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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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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3

黑影足有一人高,像無數個石塊堆砌在一起,身後雷鷗又在喊他,問他怎麽還不回去,白塗僵在原地,遙遙看著黑影,什麽都聽不進去。

霍常湗也開始喊他,明明他和雷鷗的聲音更大,白塗卻只能聽見遠處某些更細微的聲響。

那是涎水流過獠牙滴落在地,灼熱的鼻息噴灑在寒涼空氣中,堅硬毛發相互摩擦而混雜的聲音。

驀地,那黑影動了,從層層疊疊的林木後出來,顯現出猙獰的身軀。

似狼似虎,軀體卻覆蓋著一層猶如鱷魚皮一樣的鱗甲,長著堅硬如刺的毛發,眼冒兇光,滿口獠牙,微黃濃稠的涎水從口中不斷溢出,邁著強壯的四肢無聲向白塗逼近。

四周霎時闃然。

“我的天,這是什麽東西……”

“小白,快回來!”

“都後退,拿槍!”

白塗渾身發抖,在看清黑影全貌的一瞬間完全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

是了,叢林裏還有這種怪物。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震耳欲聾的槍聲,惡臭的涎水與火藥味交雜著在空氣中散開,一股冷意從胸口流竄至四肢百骸,某一瞬間,白塗如同置身於那個充斥著槍林彈雨的白日,進退無門,只能等待死亡。

手臂開始隱隱作痛,白塗捂住根本不存在的傷口,整個人仿佛被釘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身前的怪物一步一步靠近,加快速度,騰躍而起,投下的影子完全將他籠罩。

接下來他會怎麽樣?

他會被怪物撲到,拖拽,撕咬,啃噬,然後再度墜入無邊的黑暗嗎?

他怎麽會忘記這東西的存在?

白塗僵硬地轉動眼珠,看到四周林子裏冒出了無數同樣的怪物,包圍了所有人。

曾經有位老師說,人的大腦具有自我保護機制,會自動屏蔽令人感到痛苦的記憶,他是因為對這段經歷、這個場景感到太過痛苦,所以才忘記了這麽重要的事,導致所有人都陷入險境嗎。

他以為自己最痛苦的經歷是失去霍常湗,可原來他最為之痛苦的,仍是自己的死亡。

原來重活一次,他一點也沒變。

他還是那個膽小、沒用、自私自利的白塗。

一種莫大的無力席卷了他,怪物躍至頭頂,他卻絲毫提不起力氣閃避。他惶然閉上眼,準備等待熟悉的撕咬和疼痛,緊接著,他被撲倒了。

和想象中的劇痛不同,撲倒他的東西溫暖、柔軟,帶著他在草地上急速滾動,像幼時父母養的家犬,帶著他在公園嬉戲、翻滾。

幾聲劇烈的槍響後,火藥味裹挾著其他味道一齊湧入了白塗鼻尖。

“……白塗……白塗!”

白塗像小時候一樣睜開眼,沒有看見那時和可愛家犬一同映入眼簾的藍天白雲,卻聞到了類似的草木芬香和肥皂清香,原來除了火藥味和涎水味,空氣裏還有草木的味道和霍常湗的味道。

霍常湗單手墊在他腦後,看見他睜眼松了一口氣,摟著他迅速從地上翻起,“都到我這邊來!”

他擡手朝圍捕一個研究員的幾只怪物射擊,子彈無法穿透怪物堅硬的皮甲,產生的沖擊力卻能短暫逼退怪物。這些怪物產生的攻擊力遠超過研究員的應對能力,霍常湗竭力兼顧,槍口不斷冒出火星,變換方向時,他松開白塗,想將人護至身後使用雙槍。

但白塗立馬抓住了他的衣角,力氣大得幾乎要扯下他的衣服。

他慘白著一張臉,望著霍常湗的眼裏滿是驚懼,霍常湗只看了一眼,就擡手重新摟住他,按著後頸讓他的臉埋在自己頸窩裏 ,同時喊道:“蹲下!”

另外四人反應靈敏,立馬照做。霍常湗扔掉槍,釋放雷電,在怪物被電死的同時,雷星落到茂密的草木間,很快演化成火舌。霍常湗啐罵一聲,擡手澆滅。

雷系異能在這種地方最為受限,一不小心引起森林火災他們都得被他的異能害死在這,所以霍常湗剛剛才一直用槍。

雷電和同伴的焦屍並沒有使剩下的怪物畏避,反而激怒了它們。數不清的怪物從林中接二連三躍出,快速構成了一個包圍圈。

霍常湗掩護所有人聚到一塊,雷鷗懷裏緊緊抱著裝有樣本的恒溫箱,害怕得牙齒都在打顫,勉強保持著冷靜問:“現在怎麽辦?小白沒受傷吧?”

霍常湗沒有回答,胸前的衣服被白塗雙手緊緊抓著,他拍了拍白塗的背,緊緊環住他的肩膀,試圖用這種動作告訴白塗他在,不用害怕。

四面如怪物一般的野獸齜著獠牙,前肢下伏,喉間發出低沈的嗬嗬聲,霍常湗掌心始終醞釀著雷電,同時緊緊盯住它們的眼睛。

在動物界,這種行為在某些時候算是一種挑釁,但也能算是一種威脅。

它們在等獵物松解露出破綻的一刻,霍常湗也在等它們群起而攻之的一刻。

研究員們隱隱明白過來,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怪物們的前半身越伏越低,幾乎緊緊貼在地上,忽而,其中一只高昂頭顱,發出一道尖嘯。猶如某種信號,尖嘯聲落,所有怪物後肢蹬地,猛地彈躍而起。如離弦之箭向中心撲來,形成的黑影猶如一道急速縮小的套索朝他們兜頭落下。

就是現在——

霍常湗捂住白塗雙耳,揚起手掌,灼目的雷光覆蓋一切景象,爆鳴在頭頂炸開,幾個研究員眼睛瞬間被刺激得流出淚,不約而同閉目掩耳蹲到地上。

白塗只聽見隱約的雷鳴,他怔怔從霍常湗懷裏擡起頭,頭頂的雷電白紫交加,貫穿怪物身軀,形成一道壯麗的雷環。變成焦炭的屍塊窸窸窣窣從半空落下,如同一場黑色的雨。

雷星在枝葉間跳躍,變成火星,在頃刻間舔舐枝梢,飛快蔓延,那些終日遮蓋在這片土地的繁茂枝葉被燒出了一個豁口,陽光灑了進來,天空是很暗沈的藍色,厚重的雲層呈現淡淡的灰色。

真的要下雨了。

白塗的眼睛也被雷光和突如其來的日光刺激出了淚水,從眼角滑落。

霍常湗擡手抹掉,無言地註視著他。

更多眼淚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白塗看著男人堅毅的臉龐,怔然問道:“……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霍常湗眉目柔和,不厭其煩地替他擦去眼淚,“會。”

“你會一直保護我嗎。”

“會。”

雨落了下來,無情澆滅正欲熊熊燃燒的火苗,惡臭的涎水味和火藥味被酸雨獨有的刺激性氣味取代,那些焦屍被雨水沖刷進土裏,徹底成為了滋養這方土地的養料。

白塗的鼻粘膜開始作痛,霍常湗脫掉外套包裹住他的頭臉,扯出他的袖子包裹住他的雙手,將他打橫抱起往山下走去。

白塗牢牢環住他的脖頸,從外套空隙間越過他的肩膀往後看。

那個能透過日光與雨水的豁口被眾人遺落在身後,大雨被再度變得繁茂的枝葉阻擋了部分,鼻粘膜那點疼痛很快消失的無影無蹤。

從此以後,這片山林留給他的不是痛苦與死亡,而是一群流螢,一場黑色的雨,與一個溫暖的懷抱。

*

回程路總比來時令人覺得短暫,白塗覺得自己只是發了一會兒呆,基地的高墻就出現在眼前。

同車的研究員在車上提前和越景明匯報過,將這幾天的成果匯總成報告一並通過無線設施發了過去。車輛進入基地後直奔研究所,越景明已經帶人等在門口了,見車停便撐著傘過來搬土樣和恒溫箱。

他們這次收獲頗豐,光土樣就有足足一車兜,帶去的恒溫箱不夠裝植株樣本,有部分只能放在車廂裏,打開車廂空調保證溫度和濕度。

越景明雖然提前看過報告,但實際見到依舊難免高興,素來冷冰冰的神色緩和了不少,對霍常湗等人道辛苦,確認都沒受傷後便加入了搬樣本的隊伍。

酸雨還在下,搬樣本的人穿著雨衣,只顧給樣本打傘,沒幾趟就開始流鼻血。霍常湗讓白塗坐在車裏,要了件雨衣下去幫忙。

車窗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內側起了霧,白塗用手抹去,看外面來回搬運的人。

所有人手腳都很利索,不一會兒樣本就搬完了,霍常湗脫了雨衣回到車上,臉和裏面的衣服還是有些濕了。

白塗拿了塊幹毛巾給他擦,霍常湗躲了一下,“小心沾到。”

他皮糙肉厚,淋點雨也沒事。

他拿過白塗手裏的毛巾草草擦了幾下,打開車內換氣,準備發動車子回家。剛松開手剎,車窗就被叩響了。

“北邊來了客人。”越景明舉著傘站在外面,霍常湗一搖下車窗他就道,“任叔在招待,你有空就過去看看。”

白塗手指微蜷,問道:“是北邊哪裏?”

越景明說不清楚。小江來傳話的時候他正做實驗,只聽了個囫圇,做完後準備再問的時候人已經走了。

他擡手,將手裏兩竹籃的東西遞進車窗:“研究所新種出來的菜,前些日子養的雞也剛好大了。”

霍常湗正欲拒絕,越景明就松手任兩竹籃落到他膝上,而後鄭重其事地說道:“霍隊長,白塗,多謝你們。”

約莫是酸雨讓他的鼻腔不太舒服,他捏了下鼻子,沖霍常湗和白塗笑了笑,轉身走向研究所。

霍常湗掀開蓋在竹籃上的布看了看,除了新鮮蔬菜還有一些米面和雞蛋,雞已經宰好了,內臟和毛都去得很幹凈。

見白塗也在看,他將東西放到後座,揉了把白塗的頭。

“走,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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