想,跟上去從背後摟住他腰身,下巴懶懶搭到他肩上,明知故問:“你在做什麽?”

沈棲遲便開始講解怎麽烙餅,夙嬰微微歪頭,就著這個親密無間的姿勢凝視他不斷張合的紅唇,挺直的鼻梁,微微低垂的長睫,眼尾紅梅落雪似的小痣,漸漸失了神。

心底的浪潮於無聲中平息,所有想不通的覆雜心緒伴隨退潮卷回水底,只剩一汪平靜而溫暖的春水。

所有他不明白的,他的夫子都會教他的。

他悄悄擡起下巴,在沈棲遲耳垂與下頜交接處落下一個黏糊糊的、混雜著紅糖香甜的吻。

沈棲遲卡頓一瞬,隨後帶著無奈的笑意乜了他一眼。

他們一整個下午都待在廚房,烙了足量的餅帶上路。沈棲遲從鹿崖帶回的行囊還沒收拾,又往裏添了許多物什,變成了一個更大的行囊。

臨行前沈棲遲從箱底翻出一個細長的長匣,從中取出一把通體銀白的長劍,抽出小截劍刃看了眼,便利落收劍綁到行囊上。

秋水似的刃光在沈棲遲眉間一閃而過,夙嬰目光游移,伸出兩指新奇地碰了碰泛著冷意的劍鞘,“你會使劍?”

在他還是一條幼蛇時,南撫山來過幾個劍客,斬殺林中毒蟲猛獸如探囊取物,那時他藏在枝葉間,只見刃過處落葉翻飛,覺得凡人可怕至極,後來修煉成妖避世不出,回想起那幾名劍客又覺其身如螻蟻,是幼時的自己大驚小怪。

但那幾手驚鴻照影似的劍法仍舊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不記得那幾名劍客的模樣,只記得氣勢淩厲,令當時的他膽寒。

和沈棲遲全然無相似之處。

“年少時學過幾招,都是些花架子。”沈棲遲道,“此去京城山高路遠,途中不知會碰到什麽,帶著好歹能防身。”

夙嬰有點想看沈棲遲用劍的模樣,他覺得就算提出現在使給他看的要求沈棲遲也不會拒絕,但看了看沈棲遲為了啟程忙碌準備的身影,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冬日的安們村非常寧靜,好似大雪將村落的炊煙、喧囂、生機都藏到了深處。

夙嬰跟著沈棲遲在一日清晨離開了這個他短暫生活過數月的小村莊,同時離開了棲息數百年的南撫山。

他們沿著山路慢慢走著,翠鳥精時飛時停,偶爾回望已被蜿蜒群山掩在後頭的青堂瓦舍,後知後覺泛起不舍。

行至渺無人煙處,夙嬰會變幻真身讓沈棲遲坐在自己背上前行。走走停停幾個時辰,一人兩妖抵達了峰頭縣。

褪去佳節繁鬧,峰頭縣只是一個剛歷經嚴冬風雪草草打掃過的普通縣城。沒了花綢彩緞與滿街吆喝,峰頭縣的街道稍顯空曠。夙嬰註意到石板縫裏胡亂生長的苔斑,街道兩旁裹著泥葉的雪堆,某些人家歪斜龜裂的戶樞。

即使他去過的地方寥寥無幾,也能看出這是一個有些陳舊的縣城。

不同於終日不變的鹿崖洞府,凡間的每一日都不一樣。

他跟著沈棲遲去到馬市,看他被馬販領著穿行於馬圈中,最後付了銀錢,領了一匹矯健的深棕駿馬回來。然後沈棲遲牽著馬,領著他和鳥精住進了一家客棧。

“先在這住幾日,等喝了長庭的喜酒再出發。”沈棲遲道。

夙嬰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客棧廂房,對何時出發不甚在意。

和阿遲在一起就好。

*

李長庭成親那日,峰頭縣重現了夙嬰見過的熱鬧。縣令女兒婚假,陣仗只大不小,十裏紅妝,繞城三圈,一路鼓樂齊鳴,新郎官才接到了自己的新娘。

披紅掛綠的儀仗隊經過客棧,夙嬰臨窗而立,見儀仗隊敲鑼打鼓大搖大擺地從街頭出現,又目送其消失在街尾,眸底微光閃爍。

身後沈棲遲催促聲傳來,他回過身子,跟隨沈棲遲離開客棧前往新郎官的府宅。

學生大喜之日,沈棲遲一改往日素凈穿著,著了件靛青長袍,在面對李長庭時當真如一位師長,拍了拍這位緊張迎客的新郎官的肩,溫聲寬慰了幾句。

夙嬰與這位尊稱沈棲遲為老師的新郎官僅有一面之緣,且從未正眼瞧他。然而今日乍見,新郎官身上流露的喜悅、緊張、羞澀、甜蜜,令每位賓客的目光都不禁停留幾瞬,他也不例外。

他的目光從李長庭洋溢著笑意的臉到他身上的喜袍,再到宅內喜堂,兩旁賓客,最後落到掛著淡淡笑意的沈棲遲臉上。

然後再沒移開。

喜宴的酒很好喝,他喝了許多,至酒闌人散已有醺意。不同於他,沈棲遲依舊克制,只淺酌了幾杯,因此從李長庭的府宅出來,仍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但是夙嬰能感受到從他心裏傳來的寧靜,猶如無風時南撫山靜止的林莽,鹿崖百年不變的瑯玕。

他感受到一種熟悉,仿佛他仍身處於那七百年靜止般的棲居中,而非貿貿然進入瞬息萬變的陌生塵世。

一股安定包裹了他,夙嬰咧開嘴,心中驀地冒出難言的松快與高興。

許是他笑得太過傻氣,引來沈棲遲側目,然而發問之前,似被夙嬰身上的歡欣感染,口吻也帶上了一絲微末笑意。

“怎麽了。”沈棲遲輕聲問。

“原來這便是娶親。”夙嬰笑著道。

沈棲遲楞了楞,想起夙嬰初到安們村那日問他何為娶親,他沒有正面回答,時至今日,夙嬰已經自己找到了答案。

“只是知道了什麽是娶親,便這般高興?”他道。

夙嬰點頭,往前走去,心中松快滿溢:“我知道我們和他們是一樣的。”

我也會娶你,和你成親,傻頭傻腦地站在門口迎客,請大家喝喜酒。

他往前走了一段,遲遲沒聽到沈棲遲的回應,疑惑回首,才發現沈棲遲不知何時停下腳步,已和他拉開一段距離,怔怔地望著他。

夙嬰從未見過他這般怔然的神色,好像受到極大沖擊,以致失去所有反應能力。

然後他感受到,沈棲遲心中的寧靜消失了,似南撫山刮起颶風,瑯玕萬年常青的生息衰敗,玉果接二連三零落。

他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這麽說。”他聽見沈棲遲輕如浮萍的聲音。

“我能感受到,李長庭對他的新娘,新娘對他,我對你,你對我,都是一樣的。”夙嬰有些茫然地回答,“我說錯什麽了嗎?”

沈棲遲動了動唇,“什麽叫……你能感受到……我對你……”

“我的內丹在你那裏。你高興,難過,生氣,我都知道。你不喜歡這樣嗎,對不起,我控制不了,但我不能收回來,你需要它。”

夙嬰語無倫次地說完,然後看到沈棲遲的臉一點一點失去了血色。

幾息之後,唯一的血色從沈棲遲蒼白的唇裏慢慢溢了出來。

他睜大眼,腦子一片空白,身體脫離思緒,飛奔過去接住搖搖欲墜的沈棲遲,指腹慌亂地去抹沈棲遲唇邊的血。

“阿遲,你怎麽了,哪裏難受……”

沈棲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死死扣在手裏,喘了一口氣,雙唇翕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他在地府待了太久,籌謀了太久,不斷回憶前世夙嬰是怎麽死的,不斷提醒自己要做什麽,以致於忘了前世夙嬰是如何與他生活在一起,忘了他的一言一行,忘了他前世也曾參加過這場喜宴,喝了酒,帶著醉意安靜地走在自己身旁,迷茫地發出疑問。

“為什麽我們和他們不一樣?”

他那時如何回答?

他說:“他二人俱為凡人,為男子與女子,自然與我們不一樣。”

可他與夙嬰的關系,從來都同李長庭孫鈺莓一般,是行夫妻之道。

如果說……

如果說夙嬰一直能夠通過內丹感知到他的心緒,那麽他當時問的便是為何你我與他二人同為夫妻,對彼此的心意卻截然不同。

如果說他一直知道……

是不是也知道他的厭惡、敷衍、抗拒,甚至偶爾的厭倦與厭恨。

知他虛情假意,口蜜腹劍,知他表裏不一,道貌岸然,卻依舊甘之如飴?

他不痛苦嗎,不難堪嗎,為什麽能夠始終裝作一無所知待在他身邊,心甘情願受他蒙騙?

修煉七百餘年的大妖,見過滄海桑田,世事變幻,他真的不懂嗎?

他……不恨他嗎?

沈棲遲壓下喉中腥甜,“我問你……”他喘了一口氣,“我問你,如果你當時沒有生病,只有半顆內丹,你能打過那只金鵬嗎。”

夙嬰手足無措地抱著他,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提及那只金鵬,只能順著他的問話回答:“能,我能,那只金鵬很弱的。”

沈棲遲閉了閉眼,“沒有內丹呢。”

夙嬰點了點頭,旋即意識到沈棲遲可能看不見,立馬補充道:“也能。”

“即便你下山後怠於修行?”

夙嬰點頭,又慌慌張張地嗯了一聲,“阿遲,你先放開我,我們回客棧好不好,找郎中,或者我……”

夙嬰說了什麽,沈棲遲全然聽不見了。

他近乎自厭地苦笑一聲。

他不恨他,只是心灰意冷,寧願死在金鵬手裏,寧願死於雷劫,也不願相信還能從他這裏得到真心。

沈棲遲從未如此清晰地憶起前世的夙嬰。

不使小性子,不會撒潑將倉廩鬧得遍地狼藉,不會任性地討要銀錢買一堆無用的織線,甚少表達喜惡。只是沈默,歡愛,茫然,歡愛,沈默。

越細致,化作的刀子越鋒利,一片一片地剜著他的心,直至血肉模糊,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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