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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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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唐柳覺得自己走了很久才走出那片薄霧,恢覆知覺後的第一感覺就是餓。

太餓了,胃好像被砸了一拳皺縮在一起,他試圖捂住胃卷起身體來緩解極度饑餓帶來的疼痛,但僅僅是翻了個身就覺得腦袋一陣陣發昏。

唐柳有氣無力地爆了句粗口,“要被餓死了……”話畢才覺得嗓子幹癢的厲害,喉間一股撕扯般的鈍痛,記憶緩慢回籠,夢中那片一望無垠的藍霧快速模糊,唐柳眨了眨眼,眼皮上幹巴的藥泥窸窸窣窣往下落碎塊,掉進眼睛裏,唐柳索性扯掉眼紗。

光這個動作就費了大半力氣,他捂著肚子緩了一會兒,用肩膀帶動身體繼續翻身趴到地上,然後彎起手肘膝蓋撐起身體。

他做得吃力,起身的動作堪稱龜速,歲蘭微往前邁了半個腳掌,但唐柳不經意仰頭時露出的傷口將他牢牢釘在原地。就在這時,元松如閃電般出手,施咒將黃符射了出去。

符紙沒入水面的瞬間,潭水蒸騰,霎時化為水汽,籠罩住整個潭面。潭水彈指間幹涸,元松一息不停,緊接著飛出第二道黃符,只聽轟的一聲,水汽消散,泥土飛濺,一具黑棺露了出來。

歲蘭微面色一厲,卻沒有發出聲音,沈默地掠身上前。元松甩出拂塵,纏鬥間朝呆楞在一邊的王狀喝道:“快,挖出它的骨頭。”

王狀如夢驚醒,提著砍刀便要上前,但腳腕卻纏上一抹黑氣,將他拽倒在地,這抹黑氣如蛇流竄,盤繞上他頸間,而後猛地收緊,又分出絲絲縷縷鉆進他的七竅。砍刀脫手,王狀痛苦地在地上翻滾。

“道長救我……救我……!”

元松暗罵一聲廢物,將看家本領和壓箱底的寶物通通甩了出來,他好歹修行近百年,學的又是收鬼的本事,全力以赴的狀態下歲蘭微一時也不能輕易取他性命。但來回之中,元松的一招二式竟有幾分熟悉,歲蘭微越看越心悸,陡然厲聲問道:“你與清洪是什麽關系!?”

清洪正是當年設陣之人,元松直認不諱:“正是貧道師祖。”

歲蘭微心中恨意如浪濤翻騰,“那你便替他償命吧。”

一人一鬼鬧出的動靜宛如地動山搖,唐柳爬到一半,就被接二連三的巨響砸蒙了。這響聲一下接一下,好似天上在下石頭雨。聲響之下,其他一切聲音都微不可聞,再加上此時餓得頭昏眼花,唐柳基本什麽都沒聽見,但院子裏除了他之外還有別人,他還是能聽出來的。

一瞬間閃過千萬個念頭,但最後都化為了身體的某種本能——

遠離危險。

唐柳咬牙撐起身體,手腳並用朝遠離聲響的方向爬。元松餘光瞥到,這一看便意識到厲鬼一直將打鬥控制在遠離唐柳的範圍,再聯想到方才他註視唐柳的神色,既感到不可思議又深覺譏諷。

“你對他動了真情?”他道,“鬼會對人動真情,真是出乎意料。”

歲蘭微壓眉不語,出手愈發狠辣,元松且戰且退,將拂塵揮得虎虎生風,一面左右格擋一面道:“唐柳的八字是假的,當初的冥婚並沒有完成,是他將真八字給了你?還是你用了其他方式將完成了一半的冥婚完成了?”元松越說頭腦越清晰,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唐柳能夠相安無事,為什麽唐柳的血能克制這厲鬼,“你們行了水乳交融之事?”

他咳出一口血,體力逐漸不支,動作變得遲緩,但心頭卻有一種難言的暢快,“你喜歡他,所以親手將把柄交給他,但你的喜歡會害死他。他只是一介凡人,你吸他精氣,噬他血肉,害他五臟衰竭,元氣大傷。他這次能活下來完全是僥幸,你若繼續纏著他,他依舊會不久於人世。即便你不做糾纏,只要你存活一天,他的壽元就會因陰親而逐漸損耗,難逃英年早逝的下場。”

“住口!”歲蘭微暴怒,身上分出絲絲縷縷的黑氣,瞬間將元松纏成一個黑繭。黑氣無孔不入,鉆入元松的身體,元松痛苦地張大嘴巴,但眼中卻閃過一抹得逞之色。

只聽潭中又一聲爆響,歲蘭微陡然回頭,便見半空中一塊棺材板四分五裂,而元松的拂塵不知何時延伸出幾根細不可察的白絲,從黑繭縫隙中伸向潭底棺材中,瞬間便勾出一枚頭骨來。

歲蘭微當即便想操縱黑氣截斷白絲,但這拂塵不知是什麽做的,竟毫無作用。他飛身上前,不多時又停了下來。

唐柳原本好端端爬著,這院子裏又是石塊又是草稈,還有時不時冒出來的釘子,他爬得小心翼翼,手肘和膝蓋都被磨得生疼,好容易停下歇口氣,剛直起身,胸膛就被一個硬物砸得生疼。

這硬物不小,是從前面飛撞過來的,唐柳本就氣虛,這一下差點嘔出口血來,整個人往前栽去,連忙伸出一只手撐穩了。

白絲被地上石塊一磨,一下斷了。

他心中直呼倒黴,另一手手下意識抓住了撞自己的硬物。

圓滾滾的,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很光滑,手感不錯。

這一跪趴下去,唐柳便徹底沒力氣爬起來了,索性將圓物當墊枕趴到地上喘氣。

他喘得如條死狗,卻擠出餘力洩憤地拍了拍臂下墊著的頭骨,歲蘭微腦袋也被不輕不重地拍了下,他看了一會兒,心中戾氣稍減,彈指催動土石掩住潭中棺材,而後轉過身踱步至猶在掙紮的元松旁邊。

勾出屍骨後,元松本以為自己勝券在握,哪成想半路冒出一個攔路虎。到嘴的鴨子飛了,他幾乎慪得吐血,吃力轉動眼珠去看,便看見那枚骨頭被唐柳壓在身下。

幾次三番被同一個人壞了好事,元松怒火直冒,恨不得將唐柳就地大卸八塊。現下一擊不成,恐怕再無動手良機,正思索對策,忽有一個黑黝黝的人形物什被粗暴拖至身旁。

定睛一看,這渾身黑氣圍裹面目全非的人不是王狀是誰。

只見他大張著嘴巴,粘稠黑氣湧入,將他的肚子撐得高高鼓起,如同一個懷胎十月的婦人。他雙目圓睜,七竅流血,衣袍被鼓脹的身體撐得四分五裂,細微的爆裂聲從肚皮上傳來。

元松拼命掙動,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肚子和四肢似乎也在被某種東西撐大。

這厲鬼是要他們爆體而亡。

猶如蚍蜉撼樹,窒息之中,元松感到一道陰冷的目光居高臨下地投在自己身上。砰——王狀爆裂開來,血肉飛濺,澆了元松滿身。元松愕然地停止動作,此時此刻,一股恐懼才心底彌漫了上來。

他有一種預感,自己恐怕活不過今日。

“爹——!”一道淒厲的叫聲忽然響起。

王夫人和王瑰玉闖入這方小院,銀眉與王德七拉著一車廂東西跟在後頭。王狀身死的畫面恰好落入四人眼中,王瑰玉慘叫一聲,當即就要撲身上前,被王德七急忙攔腰抱住。

歲蘭微殺意頓起,回首望了一眼,唐柳正遲疑地偏頭望向這邊。歲蘭微擡手設了道屏障,阻隔住所有聲音,唐柳卻仍扭著脖子,歲蘭微不再看他,正要取四人性命,王夫人卻撲通一聲跪下了:“求仙人高擡貴手!”

殊不知這聲仙人再度激發了歲蘭微的恨意,百年來,他困縛此地,蹉跎歲月,每逢新殘月交替之際便痛苦萬分,皆是為害自己淪落此境地的罪魁禍首換取富貴。王家稱他為仙人,他卻寧做惡鬼。

他被憤怒燃得幾乎失去神志,然而目光一轉卻瞥到車廂中的東西,他一滯,便聽王夫人快速道:“王狀罪孽深重,死不足惜,王家欠歲家的更是幾輩子都還不清,我雖與王狀和離,與王家再無幹系,只是小女骨子裏流著王家的血,身上背著王家歷代的孽債。十多年來,我一直為此贖罪,因此尋了歲家百年前的族譜,為裏面每一位歲家人立了往生牌,日日供奉,夜夜誦經,莫不敢忘,只求仙人能饒小女與王家上下無辜之人的性命。”

王瑰玉原本憤恨地看著歲蘭微,王夫人說完後便陷入了呆怔。王德七也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看向銀眉,發現後者正驚疑不定地看著一個方向。

他順著銀眉的視線偏頭,看到了唐柳,登時也是一驚,卻也不敢發出聲音,只是向銀眉投去了一個疑問的眼神。

銀眉沒理他,轉身打開車廂。她的驚訝似乎只是因為還活著的唐柳,並非因為王夫人的話。

車廂內,層層疊疊的往生牌簇擁著一座面容模糊的泥像。

“我去的晚了,從江裏打撈出來後您的仙像就成了這樣。”王夫人額頭貼地,身體伏得很低,“族譜有殘缺,我不知道您的名諱,所以無法為您立往生牌,但我保證,只要我活著一天,就會供奉您的仙像一天。”

打從知道王家保家仙淵源的那天起,她就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但她的幼女何辜,只不過生錯了人家,就要為她的父親和祖輩造下的冤孽付出代價嗎。

歲蘭微一言不發,目光落在泥像上。這對他而言並不是一個誘人的條件,他不稀罕香火,可……

有了香火,他或許就不用從唐柳身上吸食活人精元。

陰風漸息,王夫人高懸的心逐漸落回原位,恰在這時,忽有一道譏諷的大笑從旁傳來。

“愚婦!愚婦啊——”元松嘔出一口血,“難怪泥像沈江,這厲鬼實力還如此強勁,原來是你——”

黑氣猛地鼓脹,元松的肚子登時炸裂,臟腑飛了滿地,元松瞪著天空,忽而高呼一聲:“吾命休矣!”

話音一落,忽而天地變色,烏雲壓頂,短短幾息竟在水潭上方凝聚了一道雷光。歲蘭微臉色驟變,飛身上前,拎著唐柳的領子退到數十步外,下一瞬,雷光落至潭中,霎時間塵土飛揚,泥沙滾滾。

歲蘭微神魂俱震,悶哼一聲,脫力往下倒去,卻被一雙手扶住了。

唐柳跪在地上,膝前放著剛才還緊抓不放的頭骨,深灰無光的眼睛“註視”著他,似乎有一絲困惑。

歲蘭微忽然想起來,自己很久沒給他治眼睛了。

烏雲散去,方才那一道雷似乎只是幻覺。不遠處王夫人四人驚懼地縮在角落,眼睛牢牢盯著他,還在等著回答。

元松以命引來的天雷,精準劈中了他的棺身。

王狀已死,元松身消道隕,大仇得報,因果了卻。他屍骨無存,也要神滅形消了。

最後一點時間,他可以用來滅王家滿門,也可以用來治好唐柳的眼睛。

歲蘭微久久凝望著唐柳瘦削的面容,倏忽笑了笑。

他可憐的柳郎,摻進這樁混事裏,從頭到尾都蒙在鼓裏。

“柳郎……”

唐柳一怔,而後猛地收緊雙手:“微微!”

他滿腹疑問:“微微,我怎麽了?你……你怎麽了,還有剛剛……”

“剛剛家裏進賊了。”

“進賊了?你沒事吧?賊現在在哪?”

歲蘭微豎起食指抵在他唇前,輕輕噓了一聲:“已經被我趕跑了,沒事了。”

唐柳張了張唇,歲蘭微施了點力,牢牢按住他的唇:“不要說話,聽我說。”

唐柳內心湧起巨大的不安,歲蘭微放下手,傾身向前,與他額頭相抵。

“柳郎,還記得我說過的嗎,如若有一天你先我而去,你在陰間鰥居,我在陽世守寡。如今,你我要換一換了。”

唐柳心頭巨震:“你在瞎說什麽?”

歲蘭微笑了笑:“柳郎,同你成親,真是一樁極好極好的事。還有,對不起。”

唐柳深深皺起眉,正想推開歲蘭微讓她把話說清楚,唇上忽落下一絲涼意,他怔然,頸後就被重重按了一下。他一下抓緊了身前人,但意識卻不受控制,慢慢沈入黑暗中。

……

冤魂散去,天光灑落。

王瑰玉終於回過神來,眼角不由自主滑落兩行清淚:“娘,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王夫人深深嘆了一口氣。

很久以前,徒水縣還不叫徒水縣,這方土地上有兩戶大家。歲王兩家同為商賈,卻極為不對付,生意上更是糾紛無數。歲家善賈,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家族蒸蒸日上,王家卻每況愈下。

一次談生意時,兩家家主再次起了沖突,王家家主嫉恨之下失手殺了歲家家主,卻正好被前來奉茶的歲家下人看見,於是王家家主一不做二不休又殺一人,卻又被撞見。他越殺越多,最後滅了歲家滿門,只餘歲家小少爺。

彼時有一道士游歷至此,王家家主重金收買,央道士將這樁滅門案布置為鬼魂作祟。

那道士當時正在研究門中禁法,幹脆拿歲王兩家做了試驗,將歲家的家運移栽到王家上。移運的陣法缺乏陣眼,兩人便將歲家小少爺折磨至死,斷其筋骨,削其股肉揉入泥像,活埋填水,令其死後化為惡鬼不得超生,又蒙蔽其記憶,騙其為仙,保王家興隆。

王朝更疊,鬥轉星移,到現在,已經三百餘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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