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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井應韻禾吩咐去陸泊巖房裏取看過一半的游記，書案和閣架細尋幾遍依舊沒找見，折回瓊芳院覆命，卻不見了韻禾身影，問院中的灑掃丫鬟，只說姑娘出了府，不知去向。
想起陸泊巖的囑咐，不敢耽擱，忙遣一個伶俐小廝往護國寺報信。
*
三皇子府。
守門侍衛聽韻禾自報家門，當即躬身引路，到儀門處，另換侍女帶路，穿過抄手游廊，往中院花廳去。
花廳軒闊，韻禾在鋪就秋香色錦墊的紫檀雕花椅上落座，四名侍女魚貫而入，手中捧著填漆托盤，盤上分別呈著一盞牛乳茶，四五樣時鮮果子，並七八碟精巧點心。
依次布在韻禾身側的楠木幾上，琳瑯滿目擺了一桌。
“這......”韻禾自認在侯府多年算見過世面，此刻仍被皇子府待客的排場震驚，局促道：“不必如此麻煩的。”
奉茶侍女垂首不答，只淺淺一笑，放好東西行禮退下，另有一位穿玉色宮裝、頭戴珠花的女使進來，朝韻禾盈盈一拜：“殿下正在前院見客，請姑娘稍坐等候，知道姑娘要來，東西是一早備好的，有不妥帖之處，或是還需其他，姑娘盡管吩咐奴婢。”
韻禾忙回以一笑，道：“殿下費心了，這般已極未周全了。”
女使眉目恭順，欠身退至一旁。
韻禾好奇她那句“知道姑娘要來”，但瞧她衣著舉止，應是府中有臉面的女使，料想問不出什麽，按下疑慮等著當面問三皇子。
與此同時，內書房靜悄悄的，只聞窗外風聲。
燕璋身著朱紅常服，一人獨坐，百無聊賴，習慣性去盤拇指上的扳指，指腹落空意識到東西已贈人，嘴角彎起一抹笑意，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估摸著時辰差不多，起身撣了撣衣袍，徑直往花廳去。
“讓陸姑娘久等了，”燕璋笑聲清朗，闊步跨過門檻，掃見桌上幾乎完好的吃食和杯中牛乳，含笑問她：“可是這些不合胃口？”
韻禾見他來，匆忙從座上站起，剛要行禮聽見這話，慌忙擺手：“沒有沒有。”
“那為何不動？”
“我.....來前剛過些點心，故而不太用的下。”她眼睫垂著，低聲辯解。
實際上，桌上好幾樣點心酥糕都是她愛吃的，還有幾樣看起來晶瑩可口，但她不識得，想來是外邦貢品，可她初次登門，又在皇子府上，不敢放肆。
“原來如此，”燕璋頷首，偏頭吩咐一旁的女使：“將這些仔細裝好，待會兒給陸姑娘帶回去。”
“不必——”
韻禾推辭之語未完，被他含笑截住，“姑娘莫跟我客氣，坐。”
說著率先在主位落座，擡眼時目光清明：“姑娘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他開門見山，韻禾也不藏著，轉身面向他，輕聲問：“你......殿下要娶我四姐姐嗎？”
“你四姐姐？”燕璋略一思忖，恍然笑道：“哦，似乎是有這麽一樁事，怎麽？”
“殿下為何要娶我四姐姐？”
“男婚女嫁，不需要理由。”燕璋靠入椅背，漫不經心笑著。
與他的松弛相反，韻禾渾身從頭到腳皆緊繃著，聲音亦緊得發顫：“殿下可見過我四姐姐？”
“不曾。”
韻禾深吸一口氣，快速問出演練數遍的腹稿：“殿下是非我四姐姐不可，還是……只是要娶一個安義侯家的姑娘？”
“姑娘這是何意？”
“殿下沒見過我四姐姐卻要娶她，定然不是為人，若因年歲合適婚配，合該先娶正妃，無正妃納妾於禮不合，所以我猜您只是要娶一個安義侯家的姑娘。”
燕璋眼中掠過訝色，“這些是煥之同你說的？”
韻禾搖頭：“哥哥從不與我說這些，是我自己猜的。”
燕璋目光炯炯，似是發現一件稀罕的寶物，“好聰明的丫頭，只是——你為何來找我說這些？”
韻禾不敢擡頭，眼觀鼻鼻觀心，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開口：“倘使殿下所圖僅是一個安義侯家的姑娘，可以，可以是我嗎？”
燕璋怔了一瞬，沒忍住笑出聲，“你？”
韻禾緊張極了，未見他神色，只聽得一聲笑，霎時面紅耳赤，驚覺自己犯了蠢，因她身份的非議，陸家人對她尚有幾分瞧不起，何況堂堂皇子。
悔意頓生，嗓音不禁沾上水汽：“殿下嫌棄我的出身嗎？”
燕璋反問：“你是煥之的嫡親妹妹，安義侯府千金，何來嫌棄之說？”
關於韻禾的生父，侯府什麽樣的說法都有，她亦無法確定，只知生母另有其人，避免他日後知曉追責或者反悔，一咬牙，坦言：“不瞞殿下，我並非楚夫人親生的女兒。”
只是個外室生的庶女，甚至並非陸家的女兒。
說罷攥緊十指，等宣判似的等他開口。
恰此時，一內侍躬身進來，韻禾認出是那日在得月樓的隨從，原是個內侍，難怪面色白嫩又細聲細語的。
內侍附在燕璋耳邊低聲說兩句，燕璋起身，道：“我先見個人，陸姑娘稍坐。”
*
陸泊巖自韻禾默然離去後，心中惴惴不安，得信再坐不住，向母親和曾家人告罪，稱有急事處理，大步跨出寺門，獨自打馬回府。
韻禾仍未歸來，府上人不知她去向。
陸泊巖眉頭緊鎖，眼皮止不住地跳，忽地萌生出一個念頭，利索翻身上馬，直往三皇子府去。至府前遞帖，小廝引他到前院正堂暫候。
不過片刻，燕璋只身過來，掀袍落座後，未問他此行何意，喟然嘆道：“煥之親自登門，實在是稀客。”
陸泊巖聞言，後知後覺意識到此行唐突，又實在放心不下韻禾，照實道：“微臣是來尋舍妹的。”
“她已經離開了。”燕璋語氣平淡，頓了頓，道：“看煥之急色，是擔心令妹在我府上受委屈？”
她果然來過，陸泊巖勉強定神，道：“微臣不敢作此想，舍妹涉世不深，微臣擔心她闖禍。”
燕璋微微一笑，眸光掠過他捏緊的指腹，緩聲道：“放心，陸姑娘今日是來歸還扳指的，吃一盞茶便離開了，侯府門風清正，陸姑娘舉止得體，沒有不妥善的地方。”
他說話時，手指輕點扶手，修長指間並無一物。
陸泊巖留意到了，目光有一瞬凝滯，很快恢覆清和，拱手道：“既如此，是微臣冒失叨擾，望殿下海涵，這便告辭了。”
燕璋也不留，笑說：“既是尋妹心切，何罪之有。”
待人離開，燕璋折回中院花廳，見韻禾仍端正坐在原處，雙手交疊，規規矩矩擱在膝上，蓮青披襖擁著妍麗花容，含羞帶怯的模樣愈顯嬌憐。
秋水眸看過來時，盈盈閃著期待：“是我哥哥來了嗎？”
燕璋收斂目光，越過她徐徐坐下，小姑娘殷切的目光便緊跟著，看起來很期待他的肯定答覆。
換言之，她在期待陸泊巖尋來。
燕璋不答反問：“煥之知曉陸姑娘來此？”
韻禾搖頭，“我並未告訴哥哥。”
“那姑娘為何有此一問？”
“我胡亂猜的。”她知道雲井會報信，也以為哥哥能猜到去處。
燕璋沒回她的問題，將身子略向後靠，問：“方才你我說到何處了？”
他僅離開半盞茶時間，韻禾內心焦灼地卻似過了許久，久到勇氣被一點點消磨。
委實是被哥哥議親又再三食言氣昏了頭，竟大膽鬧到三皇子跟前，方才一鼓作氣鬧玩也就罷了，偏偏一個打岔讓她清醒，後悔一時沖動上門，如今進退兩難。
支支吾吾道：“我，我一時妄言，殿下便當......”
“想起來了，姑娘問我是否介意出身。”燕璋打斷她的猶豫，唇畔噙著笑著，“我非但不介意，反倒喜歡姑娘的坦誠。”
“喜歡？”韻禾不可置信看他，試圖弄明白這兩字的意思，是否和她想的一樣。
燕璋一雙漆眸過於深沈，不似哥哥清澈，她實在看不透。
可他似乎總能看透她的心思，迎著目光頷首，“我身邊虛情假意，曲意逢迎者居多，難得遇到陸姑娘這般率真之人，既欣賞，也歡喜。”
他的話重新給了韻禾勇氣，試探問：“那......是可以娶我的意思嗎？”
她睫毛上尚有水霧殘留，眨動時楚楚惹人憐，燕璋愈發覺得她有趣，面上怯弱，卻敢孤身上門“求親”，捏起一塊奶酥填入口中，細細嚼了咽下，取出絹子擦拭指尖。
他一貫不愛這些，今日嘗來，倒別有滋味。
“以我對煥之的了解，他不會希望我娶你。”燕璋說罷，眼見她眸中光暈黯下去。
哥哥確實不準她同三皇子來往，她也答應了。
可是……今日是哥哥食言在先，而且到現在不曾來尋她。
貝齒咬著唇肉默然許久，袖下拳頭捏緊，重新擡頭看向他：“那殿下自己呢，願意娶我嗎？”
她的大膽又一次超出燕璋預估，劍眉不禁揚起，“不過盞茶工夫，姑娘問了三遍，我若拒絕，反倒不通情達理。”
韻禾總得不到肯定答覆，本就緊張的心更加煎熬，強撐的勇氣岌岌可危，根本沒有多餘能力回味他話中意思，略顯委屈低語：“殿下還是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眼前女子嗓音軟糯糯的，面上一派膽怯，甚至不敢與他對視，執著的模樣卻似逼婚，新鮮的場面徹底逗笑燕璋。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難怪陸泊巖對她看護得緊。
“願意。”他終於點了頭，不再逗她。
韻禾目光湛湛：“當真？”
“自然。”
“多謝殿下。”她這才從袖中取出他給的扳指，托在掌心奉上，“這算是用了殿下允我的承諾嗎？”
小姑娘雖聰慧，但不善偽裝，自以為藏匿完好的心思全寫在眼裏，燕璋順著她的話問：“聽姑娘的意思，另有事想求我？”
韻禾點頭。
燕璋凝著她鮮紅如血滴的耳垂，“說來聽聽。”
“我不想做妾，殿下能娶我做正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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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侍衛聽韻禾自報家門，當即躬身引路，到儀門處，另換侍女帶路，穿過抄手游廊，往中院花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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韻禾見他來，匆忙從座上站起，剛要行禮聽見這話，慌忙擺手：“沒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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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
韻禾推辭之語未完，被他含笑截住，“姑娘莫跟我客氣，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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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四姐姐？”燕璋略一思忖，恍然笑道：“哦，似乎是有這麽一樁事，怎麽？”
“殿下為何要娶我四姐姐？”
“男婚女嫁，不需要理由。”燕璋靠入椅背，漫不經心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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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個外室生的庶女，甚至並非陸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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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附在燕璋耳邊低聲說兩句，燕璋起身，道：“我先見個人，陸姑娘稍坐。”
*
陸泊巖自韻禾默然離去後，心中惴惴不安，得信再坐不住，向母親和曾家人告罪，稱有急事處理，大步跨出寺門，獨自打馬回府。
韻禾仍未歸來，府上人不知她去向。
陸泊巖眉頭緊鎖，眼皮止不住地跳，忽地萌生出一個念頭，利索翻身上馬，直往三皇子府去。至府前遞帖，小廝引他到前院正堂暫候。
不過片刻，燕璋只身過來，掀袍落座後，未問他此行何意，喟然嘆道：“煥之親自登門，實在是稀客。”
陸泊巖聞言，後知後覺意識到此行唐突，又實在放心不下韻禾，照實道：“微臣是來尋舍妹的。”
“她已經離開了。”燕璋語氣平淡，頓了頓，道：“看煥之急色，是擔心令妹在我府上受委屈？”
她果然來過，陸泊巖勉強定神，道：“微臣不敢作此想，舍妹涉世不深，微臣擔心她闖禍。”
燕璋微微一笑，眸光掠過他捏緊的指腹，緩聲道：“放心，陸姑娘今日是來歸還扳指的，吃一盞茶便離開了，侯府門風清正，陸姑娘舉止得體，沒有不妥善的地方。”
他說話時，手指輕點扶手，修長指間並無一物。
陸泊巖留意到了，目光有一瞬凝滯，很快恢覆清和，拱手道：“既如此，是微臣冒失叨擾，望殿下海涵，這便告辭了。”
燕璋也不留，笑說：“既是尋妹心切，何罪之有。”
待人離開，燕璋折回中院花廳，見韻禾仍端正坐在原處，雙手交疊，規規矩矩擱在膝上，蓮青披襖擁著妍麗花容，含羞帶怯的模樣愈顯嬌憐。
秋水眸看過來時，盈盈閃著期待：“是我哥哥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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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璋不答反問：“煥之知曉陸姑娘來此？”
韻禾搖頭，“我並未告訴哥哥。”
“那姑娘為何有此一問？”
“我胡亂猜的。”她知道雲井會報信，也以為哥哥能猜到去處。
燕璋沒回她的問題，將身子略向後靠，問：“方才你我說到何處了？”
他僅離開半盞茶時間，韻禾內心焦灼地卻似過了許久，久到勇氣被一點點消磨。
委實是被哥哥議親又再三食言氣昏了頭，竟大膽鬧到三皇子跟前，方才一鼓作氣鬧玩也就罷了，偏偏一個打岔讓她清醒，後悔一時沖動上門，如今進退兩難。
支支吾吾道：“我，我一時妄言，殿下便當......”
“想起來了，姑娘問我是否介意出身。”燕璋打斷她的猶豫，唇畔噙著笑著，“我非但不介意，反倒喜歡姑娘的坦誠。”
“喜歡？”韻禾不可置信看他，試圖弄明白這兩字的意思，是否和她想的一樣。
燕璋一雙漆眸過於深沈，不似哥哥清澈，她實在看不透。
可他似乎總能看透她的心思，迎著目光頷首，“我身邊虛情假意，曲意逢迎者居多，難得遇到陸姑娘這般率真之人，既欣賞，也歡喜。”
他的話重新給了韻禾勇氣，試探問：“那......是可以娶我的意思嗎？”
她睫毛上尚有水霧殘留，眨動時楚楚惹人憐，燕璋愈發覺得她有趣，面上怯弱，卻敢孤身上門“求親”，捏起一塊奶酥填入口中，細細嚼了咽下，取出絹子擦拭指尖。
他一貫不愛這些，今日嘗來，倒別有滋味。
“以我對煥之的了解，他不會希望我娶你。”燕璋說罷，眼見她眸中光暈黯下去。
哥哥確實不準她同三皇子來往，她也答應了。
可是……今日是哥哥食言在先，而且到現在不曾來尋她。
貝齒咬著唇肉默然許久，袖下拳頭捏緊，重新擡頭看向他：“那殿下自己呢，願意娶我嗎？”
她的大膽又一次超出燕璋預估，劍眉不禁揚起，“不過盞茶工夫，姑娘問了三遍，我若拒絕，反倒不通情達理。”
韻禾總得不到肯定答覆，本就緊張的心更加煎熬，強撐的勇氣岌岌可危，根本沒有多餘能力回味他話中意思，略顯委屈低語：“殿下還是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眼前女子嗓音軟糯糯的，面上一派膽怯，甚至不敢與他對視，執著的模樣卻似逼婚，新鮮的場面徹底逗笑燕璋。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難怪陸泊巖對她看護得緊。
“願意。”他終於點了頭，不再逗她。
韻禾目光湛湛：“當真？”
“自然。”
“多謝殿下。”她這才從袖中取出他給的扳指，托在掌心奉上，“這算是用了殿下允我的承諾嗎？”
小姑娘雖聰慧，但不善偽裝，自以為藏匿完好的心思全寫在眼裏，燕璋順著她的話問：“聽姑娘的意思，另有事想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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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璋凝著她鮮紅如血滴的耳垂，“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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