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第二十二章

唐柳行走在一片青藍的薄霧中,他踮腳往前遠眺,又回頭張望,最後抓了抓後腦勺,繼續往前走去。

四面似乎沒有邊際,目之所及只有逸散的霧氣,唐柳走著走著,陷入一片渾噩。他神魂恍惚地邁動雙腿,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一道微光,掩在薄霧後,勾勒出方正的輪廓。

唐柳看了一眼,慢吞吞游蕩過去。離得近了,那道微光逐漸顯現出廬山真面目。

——是一張巨大的青藍板子,晶瑩剔透,散發著瑩潤的光芒,上下有三人高,左右需五人合抱。

被幾道線分割成三塊,左右冒著蠅蚊般的方塊,中央一串猩紅的方塊。

板子底下還站著三個人,其中兩個一黑一白,個子高挑,腰纏鐵索,不怒自威。兩人旁邊還有一個稍矮的黑影,此時正指著板子跳腳。

“欠債不還!負債日長!無視債主!唐柳!!你這個潑皮!無賴!王八蛋!!什麽時候還債!”

唐柳迷茫地停下腳步,盯著這個長著張大餅臉的黑鬼,看看頂上正在不停跳動的方塊,又看看同樣盯著他看的黑白兩影,張了張唇,聲音沒發出來,反倒感覺嗓子在漏風。

他摸了摸喉嚨,摸到一個大洞。

“好了小丙。罵了半天也該歇歇了。”白影扶了下額,“他摔壞腦子了,你罵他他也聽不懂。”

“哼,我看他不是腦子壞了,是色迷心竅。”黑影道。

唐柳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只覺得這三個人嘰嘰喳喳聒噪得要命,於是慢吞吞地轉過身打算離開。

“誒,幹嗎去。”

腰間被鎖鏈一扯,唐柳被迫轉回身,歪頭瞧著勾住他的白影。

白無常再次扶額,又甩出一道細鏈勾到他脖子上,片刻後收回兩道鎖鏈,“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回去吧。”

“就這麽讓他回去了?!”大餅臉擡手一指唐柳,“他這副蠢樣回去怎麽還債?”

“跟他說他也記不住,省省力氣吧。”黑無常道。

“你說的輕巧,知不知道我每天討賬有多不容易。”大餅臉道。

唐柳摸摸喉嚨,大洞已經消失了。

“這也沒有辦法嘛,他命中有此劫。”白無常道。

“你是指那塊愚蠢的肥皂?”大餅臉怒道。

“勞駕。”唐柳慢吞吞出聲,三道視線齊刷刷射過來,“怎麽回去?”

大餅臉看著他,最後憤怒地指了一個方向,“一直走就是了。”

“哦,謝謝。”唐柳朝他指的方向游蕩。

*

王宅。

陰雲避日。一個人影匆匆跑過。

只見此人小廝打扮,跑動間步履錯亂,渾身大汗淋漓,面色驚恐,似乎背後有極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他跑到一扇緊閉的木門前,雙手瘋狂拍打:“開門!開門!老爺,小姐,夫人,救救我,放我進去!”

小廝嘶吼著,一邊拍門一邊不停往後看。忽然,他瞪大眼睛,所有聲音堵在喉嚨裏,整個人開始劇烈發抖。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一抹猙獰的紅影,他發出幾道嗬嗬聲,瞳孔轉瞬擴散,軟了下去。

拍門聲戛然而止,門內所有人如驚弓之鳥擠作一團。門外陷入死寂,幾息後,倏忽一聲巨響自門前傳來,所有人驚叫一聲,畏縮地往後退去。

開裂的木門劇烈震動,裂痕急遽擴大,王老爺呼吸停止,一把抓住元松的手,指著木門駭道:“道長,門……門……”

元松低罵一聲,甩開王老爺的手,急行上前,同時掏出瓷瓶,拇指瞬間撥開瓶塞,雙指沾血,在門上快速刻畫符文。最後一筆落下後,只聽撞擊木門的東西猛然一震,旋即一切覆歸於寂靜。

元松吐出一口濁氣,走回原位。

王老爺驚魂未定:“道長,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人了,快想想辦法。再這樣下去恐怕我們也要死了。”

此話一出,院內又是一陣喧囂,王老爺無暇顧忌,希冀的眼神定定瞧著元松。

元松環顧一圈,只見四周不高的圍墻上全是暗紅的符文,兩扇木門上最為繁覆,不知道畫了幾道。已經七天了,這七天內,他們所有人困在這裏,日夜難眠,到線下已經彈盡糧絕。

饒是他修行數十年也難免疲憊,他看向手裏的瓷瓶,裏面是唐柳的血,也正是由於這些血,他們才能抵擋門外的厲鬼撐到今日。

如今只餘半抔,最多只能再擋一次。

他看向角落裏的銀眉,後者咬了下唇:“只有這些了,多的來不及。”

她趕到後院的時候唐柳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滿地都是血,一看就沒救了,她預感不妙,急匆匆接了幾瓶血就趕往王府。不久之後,王府內果然怪事頻發。沒過一天,那鬼竟是藏也不藏,在府內大開殺戒。

王老爺慌得六神無主:“這……這可如何是好。”

院內人心惶惶,王夫人睜眼環視一圈,暗嘆一聲,覆又合目念經,相比其他人,她的神色還算鎮靜,鎮靜之下又多了幾分悲傷無奈。

“娘……”王瑰玉不安地縮了縮肩膀,“我們會死嗎。”

王夫人睜眼,握住她的手:“不要怕,娘保護你。”

“對,小姐,我也會保護你的。”王德七接道,他神色難掩害怕,但還是努力挺起胸膛,對王瑰玉道:“誰想傷害你,就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王瑰玉心下感動,但此時也笑不出來,只勉強扯了扯嘴角:“不用你逞英雄。”

她看向身系所有人希望的道士,後者正凝神思忖,俄頃方道:“尋常術法耐這厲鬼不得,唯有……”

“唯有什麽?”王老爺急道。

元松摸了下腰間,裏面有一道傳訊符,只要捏碎就能向師門求助。滄山派以符馭馬可日行千裏,不出一日他們就能獲救。可……

‘元松,你好勝心太強,於修道無異。修道之人怡情養性,為師大限將至,無力再教導你,日後你師兄執掌滄山派,你需盡心輔佐,你二人共同誅鬼除邪,與民除害。’

當年他與師兄二人先後拜入滄山派,師兄能拜在掌教門下,他卻只能拜長老為師,而後數年更是被師兄壓一頭。如今他已垂垂老矣,師兄卻一如昔年意氣風發,他如何能淡然處之。

王家這樁因果不僅與他息息相關,如今正在外面虎視眈眈的陰靈更是世間罕見,若他能收服煉化,於修道上定大有裨益,至少容貌與師兄相比不會如祖孫之別。若師兄一來,陰靈必除,可也不能為他所用。

他久久不語,王老爺內心捉急:“道長……”

元松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中冒出一種孤註一擲的決心。

“去歲宅。”他道,“唐柳的屍體是不是還在那裏。”

銀眉點了點頭,元松又道:“那厲鬼的屍骨也在那裏?”

銀眉遲疑片刻,“只是我的猜測。唐柳在那裏挖出很多長釘,上面的紋路和道長你之前給我看過的很像。”

“有幾枚?”

“應該……七八十枚。”

“鎖魂陣。”元松雙眼射出兩道精光,“就是那裏。有它的屍骨和唐柳的屍身,不愁收服不了它。”

王夫人手指一顫,王瑰玉察覺,擔憂地看向自己的母親,後者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嘆道:“冤孽。”

王瑰玉不明所以,王夫人卻不肯再說了。

元松說完便取出瓷瓶,沾血在自己和王老爺身上畫了一道符。動作之迅速,王老爺在他畫完才反應過來,“道長,這是要做什麽?”

“你隨我去歲宅。”

王老爺當即驚懼後退:“不,我不去,這和送死有什麽差別。”

元松再難掩鄙夷,冷笑道:“你且回頭看看。”

王老爺縮著脖子回頭匆匆看了一眼,“怎麽了。”

“你家小今日受困,王家上下舉家性命難保,皆是受你和你祖輩牽連。事到如今應該不用我告訴你外頭的厲鬼是沖誰來的吧,你留在這與否,只有死你一人和死你全家的區別。”

王老爺臉色陡變,若說原先尚心存僥幸,這會兒已經色如死灰了,他囁嚅了幾下,仍是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元松冷道:“留在這必死無疑,去歲宅尚有一線生機。我最多給你半盞茶時間,時間一到,我自去之。”

王老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顯然內心正天人交戰。元松冷眼以對,又道:“你王家害人性命,偷其家運,困縛亡魂,養鬼為仙以保家族興隆,卻又不供奉香火。若非當年那位前輩術法高深,你王家如何能撐到今日。可即便當年所用的術法高明精妙,百年過去,效力早已大大衰減。你以為你至今膝下只有一女是何故。奈何你不得,斷你香火也不失為一個良法。”

王老爺瞪大眼睛。

元松閉目不語。

王瑰玉身子發顫:“娘,爹和道長在說什麽?”

王夫人仍是淺嘆:“都是冤孽。”

半盞茶一至,元松果如先前所言,頭也不回地開門走了出去。半開的門外,往日似錦的繁花蒙著陰郁的顏色,屍首橫陳,淡淡的腥氣被陰風送了進來,王老爺眼中又畏又懼,細看之下又摻雜了一絲怒和恨。他回頭看了一眼依偎在一起的王夫人和王瑰玉,前者垂目不語,後者張了張唇,惶惑地喊了一聲爹。

王老爺捏緊拳頭,走了出去。

剎那間天地變色,飛沙走礫,等院中所有人晃過眼來,院外鴉默雀靜,哪還有元松和王老爺的身影。

王夫人騰地站起來,對王德七道:“快,去取我前幾日吩咐的東西。”

*

元松王狀汗涔涔地跑到銀眉所說的地方,是個逼仄簡陋的小院,遍地都是亂糟糟的幹草、爛泥、長釘,元松一眼就看見仰面躺在中間的人,看見的瞬間腳步便遲疑了一下,因為那看起來不像一個死了快七天的人。

這麽一遲疑,身後那抹紅影便沖了上來,元松連畫符都來不及,一個急轉便將瓶內最後一點血甩了出去。

一路上厲鬼對他們窮追不舍,可不知道是何緣由,在大街上並沒有出手,但一進歲宅,厲鬼的攻擊頓時變得極淩厲,他們尚未接近這個院子就差點死於非命,若非有唐柳的血,恐怕一踏進大門就死得悄無聲息。

思及此,元松額角冒汗,一時有些後悔方才非要爭那口氣,如今就是捏碎傳訊符也來不及了。血也沒了,元松盯著面前的紅影,瘋狂思索對策。

王老爺早已兩股戰戰,此時完全是憑借一口不想死的氣勉強吊著,生死關頭,他腦子竟出奇的清明,握著手裏的砍刀就偷偷邁向唐柳。可還未及他有動作,紅影躲閃之中似乎也瞥見了地上的身影,明顯停頓了一下,下一瞬竟變換方向直沖唐柳而去。

元松大喜,趁著這個空當掐指捏算,而後就將目光鎖定在院內的死潭中。下一瞬身隨心動,便朝死潭而去,可剛踏出一步又不得不停下來,因為那汪死潭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在他二人與唐柳中間,而唐柳身後,是那厲鬼。

那厲鬼不知怎的也未有動作,只是靜立在唐柳身邊,一陣清風拂過,包裹在它周身的黑霧散去,露出其中真容。

元松心中悚然,只見那厲鬼面容猙獰,通身經絡黑紅,分明是怨氣極重之兆。此時這怨鬼雙目低垂,望著地上之人,雙目中竟有幾分悲傷。

元松起初以為是自己疲怠之下的錯覺,可細看之後,那抹悲傷切切實實,不由心中暗驚。不知這乞丐究竟做了什麽,能對這怨鬼影響至此。

不過這對他而言是一樁好事,趁那怨鬼註意力尚在唐柳身上,他正好偷偷取了潭中屍骨。

不料他方有動作,怨鬼便厲目望來,下一瞬竟口吐人言:“都是你們害的!”

元松渾身緊繃,王狀更是雙腿一軟跌坐在地。兩廂對峙,率先有動作的卻不是其中任何一方。

只聽地上之人嚶嚀一聲,竟捂住肚子側身蜷了起來。

歲蘭微指尖一顫,幾乎下意識就要蹲身扶人,可目光一轉便觸及他喉間猙獰的傷疤,心中生怯,反而後退了小半步。

元松背掌於身後,指間偷偷夾了一張黃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