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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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7

從研究所出來後,霍常湗和白塗回到病房休息。

霍常湗一整晚都閉著眼睛,但白塗知道他沒睡著,他自己也是。

到了後半夜,霍常湗忽然翻過身摟住白塗。白塗睜開眼,在黑暗中和霍常湗對視。

兩個人都沒說話,半晌白塗依偎進霍常湗懷裏,聽著他的心跳。

“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跟著你。”

霍常湗收緊臂膀,靜默許久才道:“好。”

翌日收集物資的過程有驚無險,等他們回到基地將所有東西都整理裝車,霍常湗才告訴所有人自己的決定。

“什麽?老大你要留下來?!”

樊星祿正在車上調整新設備,聞言直接一個手滑按出一串亂碼,他懷疑自己聽錯了,探頭出車窗:“關建睿,你又瞎叫什麽。”

關建睿壓根沒聽見有人喊他,他緊盯著霍常湗,道:“老大,你開玩笑的吧?”

季松玥和項予伯也都停下手中的動作,直起身看向霍常湗。

霍常湗掃視幾人,說道:“我們同行幾月也算緣分,但聚散有時,我們都有各自要做的事,總有分開的一天。而我想這一天已經到了。”

這話太過突然,四人毫無心理準備,懵在原地。

樊星祿率先反應過來,從車上下來,問道:“是不是任巖跟你說了什麽。如果是他要你留下來,有什麽事我們可以一起解決,我們也承了他的情,不需要隊長你獨自承擔。”

“和那沒有關系。”霍常湗簡言將研究所的事說了,最後道,“這是我自己的決定,你們沒有必要因此留下來。”

項予伯道:“我留下來幫你。”

“那你妹妹呢。”

項予伯頓時語塞。

他只有妹妹一個親人,在B市讀大學,自然要早點找到她才能放心。

“我留在這裏,少則十天半月,多則數月,你們心中掛念的人都等不起。”

此言一出,四人齊齊沈默下來,他們本來就已經在路上波折了許久,現在離目的地只有不到八百公裏,自然是歸心似箭,哪裏還等得起幾個月。

幾分鐘過去,霍常湗率先打破沈默,“好了,再耽擱下去天都黑了。”

其實距離天黑還有幾個小時,霍常湗顯然不擅長開玩笑,沒人笑得出來。

白塗站在霍常湗身後,將四個人的神色盡收眼底。他們都是聰明人,清醒地知道自己在這末世中要做什麽,不可能因為霍常湗向他人作出的承諾而逗留。

這場離別是註定的,只不過太過倉促,他們連告別辭都沒想好,就要準備出發了。

良久,項予伯上前抱了霍常湗一下,“你永遠是我的隊長。”

霍常湗輕錘了一下他的背:“很高興有你這樣一個隊友。”

項予伯退後一步,挺直腰桿行了一個軍禮,先後向霍常湗和白塗致意。霍常湗回以軍禮,他便大步繞到車子另一邊,坐上駕駛座將門關上。

如同某種告別儀式,樊星祿和季松玥也上前抱了下霍常湗。

樊星祿道:“隊長,很高興認識你,還有,這一路謝謝你。沒有你,沒有你們,我可能撐不到現在。”

季松玥道:“保重,我們在B市等你和白塗。”

霍常湗道:“保重。”

兩人坐上車,只留關建睿一個人在外面。他問道:“真要分開啊?”

霍常湗嗯了一聲。

關建睿苦了下臉,猛地抱住霍常湗,“我舍不得你啊老大,分開了我再上哪找你這麽好的老大啊嗚嗚。”

他不輕,霍常湗被他猛撲得後退一步,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肩:“又不是見不著了。”

關建睿又松開他去抱白塗:“白塗嗚嗚,我也舍不得你,沒想到我們做隊友的緣分竟然短暫到連一個月都不到,嗚嗚嗚……”

白塗楞了楞,學著霍常湗去拍他的肩。

“嗚嗚嗚……”

樊星祿看不下去,下來揪著關建睿的後領把他從白塗身上扒開,推著人上車:“又不是生離死別,哭什麽。”

關建睿又抱著他嚎:“我才沒哭,我就是心裏難受。”

四個人坐在車裏,項予伯搖下車窗,霍常湗道:“路上小心,祝你們一帆風順。”

項予伯緊繃著臉,點了點頭:“保重,隊長。……有緣再會。”

“有緣再會。”

項予伯啟動車子,踩下油門駛上北路。

茂密的草木和鐵網夾著黑色的車輛延伸向遠方,以一個加快的速度逐漸變小。

關建睿從車窗探頭出來往回看,喊聲夾雜著呼呼的風和沙沙的林葉:“老大——白塗——再見——”

“再見。”霍常湗無聲說。

他握住白塗的手,“風大了,我們回去吧。”

“嗯。”

他們往回走,碰上等在一旁的任巖。任巖身後跟著小江,不知看到了多少,鄭重說道:“霍隊長,白小友,我代表基地全體謝過二位。”

他說著便要躬身,霍常湗單手攔住他:“您說過,人類面臨危機,幸存者要互幫互助。”

任巖一怔,然後便笑了起來,“看來任某雖然年紀大了,卻也沒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我果然沒看錯人,小江已為二位準備了新的房間,東西也都移了過去,二位只管安心住下,此後便不再是客人了。”

白塗被霍常湗牽著走向新的住處,他回頭看,北路平曠寥廓,仿若通往遠方的坦途。

從這一刻開始,他們的軌跡已與上輩子大不相同,那麽,他們還能有更多改變嗎。

……

……

“白塗,你又來給霍隊送飯啊。”

白塗嗯了一聲,提著手裏的飯盒走進研究院大門。

研究院中間空地的磚塊被掀了,底下的水泥砸了個幹凈,改成了一塊試驗田,田裏還是光禿禿一片,不見綠意,反倒插了數十個白牌。四五個研究員正套著雨靴在田裏鏟半個月前種下的種子,裝到離心管裏帶回去研究。

種子種下去半個月沒出芽,這幫研究員每天都犯愁。

說話的研究員叫雷鷗,這個名字據說是他小時候鐘愛看一部一百年前的老式兒童劇纏著父母改的,但又因為他父母是在海邊餵海鷗時定的情,為了紀念最後改了個鷗字。

時值黃昏,雷鷗雙手杵著鋤頭站在田裏,腳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他不負責回收種子,而是跟在其他人後面把清了種子的土地再翻一遍,順便采集土樣。

等翻完地,這裏馬上就要重新搭建大棚,試驗新的農作物。

“今天又做了什麽?”

“炒菜花和炒蛋。”

菜花是霍常湗去數十公裏外帶回的正常土壤經由研究所種出來的正常菜花,基地裏的人按勞分配,蛋是霍常湗采集樣本的時候順便帶回來的鳥蛋。

白塗繞過田邊停著的翻鬥手推車,進了研究所大樓。

雷鷗看著他的背影,嘆了一聲:“哎,你們說霍隊從哪裏找來的這麽懂事的弟弟,我也好想每天有人給我送飯,陪我吃飯,回到家裏時燈永遠亮著。”

另一人道:“那也得霍隊把這個弟弟當寶貝疼,人才願意天天送飯送湯送關懷,換你你行嗎。”

雷鷗想了想,覺得很難,他是見過這兄弟二人相處的,黏糊得不行,有次還撞見霍常湗給白塗抹護手霜,他代入了一下自己,頓時抖落身雞皮疙瘩。

白塗到了八樓,霍常湗還在開會,會議室門關著,白塗便在門外等。

他等得無聊,倏忽想起自己久未查看過的債務面板,心念一動便調了出來。

面板還是老界面,中央數字鮮紅,右邊條條流水刷個不停,每天都有新的記錄產生。白塗仔細看了眼,發現自己的功德居然增加了,以往都只有負債進賬,但從某天開始就陸續有功德點產生,他算了下時間,正好是從到達這個基地開始。

為什麽,因為他改變了關建睿原本死亡的結局嗎,還是因為他和霍常湗留了下來。

白塗其實一直不明白自己的負債為什麽會顯得自己像個十惡不赦的超級大壞蛋,他承認自己貪生怕死,怯懦無為,但求生是每個人的本能,他不覺得貪生怕死是一種惡習。

地府給他們上課的老師曾經講過每個人的功德都系著因果,地府已經幹涉了果,因需要他們自己去探尋,至於能不能改變果,改變之後是善果還是惡果則憑個人造化。

白塗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點開側邊的對話框。

大抵是因為債務有所改善,他的債主代言人近段時間不像之前那般頻繁打攪,最近的一則消息也停留在一月前,叫他繼續保持,不要消極怠工雲雲。

白塗沒什麽好回的,就點開另一個群聊,裏頭的消息不多。楚衡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燒了巨款下去,托薛寂到供養閣領,去泰媼那買新酒給牛頭馬面,指明要給馬面多買點,並買些香燭分給一眾鬼兄吏弟,剩下的則叫他們幾個鬼分掉。

在歷史消息中,客服乙拿楚衡給白塗做過正面例子,說楚衡還債積極,現在已經還完大半了。他的同僚甲從來沒操過心。

薛寂回得很快,但文字冰冷:沒空。

他大概還忙著研究。

楚衡就戳唐柳,結果唐柳老半天沒回,最後還是薛寂出來解釋。

[他快跳崖,現忙裝瞎。]

楚衡扣了個問號。

薛寂沒回,沈棲遲主動承擔了擴句的擔子。

[唐柳即將進還魂崖回去現世,他生前是個瞎子,怕自己適應不了再度眼盲的日子,所以現在一直閉目行事以提早適應。]

沈棲遲不會用拼音,發出來的字都是手寫的繁體字,白塗看著費勁,好半天才看懂。

唐柳有一雙很特別的眼睛,不是指眼睛輪廓,而是眼珠的顏色,帶著點深灰,但非常清亮,眸光流轉如星,旁鬼盯久了就容易陷進去,說不出的妖冶味兒。

這樣一雙眼睛即將再度瞎掉,白塗不由惋惜。

楚衡估計有點無語,發了串省略號,有種“錢”花不出去的無力感。他不好意思麻煩看起來唯一有空的沈棲遲,後者是他們一群鬼中腿腳最不便的,連飄起來也顫顫巍巍的,好似一陣陰風就能把他從鬼門關刮到奈何橋。

但最後還是沈棲遲去了。

白塗看到這些消息的時候,錢已經領了,酒已經送了,香燭也分了,沈棲遲跟楚衡反饋鬼吏們都很滿意,說等他下次死了一定再好好招待他,願意的話還可以帶上家屬。

楚衡回以兩串省略號,然後又問白塗最近怎麽樣。

白塗看到這裏趕緊回他,說自己挺好的。

雖然隔了大半個月,但楚衡幾乎秒回。

[和你那獨特帥哥一塊?]

[嗯。]

楚衡有點好奇,想看他的帥哥帥得有多獨特。

白塗打:[超級帥。]

楚衡:[有照片沒?]

白塗:[這裏發不了照片。]

楚衡:[能。薛寂最近開發了新功能,看到右下角那個照相機標志沒,你點一下,然後朝你想照的地方眨下眼,看到多少截多少。他還在研究意識裁圖的功能,現在只能發全景,就像這樣。]

然後刷刷發了幾張圖片過來。

白塗照做,看著會議室的門截了張圖,因為視野較廣,截出來後門只占其中五分之一。

然後他問:[薛寂還不跳崖嗎。]

等回覆的間隙,他點開楚衡發來的圖片看了下,楚衡發了三張,一張是海邊落霞,一張是燈光明亮的辦公室,還有一張是在車裏,圖片的主角都是同一個男人,有的是背影,有的是側影,看著很有魅力,在後面一張占據了大部分畫面,應該是楚衡在距離男人很近的情況下拍的。

白塗想了想,又打:[我想看你的照片。]

楚衡這時才剛回覆他前一條:[沈迷研究,熱愛學習,最近報了新課程學習人體解剖和生理,據說還要進一步研習醫學,主動延長進修年限。]

白塗納悶:[他不是造宇宙飛船的嗎。]

楚衡發了張圖片過來,然後回:[地府不讓造,造了也飛不了。]

楚衡發的圖片是一張照片,字面意思上的照片,打印出來的相紙。上面有兩個人,一個是剛才的男人,另一個白塗看著頭型很熟悉,想必就是楚衡。

楚衡腦袋被碾壞真是可惜了,明明長的那麽好看。

照片上的楚衡和男人並肩而立,望著鏡頭微笑,兩人神情柔和,站在一塊看起來很和諧。

白塗誇兩個人好看,楚衡沒再回,估計去忙了。

會議室的門在這時打開,白塗聽到聲響擡頭看過去。

霍常湗從裏面出來也一眼看到了他,朝他走過來。

在今天之前,白塗已經三天沒見過霍常湗了。霍常湗去了一個稍遠的地方采樣,來回花了三天,回來後先匆匆回家見了他一面報平安,放下東西後又馬不停蹄地到研究所開會。

霍常湗雖然奔波三天,整個人卻不狼狽,臉上一點胡茬也沒有,渾身神清氣爽。他朝白塗走近,眼中肅然化開為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柔意。

白塗手指微動,點了下相機圖標,朝他眨了下眼。

霍常湗腳步一頓,直直盯了白塗一秒然後撇開眼,目光游移一瞬後又挪回白塗身上,走到他近前微微俯首。

他離得過近,白塗卻並無不適應,順著兩人距離的拉近而仰頭,關掉了面板,心裏卻仍想著楚衡發來的那張照片,便說:“霍常湗,我想要一個照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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