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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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銀眉哽了一下,面露為難,幾乎就想要說:她們小姐從來都不在這裏。

但理智又告訴她,不能直接這麽說。一來王老爺和元松那邊不好交代,二來如果她把唐柳嚇跑了,她承受不起那陰靈可能的怒火。

她只是想提醒唐柳,讓唐柳稍微有幾分疑心,自己小心點。還沒想好怎麽說,唐柳又睡著了。

她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沒有拿出懷裏藏著的匕首和瓷瓶,轉身離開了。

……

唐柳又睡了一天,醒來後感覺好多了。屋子沒其他人,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給眼睛換了藥,然後去敲響了隔壁院子的門。

“好銀眉,有沒有吃的?”

銀眉有些驚訝於他恢覆得這麽快,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色後就去廚房熱了一下飯端給他。唐柳餓得前胸貼後背,二話不說埋頭苦吃,吃完一抹嘴,“謝了。還有多謝你幫我叫大夫。”

銀眉見他吃完就要走,問道:“你要去哪?”

“隨便走走。”唐柳按著肩膀活動了幾下,“這幾日躺得人都要黴了。”

他嘴上這般說,可看方向明顯是沖宅子後面的院子去的,銀眉目送他走遠,再次摸了摸懷裏的匕首。

唐柳一路行至後院,開始小聲叫喚:“微微——微微——”

叫了兩聲沒有回應,他低頭思索了一下,開始沿著院外小道來回走,有時候低頭叫叫,有時候仰頭叫叫,有時候停下歇一會兒繼續叫。

終於在來回走了十來趟的時候,聽到角落裏有一個聲音道:“你叫魂呢,難聽死了。”

唐柳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情:“我就知道你在這裏。”

歲蘭微揪了把雜草,沒上前:“你這回是特地來找我的了?”他坐在一棵樹下,周圍的雜草原本很茂盛,現在已經被揪禿了一圈。

唐柳站在原地沒上前:“不是你說的嗎,你不見了要找你。”

“我說的你就聽啊。”

“你要是不想我聽,我也可以不聽。”

“你就沒有自己的主意嗎。”

“要是按照我自己的主意,我就不來了,畢竟我睡了四天,起碼要吃的飽飽的才肯出門。”

唐柳原以為自己這麽說,微微總該撲上來鬧他了,但話音落下許久,對方竟然只是沈默。他有點摸不著頭腦,也沈默下去,半晌才遲疑著道:“你要是不喜歡親,我們以後就不親了。”

“沒有不喜歡。”歲蘭微悶悶道。

那是怎麽了?

他晚上睡覺把她踹下床了?

唐柳苦思冥想,最後還是決定直接問,但在他問出口之前,歲蘭微率先發問了。

“你喜歡嗎。”

“什麽?”

“親我。”

“……”唐柳咳了一聲,“也沒有不喜歡吧。”

“沒有不喜歡,就不是喜歡。不是喜歡,就是不喜歡。”

好不講道理,明明你剛剛也是這麽說的。

不過唐柳聽了反倒心安,會跟他爭辯這些小細節,就沒多大事。

“好吧,挺喜歡的。”他實話實說。

“可如果……算了,沒什麽,你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現在這樣不是也能說嗎。唐柳心裏這麽想,雙腳卻很老實地邁了過去,小道兩邊沒鋪石子,剛走出兩步,膝蓋以下就沒入了草叢中,腳下凹凸不平,到處都能踩到土塊和小石子,唐柳走了幾步就失了準頭。

“給點提示唄。”

微微不說話,唐柳摸摸鼻子,硬著頭皮按原來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腳下猝不及防絆到一個東西,他沒有防備,一下往前撲去,但預想中摔個狗吃屎的畫面並沒有發生,反而倒在了一片柔軟上。

他懵了幾息,忽然反應過來,連忙撐起身:“微微?”

歲蘭微嗯了聲。

唐柳聞言就要爬起來,但膝彎卻勾上一雙腿,他定在原地,只好以兩掌撐地,不明所以地“看”著被他壓在身下的人。

大片的雜草被壓在兩人身下,有綠色的螞蚱跳出來,在唐柳身上蹦跶,又隱入茂盛的草叢中。

陽光在唐柳周身形成一圈光暈,歲蘭微安靜地看著他,良久擡手摸了摸唐柳的臉:“柳郎,如果我有一天傷害了你,我一定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我氣。”

唐柳霎時警惕,不由壓低了些身體:“你要趕我出去?”

歲蘭微一楞:“沒有。”

“那你要怎麽傷害我?”唐柳困惑道,“揍我?你?”

雖然很不合時宜,但男人間的攀比心一起,憂思愁緒通通可以拋之腦後。

歲蘭微瞇起眼,“怎麽,你覺得我打不過你?”

唐柳沒說話,但表情說明了一切。

歲蘭微定定瞧了他一會兒,忽而一勾唇,伸手在他腰腹上使勁抓撓。唐柳直接破功,笑倒在他身上,一邊笑一邊道:“……你……你使詐!哈哈哈哈……別、別撓了……”

歲蘭微反而更加來勁,一個翻身將他撲倒,跨坐到他腿上,雙手在他腰腹間作祟:“就你,細胳膊細腿的,我一只手就可以把你揍趴下。”

“那你揍啊……多大了,還來這一套……哈哈哈哈……幼不幼稚……”唐柳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也伸手去撓歲蘭微。他這種時候準頭出奇的好,精準撓到了他的腹部,但是撓了幾下,對方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不信邪地又撓了幾下,認為是自己沒找對地方,一邊笑一邊執著不懈尋找對方的癢癢肉。歲蘭微原是沒有感覺的,但看著他的樣子不由自主笑出了聲。

唐柳一下子受到鼓舞,一個使勁就壓了回去,兩個人在禿了一塊的草叢間滾作一團,使勁渾身解數給對方撓癢癢,手腳纏得不分彼此。無數螞蚱蟋蟀驚飛,在兩人周圍蹦跳騰躍。

後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兩個人的唇就湊到了一起。兩個人再次滾作一團,在及膝的草葉間交換了一個激烈的吻。

分開後兩人都有些氣喘籲籲,並肩在草叢間躺了一會兒,唐柳率先坐起來,然後伸手出去。

歲蘭微將手搭上去,就被唐柳拉了起來,他順勢倚到唐柳身上,又偏頭端詳唐柳的臉色。

唐柳臉頰有點泛紅,唇也很紅,呼吸很燙,但並沒有什麽不對勁。他放下心,放松地將腦袋枕到唐柳肩上。後者擡手,圈出了他的肩膀。

“以後不許像剛剛那樣叫我,哪裏學的腔調,一點都不好聽。”過了一會兒,歲蘭微道。

“我以前要飯都是這麽叫的。”唐柳感覺很無辜。

“有人肯給你錢?”歲蘭微不可置信。

“大概是嫌我煩想快點打發走我吧。”

“也可能是看在你長得俊的份上。”

唐柳摸摸臉:“原來我長得不錯啊。”

歲蘭微哼了一聲,但也沒有反駁。

唐柳休息夠了,想著來都來了,便準備去院子把剩下一點地翻完。他站起來,順手將微微也拉了起來,讓她在老地方等自己,然後進了院子。

他現在對於這活已經相當熟練,拿著鋤頭又陸陸續續清理出來十來枚長釘,堆到專門放釘子的地方。歲蘭微原本盤腿坐著,隨著釘子的拔除,越來越多的碎片掠過腦海。眼前蒙上一層血霧,他捂住腦袋,透過血霧看向院中正在清點釘子的唐柳。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應該沒了吧。”

院裏的地已經差不多翻完了,唐柳走到最後一塊地方,剛翻了幾下,鋤頭就碰到一個硬物。

“怎麽還有。”他嘟囔了一句,彎腰下去握住頂端,這一枚似乎比較松垮,剛用了點勁就拔出大半,正想一口氣拔出來,忽聞院外傳來微微略顯急切的呼喊。

“柳郎。”

“怎麽了?”他轉過身面朝院門。

“我……我有些餓了,我們回去吧。”

唐柳一想她這幾天不見蹤影,可能連飯都沒好好吃,就道:“好,你等我拔完這枚釘子,很快的。”說著就要彎腰去拔。

“別管了。”歲蘭微急切地打斷他,“不差這一點,現在就走罷。”

唐柳手都已經握住了釘子,聽見這話又松開了。

的確不差這一點,吃完飯再來拔也是一樣的,剛好趁吃飯的時候跟微微商量一下種什麽花。這時節播種肯定來不及了,幹脆買花苗好了。

於是吃飯的時候,他問道:“微微,你現在能出門了嗎。”

歲蘭微正在走神,面前的碗已經冒了尖,堆滿了唐柳夾來的菜,他草草吸了幾口便沒有再動,聞言回過神道:“怎麽忽然問這個?”

“那個院子應該能種花了,我知道東市有一戶人家專事花鳥魚蟲的買賣,而且品質不差,如果你可以出門,我們下午就去挑些花苗。”

歲蘭微沒有立馬回答,過了片刻才道:“其實府裏就有很多花,我們在府裏挑好,再讓其他人去買,好嗎。”

唐柳想了想,應了。

吃完飯,他們去到花園裏。

花園裏依舊花香濃郁,唐柳感到奇怪,這麽久了,園子裏的花香竟然一點都沒有減淡,就好像這裏的花久開不敗一樣。

他的註意力很快被分走,微微往他手裏塞了一捧花,讓他從裏面挑一種喜歡的。唐柳走到亭子邊上坐下來,放下竹杖一朵一朵地摸,光摸還不夠,還要低頭去聞。

聞花的時候,微微在他身側坐下來,一一為他介紹正在嗅聞的花。

唐柳挑來挑去,最後還是挑了蝴蝶蘭。他選定後身邊的人就起身了,但腳步聲並沒有走遠,像是去一旁的花叢裏玩了。

唐柳捧著手裏的花,覺得丟掉有點浪費,就從腳邊薅了幾根藤草,繞成圈將花纏了上去。等歲蘭微回來,他手裏就多了一個花環。

他將花環舉起來:“微微,要不要戴?”

花環繞得很緊實,各色花朵有序穿插在嫩綠的藤條裏,看得出來編的人很用心,但由於雙目受限,有幾朵還是掉了幾片花瓣。

歲蘭微在唐柳膝前蹲下,低下腦袋,“戴。”

唐柳摸索著捧住她的臉,將花環戴了上去。

大小正合適,歲蘭微擡手摸了摸,“柳郎,你的手藝長進了。”

兩人在園子裏待了一會兒,唐柳便提出要去後院。

歲蘭微慢半拍嗯了聲,慢吞吞地跟在他後面。在唐柳進院之前,他拉住人,“柳郎,拔釘子的時候小心點,別傷到自己。”

釘子都快拔完了才來叮囑自己,唐柳覺得有點好笑,但也十分受用,畢竟昏睡四天微微都沒陪在身邊,他還是有點小失落的。此刻最後一點氣也消了,他拍拍微微的手背,“放心吧,我會註意的。”

歲蘭微的手反而握得更緊,靜了片刻才道:“如果……如果一會兒有什麽奇怪的事發生,你記得要跑的遠遠的,越遠越好。”

唐柳不明所以:“能有什麽奇怪的事?”

歲蘭微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唐柳笑道:“難不成水潭裏封了水怪,那些釘子就是用作封印的,拔完後水怪就會破潭而出吃了我。”

歲蘭微沒說話,但手臂上的力道一下變大了,唐柳被捏得有點疼,還以為自己嚇到她了,安慰道:“好啦,我開玩笑的,這個世界上哪會有什麽妖怪,我很快就出來。”

過了很久,歲蘭微才緩緩松手。唐柳於是邁步進去,連鋤頭都沒拿,走到水潭邊上,將上午拔了一半的釘子徹底拔出。

天陰了下來。

更準確的說,有一股濃郁的黑霧猶如泉水從潭子裏噴了出來,不消片刻便籠罩整個院子。

同一瞬間,歲蘭微跪倒在地。

遠處銀眉察覺異常,扭頭望向西北。

模糊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湊成完整的畫面,歲蘭微垂下頭顱,一動不動地跪趴在地。

啪嗒。

血珠自隱沒的面容滴落,砸在青石板上,一滴接一滴,如同迅疾的雨水。黑氣自指尖冒出,順著臂膀攀巖而上,鮮艷的花朵迅速枯萎腐敗,藤枝斷裂,黑發在頃刻間散開,如蛛網鋪地,蓋住整個身軀。

唐柳遲疑片刻,往前邁了一步。

歲蘭微緩緩擡起頭,灰暗的天光下,他的雙眼被鮮血沁染,眼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黑。紅色的紋路沿著筋脈爬上他的面容,將慘白的皮膚分割成無數碎塊。

怨恨、饑餓、噴怒瘋狂叫囂,它直勾勾盯著院子裏那個直立的人。

灰敗的世界裏,只有那一抹身影幹凈得如雨後青柳。

它舔了舔牙根,飛撲而上。

唐柳被一股大力撲倒了。

撲倒他的人太過熟悉,他幾乎是下意識扶住身上人的腰:“微……呃——!”

尖銳的牙齒狠狠咬上他的喉管,唐柳有好一會兒腦子全然空白,腥甜的熱流湧出喉管,被一只濕冷的舌頭舔去。吞咽聲如驚雷在耳邊炸響,唐柳掙紮起來,如做無用功。

鮮血快速流失,他一陣陣發冷,掙紮的力道越來越小,喉間徒勞地發出幾道氣聲,徹底失去意識。

它直起身,饜足地舔了舔唇。身下的人癱軟在地上,一絲莫名的慌亂閃過心頭,卻立即被鋪天蓋地的恨意覆蓋,它收回視線,化作黑霧,朝王府而去。

等銀眉趕到,院中的濃霧早已散去,只餘唐柳躺在血泊裏。

銀眉心頭劇跳,幾步沖近,便看向源源不斷的鮮血從唐柳破開大洞的喉嚨中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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