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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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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沈棲遲醒來,正對上一雙通紅的眼。

喉間腥甜消失不見,只餘些微幹澀,渾身暖洋洋的,如同沐浴在煦日之中。沈棲遲扯了扯嘴角,吃力擡手用指腹抹了下那雙通紅眼眶,“哭什麽。”

指腹觸感幹燥,並沒有預想中的淚痕,他的手落入一雙幹冷的手中,被緊緊包裹住。

夙嬰嚇壞了。

他握著沈棲遲的手按在自己臉頰,試圖從中獲取一絲慰藉。

“你睡了好久。”他的聲音比沈棲遲還要嘶啞。

沈棲遲借著這個動作,指腹輕緩地撫摸夙嬰眼下,悶笑了一聲:“對,只是睡得久了些,不用擔心。”

夙嬰眼眶更紅了:“你還吐血了。”

“老毛病了,很久沒有犯過,不要緊。”沈棲遲唇邊仍掛著淡淡的笑,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小腹,放輕聲音,“你把整顆內丹都給我了?”

“我不知道要怎麽辦……沒了內丹,我也不會知道你心中所想了,以後都不會了,你不要生氣……”

他仍傻傻地以為是自己擅自窺探沈棲遲心緒害他生氣吐血,沈棲遲從沒見過這麽傻的人——或者說,妖。他本應為此感到羞愧,懊悔,可與之相反,他只是十分平靜。

“我從未因此生氣,不要多想,好嗎。”

夙嬰胡亂地點了點頭。

沈棲遲撐身坐起,夙嬰連忙摟住他腰背,往裏坐了點,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又端來始終用術法溫著的水,湊到沈棲遲唇邊。

沈棲遲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閉目整理了下思緒,“今日何日?”

“我不知道……我沒註意。”夙嬰有些洩氣地回答。

“沒關系。”沈棲遲仰頭吻了吻他的下頜,“我還有些困,你上來陪我睡一覺,好麽。”

夙嬰自無不應,蹬了鞋子鉆進被窩,將沈棲遲牢牢圈在懷裏。

沈棲遲枕在他臂膀間,享受了片刻安寧。

“阿嬰。”他開口,聽到夙嬰低低應了聲,拉過他手掌按在自己腹上,“你能感受到嗎。”

“……什麽。”

“你的內丹。”沈棲遲將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你修煉了七百年的精華,在這裏,在我體內,有它在,我不會有事。”

夙嬰沒作聲,只有輕微的呼吸在沈棲遲耳邊起伏,隔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悶悶嗯了一聲。

沈棲遲笑了笑,閉上眼,很快陷入沈睡。

夙嬰卻久久未眠,那種懸而未決卻又不知所出的感覺再次席卷了他,很不安,卻不甚明晰,如同隔著一層紗帳,費力思索了很久,卻始終想不明白。

他低首看了眼沈棲遲安靜的臉龐,不由自主收緊手臂,直至兩具身軀緊緊貼合,卻猶覺心中空蕩。

榻上靜謐良久,驀地閃過一縷微光,身形頎長的青年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粗壯的黑蛇。

另一名青年仍在安眠,黑蛇悄然游移盤繞,將青年牢牢圈在自己身軀之內。

*

大妖內丹無異於天材地寶,沈棲遲從長眠中醒來,身體恢覆如初。他安撫尤不放心的大妖,掌心在光滑的鱗片上輕撫而過,噙著笑道:“好了,都說了只是意外,我們該接著趕路了。”

他哄著大妖變小身形,直至能放入懷中,旋即招來這幾日異常安靜的翠鳥精,“嚇著你了?”

“……啾啾。”沒有。

翠鳥精扯了個小謊。

沈棲遲也不多言,讓翠鳥精立在自己肩頭,提起長劍行囊走了出去。

小二已將馬牽至客棧門口,沈棲遲接過韁繩翻身上馬,熟稔地輕扯韁繩驅馬前行。夙嬰還在悶悶不樂,察覺動靜從沈棲遲領間探出小半個腦袋,似乎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馬首,舌信吐得嘶嘶作響。

‘為什麽不騎我?’

“那會嚇壞別人的。”沈棲遲途徑街市,瞥見其中一個小攤,下馬買了兩只風車綁到轡頭上,慢慢驅馬到城門口,旋即雙腿一夾馬腹,輕喝一聲,策馬疾馳起來。

駿馬奔出城門,踏上大道,轡頭上兩只風車迎風旋轉,翠鳥精自馬褡子中探頭,與大妖不約而同盯著彩旋兒出神。

馬蹄揚起雪塵,沈棲遲瞇起眼,揮動馬鞭,一路朝北而去。

兩妖逐漸在馳騁中領會樂趣,忘卻沈棲遲突發傷疾帶來的憂怖,蛇妖興奮地鉆出衣領,盤繞到沈棲遲脖子上,身軀隨著馬匹起伏一張一弛,無意磨蹭著沈棲遲頸間肌膚,帶來陣陣微癢。

翠鳥精擠到兩只風車中間,雙爪緊扣轡頭,迎風展開雙翅肆意啼鳴。

沈棲遲眉間染上星星點點的笑意,瞥到鞍邊長劍,竟也有幾瞬回到少年打馬游街的恍惚之感。

沈棲遲說趕路,便是真的趕路。一人一馬攜二妖,一路星夜兼程,或進城下榻,或露宿山野,片刻不歇。兩妖習慣了幕天席地,並不覺有異,只宿在野外的時候施幾個術法替沈棲遲保暖,在他倚樹睡著後,大蛇自覺充作枕頭墊在他頸下。

這般行進幾日,直至一條大江橫攔於前。

“不行,現在漲潮哩,看這天氣晚點還要刮大風。”船夫擺手拒絕,打量了沈棲遲幾眼,“明日才能過江。小夥子,你進城歇一晚吧,喏,那兒就是城門。”說著指了一個方向。

沈棲遲張望了一眼,謝過船夫,卻沒有往船夫所指的方向行去,反倒牽馬往大江上游走去。

這條大江足有鹿崖那條江兩倍之寬,江流滾滾向前時而卷起浪花拍打兩岸,因天色陰沈欲雨,岸邊闃無一人,只留停泊的船只跟隨浪潮前後搖晃。

夙嬰鉆出沈棲遲領口,輕車熟路地盤至沈棲遲左肩,細長尾巴順勢一卷,在沈棲遲纖細的脖頸上繞了一圈,搭回自己身上。

“這是哪?”

江流一拐,一座陳舊廟宇出現在江灣處。沈棲遲擡眼,目光在這座孤峙江畔的廟宇一掃而過。並不宏大,卻自有一番古拙氣韻。灰瓦覆頂,檐角微微上翹,門口蹲踞著兩尊石獸,柘黃墻皮在經年累月的江風中早已斑駁不堪。

朱漆大門虛掩著,銅門環上掛著褪色的紅布條,在江風中輕輕搖曳。

沈棲遲穩步向前,“蛟廟。”

夙嬰縮了縮脖子,看了眼奔流的江水,又別過頭看向廟宇門楣上高懸的匾額。

大抵有門檐遮擋,匾額倒十分完好,蛟廟兩字的描紅猶帶三分艷紅。夙嬰吐了吐信子,定定註視著匾額,忽升起一股奇異之感。

翠鳥精樂此不疲地拿翅膀扇動風車,沈棲遲由它留在馬匹頭頂,將韁繩綁在廟前古槐樹幹上,推門而入。

昏暗的光線伴隨吱呀聲爭先恐後湧入廟堂,只見正中石臺上盤踞著一座玄蛟塑像,丈餘長的身軀從梁柱間垂落,蛟首低垂,琉璃豎瞳半睜半闔俯視著來客,顯出五分威厲五分慵懶。

沈棲遲踱步至供臺前,仰頭望向那對琉璃豎瞳。夙嬰立起身子,微微昂首,被這威風凜凜的蛟像震懾得呆在原處。

蛟非妖非神,介於兩者之間,更似一種靈物,但於夙嬰這樣的蛇妖而言已是另一層級。他能感知到這蛟像身上的香火,想必早年深受供奉,但如今已經很淡了。

他瞥見蛟像前的供臺,那上面積著厚厚一層灰,分不清是香灰還是落塵,但破敗的周遭,銹蝕的銅錢,都彰顯這座蛟廟而今鮮有人至。

況且——

“南蠻並無蛟靈。”

沈棲遲收回目光,轉眸瞧了蛇妖一眼。

“近千年都不曾有過了。”夙嬰有些疑惑,“這裏為何要供奉一座蛟像?”

“早年間這裏鬧洪災,百姓以為走蛟之故,是以建廟祭祀。”沈棲遲解釋道,“築壩之後不再有水患之憂,到這兒來供奉的人便漸漸少了,只有渡船過江的人偶爾來上幾炷香,蛟廟也成了座野廟。”

他說時似夾著聲嘆息,夙嬰轉過身子看他,見他神色如常,只當自己聽錯了。

“供奉一座空的靈像,當然會荒廢啦。”夙嬰游下沈棲遲身子,落地化人,上前抱住沈棲遲,在他耳畔輕蹭了幾下。

說來奇怪,他久做人時常因不能嚴絲合縫地纏在沈棲遲身上而不滿,這幾日做蛇時與沈棲遲一寸不離,又開始想念與沈棲遲牽手相擁的觸感。

沈棲遲額角貼在他緩慢搏動的頸脈上,拍了拍他腰身,“隨我出去走走?”

“嗯。”

一人一妖離開蛟廟,廟堂再度陷入寂靜,蛟像默然而立,驀地,那雙半闔的眼眸悄然睜開,凝望著遠去的人與妖。

*

“這便是你說的堤壩?”

不遠處,一座高大水壩靜靜佇立,截引三分江水向另一方向流去。夙嬰略有迷惑地看著分流的江河,依稀記得幾年前這條大江並非眼下的模樣。

更寬闊,更洶湧。

沈棲遲嗯了聲,看著不遠處兢兢業業洩洪的灰色巨壩出了會兒神,“和蛟廟一同修建的。”

夙嬰回頭望了眼只能瞧見一角飛檐的廟宇,神色愈發困惑,方才那股微弱的奇異之感再度升起,他盯著水壩邊沿翻滾的雪浪,倏忽開口:“我好像來過這。”

他下意識看向沈棲遲,試圖從他那裏獲取答案,旋即發現沈棲遲臉上出現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他低低垂著眸,註視著江流中靜立的水壩,神色像是緬懷,又似遺憾,最後化作了難言的坦然與堅定。

夙嬰無法準確描述他所感知到的,這樣的沈棲遲有點陌生——其實也不盡然,除卻少數幾次,沈棲遲總是很溫柔,很淡然,沒有聯結心緒的妖丹,他很難徹底明白沈棲遲在想什麽。

他不免略感沮喪,但沈棲遲那種陌生的神色轉瞬即逝,在聽到夙嬰聲音的瞬間,他偏過首,很輕地揚了下眉梢。

“也許這條江能通到鹿崖下的江,我有時候會下去泡泡。”他回答,心中沮喪揮之不去,蓋過其他一切疑惑。

沈棲遲勾起唇角,輕笑了一聲。

“笑什麽。”

“沒什麽。”

泡泡水什麽的,很可愛。

他又變回了那個熟悉的沈棲遲,夙嬰心中稍安,牽起他的手,沿著江畔漫無目的地漫步。

夜裏一人兩妖幹脆歇在蛟廟,沈棲遲找了些幹草鋪在角落,墊了層披風,拉著夙嬰和衣而眠。外面起了風雨,月亮被烏雲吞沒,江濤翻卷與枝葉婆娑的聲響交織成一團,廟內一片漆黑,夙嬰想像往常一樣變回真身,好在這不安的環境中將沈棲遲圈在自己身軀之內,卻被後者拉住。

“這樣就好。”沈棲遲拽住他的衣袖,鉆進他的懷裏,宛若倦鳥歸林般闔上眼。

夙嬰低首望了他片刻,良久在他頭頂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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