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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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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第九十七章

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無孔不入。

蘇蔓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眩暈中恢覆意識的。

後腦和額角傳來鈍痛,喉嚨幹澀得像要冒火,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在天花板上

耳邊,傳來熟悉的男聲:“……是的,警官,我到場時看到的情況確實如蘇瑾所述,蘇蔓和喬麗麗都倒在地上,具體起因和經過,我並不在場,無法確定……”

是陸臨舟。

蘇蔓混沌的大腦艱難地運轉著。

警察?蘇瑾的陳述?唯一清醒的人?

記憶的碎片一點點拼湊,酒店房間,昏迷的喬麗麗,崩潰的蘇瑾,舉起獎杯的瘋狂身影,後腦襲來的劇痛……

是蘇瑾砸暈了她。

然後呢?蘇瑾對警察說了什麽?

她微微偏頭,看到病房門口,陸臨舟背對的房門,他面前站著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

而稍遠一些,蘇瑾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低著頭,肩膀聳動,似乎還在啜泣,一副受害者和受驚者的模樣。

蘇蔓的心,一點點沈下去。

陸臨舟解釋完,側過身,目光恰好與病床上正靜靜看著他的蘇蔓對上。

一名警官叫她醒了,走過來,站在床邊:“蘇蔓女士,你醒了。我是海麗市公安局刑偵一隊隊長季安,現依法就今天下午在龍悅酒店2108房間發生的喬麗麗女士重傷一案,向你進行詢問。目前另一位當事人喬麗麗女士仍在搶救中,尚未脫離生命危險。根據現場勘查和目擊者蘇瑾女士的證詞,你有重大作案嫌疑。請你如實陳述事發經過。”

蘇蔓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額角和腦後都纏著紗布。她緩緩地眨了眨眼,瞇著眼一臉的疑惑,“我怎麽會在這,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她說著伸出手按住額角,表情痛苦,“我,我想不起來了,我的頭好痛!”

“失憶?!”

這個診斷結果經由醫院權威神經科專家會診後正式公布,像是在已經沸騰的油鍋裏潑進一瓢冰水,瞬間炸開了鍋。

“蘇氏集團董事長蘇蔓因與女星喬麗麗沖突互毆,致對方重傷昏迷,自身亦頭部受創,導致選擇性失憶!”

“豪門血案再添離奇轉折!施暴者竟成失憶患者,是巧合還是精心算計?”

“法律與人性的博弈:失憶能否成為免罪金牌?”

大大小小的媒體頭條,再次被這樁充滿戲劇性的案件占據。

公眾的視線從單純的豪門貴婦施暴獵奇,迅速轉向了對失憶真偽的激烈辯論和種種陰謀論的揣測。

有人同情蘇蔓或許也是受害者,有人痛斥這是有錢人逃脫法律制裁的伎倆,更多的人則是在喧囂中等待著下一個反轉。

警方承受著巨大壓力。

現場證據,帶有蘇蔓指紋的兇器獎杯,混亂的打鬥痕跡、喬麗麗的傷勢,都指向蘇蔓。

而唯一的目擊者蘇瑾,其證詞雖然將沖突起因歸咎於喬麗麗的言語刺激,但同樣明確指認是蘇蔓實施了致命擊打。

可現在,關鍵的犯罪嫌疑人聲稱失憶,對事發經過毫無印象。

法律上,失憶本身並不直接等同於無罪,但在缺乏其他直接證據的情況下,嫌疑人的口供至關重要。

蘇蔓的失憶,使得警方難以獲取關於事發經過的直接陳述,也無法通過細節審問來驗證或推翻蘇瑾的證詞。

案件調查一時陷入僵局。

蘇蔓被要求留在醫院接受進一步觀察和治療,實際上也處於警方的監視之下。

病房外時常有便衣值守,她的活動範圍受到嚴格限制。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蘇蔓本人,卻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悠閑。

她乖乖配合各項檢查,按時吃藥,胃口好得出奇,送來的病號餐總能吃得幹幹凈凈。

午後陽光好的時候,她會要求護士幫忙把病床搖起來一些,靠著枕頭看會兒書,或者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眼神清透,沒有焦躁,沒有恐懼,只有一片近乎孩童般的純凈迷茫,偶爾夾雜著一絲對周圍環境的好奇。

仿佛被千夫所指,涉嫌重罪的蘇氏女董事長,根本不是她。

陸臨舟幾乎每天都會來。

有時是白天,有時是深夜。

蘇瑾那套說辭,他自然是半個字都不信。

以他對蘇蔓的了解,她或許會憤怒,會反擊,但絕不會在那種情境下,被一個喬麗麗激怒到失去理智,暴力相向,更別提留下如此明顯的把柄。

蘇瑾的表演漏洞百出,只是眼下,證據都站在她那一邊。

他更擔心的是蘇蔓的傷勢。

午夜,陸臨舟來到醫院,輕輕推開病房門,走到病床前,伸手去撫蘇蔓的臉頰,眼底被溫柔註滿。

蘇蔓睡得輕,睜眼看向他。

“還疼嗎?”陸臨舟問。

蘇蔓一臉迷蒙,在看清他後,一點一點地,彎起了眼角,漾開一個淺淺的笑。

“疼呀,”她說,語氣有點像撒嬌,又帶著點孩子氣的抱怨,“一用力想事情就疼,醫生說我這裏,”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可能摔壞了。”

陸臨舟凝視著她的眼睛,伸手拂過她額角紗布的邊緣,沈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嗯,知道了。明天給你安排了開顱手術,找最好的專家,看看裏面到底哪裏摔壞了,修一修。”

蘇蔓先是一怔,隨即,她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顧小狗,”她叫他,眼角眉梢染上了嗔怪的意味,方才維持的懵懂天真退去,露出底下狡黠的本色,“你怎麽這麽狠心啊?還要給我開顱?就不怕真把我這聰明的腦袋給弄傻了?”

顧常念在她床邊坐下,嘴角彎了一下:“有些人喜歡演,就好好演到底。”

蘇蔓收了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擡手想去揉額角,又顧忌著傷口,轉而用手指戳了戳他擱在床沿的手背:“你什麽時候看出來的?”

顧常念反手,將她的手指輕輕握住,自然地攏進掌心裏。

病房裏只亮著一盞壁燈,光線昏暗,蘇蔓任由他握著手,淺淺地笑了一下:“你就沒懷疑過,萬一真的是我……”

“蘇瑾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顧常念直接打斷她。

“我怎麽覺得,自從北市回來,你對她的敵意,很大啊,”蘇蔓直言,“喬麗麗的確對蘇瑾用了手腕,但以她的能量,不會讓事態發展到可以影響蘇瑾的地步,所以這後面,是你做了什麽?”

“我有幫著,推波助瀾而已。”他直接承認。

“為什麽?”蘇蔓想不明白,“你跟蘇瑾……”

“蘇蔓,當年游輪上的事,你還記得嗎?”這是顧常念第一次提起當年的事。

蘇蔓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從陸臨舟的掌心抽回,慢慢坐直身體。

“記得。”她的眼神飄向虛空,時間仿佛回到十年前,“那天……是我的生日,霍之洲說,要在游艇上給我辦派對。我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利用這個機會,逼你承認……周揚的事。”

“我同意了,因為我也想……做個了斷。”蘇蔓的目光落回顧常念的臉上,“我那時恨你,霍之洲說只要把你單獨約到房間,套出話,錄音……然後交給警察,你就逃不掉了。”

“那天晚上,我按計劃,把你叫到我的房間,我以為你會驚慌,會辯解,或者至少……會憤怒,可你沒有,”蘇蔓的眉頭蹙起,“你……你好像很高興,遞給我一個盒子,說是送我的生日禮物……”

她有些說不下去,偏過頭,避開了陸臨舟的視線,耳根在昏暗光線下有些泛紅。

“你對我說……你喜歡我,”蘇蔓的聲音低了下去,“可我那時……只覺得無比厭惡。我覺得你虛偽,覺得你在惡心我。”

顧常念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走之後……我心裏很亂,又氣又煩,喝了很多酒……後面的事,就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音樂很吵,頭很暈……再後來,就是霍之洲跑來告訴我,你……跳海了。”

“我打了他一巴掌,罵他做得太過。可他卻說……是我讓他逼你跳下去的!”蘇蔓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想我可能真的喝醉了,或者,是霍之洲誤解了我的意思……可我後來怎麽想,都覺得,我不至於……”

“蘇蔓,”顧常念打斷她的自責,“那天晚上,在船尾,霍之洲帶著幾個人把我堵住。他罵我,逼問我,情緒很激動。然後……你走了過來。”

蘇蔓驚愕地看向他。

“你穿著禮服,臉上……戴著一個羽毛面具,然後……擡起手,對著我,慢慢地,做了一個手勢。”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一個割喉的動作。和……蘇瑾在鏡頭前做的,一模一樣。”

蘇蔓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沖向頭頂,割喉動作?戴著面具的她?

所有的碎片都嚴絲合縫拼接起來,劈開她混沌多年的記憶迷霧。

“你是說……那天晚上,在船尾戴著面具的人,不是……不是我?是……蘇瑾?”

“那晚的賓客名單裏,有蘇瑾嗎?”

蘇蔓的思緒飛快倒轉,她用力回想:“名單……是霍之洲擬的。他當時說,為了顯得自然,要多請一些朋友……蘇瑾……蘇瑾她好像……” 記憶的某個角落被撬動,“她那天,確實也在船上!我記得……我喝醉之前,好像還跟她說過話……她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為什麽蘇瑾第一次見到陸臨舟時,反應那麽奇怪。

為什麽她後來屢次在蘇蔓面前強調,是自己殺了顧常念,要找也是找她報仇?

霍之洲看到的蘇蔓,是戴著面具、穿著禮服的蘇瑾。

在那種混亂的場合,他先入為主認定蘇蔓要對顧常念不利的情況下,他很可能根本沒有仔細分辨面具下的人是誰!

所以,他堅定不移地相信,是蘇蔓授意,甚至親眼命令他逼顧常念跳海。

蘇瑾……她冒充了自己。

她利用了霍之洲的憤怒,導演了那場跳海的慘劇,目的就是為了讓自己因為殺人罪而身敗名裂,甚至為此償命?!

蘇蔓感到全身冷得發顫:“原來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恨我恨到,想讓我去死了?”

顧常念握住她的手:“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麽推波助瀾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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