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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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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船艙內,油燈的光芒被調到最亮。墨羽和阿明對著那張攤在桌面的羊皮紙,眉頭緊鎖,已經研究了半宿。

墨羽擅長機關暗道、奇門遁甲,對各類符號密碼本有研究,可眼前這種體系,他前所未見。

阿明則憑借其匪夷所思的語言天賦和對教會歷史、儀軌的深入了解,手指蘸著水,在桌面上不斷劃拉著可能的對應字符。

“這個扭曲的十字變體……很像中世紀某個被定為異端的修道院使用的密文……”

阿明喃喃自語,眼白布滿了血絲,“但這個纏繞的荊棘紋路,又帶有明顯的裁判所標記……奇怪,太奇怪了……”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天色已泛起魚肚白。

終於,在阿明嘗試了第七種組合方式後,他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豁然開朗,隨即又被巨大的驚愕取代。

他抓起筆,蘸飽了墨,在一張幹凈的紙上,磕磕絆絆地將破譯出的句子寫了下來:

“時空之軌已偏,異數現於東方,其人身負漏洞,乃扭轉乾坤之鑰。望眾合力生擒,獻予時空之主,以正時序,滌蕩未來之迷霧。”

他將譯文遞給聞訊趕來的柳小小和鐵柱。

鐵柱伸著脖子念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半晌才甕聲甕氣地吼道:“啥玩意兒?東方異數?時空之軌?漏洞?還他娘的要生擒祭祀?教會那幫禿驢是不是整天對著聖經胡思亂想,把腦子想成一鍋粥了?!”

“這都什麽瘋話!”

柳小小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紙,反覆看了幾遍,秀美的眉頭微微蹙起,形成一個好看的川字。

她沒有像鐵柱那樣激動,只是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嗒嗒聲。

除了這句充滿神棍預言氣息、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羊皮紙的右下角,還有一個用特殊墨水烙印的、清晰的標志。

一個被帶刺荊棘緊緊纏繞的十字架,這是教會內部某些極端或秘密派系常用的標記。

“看來,阿吉的身份基本可以確定了,確實是教會的人。”

柳小小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分析給眾人聽。

她的指尖拂過那個荊棘十字標志,感受到一絲微不可查的凸起。

“當然,世事無絕對,也存在有人精心布局、嫁禍教會的可能性。無論如何——”

她擡起眼,目光掃過艙內每一個人的臉,眼神銳利如刀,“教會估計已經知道我們來了!”

艙內一片寂靜,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和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

海面如同被撫平的綢緞,將昨夜“逐浪號”上那場短暫而血腥的插曲徹底掩埋。

在引路人薩米特沈穩的指引下,這艘線條流暢、塗裝深灰的艦船,像一頭優雅而警惕的海獸,悄然滑入一片被晨曦籠罩的陌生海灣。

新大陸,終於到了!

晨霧如輕紗,讓眼前的一切都帶著朦朧的詩意。

當霧氣逐漸散開,舷欄邊的鐵柱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嘆:“謔!”

這聲音打破了甲板上的寂靜。

映入眼簾的,絕非他們想象中藤蔓纏繞、野獸嘶鳴的蠻荒景象。

海岸邊,一個生機勃勃的村落依偎著碧藍的海水,木質結構的房屋看似隨意卻又和諧地散落在緩坡上,巨大的棕櫚葉屋頂像一頂頂寬大的草帽,為它們遮風擋雨。

碼頭上人影綽綽,皮膚閃耀著健康古銅色光澤的土著居民,穿著染成赭石、靛藍和姜黃色的棉布衣物,男女老少身上都佩戴著用潔白貝殼、艷麗羽毛和某種內部仿佛有流光閃爍的奇異寶石串成的飾品,隨著他們的走動發出清脆悅耳的碰撞聲。

空氣中混合著令人愉悅的氣味。

熟透的芒果和香蕉的甜膩,海風特有的鹹腥,還有從村落方向飄來的、某種烤制面食與覆雜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暖香,勾人食欲。

“這裏……倒像個世外桃源。”

墨羽不知何時已來到柳小小身側,他易容後的臉上看不出表情,眼神裏卻帶著一絲訝異。

薩米特古銅色的臉上露出一絲近似於驕傲的神情,他深吸一口熟悉的空氣,用那帶著獨特韻律的通用語說道:“尊貴的客人們,歡迎來到‘瓦拉納西之角’。這裏是外界與我們‘摩亨佐達羅’族人交易的門戶之一,也是風暴中難得的寧靜港灣。”

他的目光掃過碼頭,那些土著也正好奇地打量著這艘與眾不同的船,他們的眼神帶著習以為常和戒備。

阿明早已按捺不住,他仔細整理了一下因航行而略顯褶皺的衣袍,臉上掛起那種經過千錘百煉、極具親和力的笑容,率先踏上了吱呀作響的木制碼頭。

他選中了一位須發皆白、額頭上刻著深陷皺紋、佩戴著象征地位的巨大羽毛頭飾的老者,微微躬身,然後用剛剛從薩米特那裏惡補來的幾個單詞,輔以豐富而略顯誇張的手勢,開始了交流。

“日安……長者……我們……朋友……來自……遠方……”他的發音古怪,但態度誠懇。

老者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打量著阿明,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逐浪號”,以及甲板上那些氣質各異但明顯不凡的乘客,緩緩點了點頭,也用緩慢而清晰的語調回應了幾句。

接下來的半天,阿明幾乎化身成了一塊巨大的海綿,瘋狂吸收著這種全新的語言。

他穿梭在村民之間,指著物品詢問,模仿著發音,甚至在老趙罵罵咧咧地試圖用帶來的腌肉跟當地人換新鮮蔬果時,他也湊在一旁,連比劃帶猜地記錄著交易用語。

他的學習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仿佛大腦裏有一套獨特的解碼系統。

當他傍晚時分回到船上,召集柳小小等核心成員在船艙內開會時,臉上早已不見了白日的輕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與亢奮的神情。

“主上,”阿明的聲音因為激動微微發緊,他下意識地壓低了嗓音,“您知道這些自稱‘摩亨佐達羅’的族人,他們認為自己是誰的後裔嗎?”

柳小小正端著一杯林芷蘭用當地某種草藥泡制的,有寧神效果的熱飲,聞言擡眸,靜待下文。

阿明幾乎是屏住呼吸,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們聲稱,他們是——‘亞特蘭蒂斯’的遺民!”

“哦?”柳小小端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惡魔漩渦下那個沈沒的大陸?

不過……幸存者的後代在這裏,也不是不可能。

“繼續。”

阿明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繼續說道:“據那位老村長說,大概在一年前,也是像我們一樣,有船穿過‘羅剎的咽喉’來到這裏。可來的是一群不速之客,穿著黑袍,胸前掛著冰冷的金屬十字,由一個……並非本地居民的引路人帶領。”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他們一上岸,就用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宣稱他們所信奉的,是世間‘唯一的主’,要求村民們放棄他們世代崇拜的‘海神與大地之母’,交出肥沃的土地和積累的財富,以換取所謂的‘救贖’。”

坐在角落的鐵柱忍不住嗤笑一聲:“好大的口氣!搶東西還說得這麽清新脫俗!”

阿明點點頭:“老村長也是這麽覺得。他認為這些人要麽是瘋子,要麽就是貪婪的強盜,根本沒給他們好臉色,直接召集了村裏的青壯,拿著魚叉和吹箭,把他們轟走了。”

“可事情沒完,”阿明語氣一轉,“那些黑袍人並沒有遠離,他們在離這裏大約兩天航程的一個偏僻島嶼上建立了據點。”

“自那以後,詭異的事情就發生了。不斷有新的船只,載著形形色色的人,成功穿越惡魔漩渦,抵達這裏。”

“這些人無一例外,都聲稱是過來尋寶的……”

“也是從那時候起,突然就有一則流言在海上傳開。”

“在惡魔漩渦那片沈沒的大陸下,埋藏著能夠‘改變世界格局’的寶藏,或許是取之不盡的能源,或許是能讓人擁有神力的神秘力量。”

一直沈默的韓銳突然開口,聲音冰冷:“人為散布的誘餌。”

阿明看了他一眼,表示讚同:“我們也是這麽推測。這個‘寶藏’的傳說太具誘惑力,也太巧合了。”

“它像一塊扔進魚群的香餌,吸引了無數貪婪的冒險者前來。您看外面這個村子,一年前還是個落魄的漁村,現在呢?酒館、臨時交易所、簡陋的旅舍……三教九流匯聚,繁榮得很。”

柳小小輕輕放下茶杯,瓷杯與木桌接觸發出輕微的“哢”聲。她走到舷窗邊,望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的村落。

微不可聞,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教會、“寶藏”流言,大量外來者……

那些黑袍人,是想借這些被貪婪驅使的冒險者之手,攪渾這片水嗎?

還是說,他們另有更深層的目的?

那張羊皮紙上,“時空漏洞者”的預言,與這片沈沒的大陸,與這突然湧現的尋寶熱潮,是否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

不知為何,柳小小突然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似乎正從這片新大陸的各個角落,緩緩向她和她的“逐浪號”籠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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