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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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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6

任巖的請求自然是要霍常湗一行人留在基地,開出的條件極佳。

“基地會為諸位提供最好的住所,最新鮮的食物,最上層的醫療條件,只要諸位願意留下來,基地絕不會虧待你們。”

任巖語氣誠懇,眾人沈默下來,齊齊看向霍常湗。

白塗也等著他的回答。

“抱歉,我們有必須北上的理由。”霍常湗拒絕得毫不猶豫,“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是什麽理由?”任巖追問道,“如今外邊動蕩,危機四伏,我知諸位都是異能者中的佼佼者,實力超群,但在外行走便少不了性命之憂,我們這裏雖然條件寒酸,但也算一個安定之所。”

基地雖小,但一切井然有序,人與人之間甚少有沖突,在末世中算得上烏托邦了。這個基地的確值得他們留下,但是——

“我們要去尋找自己的親人。”季松玥出聲道,“末世危機爆發時,我們不巧都在外地,與家人分隔兩地,之後更是無法與他們聯系上。越是動蕩,就越要早點與自己的家人團聚,任先生,我相信您應該可以理解這種心情。”

任巖語塞,他也有自己的父母妻孩,他的父母不幸喪生在這場災難中,妻孩卻幸存於世,他在基地建成後的第一件事是就是安置好自己的妻孩,安能不理解季松玥所言。

得知他們北上的目的後,任巖也沒有那個臉皮再開口要他們留下,只道:“既如此,我也不強留客。諸位打算何時出發?”

“我們明天會去基地外搜集物資,如果順利,明日下午就會啟程。”霍常湗道。

“這麽快嗎,”任巖有點驚訝,“兩位小友的傷都已經好了?”

“勞您關心。”關建睿拍拍胸脯,學著任巖的說話風格,“已經大好了。”

任巖便不再說什麽。

*

霍常湗本以為這事已經定下,誰知到了晚上臨睡前,房門忽然被叩響。

他們明日便離開,因此並沒有去住小江給他們準備的屋子,而是選擇在原先的病房裏將就一晚。

霍常湗正在等白塗抹完面霜關燈睡覺,聽見敲門聲便問了句:“誰?”

“我。”任巖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

霍常湗套上外套,剛開門任巖便開門見山道:“霍隊長,這麽晚來打擾你真是不好意思,但有件事我思來想去,能拜托的人只有你。”

霍常湗並不意外,“您說。”

任巖道:“在說之前,霍隊長能否先跟我去個地方?”

“我可以一起去嗎。”白塗走到霍常湗旁邊。

任巖在白天就知道了兩人的關系,聞言就道:“當然可以。”

……

任巖要帶他們去的地方在基地東南角,比起其他地方,這裏的燈光亮上許多。大部分燈光都來源於一幢方形大廈,約有九層,在它周圍還有許多二到三層的小樓,整體被灰色大理石磚貼的圍墻圍起來,留有兩道伸縮門,中間夾著門牌石,上面浮雕著幾個大字。

這裏顯然遭到過破壞,門牌石大半碎裂,上面的大字缺筆少劃,但依稀能辨認出是“X省農業科學院”幾個大字。其他地方也有不同程度的損壞,但相比其他建築,這裏的樓棟保持得相當完好。

和政府大樓儉省用電不同,眼前的大廈燈火通明,每層窗戶後都有來回走動的人影,無一不步履匆匆,似乎非常忙碌。

“當初建設基地,我們就是以這所研究院為基點。”任巖仰頭望著面前的大樓沈默了片刻,而後緩緩開口道,“2152年4月2日,N市突發一起某男性無故傷人事件,據報道,該名男子神色癲狂,口角流涎,出現無差別攻擊、抓咬行人的行為,送到醫院後確診為癔癥。此後那些被抓咬的行人出現同樣的癥狀,患有此癥狀的人數逐日遞增。同時,一些人無端高燒,醒來後便具有了與眾不同的能力。

“2352年4月7日後,紅日高懸,酸雨連綿,氣溫異常波動,患有癔癥者以另一種可怖之貌逃出醫院,重現人前,並帶來了一場難以預料的危機。根據以往杜撰的某些書影資料,人們將此次危機稱為末日危機,將癔癥者稱為喪屍,將出現不凡能力的人稱為異能者。

“而我們如今所處的世界,就稱為末世。”

“如今6個月過去,人類對末世仍知之甚少。”

任巖說完後,霍常湗和白塗都陷入了沈默。

2152年4月2日,所有人都不會忘記這個日子。

“極端天氣,疾病,喪屍,變異生物,社會暴動,劫掠,糧食短缺……所有這些都會對人類的生命造成威脅。”任巖說道,“但是霍隊長,你有所不知,我們這裏大部分人都不是死於喪屍或極端天氣,而是死於各種變得稀奇古怪的植物。很多人只是行走於街上,就被捅穿了心肺,被吸得只剩一層皮。”

任巖之前應該有過很多次演講或當眾發言,他的講述緩慢而有力,引著聆聽者的思緒跟隨他的言語而變化。白塗被勾起了不好的回憶,他也曾被變異植物捅穿過,那個時候霍常湗已經死了,他守著那一堆枯骨藏在地下。

快要死的時候,他拆了一根骨頭生啃下去,滿口是血,滿臉是淚,最後活了下來。

白塗永遠都無法忘記自己是如何度過那幾個小時的,他記得瀕死的恐懼與不甘,傷口異變的惡心與驚悚,人骨與泥土混合的古怪口味,記得牙齒咬合時的吃力與酸疼,骨頭碎片劃破口腔與食道的疼痛。

霍常湗的骨頭有一種治愈奇效,白塗身體內外的所有傷口都在吃下那根骨頭後愈合。他不甘心死,所以活了下來,可是醒來看到霍常湗殘缺的屍骨,卻又痛不欲生。

他將霍常湗的屍骨從研究所偷出來的時候曾對自己許諾,一輩子都要守好這具屍骨,可是最終他還是為了自己讓屍骨變得不再完整,和那些研究員沒有任何差別。

他背叛了霍常湗,在霍常湗生前和死後都是。

“……白塗,白塗!”

手臂上傳來大力,白塗回過神。

霍常湗滿臉擔憂:“怎麽了,是不是哪裏疼,傷口還沒好?”

“白小友是我被嚇到了吧。”任巖歉疚道,“對不住,人年紀大了說起話來總是剎不住,看見這所大樓,我就總是會想起當初建立這所基地的艱難,我們原本也有非常優秀的異能者,但都在建立基地的過程中犧牲了,所以來到這裏難免觸景傷情,還望兩位體諒。”

白塗將霍常湗的手抓下來握在手裏,雙手緊包著他的手掌,似乎這樣就能從中收獲一絲安全感。

他搖了搖頭,“我沒事的,傷也全好了,剛剛只是在想事情。”看向任巖道,“也和您沒有關系,您所說都是已經發生的事,我們該知道,現實也遠比您所描述的更為殘酷。”

“是啊。”任巖頗為感慨,“難為你們願意站在寒風中聽我啰嗦,我們進去吧。”

研究所是最簡單的目型結構,兩排房間夾著一條筆直的過道,過道兩端盡頭是步行梯,中間是小型廳,直梯就在廳子旁邊。一樓的房間都空著,任巖卻沒解釋,徑直帶兩人刷卡進入電梯,按下8樓。

電梯到4樓的時候停了,進來一個非常清瘦的男人,男人很年輕,最多二十八九歲,頭發幹凈但非常潦草,像是早上起床時只用手草草抓了幾把,眼袋和黑眼圈很重,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眉頭微微皺著,顯得神色嚴肅,瞧著冷冰冰的不好接近。

他穿著實驗服,雙手戴著藍色橡膠手套,推著一個搬貨常用的推車,上面有三四個冒冷氣的白色箱子。

電梯空間有限,霍常湗和白塗往後退了點讓出位置。

“小明?”任巖似乎對他出現在這裏很驚訝,“你怎麽下來了?”

白塗聽到這個名字下意識望向男人,卻正好和男人對上視線。男人掃了他和霍常湗一眼便移開視線,顯然對突然出現在研究所大樓中的陌生人並不感興趣。

白塗目光下移,瞧見男人實驗服胸前口袋上用紅線繡著的三個小字。

——越景明。

“第二批培植失敗了,我來取種子和土壤。”越景明看了眼樓層按鈕,沒有按下新的樓層,背對著白塗站定,將後者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

白塗只聽任巖沈默了片刻才嘆口氣,說道:“小明啊,這事急不得,你別太為難自己,就算是你老師來,他也未必能在第一次第二次就成功。”

越景明好一會兒才道:“如果換成老師,他起碼知道失敗的原因是什麽。”

任巖似乎不知道該接什麽,過了十幾秒才轉移話題:“對了,忘了跟你介紹,這兩位是遠道而來的客人,霍常湗霍隊長和白塗小友。二位,這位是我們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員越景明。”

電梯恰在此時停下,門緩緩打開,越景明回頭看向霍常湗和白塗,微微頷首:“歡迎,我還有事,先失陪了。”

他推著推車離開電梯間,頭也不回地走向左邊過道。

三人跟著出去,任巖道:“二位見諒,小明就是這樣的性子,眼裏只有他那些實驗。”

霍常湗道:“無礙。”

他對研究所的職級劃分不太清楚,越景明看著年紀輕輕卻稱得上首席,一定有自己的過人之處。

“二位請隨我來。”

任巖引著白塗霍常湗走向右邊。

右邊分布著八個大型實驗室,前後雙門全都緊閉,但能通過門上的玻璃小窗看見裏面穿著實驗服的研究人員在實驗臺前低頭忙碌。

這條過道不長,幾分鐘就能走到頭,但任巖走得很慢,霍常湗和白塗便也慢慢墜在他後面走,聽他說道:

“二位一路從南方過來,應該能看出我們這裏的植物與其他地方的不同之處。”

“是,具有很強的攻擊性。”霍常湗道。

“果然,其實之前我們只是有所猜測,直到霍隊長來到這裏,告訴我們其他地方是怎樣的景象,我們才確定了這種差異。”任巖道,“最先提出這個猜想的,是研究院前任院長潘院長,他是我的至交好友,也是小明的老師。在他提出之前,我們以為全國各地都是這樣,異變的動植物擠壓得人類無法生存,還會吸人血肉。”

“各地的確都有異變的動植物,但數量並不多。”霍常湗道。

白塗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現在是不多,以後會慢慢多起來的,他沒有去過基地外面,但從那片楊樹道過來,能看出這裏的植物異變速度和程度都要趨近於幾年後的末世,遠高於其他地域。

“在這裏植物就是我們最大的敵人,所謂料敵制勝,想要擺脫異變植物的攻擊,除了躲避,還有一種辦法。”任巖走到了頭,又慢慢往回走,帶身後兩人觀看起過道另一邊的實驗室,“就是了解它們,然後戰勝它們。”

“這也是潘院長提出來的,他實在是一個很有智慧的人。在他剛提出來的時候,我們所有人都想,植物嘛,再怎麽厲害也不過一把火的功夫,他卻說什麽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一昧燒毀是行不通的。

“他還說比起毀滅,異變植物具有更高的研究價值,只有搞懂它們為什麽會變異,搞懂它們變異後的生長習性,我們才能戰勝它們,利用它們,像末世前一樣化為自己所用。”

任巖帶他們走進左邊過道,在一間實驗室前停下,不同於其他實驗室只有前後雙門的設計,這間實驗室墻面中間有一個兩米左右寬的封閉玻璃窗,能清晰看見裏面的研究員在做什麽。

此時這間實驗室裏只有一個人,正是他們方才在電梯遇見的越景明。

他正蹲在地上整理推車上的箱子,將裏面的東西移到實驗臺上,沒註意玻璃外站了人。

臺面上已經放了幾袋土料,顏色有黑有黃,還有一架子的EP管,管裏是大小不一的各色種子,白塗認得,主要是水稻、小麥、玉米和大麥,全球四大禾谷類作物。

“一開始所有人都認為潘院長在講天方夜譚,面對異變植物人類不死已是萬幸,談何研究和利用。二位聽了想必也這麽想吧。”

“我覺得不是。”白塗道。

任巖頗為詫異,隨後笑笑,道:“看來如果老潘還在,白小友和他之間應該很有話題可聊。”

霍常湗忍不住問道:“潘院長是已經……”

“是啊,不在了。”任巖嘆息著看向實驗室裏的越景明,後者已經坐下開始對EP管進行分組標記,“老潘生前提出了三個猜測,第一個是異變植物的DNA發生突變,第二是土壤中的微量元素發生變化,進而導致植物異變,第三是糧食類作物有沒有可能發生一樣的異變可以在如今的田野中生長發育繁殖。”

“霍隊長,你知道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這三句話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希望。”

“是啊,希望……希望。”任巖說道,“因為希望,我們沒有放棄這塊生養我們的土地,而是留下來圍繞著這所研究院建立基地。因為希望,我們築墻,開路,采集異變植物和土樣,日以繼夜地研究。”

任巖閉上眼,“在一次采集樣本中,潘院長不幸遭到攻擊離世。潘院長一生桃李無數,小明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他死後,小明就繼承了他的遺志,立誓要研究出能適應末世環境的作物。

“二位可能不知道老潘的死對我們而言意味著什麽,他不僅是我的好友,小明的老師,更是研究所的頂梁柱和定海神針,他死後一段時間研究所裏的人都六神無主,不知道要不要繼續研究下去。這間實驗室原先是老潘的,小明接手他未完的實驗後,就在墻上打了一面玻璃,只要有人經過這裏,就能看見他在裏面研究,就好像老潘還在一樣。”

“打那以後,小明吃住都在這裏。”任巖指著裏面角落一道小門,門裏原本是辦公室,現如今已成了越景明的小窩,“所裏其他人看見他這樣,慢慢的也沈下心來繼續研究,如今也有了些進展。”

“這棟樓裏保存著重要研究成果,萬一以後基地失守,一樓會最先遭到破壞,所以我們選擇在二樓以上的實驗室開展研究,為的就是能來得及轉移研究成果。”

任巖說完後整個人像一瞬間蒼老了數歲,回憶這些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易事。他沈默地望著玻璃窗內潛心研究的越景明,如同經過這裏的許多人一樣,在他身上瞧見了故人的影子。

“……”

這個故事不論真假,都足夠動容。

白塗並不知道華中基地建立伊始還有這樣一段過往和淵源,前世他們經過這裏沒有發生那五人來搶劫的事,他和關建睿也就沒有負傷,所以只是在這裏短暫休整便繼續北上。

“你想我們為你做什麽。”他道。

“如今研究已步入關鍵階段,但是我們還缺少非常重要的樣本補全數據,那些樣本在異變植物區深處,我們嘗試了無數次也無法安全進入。”任巖目光灼灼地看著霍常湗,“霍隊長,你是我見過的最強的異能者,我想,只有你能辦到這件事並且安然無恙地回來。”

霍常湗久久不語。

“我知道這個請求非常唐突,也非常為難你。”任巖深吸一口氣,忽然朝霍常湗深深鞠躬,“但是,我們真的只能拜托你。”

實驗室裏越景明不知何時也停止了實驗,看向玻璃外,目光在霍常湗和任巖身上來回轉了幾圈,似乎明白了任巖將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帶來這裏的緣由。

他繃著臉,摘下無菌帽和雙層橡膠手套,面朝玻璃無聲弓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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