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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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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蘇蔓的心沒來由地抽痛了一下,不是為自己,竟是為了蘇瑾,這個認知讓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蘇瑾的惡毒,早已不是小女孩間爭搶糖果的嫉妒,而是經年累月,浸入骨髓的算計。

從多年前冒名頂替種下的死因,到如今設局殺人,轉嫁禍端,樁樁件件,都該讓她恨不能親手報覆。

可是……

蘇蔓沈默了半晌,目光從顧常念的側臉上滑開,投向窗外。

今晚的夜空不見星月,唯有遠處零星霓虹的光,給雲層染上一層層的酡紅。

“顧常念,”她叫他,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柔軟,“能不能……請你不要報覆蘇瑾。”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強人所難,為一個三番五次想要自己的命,並幾乎徹底毀了顧常念一生的兇手求情?

顧常念果然露出難以置信的茫然:“蘇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就在幾天前,她還想用獎杯砸死你,又將傷人的事嫁禍給你,更別提當年……”

“我知道,”蘇蔓截斷他的話,努力組織語言,想在他的恨意裏尋到一絲縫隙,“我都知道,她做過的,沒做過的,該算的,不該算的……我心裏都記著,她該付的代價,一分也少不了。”

她看進他沈靜的眸子:“可是顧常念……我沒有親人了。”

她伸出手,輕輕覆上他緊握成拳的手背。

“蘇家這棵大樹,早就爛透了。我父親,我叔叔……他們沒有一個手上是幹凈的,心裏都藏著吃人的鬼,我母親……”她喉頭哽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下落不明,生死未蔔。外公漂泊在海上,有家難回。”手指順著掌心,滑進指縫,與他十指交扣,“而蘇瑾……是小時候,唯一給過我一點暖意的人。”

她垂下眼,聲音裏帶著自責:“是我兒時頑劣,騙她跳下來救我,害她手腕骨折,再也不能拿起最喜歡的畫筆。也是我,因為討厭二嬸,刻意打壓她……我和她走到今天這一步,水火不容,針鋒相對……我也有推不掉的責任。”

“我是恨她,”她擡起眼,坦然地迎著他,“恨不得她立刻遭報應。可是……如果連她也不在了,這世上和我流著相似的血,共享過一段童年的人,就真的一個也不剩了。”

“我不是求你原諒她,也不是要你放過她。她該受的審判,該挨的懲罰,自有法律等著。我只是……”她頓了頓,尋找確切的說辭,“不想親眼看著,或者由著你,用私人的仇恨,去執行另一場私刑。把她交給規則,交給命數,行嗎?”

顧常念沈默地凝視著她,眼神像深冬結冰的湖面,映不出絲毫暖光。

他能理解她話裏的孤獨,蘇家這座金玉其外的華麗墳墓,確實早已吞噬了所有正常的人倫溫度,把活人生生熬成孤魂野鬼。

可正因為如此,他才更無法容忍她此刻的心軟。

蘇瑾那種人,根本不配得到絲毫憐憫,尤其是來自蘇蔓的。

“不可以,”他吐出三個字,沒有半分轉圜餘地,“有些債,必須血償。有些事,她欠下的,一分一厘都不能打折。她對你的,對我的,單單依靠法律,不夠。”

“顧常念……”蘇蔓還想再說什麽。

“蘇蔓!”他驟然打斷她,身體前傾,雙手撐在病床的兩側,將她籠在自己身前。

“看看你現在是什麽處境!警方的證據,輿論的導向,幾乎所有人的指認……都釘死了你是重傷喬麗麗的兇手!你自身都難保,泥菩薩過江,還有多餘的心力去可憐一條隨時會反口咬死你的毒蛇?!”

他的呼吸有些重,熱氣拂在她臉上。

沒有怒氣,只有深切的擔憂,他怕她這種不合時宜的眷戀,終會成為刺向她自己的刀。

蘇蔓被他逼視著,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不再辯解,岔開了話題:“那個房間……警察徹底搜過了嗎?”

顧常念沒跟上她話題的跳躍,楞了一下:“搜過了。”

“沒找到別的東西?”蘇蔓追問。

“你知道那裏應該有什麽?”顧常念瞇起眼。

蘇蔓搖搖頭:“只是猜測,喬麗麗不傻,她知道我不會真的對蘇瑾下手,也清楚一旦蘇瑾緩過這口氣,絕不會放過她。所以她需要一個能把蘇瑾徹底釘死的契機,一勞永逸。”

她回憶起蘇瑾慌亂中的只言片語:“蘇瑾說,是喬麗麗約她去那裏,借口要借這一波流量合作拍一部微電影。也是喬麗麗先出言刺激,徹底激怒了她。”

“我在想……以喬麗麗的謹慎和算計,她很可能在房間裏提前準備了錄像設備。一來記錄下蘇瑾失控傷人的罪證,方便事後要挾;二來……萬一自己遭遇不測,也能留下指向真兇的線索。”

她說完,靜靜地看著顧常念。

顧常念臉上的冷硬線條松動了,靜靜看了她幾秒,忽然,唇角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面上的冰霜終於融化。

“警方的確在房間的隱蔽處,找到了處於工作狀態的微型攝像設備,裏面的存儲卡完好。所以,針對你的嫌疑已經大幅下降,病房外的便衣……今天傍晚就已經撤走了。”

意料之中,蘇蔓點點頭。隨即笑意從她眼底漾開,慢慢擴散到唇角。

她伸了個懶腰,動作牽動了後腦的傷口,讓她嘶出了一聲,卻渾不在意,順勢將手臂搭在顧常念的肩膀上,指尖若有似無地勾弄他頸後的短發。

“那這麽說……”她拖長了調子,懶懶的,像是帶了鉤子,“我明天,是不是就能出院了?這消毒水的味道,我真是聞夠了。”

顧常念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身體微僵,他垂眸,看見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和從寬大病號服領口露出的脖頸。

伸手,扶住她的腰身:“是,手續辦完就能走。”

“可是……”蘇蔓蹙起眉,像真的被難住了,眼波瀲灩,“我腦袋還是昏昏沈沈的,一陣陣地疼。出院了……萬一沒人管,暈倒在路邊怎麽辦?”

“你想怎麽辦?”顧常念順著她的話問。

蘇蔓將臉湊得更近,溫熱的呼吸拂過他耳廓,聲音又輕又軟,帶著點誘惑:“我想要顧小狗……一直陪著我。有你在旁邊,我好像……就能稍微好那麽一點點。”

她說著,收回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劃出一個一點點的手勢。

顧常念攬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緊,將她更牢地圈在自己懷裏。

低下頭,鼻尖碰上她的額頭,打量她一瞬,“是真的要我陪,還是……怕我對蘇瑾下手,監視我?”

被猜透心思,蘇蔓依舊笑著,低頭倚進他懷裏:“當然是要你陪。”

*

第二天上午,顧常念去辦出院手續,病房裏暫時只剩下蘇蔓一人。

她已換下病號服,穿著一身簡單的米色針織衫和長褲,站在窗邊,望著樓下花園裏稀疏的人影。

門被推開,又迅速關上,帶著鬼祟的急促。

蘇蔓沒有回頭,但從玻璃的反光裏,她看到了蘇瑾。

幾日不見,蘇瑾憔悴了一圈。

她沒化妝,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嘴唇幹裂起皮。

身上是一條白色背心裙,皺巴巴的,還沾了血漬,明顯是從拍攝現場過來的。

“警察……警察去公司找我,”蘇瑾靠在門上,才算勉強支撐住身體,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蘇蔓的背影,“那個賤人……喬麗麗……她竟然……竟然錄了像!她從一開始就想害死我!”

她突然沖過來,“噗通”一聲直接跪在蘇蔓腳邊,伸手用力抓住蘇蔓的褲腳,仰起的臉上涕淚橫流。

“蘇蔓!蘇蔓我求你!救救我!這次只有你能救我了!”她魔怔似的又突然坐在地上,“他們拿到了錄像……我完了!我真的完了!我會坐牢的!我會身敗名裂的!求求你,看在……看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份上,看在我們都姓蘇的份上!你救救我!”

蘇蔓緩緩轉過身,低頭靜靜地看著跪坐在地上,形容瘋癲的蘇瑾。

“我怎麽救你?喬麗麗現在還躺在重癥監護室,證據確鑿。”

“你有辦法的!你一定有辦法的!”蘇瑾像是沒聽見她的拒絕,只顧自說自話,“就像當年……當年顧常念那件事!你不是也脫身了嗎?你那麽厲害,你連我爸都能扳倒,你一定有辦法救我的!對不對?!”

蘇蔓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她俯下身,用兩根手指捏住蘇瑾的下巴,擡起:“蘇瑾,別自己騙自己了,也別把所有人當傻子。”

蘇瑾的哭聲戛然而止。

“當年游艇上,戴著面具,冒充我的人,是你,”蘇蔓的聲音很低,“這些年來,你一次次在我面前強調是我殺了顧常念,不就是因為心虛,因為害怕嗎?”

她松開手,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如死灰的蘇瑾。

“還有,你難道真的看不出來,陸臨舟,他究竟是誰嗎?還是你不敢看,不敢想,所以寧願自欺欺人?”

蘇瑾開始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最後的遮羞布被徹底撕開,她所有的僥幸和偽裝都在陽光下化為齏粉。

“你們……都知道了?”她喃喃道,眼神渙散。

蘇蔓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重新面向窗戶,留給她一個背影。

沈默了幾秒,蘇瑾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蘇蔓……你不救我……那我就只有死路一條!”

“你唯一的路,就是去自首,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向警方說清楚。或許,法官會考慮你的自首情節。至於喬麗麗那邊……如果她能醒過來,我會去跟她談,請求她……不再追究你。”

蘇瑾站在原地,足足有一分鐘,然後轉身,游魂一般,拉開病房門,腳步虛浮地走了出去。

病房裏重新恢覆寂靜,只剩下陽光兀自流淌。

蘇蔓依舊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花園裏那些渺小而鮮活的人影,許久未動,直到門口再次傳來響動。

顧常念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出蘇蔓的狀態不對。

“怎麽了?”他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樓下。

“沒什麽,手續都辦好了?我們可以走了嗎?”

顧常念見她不願多說,便也不再追問,點點頭:“嗯,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住院部大樓,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車輛穿梭,充滿生氣。

顧常念去路邊取車,蘇蔓站在原地等他,瞇起眼適應明亮的光線。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驚叫從不遠處的人群中爆發出來!

“啊——!有人跳樓了!!”

“天哪!在上面!!”

“快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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