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同床異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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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同床異夢
方才？慕容憐仔細回想，隨後生出後悔之意。
“沒有兇你，我以為你要離開。”
溫寒霜坐起來看他，面露不驚。
“殿下原來早想著我會離開了，”若是哪裏我離開了，你也不會意外了。”
慕容憐將人重新攬入懷，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渡進不少魔氣。
“你不會走的，不是嗎？”
“是，我不會走。”
才怪，他不僅要走，他還要打掉這個魔胎，他要脫離慕容憐，離開這個令人傷心的是非之地，至於高巫九之仇就算啦，新仇舊恨何時了，一環扣一環，環環相扣，他何時才能離開這裏呢。
“我要看著殿下登上魔尊寶座，娶我為後，還有我們的孩子，他……”溫寒霜頓了頓，“他很快就會出生的，我們三人在一起，永不分開。”
慕容憐垂眸，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察覺到什麽，溫寒霜想要離開的心從未變過，簡直破綻百出，從一開始太過心急為程元洲報仇，到現在說出很不溫寒霜的話。
但他沒有揭穿，溫寒霜就算想離開也沒有用，他離不開自己，他這輩子，只能和自己一塊兒，就算是死，骨灰也該擺在他的床頭與他共眠。
“好，永不分開。”
兩人心思各異，一個想著離開，一個想著如何困住對方。
慕容憐傷勢大好，鏡頤的小傷也已經好了，他盯著床上被欺負到一抽一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阿阮笑了，他擡手拂去他臉上的碎發。
他的阿阮很快就會是他一個人的，誰也搶不走，誰也不能搶走，他從懷裏取出一塊玉，隨後站起身，胸有成竹地踏出腳。
他將自己的血水滴在蠟燭上，原本虛框的影子逐漸拉長成型，最後站起來與他同立，他嘴角微微勾起，遞出與。
“殺了季容楚。”
影子接過，又遁入地下，消失不見了。
鏡頤深吸一口氣，他很快就能獨攬大權，坐上魔尊之位，到時無論是魔界還是阿阮，他都不會放手。
他回過身，就見阿阮坐了起來，將方才一切都盡收眼底。
鏡頤上前，坐在他的邊上，細語道：“怎麽了？本王要殺了高巫九最寵愛的爐鼎，你不高興了？”
阿阮眨巴著眼睛，他只覺得鏡頤方才像是變戲法一樣，將影子化形，太好玩了，他也想玩。
他指著鏡頤方才拿的蠟燭，卻被擋住視線。
“本王問你話呢。”
阿阮看他，瞳孔清澈不帶一絲雜質。
“高巫九是你的主子，那我是誰？”
阿阮沒有回答，他站起身想要去拿蠟燭，鏡頤一手將他拉住，不讓他過去，他很生氣，鏡頤不讓他出去，不給他吃的，現在還不給他變戲法，什麽都不讓他做，鏡頤真的太壞了，自己明明不認識這個人，他為什麽要屢次三番地這樣阻攔自己？
他用力甩開手，反被摁入懷裏。
“本王在這，你想要去哪？”鏡頤鉗住他的臉頰，“去找高巫九嗎？”
阿阮好奇，高巫九到底是誰呢，為什麽要一直提他，而且這個人這麽生氣，難不成高巫九是他的爹？他的娘？會讓他出去，給他很多好吃的，會給他變戲法，不會兇自己欺負自己的人？
他是這麽認為的，於是很自然地點頭了。
鏡頤瞇起雙眼，眸色不悅。
“高巫九有什麽好的？你為他做事，你有什麽好處？”
阿阮搖頭，他不知道。
“沒有好處你還替他賣命，本王對你這麽好，你卻把消息帶給他，你！”鏡頤說來說去，不知該如何是好，懷裏人已經被他整傻了，什麽也不懂，於是他報覆性地用力掐了阿阮的腰。
阿阮便掙紮鬧著要起來，甚至用拳頭砸他。
“你膽子越來越大，怎麽現在真傻了，什麽都敢做了是嗎？”
鏡頤又兇他，還弄得他好疼，他撅起嘴，薄唇“哇”地張開，如同淚水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掉落，燙到鏡頤。
“你又哭什麽？”
鏡頤僵在原地，掐在他腰側的那只手驟然松開，他喉結滾了滾，胸口那股戾氣被這眼淚沖得七零八落，反倒生出一點茫然的疼，他伸手去擦阿阮的眼淚，指腹剛碰到那片潮濕，阿阮就猛地別過臉，哭得更兇，眼淚鼻涕蹭了他滿袖。
他沒了先前的狠勁。他把人按進懷裏，掌心撫過阿阮後背，笨拙地順氣，道：“……別哭了。”
阿阮才不聽。他掙紮，拳頭砸在鏡頤肩頭，軟綿綿的，沒什麽力道，卻每一下都敲在鏡頤心口最軟的地方。
他此刻就像是繈褓一般，疼了、餓了、尿了不會說，只能用哭鬧來表達自己的需求。
“總是哭，是想幹嘛？”
阿阮哭聲小了點，抽著鼻子，眼睛水汪汪地瞄向案幾上那截還剩半截的蠟燭。
“想要蠟燭？”
他點頭，隨後期待地看著鏡頤。
鏡頤嘆了口氣，擡手一招，蠟燭連同桌上的玉盞一起飄過來，落在他懷裏。
他抱著蠟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卻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戳那團已經熄滅的燭芯，卻又被燙到很快地收回手放入唇中。
唇瓣撅起，他擡眸看鏡頤，似乎又要哭了。
鏡頤握住他手腕，把那只被燙紅的指尖含進自己嘴裏，輕輕吮了吮。
“蠢東西，熄了還燙。”
阿阮眨著眼，淚珠懸在睫毛上，被舌尖的溫度一逼，反倒忘了掉。他只覺得指尖被裹在濕熱裏，被舔了一下，癢癢的，卻不再疼。
“啊。”他想抽回，鏡頤卻咬了他一口，不重，只留下一圈淺淺的牙印。
阿阮楞楞地看著那牙印，睫毛上的淚珠簌簌滾下來，他把臉蹭到鏡頤頸窩，鼻尖蹭過喉結，埋頭哭起來。
兇他，欺負他，咬他，這個人就是個壞東西！
鏡頤手掌順著他後腦勺往下，扣住後頸，把人從懷裏扒出來一點，逼他直視自己。
“你想要的不是拿到了，怎麽又哭？”
阿阮抽噎著，鼻尖通紅。
鏡頤嘆了口氣，索性把人托臀抱起，讓他坐在自己臂彎裏，阿阮腳背繃直，足踝上還留著白天被鎖鏈磨出的紅痕，晃在鏡頤眼前，刺眼得很。
“到底要怎樣才不哭？”鏡頤用指腹去蹭他濕漉漉的眼角，他沒轍了，幹脆把人抱得更緊些，讓他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托著他的背，一手輕輕拍他的臀，“拍拍，不哭了哦……”
這招立竿見影，阿阮止住了淚，眨巴著濕漉漉的眼睛看他。
“好了好了，小哭包不準哭了，你從前不是說，男子漢大丈夫應當頂天立地，不能哭鼻子的嗎？現在怎麽這麽喜歡哭呢？”鏡頤柔聲，生怕說重了，阿阮又會不可控地開始落淚。
阿阮搖頭，他沒說過。
鏡頤抱著他，沒有將人放下來的意思，總說著從前，說阿阮聽不懂的話，不知過去了多久，阿阮本就因鏡頤療傷剛行完房事，再加上把眼睛哭腫了，這會兒又困了，在鏡頤懷裏打瞌睡。
鏡頤說著就發現懷裏人已經沈沈睡去，他無奈把人放下，回想方才自己興致勃勃地說著從前，阿阮卻連眼皮都未擡一下。
他可能一點兒都不在乎自己吧，才能做到如此隨性，不愛的時候裝深情，傻了後什麽也不知道了。
他想要塑造的阿阮不是這樣的，他只是想要阿阮服軟，他想回到從前，可是阿阮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看見自己就落淚。
他甚至懷疑，阿阮是討厭自己的，所以才要這樣對他。
他坐在榻沿，垂眼看著阿阮，那人側臉陷在軟枕裏，睫毛濕漉漉地黏著，鼻尖還紅，唇縫微啟，吐息均勻，毫無防備地晾在他眼前。
明明是最脆弱、最好掌控的模樣，可鏡頤卻覺得指縫間全是流沙，握得越緊，漏得越快。
“……阿阮。”
阿阮在夢裏輕輕蹙了眉，無意識地蹭了蹭枕頭，把臉轉向裏側，背對鏡頤。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鏡頤胸口猛地一抽。
他擡手按住眉心，指骨發白。魔息在經脈裏亂竄，撞得肺腑生疼，卻找不到出口。良久，他低低笑了一聲，笑聲短促。
討厭就討厭吧，無論阿阮對自己是什麽感情，自己都不會放過他。
他轉身，眸色一點點沈下去，方才那點溫存被風吹得幹凈，只剩偏執的暗火，他俯身，兩指捏住阿阮的下巴，把人從夢裏硬生生掰回來。
阿阮迷蒙睜眼，瞳孔裏還漾著水光，倒映出鏡頤扭曲的輪廓。
不知鏡頤低聲說了句什麽，阿阮聽不懂，只覺得下巴疼，他伸手去掰鏡頤的手，可那只手紋絲不動，他委屈地癟嘴，淚意瞬間湧上來。
鏡頤看他又要掉金豆子，心裏煩躁得快要炸開，卻在他眼淚滾落前，俯身吻了上去，不是安撫，是掠奪。
鹹澀在口腔裏炸開，他咬阿阮的下唇，咬到血氣彌漫，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額頭，喘息粗重。
“以後都不準哭了。”
阿阮被咬懵了，眼淚掛在睫毛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只能抽噎著打嗝。
鏡頤拇指抹過他唇角血珠，聲音低啞：“你在撒嬌嗎？撒嬌也沒有用，本王不會心軟。”
話雖狠，可下一秒他還是把阿阮撈進懷裏，掌心覆在那片裸背上，緩緩度入溫和的魔氣，替他梳理被哭亂的呼吸阿阮靠在他胸口，哭累了，又昏昏沈沈閉上眼。
鏡頤低頭，看著那截青紅交錯的後頸，忽然俯身，在最細嫩的那塊皮膚上咬了一口，沒用力，卻留下一圈清晰的齒痕，連基本的覆蓋都沒有。
“阿阮，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回應他的只有阿阮均勻的呼吸聲。
沒有人會告訴他該怎麽辦，他自己也不懂，只能慢慢摸索，他甚至不知道阿阮封心，早已經將他忘得一幹二凈，或許到死也不會願意記起他。
——
溫寒霜獲得了自由，他起身就在軍營裏瞎晃，左瞧瞧，右看看，就這樣過去三日。
他註意到鏡頤帳子總是送進去一些吃食，魔族人不必用膳，這些吃食斷然不是給鏡頤的，那便是鏡頤的新寵了。
他忽然想起阿阮，那個裝傻的傻子，就是死在鏡頤手上。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帳子，哪知鏡頤下一刻就從他身後走過來。
“溫寒霜鬼鬼祟祟在這兒做什麽呢？”
溫寒霜沒回頭，只把視線從帳簾上收回來，淡淡地落在遠處操練的魔兵身上，像真的在賞景。
“你不會以為慕容殿下允許你在營地裏走動，你就能隨意亂逛了吧？”
溫寒霜笑了，他收回視線，落在鏡頤身上。
“你對我敵意這麽大做什麽？”
鏡頤一肚子火，他為什麽對他敵意這麽大，他自己難道不知道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溫寒霜的肚子，道：“快生產了吧，還是快些回去，沒事不要在外面瞎逛，若是出了什麽事，保不齊慕容憐會做什麽呢。”
說罷鏡頤拂袖離開，他現在到底是沒有權力管溫寒霜，這裏是慕容憐的營地，一切都由慕容憐說的算，但他並不想看見溫寒霜。
他和阿阮有今日，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溫寒霜。
他心裏清楚，就算沒有溫寒霜，也會有另一個導火索，但他卻也不能不怨恨他。
溫寒霜是否站隊過高巫九，他猜測不得，但是慕容憐心裏清楚，哪怕他們舊情覆合，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拔出就不在一朝一夕之間，想要重新瓦解他們很簡單，只要……
溫寒霜立在原地，指腹摩挲著腹頂，他看見阿阮正蹦蹦跳跳地到帳門口迎接鏡頤，鏡頤將手中食盒遞出去。
兩人身影，消失在他面前，他轉過身離開，算算時間差不多也快一個時辰了。
溫寒霜回到營帳，慕容憐正看著手中折子，眉頭緊鎖，看到他的那一刻才稍微舒展開。
“去哪了？”
溫寒霜撅起嘴，坐到搖椅上，一副不高興的模樣，等著慕容憐過來哄他。
“什麽了？”慕容憐果然起身去哄他，“不舒服？”
“沒有。”溫寒霜看他，眼眸帶有委屈，“我今日碰見鏡殿下了，他警告我，不許到處亂竄。”
“他這麽說也沒錯”慕容憐的手貼上他的腹頂，魔氣灌入，“季容楚的爐鼎死了，他是高巫九最寵愛的爐鼎，現場留下了本王的玉，指認本王為兇手，這兩日還是不要離開本王的視線。”
溫寒霜垂眸。
“季容楚是你殺的嗎？”
“不是，本王被人算計了。”慕容憐輕輕晃了晃搖椅，“好了，明日便是你的生辰，本王……”
他話音未落，溫寒霜便將掌心搭在他的手背上，他道：“回人界吧，我想回去。”
慕容憐沒有立即回答。
“不可以嗎？”
“好。”
慕容憐答應了，溫寒霜坐起身，捧著他的臉，在他額上落下一吻。他的喜悅寫在臉上，而慕容憐的凝重藏在心裏。
他怕慕容憐反悔，立刻把額頭抵在對方肩窩，軟聲補上一句：“殿下陪我一起回去，就我們兩個人，不帶任何人，也不帶吞星好不好？”
“……好，聽你的。”
左右吞星也要留在這裏，盯著鏡頤的一舉一動。
“你送了我這個，”溫寒霜轉了轉指節上那枚紅色寶石的戒指，“我也有東西要送給你。”
“什麽？”慕容憐忽然好奇起來，拋去了方才的想法。
“現在不能說哦。”溫寒霜發自內心地笑出聲。
慕容憐沒有追問，而是帶著溫寒霜回了人界。
——岱城。
此刻天剛落下帷幕，雪花紛飛，慕容憐撐著一柄黑傘，傘面微傾，將溫寒霜整個罩在陰影與雪光之間。
溫寒霜披著一件火紅狐裘，領口一圈軟毛被雪打濕，襯得臉更小，眼睛更亮。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了，心中很是歡喜，他高興慕容憐也高興，跟著笑出來。
梅花院，慕容憐扶著他走進，婢子早已經鋪好床鋪，燒了上好的銀絲炭。
“這是哪？”
“吞星置辦的院子，這兩日我們就住在這裏。”
溫寒霜很滿意這裏，他裹著被子，不一會兒，婢子送進來吃食，是慕容憐親自餵他吃下的，簡單洗漱一番後，慕容憐抱著溫寒霜，一下又一下輕拍他的後背。
“殿下拿我當孩子哄嗎？”
“嗯，”慕容憐應了一聲，想讓他快些睡覺，卻又實在忍不住想問話，“你送我的是什麽？”
“你想知道？”溫寒霜擡首，“好吧，現在告訴你也可以。”
他讓人送來剪刀和紅繩。
在慕容憐的註視下，他取自己和慕容憐各一縷發絲，將兩縷發絲並在一起，指尖撚著紅繩，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最後剪下來，放入慕容憐手心。
“上次殿下與我成婚，未能行完的禮，”溫寒霜掌心覆上，十指相扣，將頭發包裹起來，“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慕容憐怔怔望著掌心那束以紅繩緊纏的發，指節微顫，喉頭卻被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溫寒霜擡眼，眸子裏映著燭火，亮得驚人：“殿下嫌禮輕？”
“你送什麽，我都喜歡。”
這是溫寒霜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往後還會有更多更多。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可他此生最不敢信的，便是不疑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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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慕容憐仔細回想，隨後生出後悔之意。
“沒有兇你，我以為你要離開。”
溫寒霜坐起來看他，面露不驚。
“殿下原來早想著我會離開了，”若是哪裏我離開了，你也不會意外了。”
慕容憐將人重新攬入懷，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渡進不少魔氣。
“你不會走的，不是嗎？”
“是，我不會走。”
才怪，他不僅要走，他還要打掉這個魔胎，他要脫離慕容憐，離開這個令人傷心的是非之地，至於高巫九之仇就算啦，新仇舊恨何時了，一環扣一環，環環相扣，他何時才能離開這裏呢。
“我要看著殿下登上魔尊寶座，娶我為後，還有我們的孩子，他……”溫寒霜頓了頓，“他很快就會出生的，我們三人在一起，永不分開。”
慕容憐垂眸，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察覺到什麽，溫寒霜想要離開的心從未變過，簡直破綻百出，從一開始太過心急為程元洲報仇，到現在說出很不溫寒霜的話。
但他沒有揭穿，溫寒霜就算想離開也沒有用，他離不開自己，他這輩子，只能和自己一塊兒，就算是死，骨灰也該擺在他的床頭與他共眠。
“好，永不分開。”
兩人心思各異，一個想著離開，一個想著如何困住對方。
慕容憐傷勢大好，鏡頤的小傷也已經好了，他盯著床上被欺負到一抽一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阿阮笑了，他擡手拂去他臉上的碎發。
他的阿阮很快就會是他一個人的，誰也搶不走，誰也不能搶走，他從懷裏取出一塊玉，隨後站起身，胸有成竹地踏出腳。
他將自己的血水滴在蠟燭上，原本虛框的影子逐漸拉長成型，最後站起來與他同立，他嘴角微微勾起，遞出與。
“殺了季容楚。”
影子接過，又遁入地下，消失不見了。
鏡頤深吸一口氣，他很快就能獨攬大權，坐上魔尊之位，到時無論是魔界還是阿阮，他都不會放手。
他回過身，就見阿阮坐了起來，將方才一切都盡收眼底。
鏡頤上前，坐在他的邊上，細語道：“怎麽了？本王要殺了高巫九最寵愛的爐鼎，你不高興了？”
阿阮眨巴著眼睛，他只覺得鏡頤方才像是變戲法一樣，將影子化形，太好玩了，他也想玩。
他指著鏡頤方才拿的蠟燭，卻被擋住視線。
“本王問你話呢。”
阿阮看他，瞳孔清澈不帶一絲雜質。
“高巫九是你的主子，那我是誰？”
阿阮沒有回答，他站起身想要去拿蠟燭，鏡頤一手將他拉住，不讓他過去，他很生氣，鏡頤不讓他出去，不給他吃的，現在還不給他變戲法，什麽都不讓他做，鏡頤真的太壞了，自己明明不認識這個人，他為什麽要屢次三番地這樣阻攔自己？
他用力甩開手，反被摁入懷裏。
“本王在這，你想要去哪？”鏡頤鉗住他的臉頰，“去找高巫九嗎？”
阿阮好奇，高巫九到底是誰呢，為什麽要一直提他，而且這個人這麽生氣，難不成高巫九是他的爹？他的娘？會讓他出去，給他很多好吃的，會給他變戲法，不會兇自己欺負自己的人？
他是這麽認為的，於是很自然地點頭了。
鏡頤瞇起雙眼，眸色不悅。
“高巫九有什麽好的？你為他做事，你有什麽好處？”
阿阮搖頭，他不知道。
“沒有好處你還替他賣命，本王對你這麽好，你卻把消息帶給他，你！”鏡頤說來說去，不知該如何是好，懷裏人已經被他整傻了，什麽也不懂，於是他報覆性地用力掐了阿阮的腰。
阿阮便掙紮鬧著要起來，甚至用拳頭砸他。
“你膽子越來越大，怎麽現在真傻了，什麽都敢做了是嗎？”
鏡頤又兇他，還弄得他好疼，他撅起嘴，薄唇“哇”地張開，如同淚水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掉落，燙到鏡頤。
“你又哭什麽？”
鏡頤僵在原地，掐在他腰側的那只手驟然松開，他喉結滾了滾，胸口那股戾氣被這眼淚沖得七零八落，反倒生出一點茫然的疼，他伸手去擦阿阮的眼淚，指腹剛碰到那片潮濕，阿阮就猛地別過臉，哭得更兇，眼淚鼻涕蹭了他滿袖。
他沒了先前的狠勁。他把人按進懷裏，掌心撫過阿阮後背，笨拙地順氣，道：“……別哭了。”
阿阮才不聽。他掙紮，拳頭砸在鏡頤肩頭，軟綿綿的，沒什麽力道，卻每一下都敲在鏡頤心口最軟的地方。
他此刻就像是繈褓一般，疼了、餓了、尿了不會說，只能用哭鬧來表達自己的需求。
“總是哭，是想幹嘛？”
阿阮哭聲小了點，抽著鼻子，眼睛水汪汪地瞄向案幾上那截還剩半截的蠟燭。
“想要蠟燭？”
他點頭，隨後期待地看著鏡頤。
鏡頤嘆了口氣，擡手一招，蠟燭連同桌上的玉盞一起飄過來，落在他懷裏。
他抱著蠟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卻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戳那團已經熄滅的燭芯，卻又被燙到很快地收回手放入唇中。
唇瓣撅起，他擡眸看鏡頤，似乎又要哭了。
鏡頤握住他手腕，把那只被燙紅的指尖含進自己嘴裏，輕輕吮了吮。
“蠢東西，熄了還燙。”
阿阮眨著眼，淚珠懸在睫毛上，被舌尖的溫度一逼，反倒忘了掉。他只覺得指尖被裹在濕熱裏，被舔了一下，癢癢的，卻不再疼。
“啊。”他想抽回，鏡頤卻咬了他一口，不重，只留下一圈淺淺的牙印。
阿阮楞楞地看著那牙印，睫毛上的淚珠簌簌滾下來，他把臉蹭到鏡頤頸窩，鼻尖蹭過喉結，埋頭哭起來。
兇他，欺負他，咬他，這個人就是個壞東西！
鏡頤手掌順著他後腦勺往下，扣住後頸，把人從懷裏扒出來一點，逼他直視自己。
“你想要的不是拿到了，怎麽又哭？”
阿阮抽噎著，鼻尖通紅。
鏡頤嘆了口氣，索性把人托臀抱起，讓他坐在自己臂彎裏，阿阮腳背繃直，足踝上還留著白天被鎖鏈磨出的紅痕，晃在鏡頤眼前，刺眼得很。
“到底要怎樣才不哭？”鏡頤用指腹去蹭他濕漉漉的眼角，他沒轍了，幹脆把人抱得更緊些，讓他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托著他的背，一手輕輕拍他的臀，“拍拍，不哭了哦……”
這招立竿見影，阿阮止住了淚，眨巴著濕漉漉的眼睛看他。
“好了好了，小哭包不準哭了，你從前不是說，男子漢大丈夫應當頂天立地，不能哭鼻子的嗎？現在怎麽這麽喜歡哭呢？”鏡頤柔聲，生怕說重了，阿阮又會不可控地開始落淚。
阿阮搖頭，他沒說過。
鏡頤抱著他，沒有將人放下來的意思，總說著從前，說阿阮聽不懂的話，不知過去了多久，阿阮本就因鏡頤療傷剛行完房事，再加上把眼睛哭腫了，這會兒又困了，在鏡頤懷裏打瞌睡。
鏡頤說著就發現懷裏人已經沈沈睡去，他無奈把人放下，回想方才自己興致勃勃地說著從前，阿阮卻連眼皮都未擡一下。
他可能一點兒都不在乎自己吧，才能做到如此隨性，不愛的時候裝深情，傻了後什麽也不知道了。
他想要塑造的阿阮不是這樣的，他只是想要阿阮服軟，他想回到從前，可是阿阮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看見自己就落淚。
他甚至懷疑，阿阮是討厭自己的，所以才要這樣對他。
他坐在榻沿，垂眼看著阿阮，那人側臉陷在軟枕裏，睫毛濕漉漉地黏著，鼻尖還紅，唇縫微啟，吐息均勻，毫無防備地晾在他眼前。
明明是最脆弱、最好掌控的模樣，可鏡頤卻覺得指縫間全是流沙，握得越緊，漏得越快。
“……阿阮。”
阿阮在夢裏輕輕蹙了眉，無意識地蹭了蹭枕頭，把臉轉向裏側，背對鏡頤。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鏡頤胸口猛地一抽。
他擡手按住眉心，指骨發白。魔息在經脈裏亂竄，撞得肺腑生疼，卻找不到出口。良久，他低低笑了一聲，笑聲短促。
討厭就討厭吧，無論阿阮對自己是什麽感情，自己都不會放過他。
他轉身，眸色一點點沈下去，方才那點溫存被風吹得幹凈，只剩偏執的暗火，他俯身，兩指捏住阿阮的下巴，把人從夢裏硬生生掰回來。
阿阮迷蒙睜眼，瞳孔裏還漾著水光，倒映出鏡頤扭曲的輪廓。
不知鏡頤低聲說了句什麽，阿阮聽不懂，只覺得下巴疼，他伸手去掰鏡頤的手，可那只手紋絲不動，他委屈地癟嘴，淚意瞬間湧上來。
鏡頤看他又要掉金豆子，心裏煩躁得快要炸開，卻在他眼淚滾落前，俯身吻了上去，不是安撫，是掠奪。
鹹澀在口腔裏炸開，他咬阿阮的下唇，咬到血氣彌漫，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額頭，喘息粗重。
“以後都不準哭了。”
阿阮被咬懵了，眼淚掛在睫毛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只能抽噎著打嗝。
鏡頤拇指抹過他唇角血珠，聲音低啞：“你在撒嬌嗎？撒嬌也沒有用，本王不會心軟。”
話雖狠，可下一秒他還是把阿阮撈進懷裏，掌心覆在那片裸背上，緩緩度入溫和的魔氣，替他梳理被哭亂的呼吸阿阮靠在他胸口，哭累了，又昏昏沈沈閉上眼。
鏡頤低頭，看著那截青紅交錯的後頸，忽然俯身，在最細嫩的那塊皮膚上咬了一口，沒用力，卻留下一圈清晰的齒痕，連基本的覆蓋都沒有。
“阿阮，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回應他的只有阿阮均勻的呼吸聲。
沒有人會告訴他該怎麽辦，他自己也不懂，只能慢慢摸索，他甚至不知道阿阮封心，早已經將他忘得一幹二凈，或許到死也不會願意記起他。
——
溫寒霜獲得了自由，他起身就在軍營裏瞎晃，左瞧瞧，右看看，就這樣過去三日。
他註意到鏡頤帳子總是送進去一些吃食，魔族人不必用膳，這些吃食斷然不是給鏡頤的，那便是鏡頤的新寵了。
他忽然想起阿阮，那個裝傻的傻子，就是死在鏡頤手上。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帳子，哪知鏡頤下一刻就從他身後走過來。
“溫寒霜鬼鬼祟祟在這兒做什麽呢？”
溫寒霜沒回頭，只把視線從帳簾上收回來，淡淡地落在遠處操練的魔兵身上，像真的在賞景。
“你不會以為慕容殿下允許你在營地裏走動，你就能隨意亂逛了吧？”
溫寒霜笑了，他收回視線，落在鏡頤身上。
“你對我敵意這麽大做什麽？”
鏡頤一肚子火，他為什麽對他敵意這麽大，他自己難道不知道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溫寒霜的肚子，道：“快生產了吧，還是快些回去，沒事不要在外面瞎逛，若是出了什麽事，保不齊慕容憐會做什麽呢。”
說罷鏡頤拂袖離開，他現在到底是沒有權力管溫寒霜，這裏是慕容憐的營地，一切都由慕容憐說的算，但他並不想看見溫寒霜。
他和阿阮有今日，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溫寒霜。
他心裏清楚，就算沒有溫寒霜，也會有另一個導火索，但他卻也不能不怨恨他。
溫寒霜是否站隊過高巫九，他猜測不得，但是慕容憐心裏清楚，哪怕他們舊情覆合，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拔出就不在一朝一夕之間，想要重新瓦解他們很簡單，只要……
溫寒霜立在原地，指腹摩挲著腹頂，他看見阿阮正蹦蹦跳跳地到帳門口迎接鏡頤，鏡頤將手中食盒遞出去。
兩人身影，消失在他面前，他轉過身離開，算算時間差不多也快一個時辰了。
溫寒霜回到營帳，慕容憐正看著手中折子，眉頭緊鎖，看到他的那一刻才稍微舒展開。
“去哪了？”
溫寒霜撅起嘴，坐到搖椅上，一副不高興的模樣，等著慕容憐過來哄他。
“什麽了？”慕容憐果然起身去哄他，“不舒服？”
“沒有。”溫寒霜看他，眼眸帶有委屈，“我今日碰見鏡殿下了，他警告我，不許到處亂竄。”
“他這麽說也沒錯”慕容憐的手貼上他的腹頂，魔氣灌入，“季容楚的爐鼎死了，他是高巫九最寵愛的爐鼎，現場留下了本王的玉，指認本王為兇手，這兩日還是不要離開本王的視線。”
溫寒霜垂眸。
“季容楚是你殺的嗎？”
“不是，本王被人算計了。”慕容憐輕輕晃了晃搖椅，“好了，明日便是你的生辰，本王……”
他話音未落，溫寒霜便將掌心搭在他的手背上，他道：“回人界吧，我想回去。”
慕容憐沒有立即回答。
“不可以嗎？”
“好。”
慕容憐答應了，溫寒霜坐起身，捧著他的臉，在他額上落下一吻。他的喜悅寫在臉上，而慕容憐的凝重藏在心裏。
他怕慕容憐反悔，立刻把額頭抵在對方肩窩，軟聲補上一句：“殿下陪我一起回去，就我們兩個人，不帶任何人，也不帶吞星好不好？”
“……好，聽你的。”
左右吞星也要留在這裏，盯著鏡頤的一舉一動。
“你送了我這個，”溫寒霜轉了轉指節上那枚紅色寶石的戒指，“我也有東西要送給你。”
“什麽？”慕容憐忽然好奇起來，拋去了方才的想法。
“現在不能說哦。”溫寒霜發自內心地笑出聲。
慕容憐沒有追問，而是帶著溫寒霜回了人界。
——岱城。
此刻天剛落下帷幕，雪花紛飛，慕容憐撐著一柄黑傘，傘面微傾，將溫寒霜整個罩在陰影與雪光之間。
溫寒霜披著一件火紅狐裘，領口一圈軟毛被雪打濕，襯得臉更小，眼睛更亮。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了，心中很是歡喜，他高興慕容憐也高興，跟著笑出來。
梅花院，慕容憐扶著他走進，婢子早已經鋪好床鋪，燒了上好的銀絲炭。
“這是哪？”
“吞星置辦的院子，這兩日我們就住在這裏。”
溫寒霜很滿意這裏，他裹著被子，不一會兒，婢子送進來吃食，是慕容憐親自餵他吃下的，簡單洗漱一番後，慕容憐抱著溫寒霜，一下又一下輕拍他的後背。
“殿下拿我當孩子哄嗎？”
“嗯，”慕容憐應了一聲，想讓他快些睡覺，卻又實在忍不住想問話，“你送我的是什麽？”
“你想知道？”溫寒霜擡首，“好吧，現在告訴你也可以。”
他讓人送來剪刀和紅繩。
在慕容憐的註視下，他取自己和慕容憐各一縷發絲，將兩縷發絲並在一起，指尖撚著紅繩，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最後剪下來，放入慕容憐手心。
“上次殿下與我成婚，未能行完的禮，”溫寒霜掌心覆上，十指相扣，將頭發包裹起來，“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慕容憐怔怔望著掌心那束以紅繩緊纏的發，指節微顫，喉頭卻被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溫寒霜擡眼，眸子裏映著燭火，亮得驚人：“殿下嫌禮輕？”
“你送什麽，我都喜歡。”
這是溫寒霜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往後還會有更多更多。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可他此生最不敢信的，便是不疑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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