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住校

關燈
第39章:住校

顧循就這樣被打包送進了學校的集體宿舍。

明明公寓離學校只有十分鐘路程,但此刻,那些森嚴的校規和鐵一般的門禁,卻像一道無形的高墻,將他徹底隔絕在外,強制他開始品嘗這痛苦的“獨立”生活。

顧循嘗試過悄悄溜回家過一次。

他像做賊一樣溜出校門,懷著一絲微茫的期待,用鑰匙打開了公寓的門。

但是等待自己的是一片漆黑,寂靜無聲。玄關沒有換下的鞋,客廳沒有開著的電視,空氣裏沒有熟悉的白麝香氣息。

所有關於沐遲的痕跡都還在,但那個賦予這些痕跡生命的人,不在。

顧循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只覺得冷。

沒有沐遲的房子,只是一座精致的空殼,不是家。

他像一條被主人遺棄、又不死心跑回舊窩的狗,在冰冷的房子裏呆立片刻,最終只能灰溜溜地、更加失落地返回學校。

但沐遲是“遵守承諾”的。

每到周五傍晚,他的車會準時出現在校門口。

顧循會像所有等待家長接走的孩子一樣,早早收拾好東西,坐在宿舍窗邊,目光鎖定著校門的方向。

當那輛熟悉的車出現時,他心臟會漏跳半拍,然後抓起書包,用最快的速度沖下樓。

周末的“家”,是溫暖的。

沐遲切換回了那個可靠、甚至堪稱周到的“監護者”模式。

他會提前詢問顧循周末想做什麽,然後安排得井井有條。

看電影,逛新開的商場,看藝術展,做手工……

每周的活動都豐富而“有趣”,符合一切健康積極的周末親子活動模板。

可是,顧循的“興趣”少了很多。

他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黏在沐遲身上。看電影時,餘光在觀察沐遲的表情是放松還是疲憊。

吃飯時,會下意識記住沐遲多夾了哪道菜。

走路時,會不露痕跡地走在靠車流的一側。

他在用一種近乎本能的方式,繼續無聲地觀察和“照顧”著沐遲,盡管他的照顧權限已被大幅削減。

沐遲自然察覺了。

但他不再像過去那樣試圖隱藏,或對抗這種註視。

他會在顧循面前,光明正大地從口袋裏掏出藥盒,倒出顏色形狀各異的藥片,就著溫水服下。

但當顧循忍不住流露出擔憂,小心翼翼地詢問“這是什麽藥?胃還難受嗎?”時,沐遲只是笑而不語,用那雙顧循越來越看不懂的眼睛打量他,然後輕飄飄地提問:

“顧循,你以後想學什麽?”

這個問題,是了解沐遲身體情況的密鑰。

但顧循嘗試過無數種答案,都沒有按對密碼。

“我想學人工智能,這個專業前景很大.....”

“我想學醫,像沐晞姐那樣,治病救人。”

“我想學金融,賺錢....”

“我想學心理學,想...幫你....”

他幾乎把自己知道的熱門專業都查了一遍,說了一遍,真心的,假意的,什麽都試過....

但沒有一個答案能讓沐遲點頭。

沐遲手腕上的監測環還在,顧循手機裏的APP也還能看到那些平穩得近乎虛假的生命體征數據,那些只是沐遲還“活著”的證明,沒有了定位,沒有了診療記錄,沒有用藥記錄,他擁有的,只是一個“人還活著”的,最低限度的知情權。

不過沐遲的問題也不止這一個。當顧循偶爾的某個回答,似乎“取悅”了沐遲,他將獲得一些微不足道的“獎勵”。

比如,某次聊到星空,顧循準確說出了北極星的位置和尋找方法。沐遲就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讓他去給自己沖一杯手沖咖啡,還指定了豆子。

又比如,某次路過礦石店,顧循隨口說覺得裏面一顆粉水晶原石很好看。沐遲就顯出很高興的樣子買下水晶原石後,晚上回家點名要吃顧循做的水煮肉片。

這些“獎勵”,有時是讓他幫忙揉揉胃,有時是允許他做一頓飯,有時只是一杯他親手泡的茶,或者熱一杯牛奶。

於是,顧循開始瘋狂地覆盤。

他花費大量課餘時間,反覆回憶沐遲問過的每一個問題,自己當時的每一個回答。

他試圖從中找出規律,破解沐遲那套詭異的價值判斷標準。

然而,毫無規律。

沐遲的問題天南海北,毫無邏輯。

從“你覺得螞蟻社會有沒有階級”到“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今天做什麽”,從“喜不喜歡下雨天”到“你覺得坐飛機舒服還是坐高鐵”。

他的“獎勵”也隨心所欲,毫無征兆。

當然,有“獎勵”就會有“懲罰”。

顧循一些“錯誤”的回答,也會招致“懲罰”,但這同樣輕重不一,同樣難以捉摸。

有時,只是沐遲皺眉,將他剝好放到碗裏的蝦仁又嫌棄地丟回他碗裏。

有時,是小腿上被不輕不重地踹一腳,帶著點警告的意味。

也有嚴重的時候。那次沐遲直接跪倒在地,胃部痙攣讓他全身控制不住地抽搐,額角瞬間布滿冷汗,臉色慘白如紙。但他用盡力氣擡起手,指向半米外,聲音嘶啞卻冰冷地命令:“站那兒,不許過來。”

顧循急得眼睛都紅了,想沖過去。

沐遲只擡起眼,那眼神空洞又決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淬了毒的冰錐:“想被棄養?”

只一句話,就讓顧循釘死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沐遲在疼痛中蜷縮、顫抖、忍耐,直到最劇烈的痙攣過去,才慢慢緩過來,自己撐著地面站起,踉蹌著走向臥室,關上門。

那一刻,顧循無比清晰地認識到:沐遲不一樣了。

過去的沐遲,是只病弱卻保留著柔軟、會在無奈中退讓的貓。

現在的沐遲,是個說到做到、能用最平靜的語氣執行最殘忍規則的……瘋子。

而這把獎勵、懲罰,“棄養”的威脅鑄成的鎖鏈,以一種類似報覆的方式回套在了顧循的身上。

顧循的所有靠近與後退,都只系於瘋子主人一念之間,他就這樣被畸形地“馴化”著。

周末的“溫暖”像是包裹著玻璃碴的糖,短暫甜蜜,隨即是更長久的、懸於頭頂的冰冷和未知。

顧循像一臺高速運轉卻不知目的的機器,努力學習,努力觀察,努力揣摩,然後小心翼翼卻又死死抓著那隨時可能被單方面終止的、“回家”的權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