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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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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這一架打得可謂酣暢淋漓,乞丐們常年吃不飽飯,哪裏是做了幾月力氣活的人的對手,沒幾下就被撂倒一圈。

唐柳環顧一圈,將一袋銅錢放到為首的乞丐邊上,“兄弟,咱們好歹也是認識十多年的老相識了,沒有恩義也有幾分情義,我呢,無意找你麻煩,但也沒有能力當個菩薩天天接濟你們。我就想好好過日子,你們也念念掛在嘴邊的舊情,別來打攪我,大家好聚好散,來日見了還能稱兄道弟,要真有什麽過不去的坎,我也不會袖手旁觀,至於平時,你們就當行行好,別嚇著我膽小的娘子,行麽。”

乞丐呻吟著往旁邊斜視了一眼,伸出手將錢袋子緊緊抓在手裏。

唐柳還在等他的回答,目露兇光,皮笑肉不笑地瞅著他,乞丐艱難地點了點頭:“好說。”

唐柳露出一個笑,拍拍他的肩:“好兄弟,這才對嘛。”

歲蘭微正抱著菜籃子在邊上等,唐柳拍拍手掌擼下袖子走到他旁邊,“等久了吧,我們這就回去。”他伸手拿過菜籃子,但一下卻沒有拿動。

歲蘭微將菜籃抱得死緊,手臂繃得筆直,唐柳眼皮一跳:“微微?”

歲蘭微沒有回答,周身氣息烏沈沈的,唐柳這下顧不得拿籃子了,連忙撥開帷帽紗幔,便見歲蘭微沈著臉陰鷙地盯著地上一眾乞丐,眸底惡意翻湧。唐柳一陣心驚肉跳,雙手捧住他的臉轉過來面朝自己,“怎麽了,我的好微微,生什麽氣呢。”

“他們欺負你。”歲蘭微陰寒著臉。

“哪有的事。”唐柳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我不是都打贏了嗎,一點沒受傷。”

歲蘭微垂眸將他上下掃了一遍,面上陰沈稍減,郁郁道:“他們還碰你。”

打架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可唐柳充其量只是衣服被擦了幾下,連皮都沒破,歲蘭微盯著他衣裳沾上的臟汙不語,情緒愈發沈抑,一對眼珠漆黑如墨,連眼白也仿若沾上了這種墨般的黑色。

唐柳心裏大呼不妙,還有點不由自主的害怕,硬著頭皮上手,半抱半拉地將歲蘭微帶離了這片區域。

坊市離歲宅隔了八九條大街,中間還穿插鬧市,路上歲蘭微的不高興有如實質,唐柳提心吊膽,一邊哄一邊加快腳步。行至鬧市,街上人流如梭,唐柳收緊手臂,生怕其他人碰到歲蘭微,不得已放慢腳步。

沒多久倏忽感覺到一道強烈的目光落在身上,順勢望去便見一朗目疏眉的俊俏小生在人群中眼神莫測地望著自己。

這人身著長袍,足蹬高靴,腰懸桃符,眉宇間難掩浩然之氣,見唐柳回望,目光在唐柳和他圈著的人之間來回掃了幾眼,擡腳走了過來。

唐柳喉結滾動了一下,收回視線,帶著歲蘭微紮進人群裏,很快消失在小生視野中。

小生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望著唐柳消失的方向,半晌掐指捏算,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

唐柳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摘下歲蘭微的帷帽細細端詳他的神色。歲蘭微半是憤怒半是哀怨,似蹙非蹙地瞧著他。

“好了,好了。”唐柳安撫他,“我這就去沐浴,別生氣了。”

他生怕歲蘭微去找那幾個乞丐的麻煩,拽著他不放,去廚房放了菜後便打水沐浴。當著歲蘭微的面,他也不好意思在井邊赤條條地拎水沖,留了條褲衩便泡進浴桶。

其實他昨晚剛洗過,一大早沒出什麽汗,這會兒也就做做樣子,一邊舀水潑到身上一邊用眼神示意歲蘭微:看,我都洗幹凈了。

哪知歲蘭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的幾步走近,一把將他從桶裏拽起來,唐柳還沒反應過來,便上手搓弄他腰間被乞丐碰過的地方。

“!”濕透的褻褲貼在肉上,唐柳渾身不自在,夾緊雙腿,雙手一擋,順勢拿葫蘆瓢蓋在腹前,“微微啊,不用這麽客氣,我自己來就好。”

他的手臂正好擋住腰腹,歲蘭微一頓,紅著眼擡起頭:“相公的身體只有我能碰。”他用力撥開唐柳的手,摸在唐柳腰間,又依次點過他的胸膛、喉結、雙唇,“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這裏,你渾身每一處都是我一個人的。不洗幹凈,我就去剁了那些人的手。”

唐柳登時投降似的舉起雙手,“你的你的,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你想怎麽洗就怎麽洗。”心想可不能讓這人知道他以前天天跟人勾肩搭背的日子,這要是知道了,家裏不知道要多出幾雙手。

這場沐浴最後以唐柳差點被搓掉一層皮又被惡狠狠咬了一口的小腰告終,他摸摸腰間新鮮出爐的牙印,吸了口涼氣。歲蘭微出掉心中惡氣,反倒恢覆了文文弱弱的模樣,唐柳穿好衣服,捏開他的嘴,兩指在他齒關上摸了一下。

歲蘭微眨眨眼睛:“相公?”

“我在看你的牙齒是什麽做的,”唐柳惡聲惡氣道,“這麽會咬人。”

歲蘭微歪了歪頭,回以一個無辜的眼神。

唐柳收回手,在食指指腹上咬了一下,擦幹凈後遞到他唇邊。

歲蘭微一口含進去,舒爽得瞇起眼。

唐柳摸摸他的頭,確認他將街上的事都忘了,終於松了口氣。

*

此後唐柳經常帶著歲蘭微上街。徒水縣統共那麽大點地,坊間販子來來回回就那麽幾人,因著唐柳與此前乞丐模樣判若兩人,沒出幾日商販們都以為縣裏新搬來了對恩恩愛愛的小夫妻,當丈夫的俊朗灑落,做妻子的神秘婉順,偶爾出言放浪倒更顯天真率直,平素一人挑菜一人殺價,頗為般配。

不談歲蘭微記憶的事,當前的和美日子對唐柳而言自是稱心如意,可不知是不是錯覺,有幾回從街上回來歲蘭微似乎有些悶悶不樂,沒待他凝神細看,歲蘭微就一把抱過來,在他身上摸摸蹭蹭,唐柳也就拋之腦後了。

九月末,唐柳終於埋好引水渠,在池塘裏栽下蓮花,引了淶水進來。這日唐柳上街買菜,順道挑了數尾鯉魚回來,將魚放入池塘後,才發覺歲蘭微一反常態地站在旁邊,連帷帽都沒摘。

唐柳走過去替他摘了,剛想開口,便對上他哀怨的雙眼,唐柳早習慣了,問道:“又是什麽惹我們的微微不開心啦。”

歲蘭微道:“我很見不得人嗎。”

饒是設想過無數可能,唐柳也沒想到歲蘭微會問出這麽個話來。

“為什麽只有我戴著這個,”歲蘭微指著唐柳手裏的帷帽,“其他人都不需要。”

唐柳默默看了看他慘白的臉。

娘子啊娘子,你有沒有想過不是你見不得人,是別人見不得你呢。

歲蘭微做出一個泫然欲泣的表情。

唐柳總算意識到這幾回他的悶悶不樂不是自己的錯覺。他抓了抓頭發,“好吧,你等我想想辦法。”

*

“胭脂水粉怎麽用,”銀眉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發髻怎麽梳?”

唐柳回以一個篤定的眼神。

庭院裏,不大的石桌上擺著一枚明亮的銅鏡,銅鏡周圍擺滿瓶瓶罐罐,銀眉看看唐柳身後被帷帽遮得嚴嚴實實的人,沒料到唐柳專門差人駕馬車來接自己是為這事。

她嘆口氣,虧她還以為唐柳又出了什麽意外,火急火燎地趕過來。她坐下來,拿起其中一罐脂粉往臉上敷。

唐柳認真看著,時而發問:“要敷這麽厚?”

銀眉瞥了眼他身後:“尋常人是不用。”

唐柳摸摸鼻子,“……這幾罐胭脂不都是一樣的麽。”

“這是唇脂,這是面脂,這是專門描花鈿的。”

“這又是做什麽用的?”

“黛眉。”

“等等等等,方才怎麽梳上去的?”

銀眉好脾氣地散開頭發,重新梳了一遍。

她午間過來,傍晚才離開,臨行前還去後院裏上了三炷香。唐柳客客氣氣地將她送上馬車,為表感激將整套新脂粉贈與她,又送了兩罐腌菜、三串臘肉、五條熏魚和一大包幹辣椒,提前付了車錢,同她道別。

銀眉看看馬車裏大堆東西,回想起宅中生機勃勃的布置,笑道:“你這日子過得倒是像模像樣,神龕布置得也不錯。”

那整個後院都算作泥像的神龕,敞亮又通透,供品香火也足,難怪她此次見這陰靈,覺得他的魂體凝實不少,許是打扮得幹凈鮮亮,瞧著也沒那麽駭人了。

“若是哪日他徹底恢覆,記得差人來知會一聲。”夫人和小姐心中都有愧,怕是只等陰靈憶起往事,得到一句原諒才能徹底心安地過好餘後日子。

唐柳答應下來。

起初唐柳不甚熟練,常將歲蘭微化成一個大花臉,連鏡子都不敢讓他照便手忙腳亂擦掉。不過梳妝打扮一事講究熟能生巧,待唐柳能將歲蘭微打扮得漂漂亮亮後,便將帷帽收了起來。

一開始唐柳還有過擔憂,擔心歲蘭微不喜這副打扮,但瞧見他每日早上坐在銅鏡前歡歡喜喜地挑選今日要戴的首飾後也就放下心,變著花樣給他改妝容和發式,帶他上街也會去脂粉鋪逛一逛,買些新的首飾。

如此以來,銀錢嘩嘩花出去,唐柳獨身一人還能心安理得地坐吃山空,養家就不一樣了,得琢磨賺錢的營生。在宅子裏逛了幾日,便有了主意。

他不能遠行,也不能常帶著歲蘭微拋頭露面,這幾日逛脂粉鋪時偶爾撞見鋪子往裏裝運大批花草,料想是脂粉鋪用於制脂粉的,可徒水縣並無花農,就連東市的花鳥鋪也是從別處進貨。

歲宅占地兩畝,空著的地方不拿來種地簡直可惜。

唐柳快速敲定主意,當天下午就重新翻出農具,在宅裏到處墾起田來。

歲蘭微不懂他為何又揮舞起鋤頭,將這宅裏的地翻了又翻,困惑地瞧著他。

“種點菜我們自己吃,就不用天天上街買菜,再種點花賣了換錢,就可以給你買很多很多漂亮衣裳和首飾。”唐柳解釋道。

“可是相公,春天才適合耕種,現在種下去很容易死的。”

“現在翻好地,等下過雪,明年收成會更好。”

歲蘭微似懂非懂地點頭,他不像唐柳渾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勁,也不喜歡握鋤頭拿釘耙,於是只在旁邊送水拭汗。

正值秋收,唐柳將宅中所有地粗粗翻了一遍,預估了一下需要多少種子,便上街采買。

一番討價還價後,唐柳拎著三袋種子,準備打道回府。剛走出鋪子大門,迎面碰上一個年輕男子,正是那日在街上匆匆一瞥的小生。

唐柳瞧了他一眼,便打算繞道,剛往旁邊邁了一步,小生便緊跟著移動步子。反覆幾次,唐柳想不知道這人是沖著自己來的都難。

“您有何貴幹啊。”他擡頭。

小生往他身旁瞅了一眼,綻出一個友善的笑:“在下元壺,小友如何稱呼?”

元壺,和元松什麽關系?

“市井小民,不足掛齒。”唐柳面不改色,“您若是問路,可以去尋裏頭的掌櫃,我對這裏不熟,若是問路之外的事,就更是問錯人了。”

元壺笑容不變:“唐公子謙虛了,這縣裏誰不知道有一戶唐姓的鸞儔鳳侶,出雙入對,鶼鰈情深,連我這個初來乍到的外鄉人都有所耳聞。話說回來,今日怎麽不見唐小娘子。”

“元公子對他人之妻那麽好奇?”

“是在下唐突了。只是偶觀唐小娘子面色蒼白,似是沈屙纏身,在下略通醫術,唐公子倘若信得過,在下樂意效勞。”

“我當是什麽。”唐柳擺擺手,“你這套江湖騙術糊弄別人也就罷了,別在我身上費功夫,你這樣的我見得多了。我娘子身子好的很,不勞費心。”

“是,唐公子慧眼如炬。”元壺唇邊掛笑,“在下雲游四方,從未見過如唐公子這般特別的眼睛。也只有在幾位眇者身上才瞧過相似的眼睛,可我觀唐公子目光明亮,與那些人只是形似神不似。”

“是嗎。”唐柳心裏咯噔一下,面上還要裝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世間之事無奇不有,元公子今日不就見到了。”

“這倒也是。”

“家妻還在家中等我。”唐柳拱了拱手,“恕不奉陪。”

“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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