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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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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家小姐啊。”

王德七聽了登時頭皮發麻,他死死攥緊手裏的三角黃符,鼓足勇氣往內室看了眼便飛快轉回頭來,只這匆匆一眼,卻也看清內室紅燭燃盡,紗帳深垂,床榻淩亂,卻空無一人。

“對了,你家小姐是不是自幼便有體寒的毛病,夜裏怎麽睡手腳都是涼的。”

“柳郎為何疑我,旁人怎會比我更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

“有叫大夫看過,開藥調理嗎?”唐柳不理會歲蘭微委屈巴巴的發問,繼續問道。

王德七喉頭發幹,回頭看了眼正巧這時提著大包小包從外面進來的銀眉,見她警告似的瞪了自己一眼,忙道:“沒有,確實是自幼如此,平日多註意,不要受涼就沒有大礙。”

唐柳有一絲意外,王德七竟沒有質問他夜裏與王小姐共睡一塌的事。

王德七完全沒留心他是什麽反應,說完便不安地轉頭去看銀眉,卻見銀眉皺著眉看他,表情好像在說他說錯了話。王德七膽戰心驚,這回又是錯了哪裏?

銀眉做口型道:小姐。

小姐?

王德七楞了又楞,終於反應過來自己錯在哪裏,慌忙去看唐柳,果見他臉上有疑惑之色,便立馬佯裝強硬道:“你夜裏睡覺最好老實點,敢讓我們小姐著涼或是受委屈,有你好看的。”

唐柳眉頭一松。

是了,王德七應是知情,否則怎麽也要鬧才是。

“將喜賬撤了吧,那被子夜裏睡起來不暖和,你家小姐蓋了一整夜身上都是涼的。”還凍得他也哇哇涼。

“這就換了。”銀眉答道,“這裏還有一些衣裳,全是按照您的尺寸做的。德七,你去打點熱水來,伺候姑爺沐浴更衣。”

她說話比王德七恭敬多了,唐柳不太習慣,不過也沒拒絕,反正這份恭敬是因著他能給王瑰玉沖煞,等王瑰玉病愈恐怕也不覆存在,他受著就是。

“還沒問過你叫什麽名字。”他問道。

“姑爺叫我銀眉就是。”

唐柳聽著王德七的腳步聲向外遠去,銀眉的腳步聲往裏行去,忽聽微微道:“別讓她進來。”

唐柳一楞,放下筷子叫住銀眉:“你將東西放那吧,我來收拾就行。”

銀眉的腳步聲停住,過了會兒應了聲是,腳步一轉走回來,將東西放到一旁的案上,走的時候一並將碗筷撤走了。

屋內安靜下來,唐柳拿起竹杖往內室走去,憑記憶走到床邊,手便被扯了一下,他順著手上的力道坐到床上,便聽微微道:“我不喜與旁人接觸,你別讓他們進來。”

他約莫離自己很近,衣袖都垂在自己腿上,那股獨有的幽香一個勁往鼻子裏鉆,唐柳不自在地往旁邊挪了一步,心說這是什麽意思。

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吃穿起住都是要好幾個人伺候的,不喜旁人觸碰,又不讓人進來,今後是要他伺候不成。

他可不幹。

“屋裏總有要灑掃的時候,我一個瞎子……”

唐柳推諉到一半,忽聽到嚶嚶的哭聲。

“柳郎方才疑我,這會兒又不聽我言,都說夫妻新婚正是情濃意蜜時,怎麽到了我這裏,夫郎不願與我親熱便罷了,連一些小請求都不肯滿足。”

唐柳一個頭兩個大,若微微是什麽驕縱蠻橫的大小姐,他尚能做到不理會,可這般好言軟語地哭訴,他全然沒有辦法,甚至不由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過分了。

“好了好了,你別哭了,我來就是。”他擡起手拍拍微微的背,“我行動不便,你幫我看著些。”

歲蘭微立馬止住哭聲,輕輕嗯了聲。他抱住唐柳,將臉貼到他後肩上,趁機吸了口陽氣:“謝謝柳郎,柳郎真好。”

他盯著唐柳,很明顯看到此話一出後唐柳原本無奈中夾雜著點不情願的神色一僵,耳根也紅了,而後若無其事地起身去外間拿新的褥子衣裳。

他微微一笑,指揮著唐柳將所有東西抖開,然後一一歸置到衣櫃裏。

“你的衣裳呢?”唐柳摸到空蕩蕩的衣櫃,問道。

“我有另外的櫃子。”歲蘭微隨口答道。

他從床上下來,看著唐柳換下那床大紅鴛鴦被,鋪上新的被褥,在他將手搭到紅帳的時候出聲阻止:“這些就別換了,我喜歡這個顏色。”

期間王德七送了兩桶熱水進來,聽見唐柳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忙不疊慘白著臉跑了。

盥洗室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小隔間,唐柳用其中一桶熱水洗了澡,換下喜服後出來,沒聽見微微的聲音,不由問了句:“微微?”

“柳郎喚我何事?”

唐柳想起方才碰到他的觸感,顯然微微和他一樣穿著喜服睡了一夜,他是新郎官,喜服尚且又厚又重,新娘子的喜服穿在身上必定更為累贅,便讓微微將喜服換下來。

他說完好一會兒沒聽見任何聲音,直至腰間被人碰了下才嚇了一跳。

“微微?”

“是我,柳郎,你腰帶沒系好。”

唐柳正了正腰帶:“我自己來就行,你快去罷,一會兒水涼了。”

微微沒說話,唐柳等了一會兒,才聽見身後依稀的水聲。即便視野中一片漆黑,唐柳依舊被這個暧昧的水聲搞得頗為不自在,他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壓下心中忽起的微末燥意。

過了片刻,水聲停了,微微的聲音響起:“柳郎,我好了。”

他的聲音近在咫尺,唐柳手一顫,再次被嚇了一跳。

都說大戶人家的小姐走起路來步步生蓮,沒想到當真沒有聲音。

他抓著竹杖站起來,另一只手立刻被人纏上來握住了,便聽微微有些不高興地道:“柳郎有我引路就夠了,還要這杖子做什麽。”

唐柳權當沒聽見,好在微微也沒有深究這個問題,牽著他往外走。

“此宅占地約有兩畝,坐北面南,南北向與東西向距離相當。”歲蘭微介紹道,“我們住的院子是主院,除此之外還有大小院子七座,花園兩處,如今只有我們住,其他地方都空著。”

歲蘭微先帶著他沿著主院的抄手游廊走了一圈,“我們的屋子在北邊,左右各有一間耳房,東西還有一間廂房,這裏就是院門了,沒有設檻,可以直接往前走。”

為了照顧唐柳,歲蘭微走得很慢,每到一地便要停下細細介紹,唐柳一面聽一面用竹杖丈量經過的地方,走了大概數千步,忽有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唐柳微楞,剛要細聞,這股腐臭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是濃郁的香味,比王宅中聞到的更甚。

“這是什麽香?”他問道。

“是花香。”歲蘭微道,“我們現在在花園裏,種了很多花。”

唐柳此前從未聞過這種味道的花香,深深嗅了兩下後又覺這股花香十分熟悉,不由往最濃烈的方向走了兩步,倏忽撞上一個冰涼柔軟的物件,緊接著有一雙手托住了他。

“柳郎,小心些。”細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唐柳疾退一步,過程中雙手不知碰到哪裏,只覺有一段柔滑的布料從手背上滑過,他先是窘迫地道了聲歉,而後忽被布料熟悉的觸感和紋理搞得一楞。

微微怎麽還穿著喜服?

‘我喜歡這個顏色。’

微微說過的話再度在腦內響起,唐柳心想約莫還是這個原因,加之喜服定做的十分華麗,姑娘家喜歡,想要多穿幾天也不稀奇。

他很快找定了合適的理由,接著方才的話題問道:“是什麽花?”

這花香雖濃郁,但香味十分單調,想必只源於一種花。

“蘭花。”

“滿園子都是嗎。”

歲蘭微看著滿園的雜草爛泥,答道:“都是。”

唐柳忽然起了好奇心:“蘭花是什麽樣子的。”

歲蘭微眸光微動,變出一朵蘭花給他。

唐柳沒料想他會直接摘一朵給自己,接到手裏摸了摸,不確定地撚著其中一部分問道:“這是花瓣嗎。”

歲蘭微答道:“是。”

唐柳用指腹一寸一寸地從花瓣尾摩挲到花瓣尖,又從花瓣尖摩挲到整朵花的根部,在腦海裏描繪出整朵花的模樣,忽然十分感動。

上次這麽帶他認識世間物的人還是老乞丐,自老乞丐死後,再無人願意這般教他。他想問手裏的蘭花是什麽顏色,一想即便微微答了,他也不知道那顏色究竟是什麽樣子,便也不問了。

他將蘭花湊到鼻尖聞了聞,單朵蘭花的香味是很淡的,非常淡雅清正,唐柳聞了會兒,腦子裏靈光一閃,忽而反應過來為何會覺得這味道熟悉。

這花香,不就是微微身上的香味嗎。

不知怎的,唐柳腦子一熱,竟然又低下頭仔細聞了聞手裏的蘭花,緊接著又想到,他一個酸臭乞丐做上門女婿,微微本該非常嫌惡他才是,即便為了救命,也沒有理由要對自己假以辭色,可觀微微昨夜以來的言行舉止,分明是將他當成了一個真正的夫郎對待,反而是他,起初得知能夠娶微微為妻時是有過心猿意馬的,但這點心思很快消失不見,只想著後半生能借王家女婿的身份豐衣足食,不再過有一頓沒下頓的日子。

大宅院裏陰私多,各人各有心思,他想著婚後與王家小姐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免得與王家小姐牽連過深,若是引起王狀或是像王德七那樣在府中地位不低的人的不滿,又或是惹上其他麻煩,他一個無權無勢的瞎子難以自保,到時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因此對微微是恨不得離而遠之,對她莫名的糾纏和撒嬌也總是不耐煩。

可現在想想,他占了微微的夫郎身份,不管他實際是如何與微微保持距離,在外人看來,微微的清白也是栽在了他身上。

從前一直聽聞王家小姐教養良好,恐怕在婚姻一事上十分循規蹈矩,想著便試探道:“微微,你有沒有聽過一句俗話,叫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聽過,怎麽了。我還知道有句話叫天下之理,夫者倡,婦者隨呢。”

“那……你怎麽想?”

“什麽怎麽想。”

“就是對這兩句話,我常聽縣裏的秀才爭論這其中的道理不盡然如此,所謂夫唱婦隨也該另行議論。”

歲蘭微目光落在唐柳略帶緊張的臉上,十分不虞。

唐柳既嫁他,就該隨他。新婚第一天就問這話是什麽意思,莫非要悔嫁不成。

“我倒覺得十分有道理,你我既然成親,無論做什麽事都該是一體的。”

唐柳心裏咯噔一下,直道壞事,王小姐千金之軀,竟然也信奉這種道理。

“其實也不必如此武斷……”

歲蘭微臉一沈,“那你想要如何?”

唐柳聽他語氣,似是有些生氣了,忙道:“不想如何,我就是說說。”他將蘭花塞到袖袋裏,“繼續往前走吧。”

歲蘭微見狀臉色稍霽,哼了一聲上手牽唐柳,道:“柳郎以後不要再說此類話,我不喜聽,方才聽了心口直做疼。”

唐柳大驚,一下站住了:“那趕緊叫大夫來看看。”

“不用,柳郎不氣我便無事。”歲蘭微牽著唐柳,兀自介紹途徑之所。

唐柳跟在他身旁,不由十分頭疼。

微微對這樁婚事,竟然是認真的。

宅子很大,一路逛下來十分安靜,沒什麽仆人,唐柳估摸著已經走了半個時辰,想著微微還穿著喜服,便提出回去,改日再逛。

歲蘭微看出他在想什麽,眼珠一轉,笑盈盈趴到唐柳背上,“柳郎背我回去。”

唐柳正為自己之前的惡劣態度而愧疚,聞言出於某種補償心理,立馬將竹杖別到腰上,雙手托出膝彎將歲蘭微背了起來。

“好。”

歲蘭微原本只是想逗他玩,猝不及防騰空後略為驚訝地看向唐柳,片刻後摟住唐柳的脖子,笑道:“柳郎可得背好了,別把我摔了。”

他為鬼魂所化,沒什麽重量,唐柳只覺背上輕飄飄一片,紙片似的人,他按剛才記住的路線邁開步子,道:“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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