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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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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

他手腳麻利地轉身,從一直用餘溫煨著的小竈上端下一個陶罐,盛了滿滿一碗奶白色的魚湯,湯裏還飄著幾片嫩綠的野菜,遞過來時,語氣都軟和了許多:“可不是嘛!鍋碗瓢盆都蹦跶一天了都!”

“不過……總算是從那鬼門關闖過來了。東家您才最辛苦,操心費力,快喝點熱湯暖暖身子,驅驅寒氣。”

熱騰騰的魚湯下肚,一股帶著鮮甜的暖意從胃裏緩緩擴散開來,驅散了些許深夜的寒意和緊繃過後殘留的疲憊。

柳小小小口喝著,目光落在那些被老趙歸置得井井有條的調料罐上,似不經意地問:“老趙,你常年在海上跑,見識多。像今天這樣,闖過那種要命的關口之後,船員們一般都需要些什麽,才能最快把魂兒找回來,恢覆精氣神?”

老趙用那塊看不出原色的布擦了擦手,倚在竈臺邊,認真想了想:“嗨,還能有啥?吃飽,睡足,是頂要緊的!肚子裏有食,心裏就不慌。不過……”

他壓低了點聲音,帶著點同行交流秘訣的神秘感,“要是這時候,能有點提神的好東西,比如頂尖的茶葉沏上一壺,或者……嘿嘿,來點夠勁的、燒喉嚨的烈酒,讓大家抿上一小口,那精神頭,肯定回來得更快!可惜啊……”

他嘆了口氣,指了指角落一個上了鎖的小櫃子,“咱們帶的酒本來就不多,還得省著點用,關鍵時刻才能頂上。”

柳小小點點頭,默默記在心裏。

她又隨口問了問庫存的食材還能支撐多久,老趙立刻如數家珍地報了起來,抱怨著新鮮蔬菜消耗太快,幹貨也得精打細算。

又閑聊了幾句,柳小小才放下空碗,道了聲辛苦,離開廚房。

老趙在她身後念叨著:“東家您快回去歇著吧,明兒早飯保準準時!”

走在寂靜的甲板上,值夜的水手在昏暗的燈籠光線下向她恭敬行禮,眼神裏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她的信賴。

海風帶著涼意,吹拂著她的發絲。她擡頭望向星空,借助微弱的星光和海圖記憶,仔細辨認著“逐影號”大致的前進方向,與腦海中薩米特描述的航線相互印證。

正在這時,靠近船艙入口的陰影處,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墨羽如同本身就屬於這片夜色的一部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入了海浪聲中:“主上,阿吉那邊,有動靜了。”

柳小小腳步未停,向著自己艙室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聲音同樣低沈,只有近在咫尺的墨羽能聽清:“說。”

墨羽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今晚子時三刻左右,他借口查看儲存的幹糧是否受潮,試圖接近後甲板存放信鴿的籠子。”

“我們的人按照您的吩咐,沒有打草驚蛇,只是以‘深夜清洗甲板,水桶繩索礙事’為由,很自然地在他和目標之間形成了阻礙。他很警覺,立刻放棄了,借口查看別的貨物,轉身離開了。但可以肯定,他是在尋找機會向外傳遞消息。”

“看來,我們這位藏在暗處的‘朋友’,是急著要向他的同夥報信了。”

柳小小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海面的微光在她深邃的瞳孔中輕輕跳躍,映出一片冰寒,“也好……繼續盯緊,不必限制他正常的活動範圍,新大陸快到了,盡快弄清楚他背後的人是誰!”

“明白。”

墨羽的身影隨著柳小小接近艙室門口的光亮區,又悄無聲息地向後滑入走廊的陰影之中,仿若從未出現過。

柳小小回到自己的艙室,關上門,卻沒有立刻休息。

艙內只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光線昏黃。

她走到桌前,攤開那張根據薩米特口述和阿明多方收集情報才勉強繪制的略顯粗糙的新大陸海岸線草圖。

手指在幾個可能適合登陸、建立據點或易於隱藏的區域緩緩劃過,腦海中飛速盤算、推演著接下來的行動計劃。

燈光將她沈思的側影投在艙壁上,隨著船身輕輕搖晃。

直到東方海平面泛起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魚肚白,將深墨色的海水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青灰,她才吹熄了那盞陪伴她深夜籌劃的燈燭,和衣躺在窄床上。

窗外,海浪聲不知疲倦地、規律地拍打著船身,如同永恒的催眠曲,卻又像是某種倒計時的鼓點。

承載著柳氏王朝的野心、她個人的責任與無盡未知的“逐影號”,正憑借著混合了風帆與蒸汽的動力,堅定不移地劈開波浪,駛向那片籠罩在迷霧與危險之中的新大陸。

柳小小合上眼,強迫自己進入休息狀態。她很清楚,她需要抓緊時間恢覆精力,養精蓄銳,以飽滿的狀態,應對即將到來的,絕不容有失的真正挑戰。

黎明將至,而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

……

夜裏的海,黑得像潑翻的濃墨。

“逐浪號”如同一個沈默的幽靈,滑行在幾乎靜止的波面上。

只有船身兩側的航行燈,在黏稠的黑暗中頑強地撐開兩團昏黃的光暈,映照著船舷邊飛濺的細小浪花,隨即又被無盡的墨色吞沒。

阿吉像一道貼著甲板移動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溜到了下層甲板靠近排水口的位置。

這裏遠離了艙室的喧囂和瞭望塔的視線,只有海浪規律地拍打船體的悶響。

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條蜈蚣般扭動,更添了幾分兇戾。

他警惕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迅速掃過每一個可能藏匿的角落,確認無人後,才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紙緊緊包裹、還在微微扭動的小東西。

那是一條巴掌大的銀色海魚,魚尾無力地拍打著他的手指。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捏開魚嘴,另一只手正要將藏在指縫間、卷得極細的羊皮紙卷塞進去。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一個冰冷得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幾乎貼著他的後頸響起:

“這麽晚了,還有興致餵魚?”

阿吉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同被凍僵。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頸骨甚至發出了“哢吧”的輕響。

韓銳就站在他身後不足三步的地方,宛若從一開始就融在了那片陰影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出乎意料,阿吉臉上最初的驚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嘲弄和詭異解脫的扭曲笑容,這笑容讓他那張刀疤臉顯得格外可怖。

韓銳心頭警鈴大作,說時遲那時快,身形如蓄勢已久的獵豹般猛地前撲,右手成爪,直取阿吉的下頜關節。

然而,阿吉的決心比他更快,更絕。

他牙齒猛地一錯,一聲極輕微的、枯枝斷裂的“哢噠”聲從他口腔內傳出。

緊接著,烏黑粘稠的血線立刻從他無法閉合的嘴角蜿蜒溢出,速度驚人。

一切發生得太快。

不過兩次深呼吸的時間,阿吉的眼、耳、口、鼻中都已湧出濃稠的、帶著腥甜氣味的黑色血液。

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砰”地一聲砸在冰冷的甲板上,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兩下,再也不動了。

臉上那道刀疤在臨終的痙攣中扭曲得更加猙獰,唯有那雙逐漸渙散的眼睛,竟定格在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上,直勾勾地望著桅桿間那片漆黑的夜空。

一個被嚴密監控了許久的活餌,竟以如此決絕的方式,在他們眼前迅速腐敗、消亡,只留下一片死寂和濃重的血腥味。

“該死!”鐵柱沈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龐大的身軀堵住了通道口,看到甲板上的景象,銅鈴般的眼睛瞬間瞪圓,低吼一聲,碗口大的拳頭狠狠砸在身旁的船舷上,堅實的木頭發出痛苦的呻吟,木屑簌簌落下。

韓銳面無表情,似沒有聞到那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他蹲下身,手法專業地檢查阿吉的屍體,最終從他已僵硬如鐵鉗的手指間,取出了那條早已沒了生息的小魚。

他拔出靴側的匕首,寒光一閃,精準剖開魚腹,指尖探入,夾出了一小卷被油紙保護得很好、僅有小指粗細的羊皮紙。

“盯了這麽久,屁都沒問出來,就換來這鬼畫符?”鐵柱湊過來,粗黑的眉毛擰成了疙瘩。

他認得一些字,但羊皮紙上那些蜿蜒扭曲、猶如活物般盤繞的符號,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邪氣。

柳小小被驚醒了。

她隨意披了件外衣走來,發髻有些松散,幾縷青絲垂在頰邊,但眼神清明銳利,不見絲毫睡意。

她神色凝重地接過韓銳遞過來的羊皮紙,借著旁邊水手提來的風燈光芒,仔細端詳。

那些符號在跳動的火光下,宛若擁有生命,筆畫間帶著一種古老而扭曲的美感,又蘊含著某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神權的權威意味。

羊皮紙本身的質地也非同一般,觸手柔韌,帶著淡淡的奇異香氣,絕非尋常之物。

“墨羽和阿明呢?”

她擡頭,聲音依舊沈穩,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陰霾,如同平靜湖面下暗湧的潛流。

“交給他們,盡快破譯出來。”

她將紙條遞給韓銳,補充道,“小心處理,這紙和墨,可能都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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