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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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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

霍常湗在門口收拾好表情才進入病房。

白塗的確醒了,發燒卻是假的。季松玥剛剛對他施展了異能,療愈了部分傷口,讓他得以從昏迷中蘇醒。

這間房間的天花板和墻面很幹凈,天花板雪白一片,嵌著的兩盞日光燈只亮了其中一盞,瓦數被人為調低以節省電力,光線十分昏黃。

白塗望著天花板,很快覺得頭暈目眩,他估計自己有點輕微腦震蕩,看什麽都是在轉,還想吐。他閉上眼養神,沒多久額頭忽而一暖,睜眼便對上霍常湗擔憂的眼神。

他抿唇笑笑,說:“霍常湗。”

霍常湗慢半拍收回手。

他手溫度太高了,碰什麽都是涼的,於是從辦公桌自帶的抽屜裏拿出溫度計擦了擦,讓白塗含在嘴裏。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按白塗現在的情況,他應該渾身上下都不舒服,霍常湗不知道自己問這話的意義是什麽,倒像沒話找話。但白塗只是搖了搖頭,嘴裏的溫度計跟著小幅度晃了幾下。

“沒有。”他含糊說,“我想坐起來。”

霍常湗遲疑。

白塗說:“躺著難受。”

“你還有傷,最好不要動。”霍常湗抽出溫度計,對著日光燈看了眼,36度出頭,沒發燒。他沈默了一下,起身從暖壺裏倒了杯水,用扁平的鐵勺舀了一勺吹涼後餵給白塗。

躺著喝水費勁,盡管霍常湗小心翼翼地把控著勺子傾斜的角度和速度,還是有水不可避免地從唇角滑落,霍常湗抽了張紙擦掉,又接著慢慢餵他。

白塗喝了幾口就不想喝了,微微偏頭避開湊近的勺子,盯著霍常湗輕聲問道:“怎麽啦?”

霍常湗動作一頓,收回勺子,靜默許久才道:“對不起。”

白塗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註視著他。

他的目光澄凈、包容,霍常湗在這樣的目光下自慚形愧,有些狼狽地挪開眼:“我沒有殺了宋瀾。”

他下不了手。

宋瀾算計他們,差點害死他們,在這個生死失衡的社會,他報覆回去甚至要了他的命都無可厚非。他承認當他從白塗嘴裏聽到宋瀾兩個字的時候,心裏產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暴虐,叫囂著要撕毀一切,令他險些喪失理智。

可當他真的掐住宋瀾脖子,手握其性命時,又忽然覺得後怕。他陌生於那樣的自己,排斥自己將要奪去一條活生生的生命,盡管這人罪有應得。

季松玥給了他一個臺階,也給了他一個借口。

他就那麽輕飄飄地放過了宋瀾,可是白塗和關建睿承受的痛苦、他們小隊遭受的重擊、其他人的擔驚受怕,所有的這些代價又該由誰來償還呢。

霍常湗頭一次覺得自己糊塗。

可是……

可是那畢竟是一條命。

伴隨暴虐而起的頭痛愈演愈烈,此刻終於難以忍受,腦海中的每根神經似乎都在瘋狂鼓脹,要穿刺顱骨與頭皮而出,霍常湗單手撐著額頭深深垂下頭,始終緊繃的脊背也彎曲下去。

思緒在剎那間變得極其混亂,腦海中忽而閃過幾個模糊的片段。

冰冷的房間,冷硬的床,銀白的機械,飄動的白大褂……

那是什麽地方,為什麽會有這麽多醫生,躺在床上被捆住手腳的人又是誰,為什麽他會覺得那麽熟悉……

霍常湗渾身顫抖,水杯裏的水早就灑了一地,他渾然不覺,忽然聽到有人焦急萬分地喚他。那聲音似乎從遠方飄蕩而來,隔著濃霧,縹緲而悠遠,似乎只是順著風路過他,又即將隨風遠去。

他想要抓住這個聲音,擡手間竟真的抓住了一個冰涼而柔軟的東西。他緊緊攥著,仿佛手上用力,腦袋的疼痛就能減輕。

白塗左手被緊握住動彈不得,他焦急地看著霍常湗,試圖撐起身體,可右手完全無法用勁,只能躺在床上徒勞地叫著霍常湗的名字。

霍常湗脊背緊弓,全身蜷緊,對白塗的呼喚一點反應也無。白塗不斷地喊他名字,喊得嗓子都啞了,不知多久,霍常湗陡然擡頭。

白塗猝不及防對上一雙猩紅的眼。

霍常湗瞳孔完全變成了兩道豎線,眉骨上方出現兩道與雙眼平行的橫紋,仔細看去這兩道橫紋還在微微張合,周圍鼓起,薄薄的皮膚下是密密麻麻的漆黑圓孔,儼然是一對覆眼。

霍常湗似乎對自己的異樣沒有半分察覺,他喘著粗氣,還在說:“我不是對宋瀾心軟……”

嘴唇張合中,隱約可見四顆鋒利的獠牙。

“……我知道。”白塗輕聲說,“我沒有要你殺了他,我只是想你小心他。”

霍常湗怔然。

白塗掙了掙手,卻換來霍常湗更大的力道,像是要捏碎他的手骨。白塗只好勾起手指,勉力回握住他,“霍常湗,你離我近點好嗎?這樣我講話好累。”

霍常湗直起身,傾身過去。

離得近了,他額上的覆眼完全張開,和另一雙豎瞳一並目不轉睛地盯著白塗的臉。

“宋瀾做錯了事,理應受到懲罰。如果他的錯誤大到需要付出生命來彌補,也不該由我們剝奪他的生命。”

“不該由我們,那應該由誰……”

“秩序。”白塗說道,“人類社會的秩序,規則,可以是法律,道德,也可以是別的形式。那是人類集體意志所能做出來的最公正的判決。”

“還會有秩序嗎。”霍常湗茫然喃語。

“會的。舊秩序崩塌,新秩序就會建立,這個基地不就是嗎。”

白塗其實只是在哄騙霍常湗。這個基地何其小,到現在也僅是在殘存的道德下建立了一種適宜生存的新規則,而人類社會何其大,秩序與法則的建立又要比規則難上多少,其中的差距根本無法估量。

白塗的確見到過新秩序下的人類社會,但那是他死後很久在望鄉臺上看到的,在那之前,人類社會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混亂與無序。

新秩序,他和霍常湗無緣得見。

而他也想殺了宋瀾,但不想霍常湗動手也是真的。

手上的力道漸漸變小,白塗輕松掙脫,勾住霍常湗的脖子,將人拉向自己,讓他的額頭貼在自己頸間,動作輕柔地替他按揉一邊太陽穴。

“你太累了,睡一覺吧。”

霍常湗呢喃:“不睡,我還要照顧你。”

白塗眨眨眼:“可是只有看你睡著了,我才睡得著呀。真的,不騙你,之前幾晚就是這樣,你沒發現而已。”

霍常湗腦袋昏沈,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但白塗的嗓音太過柔和,如春水譜成的搖籃曲,在這樣的聲音下,他竟真的睡著了。

白塗肩上一沈,手上依舊替他揉著太陽穴,良久低頭看,霍常湗額上的覆眼已經消失了。

他摸了摸橫紋消失的地方,費力從霍常湗壓住的地方扯出一截被子蓋在他身上,而後略微歪頭,臉頰貼著霍常湗的頭頂,閉上眼沈沈睡去。

*

項予伯來回花了幾個小時,回到醫院時天光大亮。丟失的物資都被找了回來,甚至還多了那五個人原本的物資,他清點了一下,列出一張清單準備交給霍常湗。

他徑直來到白塗病房門口,擡手敲門,卻沒得到回應,正欲再敲,樊星祿從旁邊走了過來,手上拎著一袋饅頭和幾瓶礦泉水。

“關關醒了。”樊星祿表情很疲憊,卻又夾雜著一絲喜意,“要見隊長。”

項予伯聞言也松快了不少:“他怎麽樣,傷口有發炎嗎?”

“有玥玥在,恢覆得還不錯。”樊星祿看向他手裏拿著的單子,模糊辨認出幾個字眼,“隊長讓你去找被搶走的物資了?”

項予伯:“嗯。”

樊星祿:“都找回來了?具體是什麽情況?”

項予伯再次敲門:“不好說。”

敲門聲傳到安靜的房間裏,霍常湗動了動身體,太陽穴隱隱作痛,鼻間隱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藥水味,他慢慢睜開眼,映入眼簾首先的是一塊蒼白的皮膚,依稀可見其下微細的青色血管。

他楞了楞,發現看護的椅子被拉得離病床極近,他坐在上面,上本身卻伏在白塗身上,頭枕著白塗的肩窩,白塗的手臂被他壓在身下,手腕還被他圈在手裏。

他一驚,顧不得因為長久保持別扭姿勢而僵化的背頸肌肉,連忙松手直身查看白塗的情況。先是探額頭,又掀開被子檢查身體的傷口。

萬幸沒壓到傷口,白塗傷口沒開裂,也沒發燒。霍常湗松了口氣,將白塗的胳膊塞回被子裏,大抵是被他枕得發麻,即使在睡夢中,白塗仍因這個動作微微蹙眉。

敲門聲停了片刻又重新響起,霍常湗揉了揉太陽穴,起身去開門,開了門也顧不得細看,便坐回病床前給白塗揉手臂。

昨晚的記憶在他回到病房後戛然而止,難道是因為他在心緒起伏過大的情況下使用異能,所以頭才那麽疼,導致什麽都記不清了?

“隊長,先吃點東西吧。”

樊星祿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

霍常湗上下按了按白塗的手臂和肩膀肌肉,確認所有僵硬的地方都揉開了才蓋回被子,拿了一個饅頭和一瓶礦泉水,“出去說。”

項予伯和樊星祿聞言也拿了一份早飯,三人來到走廊,就著水啃饅頭。

樊星祿說道:“三件事情。一,關關醒了,有話要和你說,二,宋瀾的情況怎麽處理,三,接下來的計劃。”

項予伯說道:“物資已經找回來了,這是清單。我回來的時候碰到了任巖,他說有事想和你商量。”他頓了頓,“宋瀾怎麽了?”

樊星祿瞟了眼霍常湗,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言簡意賅地覆述了一下昨晚發生的事,以及宋瀾做了什麽。

項予伯聽到一半臉色就是一變,聽到最後臉色已經十足難看。

樊星祿內心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怎麽了。”

“我剛剛在樓下碰到了宋瀾,他看起來一切正常。”項予伯道,“我急著回來,沒時間整理物資,剛剛是和他一塊清點的整車東西,他說這裏是基地中心,一車物資停在樓下太惹眼,容易招人覬覦,他來幫忙放置。”

這下樊星祿臉色也不好看了:“你把車鑰匙給他了?”

項予伯連點頭都來不及,拔腿就往樓下跑,幾分鐘後臉色鐵青地回來:“沒了。”

樊星祿沒忍住罵娘:“艹!這他媽什麽人!”

霍常湗掃了眼清單,項予伯開回的車裏有槍、藥、食物、水,還有兩大袋晶核,存有信息的終端,每一樣東西都至關重要。

他立刻道:“他走了沒多久,現在追還來得及。四眼,馬上嘗試定位。項予伯,你留在這,和松玥一塊照應白塗關關。”

項予伯聞言應是。宋瀾是開車走的,他們每分每秒都耽擱不得,霍常湗和樊星祿放下啃了一半的饅頭和水就快步往樓下走,剛走到二樓樓梯口,卻迎面撞上任巖。

任巖神情嚴肅,掃了二人一眼,緩緩開口:“霍隊長,你那位姓宋的朋友十分鐘前從北門開車出去,不久後炸毀了北門外的道路。那是基地通往外界為數不多的安全通道之一,我自問視你們為座上賓,待你們不薄,這件事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樊星祿心裏咯噔一下,他們追不上宋瀾了,在解決宋瀾留下的爛攤子之前,任巖是不會放他們走的。如果不管不顧去追,且不說能否在路被炸的前提下追上,留在基地裏的人也不會再得到任巖的優待,反而有可能被針對,而這種糟糕的情況是目前的他們無法應對的。

他心裏直冒火,只想殺到宋瀾面前好好給他一個教訓,當著任巖的面卻不好發脾氣,又怕一開口語氣犯沖,把關系鬧得更僵,只好看向霍常湗等他出面處理。

霍常湗渾身緊繃,半響說道:“抱歉,隊伍裏出了內訌,我處置不周,牽連了你們,此事我會負全責,給你們造成的損失我也會逐一補償。有人因為爆炸受傷嗎。”

任巖面色稍霽,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離得遠,無人傷亡。”否則他也不會這麽平和地站在這裏索要解釋。

“但是北路被堵死了,霍隊長,你應該知道這條路的特殊性。”

人力有限,基地周圍只清理出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大路通往外界,四條路中,從北路去往國家樞紐城市的路途最省時。如今最寶貴的就是時間,路上用時越少,遇見的危險就越少,而越早與國家樞紐取得聯系,他們能做的事情越多。

為了清理出這條路,他們投入了無數精力,甚至有人為此付出了生命,現在乍然被毀,任巖能心平氣和同霍常湗交流就已經是維持了最大的風度了。

霍常湗原本也是想要借道北上,聽聞這個消息心情自然不會美妙到哪裏去。

“給我三天,我會清理好那條路,在那之前,我有一個不情之請。”霍常湗道,“我的隊員重傷在身,我實在難以分心。”

任巖道:“你需要什麽?”

“整個城市的地圖和城市裏大型建築的布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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