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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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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相公,為什麽最近都不出門了。”歲蘭微趴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努力識字的唐柳道。

唐柳席地而坐,正一手握書一手拿著細棍在沙地上比劃,“你覺得待在家裏太無聊了?”

“和相公待在一起就不無聊。”歲蘭微兩手支著下巴,“可是相公,平常你才是閑不住的那個。”

唐柳總不能說那天上街碰到一個來歷不明又莫名其妙的人,搞得他接連幾天心神不寧連門都不敢出,那樣也顯得太慫包了。他揚了下手裏的書,“這不是有事在做嗎。”

“你要當官嗎?”

“為什麽這麽問。”唐柳停下動作,扭頭看他。

“讀書識字,考取功名,自古以來都是如此,我以前也考過。”

唐柳一楞,捏緊書道:“什麽時候的事?”

歲蘭微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似是沒意識到方才說了什麽。

唐柳憋著一口氣,生怕打攪他的思緒,見他半晌不說話,才小心翼翼地引導道:“你考的是秀才,還是舉人?科舉很難吧?”

歲蘭微仍是茫然:“好像是舉人,這是哪年的事,好像過去了很久很久……”他神色變得有些難耐,捂著腦袋悶哼了一聲,“相公,我頭疼。”

唐柳趕忙放下書,起身湊近查看:“頭疼就不想了,不是什麽要緊的事。”

歲蘭微翻身坐起,環住唐柳腰身,將臉埋到他腰腹間,委屈地哼唧了一聲。

唐柳撥正他發間淩亂的步搖穗子,順手摸了下他後腦勺,“我們微微真厲害,年紀輕輕就考中舉人了。”他猶豫一瞬,“那時候是多大來著。”

歲蘭微脫口而出:“十六,馬上就十七了。”

他說完停頓了一下,似乎是疑惑於自己下意識的回答。

十六啊,比他還小。

“考中之後呢。去參加春闈了嗎。”

歲蘭微遲滯地搖了搖頭:“不記得了,好像快要去了。”他擡起頭,正對上唐柳有些憐惜的目光,又左右看了眼,呢喃自言道,“我為什麽還待在家中……相公,是因為我跟你成親了嗎,爹爹說成家立業都是人生頭等大事,男子漢大丈夫當先成家後立業,我成了家,就要參加下回春闈。下回……下回是什麽時候,現在是哪年,我爹爹呢……”

他說到後面語無倫次,目光也開始渙散,唐柳連忙托住他的臉:“我們今年剛成親,下回春闈在三年後,不著急,還有很長時間可以準備。你爹爹出遠門了,有事耽擱,要很久才能回來。咱們不想了,沒什麽好想的,不知道的就問相公,相公都告訴你。”

歲蘭微往他懷裏縮了縮,緩緩蜷成一團,靠著他顫。唐柳坐下來摟住他,懊惱地抿了下唇。

過了許久,歲蘭微沒了動靜。唐柳低頭一看,便見他雙眼緊閉,不知是昏是睡。他將人抱回屋內,拆掉他滿頭珠翠,扯過被子蓋好,絞了帕子替他潔面凈手,然後撿回外頭的書,拖了條椅子在床邊接著看起來。

……

唐柳本以為歲蘭微只是一時受了刺激,歇上幾個時辰便能恢覆,可眼見天色擦黑,歲蘭微仍沒有轉醒的跡象,這才暗道了聲糟,匆忙出去雇了個腳夫連夜去興陵縣請銀眉。

兩縣來回起碼要一夜,加之宵禁,車馬無法出城,翌日直至日上中天,銀眉才姍姍來遲。唐柳徹夜難眠,急得冒出了胡茬,見人來了便二話不說領進屋內,顧不得遮掩,道:“他這是怎麽了?往常從來不會睡這麽長時間,你知道的,他睡不了太久。”

非人的東西何須睡覺,也就是這陰靈而今神智不清,跟著唐柳有樣學樣罷了。

自從歲蘭微重凝魂體,直至眼下銀眉才終於得見他的真面貌。不得不說,比起前幾次,這陰靈的輪廓柔和了許多,但看久了仍舊難免不適。

銀眉適時移開目光,以免在唐柳面前流露出幾分。唐柳此時哪有心思註意這個,快速道明原委後便道:“是我太著急了,該讓他自己慢慢想起來的。”

“你先別擔心,未必不是好事。”銀眉沈吟片刻後道,“他如今的狀況本就不穩定,全靠你供的香火吊著,存亡就在一念之間。尤其他現在這樣,恐怕連自己是什麽都不明白。很多東西僅靠一個稀裏糊塗的念頭是不夠的,這個道理你該明白。”

她盡可能說得委婉,但唐柳臉色立時變了,便補充道:“全想起來才能徹底穩定下來,你可以試著帶他做一些事情,但切忌操之過急。”

唐柳點點頭,心裏說不上何種滋味,自責有之,懊悔有之。他在床沿坐定,拿過歲蘭微一只手握在手裏,看著他出了會兒神,半晌道:“你說,我是不是選錯了。”他苦笑了一下,“我怕他不肯走,又回不來。現在回來了,又要再受一場折磨,若是將折磨免去,就只能一直糊塗下去。”

無論哪種情形,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這恐怕是第一次,唐柳真正袒露自己的心聲,銀眉眸光閃動,說不觸動是不可能的。唐柳聲音壓得很低,但短短幾句話中透出的憐惜、疼愛、無措幾乎要滿溢出來。

她沈默片刻,道:“怎知不是他自己選的呢。”

唐柳又想起歲蘭微在夢中橋前含淚回望、令他魂牽夢縈的那一眼,嘆了一聲:“誰選的都不重要了,人都已經躺在這了。”他收拾好所有思緒,撓撓臉皮,“見笑。”

銀眉搖搖頭,示意沒什麽。

“他幾時能醒?”

“說不準。”銀眉道,“不過應該沒有大礙,就是近段時日不能再受刺激了。”

唐柳點點頭,又想起來一事,“對了,元松呢。”

銀眉目光探究地落在他臉上:“和王老爺死在同一天。”

“那……屍身呢?”

“順道埋了。”

“這人是什麽來歷?”

銀眉道不清楚:“滄山派的一個道士,當初雲游到徒水縣,接了王老爺的委讬便留了下來。不過滄山派是我朝道派中舉足輕重的一支,我朝前任國師就是出身於此。”

“這麽說,滄山派的道士都很厲害嘍。”

“可以這麽說,像我們這種小道觀中出來的,在他們面前就是班門弄斧。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我那天在街——”

話音未落,床上傳來一聲嚶嚀。

唐柳一喜,稍稍俯身:“微微?”

床上人睫羽顫動,緩緩睜開眼,嘴唇微動:“相公……”

銀眉默默退了出去。

“頭還疼不疼,或者有別處不舒服沒有?”

歲蘭微搖頭,撐著坐起來,唐柳攙了一把,豎起枕頭墊到他身後。歲蘭微卻沒靠上去,反而掀開被子作勢下床:“春闈在即,我得去溫書。”

“?”

“相公,你讓一下。成親之後懈怠數月已是不該,不可再胡鬧下去了。”

這又是整哪出?

唐柳楞楞地讓開,由他下了床,穿上鞋,輕車熟路地去衣櫃裏尋衣裳穿。只見他目光在櫃中脧巡片刻,最後拿了唐柳的衣裳往身上套。

自然是不合身的,他套到最後一件,有些困惑地低頭看了眼。唐柳摸不準他眼下是個什麽情況,“微微,那是我的衣裳,你的在右邊。”

歲蘭微頓了下,從右邊抽出件衣裳抖開,見是一條鵝黃的羅裙,臉頰紅了紅,道:“相公喜歡我穿這些?”

唐柳心道不是你自己喜歡嗎,每回進衣肆抱著裙子不撒手的人可不是我。

“也好,趁爹爹不在,我還能多穿些時日給你看。”歲蘭微垂下眼簾輕撫裙身,不知想了什麽,一時眸光閃動,眼睫微顫,臉頰透出抹胭脂般的紅暈。

唐柳被他突如其來的嬌羞模樣驚呆了,心尖跟被羽毛刮了下似的,腦子又擔心歲蘭微出了什麽問題。想尋求銀眉的幫助,轉頭一看屋裏哪還有其他人。

他發著楞,歲蘭微卻已經輕咬著下唇,紅著臉將羅裙換上了。他系好腰帶,將鬢角散落的幾縷青絲撩至耳後,盈盈瞧了唐柳一眼,坐至梳妝鏡前,拿起木梳動作輕柔地開始替自己梳發。

見唐柳站著不動,又透過銅鏡嗔了他一眼。

唐柳打了個激靈,竟真的心領神會,同手同腳走過去接過木梳。等雙手習慣性挽了個發髻出來,才如夢初醒。

“相公的手愈發靈巧了。”歲蘭微通過鏡面左右打量了一下,拉開妝奩挑了幾根銀簪簪上,旋即挑出些瓶罐在面前一字排開,熟練地上起妝來。

往常都是唐柳經手,可瞧歲蘭微此時的動作,比他熟練多了。

“……微微,”唐柳覺得哪哪都古怪,“你有沒有覺得身上有哪裏不對勁?”

歲蘭微指尖一頓,擡眸與鏡中的唐柳對視,片刻後覆又垂眸,羞紅著臉道:“我沒有不舒服,相公呢,腰酸不酸?”

唐柳腰好的很,不知道他怎麽忽然將話茬拐到這上面:“不酸啊。”

“那……我讓相公舒服了嗎。”歲蘭微又問。

唐柳不明所以,舒服什麽,和他待在一起舒不舒服嗎。

沒什麽不舒服啊,他這般答道。

頂多到了冬天會有點冷罷了。

歲蘭微聽了非常開心,還有點得意。他給自己上好妝,起身像是征求唐柳意見:“今夜我想先溫書,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可……”哪來的書啊。

院子裏倒是有一間書房,藏書不少,唐柳收拾院子的時候順手打掃過,裏頭大半書都已經被蟲蛀了,剩下紙頁也是一碰就碎。

歲蘭微環顧一圈,翻了幾本後便放下,蹙著眉道:“我竟將課業荒廢至此。等爹爹回來恐怕又要罵我不務正業,相公,到時候他恐怕會遷怒於你,你躲好便是,我來處理。”

唐柳對上他的目光,倏忽福至心靈,歲蘭微不會是將他昨日隨口胡謅的話當真了吧。

在接下來有意無意的試探中,唐柳總算拼湊出一個全貌。

在歲蘭微的記憶中,他如今年十七,去年考中舉人後便被父親禁足在家全心準備今年的春闈,只是他並非能整日埋頭攻讀的性子,比起舞文弄墨更愛侍弄花草,除此之外還有個不為人知的、嗜好紅妝的小癖好。

而唐柳呢,是他父親特意為他尋來的伺候他讀書的小書童。一日歲蘭微在房中梳妝,被唐柳意外撞見,兩人對了會兒眼,便天雷勾地火,自此好上了。

後來窗花紙一捅再捅,終於捅到歲蘭微父親那裏。父親震怒,但拗不過歲蘭微心意已決,最後還是準許歲蘭微娶唐柳做小媳婦,條件是三年後的春闈必須高中,而在此期間唐柳必須伺候好他。

“所以相公,等爹爹回來,這些東西都得收好,你我也需改回原來的稱呼。”

依歲蘭微所言,如今他喚唐柳相公,不過是夫妻間的雅趣罷了。

大字不識的唐小媳婦木著臉點頭,心想,這故事可真夠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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