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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川夫婦離去,屋內一片寂靜,韻禾站在門檻邊,進退兩難。

陸遠婷快速抹去淚水,轉頭問:“你是來瞧我笑話的?”

韻禾搖頭。

“那杵著做什麽,進來坐吧。”

目睹方才一幕,韻禾心中再度動搖,緩緩蹭過去,張嘴喚了人,不知如何開口。

陸遠婷自嘲一笑,“我挺羨慕你的,三哥對你那樣好。”

“二哥也很好的,此番……應不是有意打你。”韻禾說的是實話,小時候陸遠婷闖禍,陸臨川會不論對錯站出來幫忙,還有兩次陸遠婷同韻禾搶東西,陸臨川也插手,替親妹妹撐腰。

好在有陸泊巖及時得知,出面罰了陸遠婷,又連講理帶威脅地“教訓”了陸臨川。

韻禾不敢想象,沒有陸泊巖的自己在侯府的日子有多難過。

陸臨川那般護短,如今都會為妻子動手打妹妹,日後陸泊巖娶了曾妙菁,會不會也變得不一樣.....韻禾不敢往下想。

“打了就是打了,有意無意都是我疼。”陸遠婷扯動嘴角,臉頰發燙的位置更疼了,蹙眉揉了揉。

疼痛韻禾無法感同身受,但那鮮紅的巴掌印深深烙在她腦海,揮之不去,還有陸遠婷狀似無意問出的一句話:“不過我也好奇,若是你和曾妙菁起了爭執,三哥會幫誰?”

*

陸臨川回房,再三確認妻子無恙,仍心有餘悸:“懷著身子最忌動氣,怎得和她爭執起來?”

宋蘊真撫著尚未顯形的腹部,聲音柔緩:“我哪裏會和四妹妹爭口角,她遣人來請我,原是說旁的事,不知怎的就繞到三皇子那頭,質問我為何作踐她......我還糊塗呢。”

“這丫頭,準是心裏憋著悶拿你撒氣,回頭我重重說她。”

“萬萬不可,”宋蘊真拽他衣袖,“四妹妹只是小女兒心氣,夫君責問她,到頭來遭記恨的還是我,真心疼我就莫要火上澆油了。”

“那你不許暗自煩心,傷了身子我心疼。”陸臨川說著,攬腰一提,捉住她的唇瓣討吻。

宋蘊真輕推他肩膀:“仔細擠著孩兒。”

溫香在懷,陸臨川才顧不得孩子不孩子,又恐她惱,稍微側身,換了個不壓腹部的姿勢親昵。

兩道喘息交織,宋蘊真忽地想起什麽,偏首避開些許,問:“你為何那麽巧趕到四妹妹房中?”

“她屋裏丫鬟慌慌張張尋到我,說你們爭執得厲害,伺候的人勸不住。”陸臨川說完也察覺蹊蹺,“她故意的?可這又是為何?”

宋蘊真垂眸沈吟,他性子急,聽丫鬟那般說,匆忙趕來又聽陸遠婷辱罵自己,定是忍不得,若她猜的不錯,那一巴掌是陸遠婷故意挨的。至於為何......

思忖間,腦海裏浮現了方才出房間外見到的人,女子直覺牽出一線靈光:此事應和韻禾有關。

至於其中關竅,一時參不透。

陸臨川一根直腸,更想不明白小姑娘腦子裏的彎繞,大掌輕柔替妻子按摩腰際,隨口問:“話說回來,你為何堅持要遠婷嫁給三皇子?”

宋蘊真擡眸與他對視:“夫君信得過我嗎?”

他握著她的手貼在心口:“我的心意你還不知麽?問這生分話。”

“我知夫君好山水閑趣,不喜官場紛爭,可生於侯府註定身處漩渦,我既嫁與你,自然盼著你好,盼這家門安穩,夫君信得過便不要細問,時機成熟自會知曉。”

宋蘊真知他交友廣,酒酣耳熱之際難免疏於防範,不過早說破是免於禍從口出。

“我聽夫人的。”陸臨川有自知之明,亦懶得操心這些,言罷攏緊懷中人,繼續未盡興之事。

*

十月廿二,陸老侯爺冥誕,侯府眾人前往護國寺祭拜。

殿堂巍峨,檀香繚繞,長明燈新添了香油,火光顫顫躍動著,在供桌上投下長長短短的影。

楚氏跪於蒲團上,雙手合十,閉目輕聲祝禱,將陸泊巖的親事告於老侯爺。

話至一半,長明燈發出“劈啪”響聲,爆開一朵明燦燦的燈花。

楚氏倏然睜眼,臉上綻開喜色,連讚好幾個“好”,回首看向陸泊巖,“想是你父親在天有靈,也覺得這門親事沒選錯!”

陸泊巖輕輕頷首,沒說話,亦沒什麽情緒波瀾。

楚氏再度俯身深拜。

韻禾立在她側後方,目睹眼前光景,心中百感交集,燈花爆,好事到,難不成除了自己,都覺得哥哥與曾妙菁是一樁好姻緣嗎......自己果然是侯府的異類。

她抿唇,不自覺側頭往陸泊巖的方向瞧,越過幾個人影,正與對方投來的視線相撞。

四目相對的剎那,他淡然不顯神色的臉上,浮起一抹溫柔淺笑。

儒雅端方,溫柔體貼,這麽好的哥哥,曾妙菁根本配不上,可真讓韻禾說出一個能相配哥哥之人,她也想不出來。

思來想去,唯一能令自己滿意的答案,是哥哥永遠守在她身邊。

最好的願景,卻是最不可能實現的。

祭拜完畢,楚氏領著女眷們往殿外觀法事,誦經聲與磬鐘聲混作一片,悠揚回蕩在青煙彌漫的長空。

殿內只餘陸泊巖與陸明泉兩人。

陸明泉:“三弟特意讓我留下,有何事?”

陸泊巖確認四下無人,收回目光問:“大哥是從何時為太子辦事的?”

陸明泉正擡手理袖口,聞言動作一頓,隨即笑道:“三弟何出此言?”

陸泊巖:“我與曾家姑娘的親事,是太子屬意牽的紅線。”

“哦?”陸明泉仍端一副不解的模樣,“這麽說,是三弟得了太子的賞識。”

他裝聾作啞,陸泊巖也不戳破,緩聲提醒:“大哥莫忘了父親在世時的教導,只忠君王和朝廷,不涉黨爭。”

陸明泉察覺到他的言外意,眼底閃過銳色,試探道:“三弟突然提起這些,只因一樁婚事?”

“在父親靈前,想到父親生前教誨,不免與大哥閑談幾句。”陸泊巖琥珀色的雙眸平靜如常,與他對視須臾,轉向香案上的靈牌,“自我入都察院,見多了為權位名利迷失本心的同僚,感慨良多,自省之餘更恐懼有朝一日親手稽查至自家手足身上。”

陸明泉陡然收緊掌心,面上仍笑著:“臨川不入仕途,三弟這話是專門點我這做大哥的了?”

殿外經幡迎風飄搖,一縷天光斜入,映在陸泊巖肩頭,平靜而祥和,他沒回頭,陸明泉看不透,只聽得一句意味不明的回答,擲地有聲。

“我是何意,全看大哥做過什麽。”

話點到即止,兄弟二人先後出殿門,陸明泉徑直下臺階往廣場去,陸泊巖聽到一聲低喚,駐足看過去。

韻禾正站在大殿西側拐角處,月白裙裾隨風翻動,她畏寒,外罩一件蓮青色圓領對襟披襖,寬袖長及手腕,柔荑攏在裏面,只露出一點瑩白,見他轉頭並不上前,靜等著他動作。

陸泊巖獨自走過去,溫聲開口:“不隨母親觀禮,在這裏做什麽?”

“我想父親了心裏難過,不想在人群中待著,”她仰面看他,明澈的杏眸蒙著一層淺薄的水霧,“哥哥能抱抱我嗎?”

每次祭拜老侯爺,韻禾都會情緒低沈,照往常,她早直接撲進他懷中了,眼下小心翼翼發問,倒教陸泊巖心中刺痛,想也沒想,攬過瘦弱的肩膀將人納入懷中。

反應過來時小姑娘的胳膊已回圈在他腰際,想反悔已是不能。

幸而此處暫時無人往來,又有濃蔭遮蔽,應不會被人撞見。心思稍定,手掌在輕拍哄著懷中人。

“又瞎想了?”

韻禾沒應聲,埋在他胸前的臉頰一點點恢覆熱度,終於開口,聲音輕軟:“哥哥今日陪我吧,好不好?”

陸泊巖為祭拜父親告假一日,本就沒有其他安排,當即應下:“好。”

韻禾直起身子,重新看向他:“一言為定。”

“嗯,”陸泊巖點頭,“現在可以去前院了吧?為父親辦的法事,離開太久總歸不妥。”

楚氏早留意不見韻禾,見兩人一同出現,韻禾還緊貼在陸泊巖身側,神色驟然凝重。

當下不曾多言,待禮畢單獨喚陸泊巖至廊下,“今日你父親冥誕,曾家特地遣人來上香,供了長明燈,咱們該設一席素宴答謝,你同我一道待客。”

陸泊巖面露遲疑,“理應大哥或大嫂陪母親去,兒子......”

楚氏打斷他的話:“怎麽?你有旁的事?”

“是。”

“因為五丫頭?”

陸泊巖不想承認,又不欲扯謊,遲遲不語。

“三郎,你愛護妹妹為娘說不得什麽,可曾家是你未來岳家,又一片誠心來祭拜,你這般取舍,究竟是一時疏忽了禮數,還是心裏那桿秤,早已偏得忘了分寸。”

綿裏藏針的一番話,陸泊巖聽得明白,母親在質疑他對韻禾的感情超出了兄妹之誼。

越心虛越緊張,矢口否認:“母親多心了。”

“或許罷......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也是我一手養大的孩兒,我了解你,所以更要提醒你,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楚氏目光慈和如舊,慢條斯理替他整理衣襟處的褶皺,佛頭青的杭綢面料上,有一抹極淺的紅印。

她未多問,拿帕子拭幹凈,道:“我不逼你,去與不去,你想清楚以後自己決定。”

陸泊巖立在原地,望著母親遠去的身影,又垂眸看向一絲不茍的衣襟,心中波瀾難平。

*

韻禾便是知曉曾家來人才折回來找陸泊巖,要了他的承諾,當親耳聽他說不能陪自己,她沒有感到意外,甚至沖他揚起一抹笑容,“哥哥放心去吧。”

陸泊巖素來坦蕩,可那場荒唐夢境似是激活了他卑劣的靈魂,陷入一種極端的撕扯,頻頻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尤其是此刻,杏眸填滿無辜,又隱隱訴說委屈。

他不認為自己對她有超出兄妹的情意,卻找不到理由解釋為何心懷坦蕩會懼怕面對。

無奈之下,他唯有逃避,避開與她親近,避開超出兄妹範疇的縱容,以最鄭重的口吻道歉:“食言是哥哥的不是,待母親那裏事情了結,一定好好補償你。”

“如何補償?”她問。

他一時想不出來,便說:“聽韻兒的。”

“我逗哥哥的,”韻禾莞爾,看起來乖巧極了,“母親吩咐,哥哥理應遵從,我怎會因此怪哥哥呢。”

陸泊巖愈發愧疚不安,主動抱了她一下,“韻兒乖。”

韻禾閉了閉眼,揣著最後的希望問出她在大殿上想到的話:“哥哥能永遠守在我身邊嗎?”

胸膛下跳動的心臟在聽到這句時頓了兩拍,陸泊巖故作輕松扯動嘴角,卻笑得十分勉強:“說什麽傻話。”

“哥哥說的對,是我傻了。”她跟著淡笑兩聲,轉身離開。

回到侯府,韻禾支開雲井,吩咐人另外套車,取出匣子裏的羊脂玉扳指,再次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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