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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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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的作者

第十三章

環球金融中心,瀚海集團總部。

“蘇女士您好。”前臺接待恭敬起身,對這個連續一周出現的人已經很熟悉了。

蘇蔓像上班打卡似的,每日準時現身,將手包往茶幾上一放,面對電梯的方向,坐進會客室的沙發裏。

“您的咖啡,還有今天新到的抹茶蛋糕。”前臺端來茶點。

這是江助理特意囑咐的,務必招待周到。

“謝謝。”蘇蔓隨手翻開昨天沒看完的雜志,見到銅版紙上赫然印著“望瀾灣海島度假城——瀚海集團再造神話”的標題,心底刺痛。

陸臨舟此番的雷霆手段令業界震動,他不僅全盤收購了望瀾灣現存別墅,更將閑置多年的二期地塊盡數吞下,意圖打造國內最大的海島度假城。

蘇蔓此來,是為了找陸臨舟談望瀾灣的項目,她不求分一杯羹,只想從他手裏買回她的望瀾灣七號。

但陸臨舟始終閉門不見,她就日日來等,他便日日回避。

這種刻意地反應更讓蘇蔓覺得,這個陸臨舟,很古怪。

手機震動,蘇蔓瞥見來電顯示,眉間的愁雲終於透進一點光亮:“安娜?你不是環球旅行嗎?這麽快就回來了?”

她聽著電話那端的聲音,臉上的笑意漸漸真實起來,連聲音都輕快了:“好,我這就回去,一會見。”

掛斷電話,她收起雜志,將未動過的蛋糕推向一旁,對前臺微笑:“今天打擾了,再見。”

就在她踏進電梯的下一秒,另一部專屬電梯的門緩緩打開。

陸臨舟闊步而出,鏡框後的目光掃向會客區,卻只看到空蕩蕩的沙發。

“她人呢?”

前臺一怔,慌忙回答:“小陸總,蘇女士剛剛接了個電話,然後就走了。”

陸臨舟皺眉,“嗯”了一聲,臉上是波瀾不驚的淡漠神情。

跟在身後的江敘垂眼,心下腹誹:人在的時候你躲著不見,現在人走了你又不樂意了,小陸總這心思,真是比九曲回廊還要擰巴。

蘇蔓趕回藝術館,安娜已經到了。

她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畫作前昂首凝望。

畫布上,一對絢麗的紅色羽翼在火焰中熊熊燃燒,每一筆色彩都在宣洩著痛苦與掙紮,卻又在絕望與毀滅中迸發出驚人的生命力。

“不是說全世界旅行嗎,這才幾天就膩了?”蘇蔓走上前,心情舒暢。

“哎呦別提了,”安娜轉過身,帶著抱怨,“老姚早就回國了,說是要籌備什麽兒慈會的競選,留我一個人好無聊,我當然也回來啦?”

說話間,安娜眼圈發紅,快走幾步,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擁抱。

她輕輕拍著蘇蔓清瘦的背,聲音裏帶著疼惜,“陳嶼的事,我聽說了,”她感慨,“一切都過去了,鳳凰總是要涅槃的,恭喜你,重獲新生。”

蘇蔓被這句重獲新生撥得心裏一亂,她擡眼望向紅色的翅膀,火焰的灼熱仿佛真的穿透畫布,燎原般燒進她幹涸的心底。

重生?只怕還遠遠不夠。

安娜挽住她的手臂,親昵地靠上她的肩,“走,去你辦公室聊。”

走著走著,安娜突然伸手捏住蘇蔓的腰,羨慕又嫉妒,“蘇蔓,你是不是又瘦了?這腰細的,不像話了啊。”

蘇蔓被她弄得癢,拍開她的手:“沒有,你別亂摸,癢。”

“這麽久沒見摸一下怎麽了?小氣。”安娜大驚小怪地嚷著,玩鬧著向辦公室走。

蘇蔓比安娜大一屆,兩人相識,源自在校期間,市裏舉辦的一場獎金豐厚的繪畫比賽。

安娜因為想得到獎金,偷了蘇蔓的畫冊找靈感,被當場抓住。所有人都等著看一向霸道的蘇蔓要怎麽折磨這個小偷,結果,蘇蔓不僅沒有為難安娜,反而將畫冊借給她找靈感,還把自己的畫具也一並送給她。

自那之後,安娜就成了蘇蔓的小跟班。

安娜從小的夢想就是成為畫家,開屬於自己的畫室。但卻對她現在的丈夫一見傾心,飛蛾撲火般墜入愛河。如今做了養尊處優的姚太太,終日周旋於宴會沙龍,哪還有心思去碰畫筆和夢想。

“蘇蔓,我們老姚最近想換到市裏的大平層住,一是方便去醫院,二是他現在正在競選兒慈會的主席,免不了要接受媒體采訪,我呢,就想把家裏的家具和裝飾換一換,弄得主流一點,方便以後在家裏做些專訪,提升形象。”

“姚太太這是想接地氣?”蘇蔓笑著揶揄她,遞給她一杯水,“沒問題啊,藝術館最近剛到了一批適合家居的現代畫和雕塑,多謝姚太太照顧我生意。”

安娜瞪了她一眼:“少來,不過,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找你救急。”

安娜的原生家庭條件一般,之所以能嫁進姚林這種醫學世家,完全仰仗於蘇蔓這個軍師。

是蘇蔓,將父母都是普通小學教師的安娜,包裝成高知家庭精心培養的深閨淑女,不僅擅長琴棋書畫,精通花藝茶道,更是談吐得體,見識不凡。

這套完美的人設,成功讓心高氣傲的姚林對安娜一見傾心,兩人迅速戀愛結婚生子,步入光鮮亮麗的人生新階段。

安娜滿臉愁容,“老姚後天要在別墅招待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想讓我和瑤瑤表演四手聯彈,”她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心虛,“我雖然每天都陪女兒練琴,但我實際幾斤幾兩你是知道的,來來回回就只會那一首《致愛麗絲》,還是當時你手把手,一個音一個音教給我的。”

蘇蔓想了片刻,“四手聯彈也不難,找一首旋律簡單的曲子,讓瑤瑤彈主旋律,你只負責伴奏部分,節奏放慢些,一天的時間,足夠了。”

安娜懸著的心這才落下來,伸手環住她:“蘇蔓,我就知道,這世上沒你解決不了的問題。”

“安娜,我記得你上學的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開自己的畫展,怎麽,現在嫁了人,夢想就不要了?”

這時,劉欣捧著一大捧清新雅致的鈴蘭走進來:“蘇蔓姐,又送過來了。”

已經是第七天了,蘇蔓皺眉,也不知是誰,每天雷打不動地匿名送花過來,卡片上永遠只有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好漂亮的花啊,”安娜起身過來,好奇地抽出夾在花束中的卡片,小聲念上面的字,“送給最偉大的作者蘇蔓,作者?什麽意思?”她不解地看向蘇蔓。

蘇蔓聳聳肩,臉上滿是厭煩,對著劉欣吩咐:“丟了吧,以後也不用拿給我看,直接處理掉。”

劉欣點點頭,捧著花退出辦公室。

“蘇蔓,”安娜忽然沈默下來,“你會不會覺得,是我搶走了你的人生?”

“嗯?什麽?”蘇蔓沒明白她這突如其來的傷感。

“如果不是你幫我,我根本不可能嫁給姚林,過上現在這樣的生活,”蘇蔓遲疑地開口,“如果,你早知道跟陳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會不會後悔,當初......沒有選擇另一種可能?”

蘇蔓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故意說道:“也是啊,姚院長玉樹臨風,性格溫和,能做院長夫人,也挺不錯。”

看著好友慢慢低下去的頭,蘇蔓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安娜,去趟巴黎回來,怎麽變得這麽多愁善感了?”她挑眉,“永遠不要覺得自己不配,想要的就去爭,爭不過就去搶,忠於自己的欲望,讓自己快樂,才最重要。”

*

蘇蔓從出租車下來,站在姚家別墅的鐵藝大門外。

算起來,除了安娜結婚當日,蘇蔓來過她家一次,今天算是第二次登門。

傭人恭敬地將她引進屋內。

安娜的女兒瑤瑤正窩在沙發裏看動畫片,擡眼見是她,小鼻子一皺,不情不願地含糊打了個招呼,便繼續埋頭於屏幕上蹦跳的粉紅小豬,顯然對這位鋼琴老師並不歡迎。

安娜沒在客廳,傭人說太太正在室外露臺,親自布置明日招待貴客的擺設。

“是蘇蔓嗎?”

一個溫潤的男聲從樓梯上方傳來。蘇蔓聞聲擡眼,只見姚林緩步從樓上走下,一身質地上乘的白麻休閑衫,襯得他氣質清雅,如玉溫潤。

他聽妻子說請了位鋼琴老師來指導明天的表演,卻萬萬沒想到,竟是蘇蔓。

他對蘇蔓的印象,深刻定格在陳嶼的葬禮上。

那時她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裹著過於瘦削的身形,哀婉中卻自持著一股不折的風骨,談吐從容,竟能輕松壓下全場節奏,連一向強勢慣了的陳母都黯然失色。

他當時便覺得,這女人就像一塊沈入寒潭的墨玉,即便只是表面流轉的微光,也足以讓人心旌搖曳,挪不開眼睛。

蘇蔓立刻起身,禮貌而疏離:“姚院長。”

姚林唇角微揚,擺手道:“太見外了,叫我姚林就好。”他的目光落在蘇蔓身上,帶著欣賞。她今日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針織長裙,脂粉未施,比起葬禮上的冷冽,多了幾分柔和的書卷氣,卻依舊掩不住那份引人探究的神秘感。

“爸爸!”瑤瑤從沙發上跳下來,像只歸巢的小鳥,撲進父親懷裏,打斷這短暫的凝視。

“老姚,”安娜走進來,見到蘇蔓,臉上立刻堆起笑,親昵地挽住她的手臂,“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我最好的朋友蘇蔓。”她的目光在丈夫與好友之間快速掃過,一點不安掠過眼底。

寒暄了幾句,安娜轉頭對姚林:“老姚,外面我布置得差不多了,你去看看還缺什麽。”

姚林點點頭,目光再次落回蘇蔓身上,頷首:“失陪了。”

姚林走到露臺上,長桌上擺著幾個素白的瓷瓶,幾枝姿態優美的玉蘭斜逸而出,桌布是新換的米色暗紋錦緞,餐巾的折法很是講究……

安娜素來擅長這些,每年家中的大小宴請,從簡單的茶會到正式的晚宴,她總能將場面打理得滴水不漏。

他駐足片刻,實在沒發現什麽不妥的地方,便信步走到茶桌前坐下,準備喝茶消磨時光。

就在此時,琴聲自二樓琴房飄出。

姚林端起茶盞的手一頓。

這琴音,不似女兒練琴時的稚嫩單調,也不似妻子偶爾彈奏時的生澀刻意。

此刻,每個音符都像是浸過深秋的露水,清淩淩地敲落在心尖上,帶著說不清的悵惘,勾得人心裏發癢。

他擡頭望向二樓琴房的窗戶,目光似乎能穿透層層阻隔,窺見坐在琴凳上的窈窕身影。

傍晚,蘇蔓告辭時,姚林親自將人送到門廳:“蘇老師辛苦了,晚上在家裏用頓便飯吧。”

蘇蔓婉拒。

姚林也不強求,沈吟一瞬,又補了一句:“明日的小聚,蘇老師如果有空,可以過來湊湊熱鬧,幫安娜照顧一下場面。”

安娜頗意外地看向丈夫,抿唇,強擠出笑,走過去攬住蘇蔓的手臂,“是啊,蘇蔓,你明天,如果有空,就來幫幫我。”

她強撐的笑讓蘇蔓嗅出一點不尋常,目光在姚林溫文爾雅的臉上一掃,點頭:“好,我明天下午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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